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倉央嘉措

◎俞斌

一、出發

六世達賴喇嘛的名字，像是在高原雪山、藍天白云間忽隱忽現的白頭鷹一樣，盤旋我心田很多年。

2013年，帶著一本《倉央嘉措詩傳》，我登上了前往西藏朝圣的列車。同車廂的旅客中，有前往林芝支教的復旦大學畢業生，有前去拉薩收蟲草的青海商人，還有一對來自天津的母女游客。母親話很少，但很和藹；女兒話更少，手里捧著一本《瑪吉阿米》，從西寧一直看到格爾木才抬頭。

正讀到“默想上師的臉龐，心中不能顯現，不想愛人的面容，卻清楚地看見……”

“你看的那個版本不權威。”她看著我手里的書靜靜地說道。

“啊？是嗎？那——哪個版本權威呢？”我略有尷尬地問。

“詩集要看于道泉的，傳記要看蘇纓的。”她還是那么平靜地說。

我看看封面，扎眼的“揭秘”“圣域之王”之類的字眼，看著確實別扭。索性放下書跟她閑談。原來，她是辭掉工作來西藏旅行的，本想一個人走走，乘此機會忘掉一些事，忘掉一個人，順便找回以前的自己。退休在家的母親不放心跟了過來。她說到這兒的時候看著母親，娘兒倆四目相對，都笑了。

看著窗外，我不小心走了神，我來西藏又是為了什么呢？

列車一路向西，翻越唐古拉山、走過羊八井，拉薩近在咫尺。我把那本“不權威”的詩傳收起來，跟著一位裝備很牛的大叔，隔著車窗拍雪山、拍牦牛、拍黃昏，整個車廂都是我倆“咔咔”的快門聲。

“就你這么拍下去，到拉薩儲存卡還夠用嗎？”安靜了大半天的她突然說道。“別舍不得刪，別忘了去瑪吉阿米！”她背著旅行包揚揚手中的書，往車廂門口走去。

我會心一笑，點點頭，就此別過，不再相遇。

二、拉薩

住地離布達拉宮很近，窗外就是宮殿的紅墻與黑窗，成群的大鸚鵡在樹上斗嘴，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誰能記得：300多年前，就在這巍峨宮殿的某個房間里，曾住著一個拒受比丘戒、離經叛道、瀟灑俊俏而又擅長情詩的轉世活佛，也曾在這樣靜謐的夜晚遙望著遠處的拉薩河，還有東山頂上的白月，他口中喃喃：“住在布達拉宮，我是倉央嘉措；游蕩拉薩街頭，我是宕桑旺波。”倒影在淚珠里的，卻是理塘草原上自由奔馳的駿馬和笑聲朗朗的卓瑪。

跟很多初來拉薩的行人一樣，我們并沒有宗教信仰，八廓街上磕長頭的信眾，還有大昭寺門口匍匐的眾生，在我看來只是在某一刻觸碰我心靈塵網的一只飛蛾，或者是我鏡頭前一個很好的素材。但是隨著透過鏡頭捕捉到那一個個虔誠的眼神，還有那五體投地的每一個細節，甚至是他們身前滿是破洞和補丁的皮圍裙。我不禁放下相機，用自己的眼睛平靜地去打量去思考：他們在來往圣城拉薩的路上，一路佛號呢喃、一路三步一拜、一路風雪雨雹，只為在佛前長跪，歷盡千重罪，練就純凈心。若能受活佛摸頂，哪怕是散盡家財、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在所不辭。

如此一來，身為轉世活佛、觀世音菩薩在人間的化身活佛，在西藏該是怎樣的光芒萬丈、受人敬仰？為什么唯獨倉央嘉措卻在班禪上師的座前拒絕接受比丘戒，并祈求上師收回其沙彌戒，允許他還俗人間呢？

三、瑪吉阿米

這時，街角瑪吉阿米酒館響起《東山上》的曲調：“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舒緩悠遠，與夕陽纏綿，從每一個轉經人和旅人的肩膀還有那金燦燦的轉經筒上輕輕飄過。不禁微微一笑，于道泉先生將此詩翻譯為：“從東邊的山尖上，白亮的月兒出來了，‘未生娘’的臉兒，在心中已漸漸地顯現。”并在注釋中寫道：“未生娘”是對藏文“ma-skyes-a-ma”的直譯，意為漢語的“少女”。后來藏學家莊晶先生又指出：“未生娘”并不是“沒有生育過的母親”或是“少女”，而是指情人對自己的恩情就像是母親一樣——雖然她沒有生過自己，這個概念很難用一個漢語詞語來形容。

浩如煙海、廣博無垠的漢語詞匯，竟找不出恰當的詞來形容一個簡單質樸的藏文詞語，怎叫人不赧然一笑呢？曾緘先生則用七言絕句來翻譯：“心頭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絕代容。恰似東山山上月，輕輕走出最高峰。”（注：此言倩影之來心上，如明月之出東山。）

雖然于道泉先生的譯文是迄今所有倉央嘉措情歌的譯本中最傳統也是最信實的一個，但卻不是流傳最廣的一個。曾緘先生的七言絕句體最受歡迎的則是另外一首“不負如來不負卿”，甚至有人別出心裁地將“ma-skyes-a-ma”音譯為“瑪吉阿米”，由此敷衍出一些浪漫的愛情故事來。可見，讀者會在眾多譯文中做出自己的選擇。歌手譚晶就以一曲《在那東山頂上》感動了無數聽眾，歌詞正是由這首詩加工創作而來，它的用詞手法更符合漢語規律，更貼合人們心中所思所想，久而久之，人們竟將歌詞當成了情詩本身。

幾位先生的考證雖然更符合詩境，但是沒人會在意，因為熙熙攘攘的行人并不在意傳說的真假，就像這瑪吉阿米酒館，正是人們將故事和傳說賦予在那窗欞和杯盞之間，它才有了血肉，有了依托，才顯得那樣必去不可。八廓街上的匆匆過客，千里迢迢來探訪倉央嘉措的傳奇，他們，包括我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個自己期待的倉央嘉措。我們需要在大昭寺的墻外，需要在轉經路的途中，去回味或是忘記自己心底最隱秘的故事，去找尋丟失的自己，去遇見自己心里的那個瑪吉阿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