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亞平
引 言
“可能性追求”是典型的西方價值觀。盡管在所有的人類活動中都有嘗試追求新的可能,即追求變化、更新和創造的共性,但將“可能性”本身作為一個對象來追求,將“可能性追求”提升到一種生命理想、道德信念和價值觀的高度,成為一種必須、不得不的人生奮斗目標,卻是僅僅屬于西方。為什么只是出現在西方?這個問題回答起來很困難。我們只能說,這是由漫長的歷史傳統積淀而成的。本文試圖借助康德,用康德的“應當”理論間接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通過接觸西方文化最深邃的精華——哲學,我們才能真正從理智上理解“可能性追求”非西方莫屬的實質。
這篇文章是針對西方文化而言的,但中國作曲家既然接受了西方的作曲文化,就不可能與西方文化的一些深層次的價值觀毫無關系,盡管這種關系經歷了復雜的文化變遷和環境轉移,一些勾連仍然依稀存在。中國作曲家為什么在不斷地努力寫作品,并且不斷地希望能夠超越自己,希望在每一首作品中去實現新的可能性,他們是純粹為了生存?為了名利金錢?或僅僅是自娛?應當說,還是有一些精神性東西的。這種精神,是隨著接受了西方作曲這個行為本身,就已經不可避免地已經移植到了他們的內心。也就是說,中國作曲家的內心還是有一個康德式的“應當”在召喚,即不斷地去追求和尋找那個未知的、在前方的東西,并把它實現出來。你說它是一場游戲也罷,康德的道德應當本身就具有人生游戲的意味,只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游戲”的內涵在不斷發生變化,但游戲的外部性質和運作方式并未根本改變。
“應當”這個概念康德沒有專門系統討論,但在他的哲學思想中“應當”卻是一個重要甚至關鍵詞匯。本文的“可能性追求”與康德的“應當”內在相通,它可以從康德思想中吸取營養,以增加其哲學厚度。
一
康德的哲學面對兩個世界:一個“是”的世界,一個“應當”的世界。前者屬于自然世界,涉及必然;后者屬于道德世界,涉及自由??档碌娜空軐W正是徘徊在這兩者之間。
自然的“是”,屬于客觀必然,不以主觀意志轉移,因此它不會理會“應當”;“應當”屬于主觀自由,它是人給自己提出的要求,是一個道德概念。
康德心目中的“道德”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遵紀守法、公俗德行,這些不過是一些淺層道德。康德的道德是最高層的,它無關于任何現實或經驗性的道德實踐,它是超驗的,為道德而道德,指向道德本身——道德自律。康德的“道德應當”正是服從于這個“道德本身”,它是最高道德水準上的“應當”,即它不是應當這樣,或應當那樣,它只是應當,把“應當”本身作為終極的行為準則,這種“道德應當”確立了人之所以屬人的、人應該努力去爭取的最高目標,體現了人的最高價值和最高人格。
“應當”之所以屬于自由,在于它是可選擇的。應當不是必須,沒有強制,但它綿里藏針,好像只是建議,只是提出一個最高水準的道德目標,供你選擇。它只是告訴你,這是最好的,你應當這樣。
什么是自由?在康德看來,人不能停留在自由的任意狀態,自由不是隨心所欲,這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是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我不帶有目的,不為目的所累,因此我是自由的;但這還不夠,我雖然不帶目的,但最終還要是合目的的,這是最高的自由。
“道德應當”所給出的自由,就是這種自由。這種自由不是規定你應當這樣、應當那樣,這是不自由的。它只是說你應當。正如最高的道德是道德本身,這里所說的應當也是應當本身。
如何理解這個“應當本身”?
應當本身的這個“應當”所針對的不是任何現實對象,而是虛擬一個對象,是人自己給自己提出一個目標,這是一個假定,一個懸設,把它高懸在那,讓你去追求。這有沒有用?當然有用,而且意義重大。上帝也是一個假設,你說他有沒有用?康德要的就是一個脫離任何現實的、經驗的超驗理性,并把這個理性樹立為最高追求的道德應當,他認為這對于完善人的道德很有必要。他是這樣說的:
無論所意愿的是一個單純的感性的對象(快適)或者甚至是一個純粹的理性對象(善),理性都不向經驗性的被給予的那種根據讓步,也不遵循像在現象中所體現的那樣一些事物的秩序,而是以完全自發性給自己制定一種自己特有的、依據著理念的秩序,理性使經驗性的諸條件適合于這些理念,并且甚至按照這些理念而把那些畢竟沒有發生,而且也許永遠不會發生的行為宣布為必要。①[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43頁。
康德的道德理想只考慮動機,不考慮后果,它不考慮結果會是什么,造成什么影響,不管實際效果能否實現,它只是說,你應當!康德知道人性的弱點,在現實生活中有些理想化的東西很可能根本實現不了,但是你還是要認為它應當能夠實現,雖然事實上不見得能夠實現,但原則上還是可以實現的。我們在信念上首先要確定這個“應當”是我們道德完善的基礎。他這樣解釋:
至于永遠沒有一個人的行為符合德行的純粹理性所包含的東西,也根本不能證明這一思想中有什么空想的東西,因為所有關于道德上有價值或無價值的判斷,仍然唯有憑借這一理念才是可能的;因此,它必然是向道德完善的任何接近的基礎,盡管人類本性中就其程度而言無法確定的種種障礙可能使我們遠離這種完善。②[德]康德:《康德著作全集》第四卷,李秋零主編、主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8頁。
二
康德為人們的道德完善所高懸在那的“應當”,它所面對的世界是一個可能的世界,是現實中沒有的;已經發生了的、實際已存在的東西無所謂應當不應當。
應當源自可能世界,因為有可能,所以我應當;應當也啟示了可能世界,因為有應當追求,世界向我們展現出可能性??赡苄砸虼硕蔀椤皯敗北仨毭鎸Φ淖非竽繕恕?/p>
可能性是什么?它是目前尚不存在的東西,但有可能存在。康德的道德應當只考慮動機,只說應當,不考慮后果,可能實現也可能落空,但我們應當去追求,并相信是有可能的,我們應該去努力地把這種可能性實現出來。
由于“應當”面對的是一個非現實的超驗世界,這個世界是無限的、整全的世界,是所有應當行為面對的總體。但人只是一個有限的存在,只能部分地、有限地用現實行為把這個超驗的“應當”的可能性實現出來。
如何實現?人是一個有限的存在,受“應當”感召,面對茫茫無邊的可能世界,如何找到那個“可能”,并把它實現出來?這攸關于自由。因為唯有把這個可能性實現出來,才能證明我們是自由的。
可能性既然是一個追求目標,它的實現,一定是合目的性的;這個合目的性本身沒有目的,它是無目的的合目的性??赡苄宰非蟊旧硪矝]有目的,它不能為目的所累,只能是無目的地為可能而可能,這種行為由于不受制于外在目的束縛,因而獲取最大的自由。
康德的自由并不是玄思冥想,他希望與外部現實世界有關系,希望可能變成現實,希望“應當”(主觀)能夠實現出來(客觀)。
在主觀與客觀、道德與自然、自由與必然之間協調,使其互通,這是康德哲學的最高愿望??档碌膮f調工作很有意思,他首先是立足于主觀,立足于作為整體的人,有點一廂情愿的意味。
他承認,自然屬于必然,根本不會理會人的“應當”;“目的”這個概念是人為了滿足自己的道德愿望提出來的,自然本身并沒有什么目的。但盡管如此,我們的道德愿望仍然要求“應當”;雖然自然不理會自由,但:
后者應當對前者有某種影響,也就是自由概念應當使通過它的規律所提出的目的在感官世界中成為現實;因而自然界也必須能夠這樣被設想,即至少它的形式的合規律性會與依照自由規律可在它里面實現的那些目的的可能性相協調。③[德]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0頁。
也就是說,超驗的自由,我們的“應當”努力以及所追求的可能性,能讓自然實現出合目的性,并在實在的、經驗的“感官世界中成為現實”。這時,自然和道德統一了,它們之間隔離是可以協調的。
康德這里使用的是他的“反思判斷力”的方法,這是《判斷力批判》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核心概念,意思是,面對偶然多樣、好像根本沒有目的和規律的自然世界,我們可以“反思”地、類比地將其視為有目的、有規律,“就好像有一個知性,為了我們的認識能力而給出了這種統一性,以便使一個按照特殊自然規律的經驗系統成為可能似的”④[德]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第15頁。。
“好像……似的”,這是一個虛擬語氣,整個《判斷力批判》都是建立在這種語氣之上的;⑤鄧曉芒:《康德<判斷力批判>釋義》,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119頁。它的意思是,無論如何,我總是需要有規律,如果沒有就虛擬一個,這就是反思判斷力的含義。
“好像……似的”與“應當”“可能”這些概念內在相通。我們一定要把面對的世界假定為好像是合目的性的,這也許不一定是客觀的,但不能不這樣,一定要這樣;不是可有可無,可以做也可以不做,而是應當做。這是一個有條件的命令。
三
雖然是虛擬的,但康德并不認為是完全主觀的,也有一定的客觀依據。這個根據建立于人類的共通感;康德認為這是先天的,我們每一個人無論是面對“美”或“善”,都有共通感,都有這種先天認識能力。
為了證明這一點,康德寫了《判斷力批判》。此書被很多人認為是一部美學著作,但其實不準確。該書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審美判斷力批判”,第二部分“目的論判斷力批判”。第一部分確實在談論美學,但它不過是為第二部分鋪墊,重心在后頭,整部書的目的是談論人,人是什么。如果說也涉及到美,這也是在一個很高的哲學層面論及美;最終不是在說感性的、經驗的、藝術作品的美,而是最高的道德層次上,在“應當”“可能性追求”意義上討論如何體現人的終極價值觀。
讀康德的這本書,很多人一定奇怪,他為什么總是在講自然美,講花、風景、幾何圖案之類的,為什么不怎么談論藝術品?這個康德是有用意的,因為他首先是要為判斷力尋找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共通感。我們為什么在花朵里面感受到美?首先,這是在充分自由的、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情境下的感受,如果我們帶有目的,比如研究它,作為植物學對象,就不會感到美。那么為什么又合目的性呢?這是共通感在起作用,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同意這是美的,這是合目的性的根據。可見,自然美具有最普遍的共通感,而一般藝術品則很難說,康德自己對藝術就常常表現出輕視。
完成了鑒賞判斷分析后,康德轉向第二部分目的論判斷,把注意力從自然美轉向真正的自然,也從審美轉向道德。由于康德認為,“在純粹鑒賞判斷與道德判斷之間有一種類似性”,因此鑒賞環節的共通感、合目的性等也被推廣運用到后者。在第二部分“目的論判斷力批判”中,康德關心的問題是自然的合目的性。前面講過,自然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沒有什么目的,但康德從人的主觀道德目的,運用反思判斷力,通過虛擬,建立起一個具有道德內涵的自然目的論,從而把人的自由意志加到自然上,整個自然就被看作像是有機體,是一個趨向于有目的的系統。
但這并不是康德的最終目的,把自然看作是合目的性的,這只是一種“外在的合目的性”,康德的最終目的是要找到他所謂的自然的“內在合目的性”:這種合目的性來自自然,但不依賴自然;自然仿佛只是給我們提供素材,而我們需要把它作為終極目的實現出來。也即,把自然作為符合我們自由的目的的手段,利用自然創造出一個來自自然,但又不是自然,既具有自然的必然,又體現人的自由的自然和道德的終極結合物,這就是文化。
這樣康德終于繞回來了。在文化這一只能屬人的最高形式中,康德完成了他的有關于人是什么的敘述。只有回到文化,回到康德所認為的文化的最高形式的科學和藝術的發現和創造中,關于人是什么的問題才能得到最終的解答。
四
下面我們把目標集中在藝術。
人是一個有限的生命,他接受“應當”的道德感召,追求的不是經驗世界的應當這個、應當那個,而是應當本身。這個應當本身的“應當”所追求的不是經驗自然世界的某個東西,但又必須成為一個經驗對象,并且顯現出來,這個東西只能是藝術。
藝術滿足了康德虛擬的、“好像……似的”要求;自然本身沒有目的,但我們可以反思它、假定它有目的,藝術就是這樣一個假設的有目的的存在。
藝術雖然是虛擬的存在,但對于實現我們的道德愿望至關重要;有了這樣一個虛擬的東西,我們的“應當”終于有了一個外部現實的對應物;藝術成為一個我們“應當”的對象,它是“道德應當”所能呈現出的高級形式。
按照康德的道德綱領,藝術作為道德的虛擬實現物,它與道德一樣,也應該是自律的,即藝術自律;藝術不為這個,不為那個,不為任何世俗世界所動,它應該為其本身,為藝術而藝術。
由于藝術面對的不是任何現實的、已有的世界,所以它面對的只是一個可能的世界?!翱赡堋币馕吨粗?,不確定;面對“可能”,也許成功,也許失敗,但應當堅定意志,因為我們“應當”,我們別無選擇,應該相信有可能,努力去把這種可能性找出來,予以實現。于是,藝術就成為了實現人的道德理想的游戲場,藝術本質的“游戲說”由此得到具有哲學意味的提升:藝術家內心懷有“道德應當”,在藝術這項高尚活動中不斷去追逐一個又一個的新的可能性。
當勛伯格及其小圈子在面對傳統的調性組織原則解體而產生迷惘時,他們的內心正是出現了“應當”的召喚。在冥冥之中,他感覺有一種新的音高組織原則的可能性存在,但他面對的只是一個可能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可能?可能性在哪?他們暫時還不清楚。這個時候他們唯一能做的,不考慮任何外在目的,只是服從內心的“應當”感召,為應當而應當,拒絕誘惑,拒絕成功,把自己關起來,不為名不為利,不管別人的批判謾罵,全神貫注地去發現和找到那個隱藏的可能性,并通過現實行為把它實現出來。
勛伯格的所作所為無疑非常符合康德的最高道德的評判,因為:
只有通過他不考慮到享受而在完全自由中,甚至不依賴自然有可能帶來讓他領受的東西所做的事,他才能賦予他的存有作為一個人格的生存以某種絕對的價值。⑥[德]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第43頁。
這也帶來了康德對美的理解:審美是對世界的可能性解釋。美絕不是感官和經驗性的,美是“應當”的實現,是應當意圖的可能性適合,這種適合帶來的情感愉悅是一種價值觀的喜悅,通過可能性追求而發現一個過去不存在,但可能存在,并終將存在的世界。這是最高道德——人之所以為人的最高人格的愉悅:
為了一個行動的道德性狀的緣故而對它的愉悅卻決不是享受的愉快,而是對自身主動性及其與自身使命的理念相符合的愉快。這種情感叫德行的情感。⑦[德]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第133-134頁。
并不是所有的作曲家都像勛伯格對待音樂有如此的使命感,每一個西方作曲家都有自己不同的歷史感、民族性和道德態度,但作為一種文化,道德應當的確是高懸在每一個西方人頭上的看不見的律令,它是假設的、虛擬的,但總是現實地在告誡和提醒人們“應當”,這無形中形成一種催促:不斷去改變,不斷去創新,不斷去超越,不斷在已有可能性基礎上去尋找新的可能。這種催促形成一個具有巨大張力的動能,最終它形成一種歷史,生產出一種獨特的文化,呈現在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