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綜合材料基礎教學的幾個問題

張 鵬/Zhang Peng

一、關于材料本體研究

本體研究是一種基礎性建設，泛指事物發展的根本和起點，有關事物的基本概念、基本屬性、基本形態、基本規律的知識。基礎教育是以研究事物本質或本體作為目標，教學比較側重美學的基礎知識和對材料的物理屬性、審美意義、文化意義、社會意義等等的研究。培養學生使用相關工具的能力，使他們能夠運用工具實現創作意圖；培養學生自主學習的能力，使他們面對問題能夠科學分析，具有一定的邏輯性、系統性，從而為下一階段學習研究打下基礎。

（一）材料的梳理與選擇

首先在基礎教學中要做材料的收集、分類、管理，使零散的材料系統化、樣本化。鑒于學生的知識背景和結構，需要對材料進行系統化、樣本化分析與呈現。比如不同種類材料的收集展示、不同顏料和材料結合效果的實驗樣本，要能最大限度地呈現材料的性能和藝術價值，以便幫助學生建立明確的認知體系。梳理材料的分類是必要的工作。根據材料的意義來源分類，可分為：1.天然材料，即天然存在的各種材料，比如土、沙、木材；2.人工材料，即人工合成或制造的各種材料，比如玻璃、金屬、粗布、纖維材料。根據材料的質地分類，可分為木材、石材、金屬、玻璃、塑料、紙、陶瓷等，不同質地的材質具有不同的審美意義和象征意義。根據材料的固有形態分類，可分為：1.有形材料，即有一定自身形態的材料；2.無形材料，即沒有固定形態，可隨外力因素而改變形狀的材料，比如紙漿等可塑性材料。根據材料的物理性能分類，可分為：1.黏性材料，如乳膠、發泡膠等；2.彈性材料，如皮筋、彈簧等；3.塑性材料，如石膏、玻璃鋼、黏土等。

我們選擇材料時需要認真考慮材料的物性，通過試驗考察材料在使用過程中的物性變化程度，如受力、受熱、變形，對材料的穩定性、可塑性性、黏性、韌性要有清晰的認識。對材料物性的探索研究在很大程度上關系到藝術作品的成敗。綜合材料作品的藝術價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材料特性的認知和使用。

（二）對材料具備的審美價值的解析

材料的審美屬性包括質感、肌理和色彩，它通過物體表面的紋路、組織結構表現出來。不同材料具備不同的審美體驗。質感、肌理是繪畫創作的重要因素，是體現材料本體屬性和審美意義的重要方面。不同材質的肌理、色彩和審美特性會表現出不同的藝術趣味和藝術張力。材料的質量輕重、色彩冷暖、表面的光滑程度和粗糙程度、材質的軟硬程度等諸多因素為藝術家創作提供靈感來源和創作方向的切入契機。質感、肌理給觀者的感官刺激和心靈震撼最為直接。質感的差異也給人帶來不同感受，或懷舊，或和諧，或憂傷，或歡樂，或冰冷。如柔軟的棉麻給人帶來舒適、溫暖、親近的感覺；竹、木纖維給人帶來靜謐、自然、淳樸的感覺；水泥冰冷、嚴肅；玻璃多變、純潔；金箔富麗而高貴；塑料、玻璃、纖維、泡沫、不銹鋼、鋁和高端合成新型材料，使人有現代感、距離感、冷漠感。材料自身都有其特定的審美潛質和審美意義，材料特性對材質藝術表現有著重要的影響與作用。例如我們發現建筑中使用的水泥、石灰材料具有很好的審美潛質。根據其特性，通過在恰當的時機對它進行處理，使其呈現出豐富多樣的肌理，能夠極大地挖掘出材質的審美潛質。塔皮埃斯從1945年起在創作中使用的材料包括大理石灰粉、油畫顏料加石灰粉、黏土等等。經過不斷試驗，他把這些材料成功地運用到畫面上。他對物質材料進行持久的、深入的研究，然后將材料轉換成為一種精神性、宗教性的存在，從而使觀者對材料的觀看和體驗由物質轉化成精神。藝術家們在創作中注重保護材料的天然形態，展現材料本身的肌理和質感。我們發現，在一些當代藝術作品中，材料本體性不斷得到重視，材料的本質表現力被凸顯出來，強化了媒介材料的獨立表達。

（三）材料的文化、社會屬性

20世紀，伴隨著工業革命與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文化藝術觀念也發生了改變。我們的物質生活變得極大豐富，給我們帶來了快樂，讓我們享受便利。同時，新的物質材料與傳統文化藝術的碰撞和沖突，尤其對精神世界的沖擊，讓我們有些不適，但也有意外和驚喜，給視覺藝術帶來了新的可能性和新的語言。我們通過利用材料特有的形態、肌理與形式美語言規律的結合，使材料語言的表現張力前所未有地爆發了，新藝術的生命力令人驚嘆。杜尚和雅尼斯·庫奈里斯的作品讓我們印象深刻。他們的作品重新界定了藝術語言和藝術觀念，使材料所具有的本體意義、文化意義和社會意義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密切，其中充滿了復雜性、歧義性，解構和重構成為重要的創作方式。在杜尚的反美學的藝術主張和達達主義之后，西方主流藝術進入后現代。如今很多藝術家對材料的使用逐漸擺脫以自我為中心的現代主義，藝術作品與社會、文化的關系變得更加密切，藝術更加貼近大眾。一件出色的作品一定被藝術家賦予生命意義、文化價值、社會意義。在羅克西·潘恩利用物質材料創作的公共藝術作品中，我們看到了藝術家在與物質材料的對話中展現了新材料在語言、觀念表達上的可能性。藝術家以樹的結構形式作為作品的主體，使用不銹鋼工業管道制成雕塑裝置。他的作品表現出對所謂“繁榮世界”的質疑，試圖探討在自然界生態系統中人類的角色問題以及人類活動與環境關系異化的問題。潘恩運用異質的媒材為我們建構出一個既荒誕又有邏輯性的虛擬現實，作品中的矛盾沖突提示我們需要對社會面臨的問題進行更深入的思考。藝術現象反映現代人的文化心態。在探討人與自然關系的新變化中，綜合材料的創造性運用體現了當代社會工業文明發展中人的精神指向。新材料的發現與運用拓展了藝術語言的范圍，揭示了材料語言的新意義。

（四）材料的跨界結合

混合材料的實驗拓展了材料表現的新可能性。藝術家們把木材、石材、沙土這些自然材料和樹脂、纖維、塑料等人工合成材料結合起來，讓它們產生聯系，創造出異樣的疏離感。有些雕塑、裝置作品在公共空間展出，天空、土地、植物、建筑這些因素，甚至包括觀者的身體、行為都和材料關聯起來，成為作品的一部分。材料運用和發展是無止境的，人們往往通過新材料的運用而推動審美發展。對異質材料的混合處理成為作品創作的客觀要求。然而綜合材料在處理上絕不是簡單機械的結合，需要反復試驗，找到最佳的表達方式。以水泥材料為例，它在進行適當調和后可達到黏土一般的可塑性，可以在毛坯基礎上進行塑造。根據水泥的不同凝固階段可對其進行直接塑形。水泥在未干時，將含有一定水分的材料與其表面相結合，根據畫面結構需要進行處理，比如鑲嵌、壓、刮、擦、刻等等，使水泥材質更具藝術性。水泥還可以和發泡膠結合。當聚氨酯從氣霧罐中噴出時，沫狀的材料會迅速膨脹。在與空氣或水泥接觸中，其水分發生固化反應。水泥干燥后，和固化的泡沫結合，形成軟硬、虛實、質感的對比。異質材料的試驗為我們的教學和創作提供新的契機。另外，我們對新材料的關注不夠、與相關材料研究機構聯系較少、新材料無法進入課堂，也都是重要的問題。國內外許多藝術院校與相關科研院所都有合作關系，這種合作對于教學和學科建設都是有益的，這應該是我們迫切需要做的。

二、材料語言的轉換

在基礎教學的“材料語言基礎”課程教學中，我們要求學生嘗試運用不同媒介材料表現特定對象，通過實驗性探索實踐來提高學生對材料肌理的敏感性以及對畫面語言的控制能力。

將無形的“道”轉換成有形的“器”，這是一個使精神物質化和對象化的轉換過程，是一個將只有用人內心感知與經驗形成的觀念轉換成可見、可觸的實體的過程。研究組織物質形態的要素，從取材和著眼點開始入手，利用各種現有素材和現成生活中的物象進行形態的再造，這是造型原理的從“形”到“態”的演變和轉換過程（張國龍語）。綜合材料的藝術語言源于藝術家對世界的認知和內心的感悟，是藝術語言思想化、精神化的媒介。藝術家利用材料自身的屬性、形態進行再創造，將自己的觀念轉化成有形的作品，從而實現了物我合一。

材料語言轉換和改造的過程，可分為技術再造和藝術再造。技術再造是對現有材料物質形態的改造和重構，再造出能顯現某種新的物質性的形態。藝術再造的意義是將物質精神化。藝術家通過對現實世界的觀照、審視、思考，對客觀對象、現成物品加以創造性的想象，使之成為能夠承載精神的載體。學習傳統的審美規范和形式語言，系統化地進行深入研究，目的地將其作為再創造的營養；打破材料的界限，進行跨學科的綜合材料試驗和異質媒材的重新組合，使不同材料類型、狀態、方式進行交叉、并置、互融、滲透，則可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人與物交流、探索物象世界的過程是一種與物交流、互動、融合的過程，是完成材料信息轉換的過程，是重新詮釋材料意義的過程。安塞姆·基弗把廢舊金屬運用到作品中，這些被腐蝕、氧化的鉛皮有種深沉、陰郁的色調。他在畫面上縱橫描繪燒焦的大地、墜落的飛機、荒涼的廢墟、受傷的動物等符號，表現自己對戰爭的憎恨和反思，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心靈震撼。

在惠特尼雙年展中，潘恩的作品是一棵不銹鋼樹，放置在紐約中央公園。把不銹鋼的雕塑放置于自然、公共環境中，作品周圍的環境已經和作品成為一體了。當陌生、突兀、冷冰冰的金屬樹木闖入環境時，我們感受到科技文明與自然生態的對峙帶來了緊張，甚至恐懼。藝術家試圖探討自然世界與人類活動的關系，以及“人類科技進步”引發的對生存環境危機的思考和憂慮。潘恩作品中制造的對立與矛盾讓我們反思：科技進步為我們帶來了什么？科技越進步我們越幸福？人類和環境該如何相處？作品向我們深刻展現了一個藝術家在探討材料與文化互搏、沖突中的思考。

“綜合材料基礎”是實驗藝術學院基礎部的重要課程，它需要一個系統、規范、科學的教學體系。讓學生們帶著“材料化”的思維方式來創作，將材料語言融進藝術實踐中，在傳統與當代的融會、轉換中實現價值創造——這將是一個需要長久探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