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李慕琰 發自北京

電影《少女佳禾》中的于鐳,讀了工讀學校回歸社會后,遭遇了許多新問題。劇組供圖
大部分這種(霸凌)視頻或新聞,事發地點其實都是比較偏遠的地方,他們面臨一個問題就是沒有家庭教育,因為他們的家長全都去外面打工了,處在一個十幾歲沒有人管束的狀態,我相信他們不是那種先天壞小孩。
因為看到工讀學校的新聞報道,年輕導演周筍寫下了《少女佳禾》的劇本。工讀學校是專門為輕微違法犯罪行為的未成年人開設的特殊教育機構,這種辦學模式最早借鑒自蘇聯,始建于1950年代,1966年左右全國工讀學校的數量超過兩百所,達到頂峰。
在電影里,李佳禾的母親被少年犯于鐳殺害,于鐳因殺人時未滿14歲,進入了工讀學校,幾年后因表現良好提前回歸社會。李佳禾決心趁14歲生日前對他實施報復,但最終懸崖勒馬,不想步他后塵變成第二個少年犯。
2020年10月,備受關注的法定刑事責任年齡擬作出個別下調。根據刑法修正案(十一)草案二,已滿12周歲不滿14周歲的人,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情節惡劣的,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應當負刑事責任。同時,草案規定因不滿16周歲不予刑事處罰的,責令家長或者監護人加以管教,必要時依法進行專門矯治教育。
不過近年來隨著法治環境改善,工讀教育的合理性遭受質疑,學校和招生數量都在逐漸減少。1994年,原國家教委決定工讀學校對外可改為普通學校名稱,學生不再稱呼“工讀生”,畢業后保留原校學籍。
現實中工讀學校的教官讓周筍印象深刻,她設置了于鐳的教官這一角色,讓他對李佳禾放棄復仇起到了關鍵的點撥作用。
片方曾聯系幾家位于北京的工讀學校,希望為工讀學生舉辦放映活動,校方看完電影后婉拒了邀請。他們認為電影過于悲觀,不適宜給孩子們觀看。
《少女佳禾》獲得了第33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導演處女作、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提名。2020年12月11日,《少女佳禾》正式公映。
“我們所有人其實都在冰面上行走”
南方周末:2016年你寫了這個未成年犯罪題材的劇本,當時是什么觸發了你?
周筍:我看很多少年犯罪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媒體)強調出來的,大部分集中在十三四歲,那個年齡的人像一個小孩,又漸漸有了一些大人的心智,他心智的成熟度讓他沒有能力去處理很多混亂的狀況,如果遇到相對復雜的事情,是不知道怎么去解決的。
我后來看過德國律師寫的一本書叫《罪行》,他記錄的那些罪犯平常都是特別正常的普通人。他有一個核心的觀點,除了有一種叫“先天罪犯”,其實每個普通人都有很大概率在某一個點上會失足。我們所有人其實都在冰面上行走,可能有一些人會意外掉到冰層下面去。
南方周末:有沒有受到相關社會新聞的啟發?
周筍:當我決定要寫一個未成年犯罪題材的時候,就去網上看小孩霸凌的視頻,有很多,比如女生揍女生的那種。我就有點驚了,我震驚的并不是它的殘忍度,而是你就像看一個紀錄片一樣,她揍人或者不揍人,很多細微的狀態你都能看到。我有一瞬間感覺,這小孩就很像親戚家的小孩,或者說周邊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小孩。他們不打人的時候,有的甚至很文靜,我就在腦補,那個誰誰家的小孩,在學校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呢?
南方周末:那怎么理解這些施害者的惡意呢?
周筍:這些小孩看上去其實很正常、很普通,我也在想,那是什么
工讀學校大事記
1955年7月,北京市海淀區溫泉村成立了全國第一所工讀學校——北京市溫泉學校,借鑒了蘇聯的“高爾基工學園”模式,解決廣泛存在的流浪兒、孤兒以及輕度違法犯罪青少年問題。
1966年,全國工讀學校數量多達220所,工讀教育迎來黃金時期。
1978年,“文革”期間停辦的工讀學校恢復了辦學,國務院發布了《關于辦好工讀學校的試行方案》。
1981年,國務院批轉教育部、公安部、共青團中央《關于辦好工讀學校的試行方案的通知》中指出:“辦好工讀學校不僅有利于預防和減少青少年犯罪,維護社會治安,而且對于樹立良好的社會風氣,培養和造就社會主義新人有其重要意義。各級人民政府,特別是青少年犯罪較重的大中城市,要把工讀學校辦好。”
1985年,以工讀教育為題材的電視劇《尋找回來的世界》熱播,工讀學校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該劇取材自北京市海淀寄讀學校,講述了工讀學校老師幫助學生重新走入社會的故事。
1994年,為改善工讀學校發展狀況和保護學生聲譽,原國家教委決定工讀學校可以掛兩塊牌子,對內稱工讀學校,對外改為普通學校名稱。對工讀學校學生不再稱呼“工讀生”,畢業后保留原校學籍。
1999年,提出“自愿”政策、廢除“強制送入”后,工讀學校的生源大量萎縮,學校數量大幅銳減,很多學校不得不轉型或者停辦。
2019年,全國一共有94所工讀學校,數量比往年略有回升。
樣的問題會導致他們去做這種事情? 我當時就發現大部分這種視頻或新聞,事發地點其實都是比較偏遠的地方,他們面臨一個問題就是沒有家庭教育,因為他們的家長全都去外面打工了,處在一個十幾歲沒有人管束的狀態,我相信他們不是那種先天壞小孩。
有一個視頻我印象很深,應該是在宿舍里,一群小孩欺負一個更弱的,那幾個小孩打完人以后開始在那閑聊,你突然間就覺得他們就是很普通的小學生、中學生,那種反差給我一個刺激,可能小的原因就是缺乏家庭關心,沒有家長的陪伴和引導;大的原因可能是這個社會不可避免的問題,經濟就集中在幾個發達的城市里面,爸媽需要出去打工掙錢。
“你從眾干了一件壞事”
南方周末:為什么會在這部電影里表現校園霸凌?
周筍:我需要通過霸凌情節,讓大家知道佳禾的性格和現在的生活狀態,她爸爸的職業和懦弱的性格,讓她承受了同學的輕視。但是同學對她的輕視,有多少是很惡意呢?其實也不是,大概就是他們已經有了比較世俗的認識或者說對他人的偏見。我回想起來,有時候人會有意無意地霸凌別人,我記得我念小學的時候,我們班有一個外地轉過來的同學,我就不明白,但凡這種突然轉學過來的,特別容易被排擠。那個時候因為他家比較偏農村,傳說他爸爸媽媽離婚了。其實我們當時有多少惡意去孤立他?好像也不是,但就會覺得你從眾干了一件壞事。
南方周末:這就是人群的惡意?
周筍:對,后來我念中學的時候也被別人孤立過,有一群女生就在傳字條,字條上寫的是我的壞話,但是我都不知道具體什么事情。我覺得有一部分是小孩的無知,我們的霸凌不是具體的暴力,無非就是大家笑話他的時候,你跟著一起笑了一下。后來懂事了以后,你就會覺得不太對,你以為是小孩子之間的開玩笑,但可能就是在傷害別人,而小孩沒有判斷力,沒有掩飾。
但是我覺得,兒童的一些行為,還是取決于他處在一個什么樣的環境里。有些人自己看書就會從書里面或是其他地方知道,原來這個做法是有問題的。原生家庭也能夠引導,有什么樣的父母,就容易有什么樣的小孩。
南方周末:你在現實中有沒有遇到過校園暴力事件?
周筍:我印象里有兩個女生,她們那個時候很早熟,好像為了爭一個男生在打架,那天我們在上自習,一個女生揪著另外那個女生的頭發,把她從教室里一直拖到外面的走廊上,直接把她拽走了。當時我真的好害怕,怕她們會無法收場,我當時的生理反應是好疼。她們就是我印象里比較深的事情,我記住了,它應該影響了我,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這一幕拍出來。
“這些小孩大部分出去了還會回來”
南方周末:你為什么會關注到工讀學校?
周筍:搜集素材的時候看到有幾個13歲的小孩把一個老師給殺了,這些小孩就被送去了工讀學校。從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這種沒有滿14歲的小孩,如果有重大刑事案件,他們不會被判刑,而是會被送到工讀學校去。14歲以上但又未成年的(未滿18歲),就會去少管所,程度上少管所可能比工讀學校會重一點。因為電影里所有的點都卡在14歲,討論的前提就是,佳禾快14歲了,可能會步于鐳的后塵——如果她在這之前報了仇,她也可以不用承擔刑責。
南方周末:于鐳是從工讀學校里出來的少年犯,這個人物有什么特點?
周筍:他要有一點危險的氣質,但是又得讓觀眾不抗拒他,他必須有好的那一面,所以當他在一個極端的情況下,危險的東西會上來,不需要太多,但是你會知道他是一個失控起來一下就會爆出來的狀態。
南方周末:電影里有句臺詞,教官說,工讀學校的孩子分為兩種,一種救得了,一種救不了。這句話來源于現實還是創作?
周筍:是我自己寫的。我搜集的報道里,記者去采訪工讀學校的教官,那個教官有一個觀點,這些小孩其實大部分出去了以后還會回來。為什么? 他出去了會受歧視。有一部分因為很難承受社會的壓力,他們可能就會再次走上犯罪的道路。
南方周末:教官這個角色在電影里的作用是什么?
周筍:因為佳禾的教育一直來自她媽媽,當媽媽不在了以后,她可能處在一個混亂的狀態下。我希望她所有的東西來自她的不成熟,她有可能被別人誤導,被別人的意見干擾。其實這個教官的存在,對她來講是一個正向的引導,不然的話她可能就跟于鐳一樣。于鐳的爸爸得肺癌去世了,媽媽需要繼續自己的生活,就改嫁了。對于鐳來講他需要一個父親,教官就充當了這樣的角色。
南方周末:據你的理解,讀了幾年工讀學校,會對這個人有什么影響?
周筍:我記得小時候,我們家附近鄰居有人偷竊,坐了牢出來,你知道了這個人是從監獄里出來的以后,雖然他只是偷竊罪,你看著他就會繞著走。我的意思是說,即便不是很想直接表現歧視或偏見,但也會在本能上回避他們,回避這個行為,其實對這些人就是一個刺激。
南方周末:你對他們有同情嗎?
周筍:我覺得同情這個東西也很復雜,你要看對象,有的人不需要,你越同情他,他越覺得是一個歧視。同情有一個前提,就是先默認你比他好。這個片子的意思就是說,本質上是好小孩,只是出了問題,這個不是同情可以解決的問題。你會覺得有點可惜,會想想從根上我們有沒有什么可以做的,能讓這個情況少一點。解決問題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