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孤獨的靈魂，處在危險之中

關不羽

真正讓情感詐騙大行其道的是當代很多中國人原子化的個體處境，他們是“自由”的，卻也是孤獨的。當他們的孤獨拆毀了最后的情感設防，無所羈絆的“自由”又成就了輕率行動、不可自拔的“義無反顧”，直到被榨干、被拋棄

臨近歲末，互聯網情感詐騙事件又一次成為熱門話題，“殺豬盤”更是成了大殺四方的年度詞匯。

“故事腳本”并無新意，無非是灰姑娘童話的現代網絡版。普通女性在網絡平臺上邂逅“高富帥”，被TA的甜言蜜語、噓寒問暖攻陷，然后就是替TA埋單、跟著TA投資。“愛情”被記錄在一沓沓賬單上，最后和錢包一起透支殆盡，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受害的“灰姑娘”覆蓋了全年齡段，從涉世不深的少女，到四十不惑的中年，都被騙子們輕蔑地稱為“豬”——養“愛情”就像養豬，于是騙子們把自己的事業稱之為“殺豬盤”。

把受害人視為牲畜，詐騙者的洋洋自得躍然紙上。他們確實有得意的資本，眾多犯罪門類中，詐騙無疑是最“互聯網+”的。因為詐騙犯罪的核心技巧虛構事實、隱瞞真相，都是玩弄信息的伎倆，互聯網搭建的信息高速公路就成了他們“飆車”的樂園。

所有人都試圖解釋他（她）們為什么會受騙。“PUA”來了，被認為是年輕人涉世不深，缺乏自我防衛意識。閱歷豐富的中老年被“假靳東”玩弄得如癡如狂，被認為是中老年女性對互聯網環境陌生，缺乏自我防衛意識。到了覆蓋全年齡段的“殺豬盤”，又是什么原因導致了所有人都“缺乏自我防衛意識”呢？

誠然，青年熟悉網絡但缺乏人生經驗，中老年有人生經驗但不熟悉網絡，“缺乏自我防衛意識”的潛臺詞是受害者似乎都存在智識上的缺陷，因此中了詐騙者的套路。這一解釋和詐騙犯的“你笨得和豬一樣”相比，只有表達輕重的區別，性質卻是一樣的。受騙上當者不夠睿智明察，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社會共識——而這正是詐騙犯罪對受害者二次傷害的出血點。除了經濟損失，他們還要承受自尊心的破碎。

然而，將各類情感詐騙的受害者整體分析后會發現，其中有出自名校的青年才俊，也有歷經滄桑的中老年，智識水平千差萬別，不足以解釋他們的受騙經歷。他們真正的共同點，就是情感，就是孤獨的處境、寂寞的心境。

孤獨，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流行病。

宏觀層面，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人口遷徙，整個社會都被碾碎、重組。2000年，我國的城市化率為36%，二十年后這一指標達到了60%。這固然是偉大的經濟成就，卻也意味著占比24%的龐大人口在短短二十年間離開了原有的地域共同體，進入了全然陌生的環境。人流的兩端制造了巨大的情感空洞，一端是人口大量遷出的農村、小城鎮，另一端是人口大量流入的大城市。失去人口的小共同體迅速失去活力，在空心化的農村走走，你會發現安靜得令人窒息。而大城市雖然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卻是陌生人的海洋難以融入。這都是孤獨與寂寞滋生的土壤。

微觀層面，經歷了長期缺乏兄弟姐妹，以及觀念上年復一年的貶抑打壓，傳統家族關系網絡已經從人際關系中淡出。家族親屬的血緣聯系越來越淡薄，非直系親屬之間的聯系大都是偶爾行禮如儀。然而，這種曾經被視為禁錮個人自由、壓迫個性發展的社會關系消失后，意味著天然的血緣共同體不再是個體的后盾。

短短二十年間兩大天然共同體的消失，留下的情感空洞難以填補。中國的“熟人社會”事實上已經土崩瓦解，原子化的個體無處不在。無牽無掛、只對自己負責的原子狀態帶來了教科書式的“自由”狀態，然而這是理想中的“歲月靜好”？　不必為他人負責的人生卻也意味著無人為你負責，無牽無掛卻也是無人存問的形單影只和無可托付的心曲。

在都市叢林中，在凋敝的鄉村中，很多人都在扮演孤獨的強者、表現出“哥玩兒的就是寂寞”的瀟灑。然而，當包裝著關心、慰藉、體貼的情感餌料乘著互聯網而來時，“強者”融化了，“瀟灑”崩潰了，都化作了依戀遮天蔽日。所有的知識積累、社會經驗都被這甜蜜的毒藥解消，老的少的都沉淪進了并不高明，卻很溫柔的陷阱。這可笑嗎？不，這是可悲。

讓情感騙子如魚得水的不是他們自詡的智力優勢，他們拙劣的編劇能力、貧弱的想象力本不應如此有欺騙性；互聯網帶來的技術便利也不是決定性因素，再好的技術也只是工具而已，有了高級菜刀也不會成為庖丁。真正讓情感詐騙大行其道的是當代很多中國人原子化的個體處境，他們是“自由”的，卻也是孤獨的。當他們的孤獨拆毀了最后的情感設防，無所羈絆的“自由”又成就了輕率行動、不可自拔的“義無反顧”，直到被榨干、被拋棄。

遍地都是孤獨的靈魂。這是時代的病，是高速發展后社會巨變帶來的副作用，是我們今天要面臨的問題。或許，情感詐騙的泛濫只是原子化社會一系列社會問題的開端，無人知曉后面還有什么。拯救孤獨的靈魂，就是拯救這個時代。

（作者系歷史、經濟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