清風慕竹
宋朝時,福建建州(今南平建甌市)人夏有章從司戶參軍升任鄭州推官,這相當于從一個縣級的民政干部,成為省會城市排名靠前的大法官。這對于個人來說,算是邁上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臺階,夏有章的愉悅之情可以想象。在上任途中路過揚州時,他一時高興,就去拜訪了尚書右丞、揚州知州盛度。
讓夏有章很意外的是,盛知州居然知道他的大名,都是讀書人出身,兩個人談古論今,吟詩作賦,談得十分投機,盛知州更是多次稱贊他才情高雅,不同凡俗。第二天,盛知州特地置辦了隆重的酒宴來招待夏有章,觥籌交錯之間,夏有章倍感榮光,心里不由得感嘆,人還是得當官啊,不然屈身在一個小縣城里,哪里有這樣被人推崇的榮耀啊!
回住處的路上,送他的小吏對夏有章依然不無羨慕之情,悄悄對他說:“盛公從不曾設宴招待過路的客人,平素只有特別器重的人才招待一頓飯。”這更加讓夏有章感受到了盛知州的盛情。臨要告別的頭天晚上,夏有章覺得無以為報,于是搜腸刮肚、絞盡腦汁,賦詩一首,以示自己的感謝之情。第二天,他派人把詩送到了盛知州的府上,想著一會兒可能就會收到盛知州的回復,甚至是和詩,沒準還會舉辦一場告別宴會。
沒想到,信很快就回來了,不過并不是盛知州的回信,而是夏有章親筆寫的那封信,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來人還傳達了盛知州的一句話:“想我已經老了,用不著這詩了。”夏有章有點蒙,思前想后,回憶自己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細節,沒感覺有得罪盛知州的地方啊。實在想不明白,他找到了自己的老朋友,在知州府上任通判的刁繹。
聽夏有章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刁繹也是一頭霧水,說:“你詩中是不是有觸犯他的地方?”夏有章撓頭說:“沒有啊,他連信都沒有拆開。”刁繹又問:“難道是書寫不工整?”夏有章回答說:“是我親自書寫的,非常嚴謹。”
第二天,刁繹去見盛知州,談過公事之后,順便問道:“夏有章寫詩獻給您,寫得怎么樣?”盛知州說:“我沒有讀過,已經還給他了。” 刁繹很奇怪,問:“盛公您開始對夏有章很好,現在竟然不讀他的詩,這是為什么?”盛知州回答說:“開始我見他神態氣度高潔不俗,認為他一定是前途遠大的人才,可他在裝詩的信封上竟然自稱‘新任圃田從事。得到一個官位,便這樣輕佻不莊重。你只管看他,在這個官位上一定停止升遷了,因為他的內心已經滿足了。”
原來就是因為信上署名的事,刁繹有些不理解。與來時的熱情相比,夏有章走得有點落寞,不過他也覺得盛知州有點過于小題大做。
時光如梭,世事變遷,數年之后,夏有章得友人推薦,到京城任職,不過時間不長就被彈劾停職,改任國子監主簿,仍舊兼任鄭州推官。夏有章后來死在任上,職務果然沒有高過推官。消息傳來,他的朋友刁繹想起盛度當年的話,不禁十分感慨。
(選自《天津日報》)
【談古論今】
在信封上署上自己的官名,一個不經意間的小動作,透露的卻是內心的想法,小虛榮的背后,是一份驕傲和滿足。人這一生,最怕不知足,但有的時候,也怕早早地知足,因為那會成為一道繩索,羈絆住我們前進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