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卿
《史記》中講道:“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①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這是在說漢代前期以前,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地方有很多小國,其中有一個人口土地相對比較大的小國是夜郎國。從現有的歷史文獻記載來看,與夜郎國研究有關聯的貴州布依族、苗族、仡佬族等少數民族都沒有自己的文字,歷史上無法找到其本民族的文字資料,漢文資料非常有限。彝族有自己的文字,有些資料可供參考。彝族文獻的歷史記載內容以家支為基礎,時間上只能依靠代數推斷,與中國及世界其他地方的一些遠古文獻相似,中間神化、神秘性的文學式記述很多,很多人名、地名很難與漢文獻記載內容對比考證。
20世紀70年代末期以來,西南地區的一些著名的民族史學家,如云南大學的江應梁教授、尤中教授,貴州民族大學的侯紹莊教授、史繼忠教授,貴州省民族研究所翁家烈研究員等根據漢文歷史資料發表了大量的研究成果。這些前輩學者治學嚴謹,他們的研究成果為我們研究古代的夜郎國問題奠定了基礎。但是時至今日,關于夜郎國的很多問題,在學術界還沒有探討出明晰的令人信服的定論。
本文根據作者近二十年在貴州進行田野調查親身感受到的貴州地理情況和文化因素,結合歷史資料,重點探討漢代文獻中講到的夜郎國的位置、境內的少數民族、當時的社會形態及法律控制制度。
秦漢以來,人文歷史不斷變遷,但是自然地理不會有太大變化。如果從地理角度尋找夜郎國的位置,也許可以判斷出大致的方位。《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講道:“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①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翁家烈教授認為司馬遷“親自到‘西南夷’做過實地考察”②翁家烈:《試述夜郎的勢力范圍及其中心地區》,載《中國西南夜郎文化研究文集》,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71頁。,是有史料依據的。《史記》關于西南夷的記述不是道聽途說,而是在司馬遷親身經歷的基礎上寫成的。《史記·西南夷列傳》中記載:“夜郎者,臨牂牁江,江廣百余步,足以行船。”③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這是說夜郎的邊界是牂牁江或者牂牁江流經夜郎國。中國西南地區大的江河有很多,需要確定究竟是哪一條。《史記·西南夷列傳》多次提到牂牁江,例如:“使番陽令唐蒙奉旨曉南越,南越食蒙蜀枸醬。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牁。牂牁江廣數里,出番禺城下。”④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這里講的是公元前135年,也就是漢武帝建元六年,漢王朝派遣唐蒙去南越國規勸南越王歸順漢朝,南越王認為距離漢王朝的都城路途遙遠,有高山阻隔,即使不投降,漢朝也拿南越沒有辦法,拒絕降服漢朝。在唐蒙出使無功,準備返回漢廷時,偶然在南越的都城番禺,也就是現在的廣州,吃到了四川產地稱之為枸醬的食物,當地的商人告訴唐蒙說,枸醬只產自蜀地,也就是現在的四川以及重慶一帶地方,是商人經過夜郎順牂牁江運到番禺。唐蒙又聽說在夜郎可征集十萬兵,回到長安后,向漢武帝建議說,漢朝的軍隊從北面進攻南越由于沒有水路,道路艱險,交通不便,不利于滅掉南越,如果“發巴蜀卒治道,自焚道指牂牁江。”⑤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也就是由巴蜀的士兵放火燒草木荊棘開辟道路以到達江邊,并且“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萬,浮船牂牁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⑥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同時在夜郎征集十萬軍隊,集結蜀地和夜郎的軍隊乘舟從南越的西北進攻,很容易會滅掉南越。漢武帝封唐蒙為中郎將,“將千人,食重萬余人”,進入夜郎,這樣才有了“夜郎自大”的典故。《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記載有這樣的內容:“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萬余人”⑦司馬遷:《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這說明是用蜀地的兵千人,征用蜀地的民工一萬多人。其實唐蒙對巴蜀到牂牁江之間修建道路的艱難估計不足,也不了解夜郎的社會形態,這個計策一直到南越滅亡也沒有對征服南越發揮作用。
由于番禺是現在的廣州,如果從四川經牂牁江到達古代的南越國,從云南、貴州、廣西的地理環境看,這里講的牂牁江只能是北盤江。中國地圖出版社出版的《簡明中國歷史地圖集》在西漢時期開始標注北盤江為牂牁江①譚其驤主編:《簡明中國歷史地圖集》,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1991年,第17-18頁。。貴州當代著名的地方史學家史繼忠教授認為:如果要找到秦漢時的夜郎故地,一定是在牂牁江流域無疑,“漢代的牂牁江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南、北盤江,而以北盤江的可能性最大,它與‘江廣百余步,足可行船’的記載相符。”②史繼忠:《文獻與考古結合是探討夜郎問題的根本途徑》,《貴州民族研究》2000年第1期。原貴州省社科院院長蔣南華教授講得就非常明確了:“當今的‘西南夷’之地,有哪條江河的地理位置和流向是由西北向東南流往‘番禺’即今廣州而注入‘南海’的呢?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北盤江。”③蔣南華:《郎岱——夜郎宗長國都邑的簡稱》,《中國西南夜郎文化研究文集》,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77頁。貴州當代著名的民族史學家翁家烈教授認為:“古之牂牁江,后之豚水,應是今之北盤江。”④翁家烈:《試述夜郎的勢力范圍及其中心地區》,《中國西南夜郎文化研究文集》,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74頁。漢代時取牂牁這個名字,在現在屬于貴州的少數民族地區建立一個牂牁郡。史書記載:“會越已破,漢八校尉不下,即引兵還,行誅頭蘭。頭蘭,常隔滇道者也、已平頭蘭,遂平南夷為牂牁郡”⑤司馬遷:《史記·西南夷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
貴州多數地方高山險阻,村寨之間很難往來。很多自然寨之間被高山峽谷遠隔,被自然藏匿于大山之中,不可能有成建制的部隊,一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很多地方是處于自然狀態下的原始社會。雖然這里說的是“竊聞”,不是親身經歷,但是能征集到一定數量部隊的地方一定是具有一定規模的相對平坦的平壩地方。如果是從北部的四川和重慶過來到達北盤江乘船,有關聯的三個地方達到具有一定面積平壩或者相對平坦地方從而形成所謂“國”的地理條件。
第一是從貴陽往西到達北盤江這一帶,包括隸屬于貴陽市的清鎮市,隸屬于安順市的平壩縣、安順市區及郊區、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關嶺布依族苗族自治縣,隸屬于六盤水市的六枝特區,還有過北盤江后屬于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興仁縣、貞豐縣等地區具備地理方面的條件。最近十幾年,貴州的高速公路建設步伐突飛猛進,強調縣與縣之間都要有高速公路相通,由于自然環境的因素,山洞和橋梁數不勝數,很多地方的高速公路基本上都是由山洞和高架橋構成的,說明高山峽谷導致地形復雜。而從貴陽向西到達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黃果樹站這一段的路基本上是平的。除了路過湖泊的地方以外,少有大型橋梁,路的兩邊都是平壩。在古代能出現“國”,必須具備相應的地理條件,這一帶顯然具備史書上敘述事實的地理條件。再往西走北盤江兩岸的幾個縣也有一些小的平壩地方。
第二是西北方向的威寧和以大方為中心的高原“平臺”地方,這里恰恰是彝族進入貴州以后的發祥地。有文字記載以來,威寧一帶是彝族的主要聚集地。如果從草海坐車到西北的龍街鎮等鄉下,會感覺道路很平,雖然不適合種植水稻,但適合種植其他很多糧食作物和放牧。再往東的大方縣和黔西縣也有大面積的這種地方。在冷兵器時代,糧食和馬匹是作戰的基本物質條件。交通便利,人們的聯系加強,便于組織強大的軍隊對其他地方進行征服。元明清以來,當地的彝族統治者,一方面處理好與中央王朝的關系,另一方面在內部對其他少數民族進行殘酷統治。依托這種高原“平臺”地方的農牧優勢,彝族的祖先向東、向南擴張,征服了大片的土地,統治時間最長的水西土司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講道:“邛笮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愿為內臣妾,請吏,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笮、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為置郡縣,愈于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①司馬遷:《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這里講的是邛和笮地方的君長聽說南夷的夜郎等地方與漢交往臣服以后,得到很多的財物獎勵,請求漢朝派遣官吏,比照南夷的做法。司馬相如是蜀地人,知道情況多,漢武帝就進行咨詢。司馬相如說邛、笮、冉、駹這些地方距離蜀國近,道路也容易修通,秦朝時就設了郡縣。如果這些地方誠心歸服,在這些地方設置郡縣,勝過夜郎等南夷地方。漢武帝就拜司馬相如為中郎將,持節出使這些地方。司馬相如到蜀地后,“便略定西夷,邛、笮、冉、駹、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為徼,通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②司馬遷:《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司馬相如順利使西夷歸順。邛、笮、冉、駹、斯榆的君長都成了漢王朝的臣子。歸順的地方拆除了原來相互之間的關隘,漢朝的地域進一步擴大,西邊到達沫水和若水,南邊到達牂牁,以此為邊界,開通了零關道,在孫水上建橋以后直接通達邛都。司馬遷在《史記》中將這些地方稱為“西夷”,而夜郎、且蘭等地被稱為“南夷”,南邊到達“牂柯”。如果“牂柯”指的是江,那么夜郎、且蘭等地就應該在牂牁江的東邊,北盤江在六枝、晴隆、關嶺的交界處彎向西部。邛、笮、冉、駹、斯榆等部就應該是北盤江彎向西部后的北部。這些地方也確實發現了漢代的遺址。
第三是以遵義縣為中心的原播州土司統治的地方。如果從上面提到的“臨牂牁江”角度而言,原播州土司統治的地方可以排除,因為這一帶都是屬于長江水系。
中國地圖出版社出版的《簡明中國歷史地圖集》標注的秦朝時的夜郎位置是北盤江兩岸,主要是北盤江的以東地區和黔北地區③譚其驤主編:《簡明中國歷史地圖集》,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1991年,第15-16頁。。候紹莊教授認為“且蘭在貴州安順一帶,而夜郎則在今貴州興仁、普安、盤縣一帶”④侯紹莊:《夜郎方位考略》,載《夜郎考》討論文集之一,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81頁。。翁家烈教授,根據北盤江能行船的位置以及最后一個夜郎王被誅殺之事,認為夜郎國應在現在的貞豐、興義、興仁、安龍、冊亨、望謨一帶。首先,翁家烈教授認為“貴州貞豐縣的百層至雙河口長達85.5公里的北盤江段自古即通木船,清代至民國年間百層是一繁鬧的水路碼頭。”⑤翁家烈:《試述夜郎的勢力范圍及其中心地區》,載《中國西南夜郎文化研究文集》卷2,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74頁。其次,西漢河平年間,夜郎王與句町王禹、漏臥侯俞互相攻戰,漢朝廷聞訊后,派遣大中大夫張匡代表朝廷進行調解,但是夜郎王興不服從漢朝廷的命令,還按照漢朝官吏的樣子刻木頭人立于道路的旁邊,作為射箭的靶子。漢朝使臣沒有能夠制止三者的征戰,漢朝內部意見也不統一,甚至有人主張放棄對這一地區的控制。新任太守陳立上任以后,用計謀殺掉夜郎王興,后夜郎王興的岳父和兒子造反也被漢朝的軍隊鎮壓下去,翁家烈教授認為句町在南盤江之南,漏臥在南盤江之北,既然互相攻擊,必然是互相毗鄰的。①翁家烈:《試述夜郎的勢力范圍及其中心地區》,載《中國西南夜郎文化研究文集》卷2,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75頁。翁家烈教授認為古夜郎國應該是北盤江中游偏下的兩岸。如果從能行船的角度看,古代北盤江能行船的區間不僅僅局限于中下游,例如在本文作者重點調查過的北盤江北部晴隆、關嶺與六枝交界處的北盤江兩岸布依族地方,民國期間就有很多的江邊碼頭。1926年寫成稿的民國《關嶺縣志訪冊》中講道“北盤江渡口自郎岱毛口渡以下入關嶺界內有光照渡、小盤江渡、大盤江渡至盤江鐵索橋以下有茅草坪渡”②陳鐘華纂輯:《民國關嶺縣志訪冊》卷1建制沿革,民國二十五年修成,1966年貴州省圖書館復制。等等。從這一帶向西、向東是古代從中原進入云南的最重要的“走廊”。從地理位置上看,《史記》中記載的夜郎王在北盤江流域的上游或者中游兩岸的可能性都存在。而可能性最大的是北盤江上游兩岸特別是上游東部地方,湖南、湖北到昆明的“走廊”上。
從地圖上看,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晴隆縣、興仁縣與貞豐縣在北盤江的西部,安順市關嶺布依族苗族自治縣、鎮寧關嶺布依族苗族自治縣在北盤江的東部,再往東就是我們講的平壩比較多的安順市區及郊區、平壩縣以及屬于貴陽市的清鎮市。如果假設古夜郎國在這一帶,也與《后漢書》卷八十六記載的內容一致。即使是現在,從清水江下游開始乘船逆流而上,可以直達臺江縣的北部與施秉縣交界的施洞鎮地方及其以上河段,古代時由于植被茂盛,能行船的河段可以再往西很遠,原來麻江的下司就有一個碼頭。從麻江到貴陽只有一百多公里。而且上陸地后,經過現在的龍里縣和貴定縣,這一段路程也有很多的高山間的平壩地方,走不了多遠就可以進入我們認為有建都城條件的貴陽到黃果樹這一段。南朝宋的范曄寫的《后漢書》卷八十六講道:“初,楚頃襄王時,遣將莊豪從沅水伐夜郎。軍至且蘭,椓船于岸而步戰。既滅夜郎,因留王滇池。以且蘭有椓船牂牁初,乃改其名為牂牁。”③范曄:《后漢書》卷86,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后漢書》卷八十六講的莊豪進滇故事與史記的記載相互印證,從沅水到夜郎再到云南。可以說明夜郎國位于兩湖地區進入云南的這一走廊上,夜郎國之所以消失,恰恰是這一帶屬于地理位置重要,歷代王朝盡最大可能進行直接控制,以保護這個通道。
綜上所述,《史記》中“西夷”和“南夷”是分開的,夜郎是屬于“南夷”,《史記》的作者到過西南夷,對地理位置的表述應該是真實的。關嶺、晴隆、六枝交界處往西北盤江的北部屬于《史記》中的“西夷”范圍,雖然有現在威寧、大方、黔西等一些相對比較大范圍的高原平坦地方,可排除屬于夜郎國的中心地域。從地理位置上講,從東往西,貴定、龍里、貴陽、清鎮、平壩、安順市區及部分郊區、鎮寧、關嶺、晴隆、普安、興仁這一帶既有很多比較大范圍的平壩地方或者相對平坦的地方,符合多地形成“國”的條件,又是戰國時楚國軍隊經過且蘭、夜郎進入現在云南的通道。漢時國都在長安,這一帶在國都的南部,正好是“南夷”。這一帶后來成為中央王朝或貴州地方土司重點控制的地方也許是后來“夜郎失蹤”的重要原因。興仁縣的東北部在晴隆縣南部,東以北盤江為界與關嶺布依族苗族自治縣為鄰。后面我們將要分析的興仁縣祭祀“官廳”制度中體現出的將竹子視為祖先的現象與“竹王”傳說是否有關聯也值得思考。
史繼忠教授講道:“在研究方法上缺乏嚴謹態度,往往脫離特定的時間、空間和史實。夜郎存在的時間大體是戰國至西漢,無論何種假設都必須緊扣著這一時期,沒有明確的時間觀念就不足以論史。”①史繼忠:《文獻與考古結合是探討夜郎問題的根本途徑》,《貴州民族研究》2000年第1期。我們認為這是研究夜郎問題應該堅持的原則之一。
著名西南民族史專家江應梁教授和史繼忠教授在合寫的論文中認為夜郎的民族所屬應該是古代“百越”人,也就是布依族等少數民族的祖先。②參見江應梁教授、史繼忠《夜郎是百越族屬》,《夜郎考》第3集,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著名西南民族史專家尤中教授認為:“秦漢時期‘西南夷’中屬于百越系統的部落有夜郎、句町、漏臥、滇越等。”③尤中:《中國西南民族史》,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40頁。史繼忠教授與翁家烈教授合著的《試論夜郎的族屬關系》一文中通過考證大量的歷史資料后認為“住在貴州西半部的‘僚’人,即古夜郎的后裔,后來演變為仡佬族和布依族”④史繼忠、翁家烈:《試論夜郎的族屬關系》,載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編《夜郎考討論論文集之一》,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236頁。。貴州著名的彝族歷史學家余宏模教授認為:“至于百越系統的民族,在古代南、北盤江到紅水河下游一帶都有分布,它和夜郎境內的族屬關系,也有一定的歷史淵源,他可能與今日黔南境內的布依族在歷史上有淵源關系”⑤余宏模:《古夜郎境內的彝族先民》,載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編:《夜郎考討論論文集之一》,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75頁。。貴州著名的布依族學者周國茂認為:《史記》中記載的夜郎“臨牂牁江”也就是臨近現在的北盤江,現在的北盤江及其支流上游流域以種植水稻為主,居住相對穩定,史料中沒有記載大規模遷徙的情況;認為古書中對夜郎國少數民族的稱謂是布依族先民自稱的漢語音譯;原夜郎境內郡縣的地名可以用布依族語言解釋。⑥參見周國茂《夜郎是布依族先民建立的國家》,載黃麒華主編:《夜郎之爭》,香港:華夏文化藝術出版社,2004年,第36-40頁。
現在北盤江上游流域居住的少數民族主要是布依族、苗族和彝族。從總體上看,布依族是沿著紅水河的上游流域的各個支流,自南向北不斷地發展進入貴州的,貴州境內的南盤江、北盤江流域,漣江流域沿江平壩或自然條件相對好的地方居住的都是布依族,從漣江流域的最北部越過長江和珠江的分水嶺到達現在貴陽市管轄的地方。沿著北盤江流域向上游發展的最遠處到達貴州西北和云南交界處的地方。貴州的苗族是從東部和東北方向逐步進入的。布依族與苗族之間的關系主要是一種自然關系。布依族住在水邊,依山傍水,主要是種植水稻。苗族是住在山上,最早期主要是采取刀耕火種的方式。這樣先過來的布依族和后遷入的苗族是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也有的苗族是為布依族的地主打工,例如扁擔山地區的后壩苗族就屬于這種情況。苗族在高山上刀耕火種,居住的不是非常固定,遷徙的速度就非常快,這個地方不行了,可以隨便再找個地方去生活。北盤江上游流域居住的居民中,布依族居住的環境最好。根據漢文信史對北盤江的記載,從居民的居住情況來看,從南部南北盤江分支處開始,一直到貴州和云南的交界處,北盤江及其支流打幫河、月亮河流域低處及條件好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布依族居住。例如,鄰近云南的黔西北盤縣發耳鎮的新光村,雞場鎮的坪地村,江兩邊的都是布依族,特別是坪地村,當地的所謂漢族其實是蒙古族,苗族住在高山頂上的平地。從秦漢以來的漢文史記中,不管是土司統治還是國家直接控制,都沒有布依族驅逐其他少數民族的記載,布依族居住在北盤江兩岸是自然發展的結果。
北盤江的發源地在云南的東北部。《水西簡史》認為:“水西故地在戰國時期為南夷,為夜郎,君長稱為夜郎侯”。①王明貴、王繼超主編:《水西簡史》,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11年,第1-10頁。歷史上彝族曾經長期統治水西地區。《水西簡史》中還認為公元前二到一世紀之間彝族的一支進入黔西北與云南交界之處的威寧彝族苗族自治縣境內,然后不斷地向東和東南部遷徙。②參見王明貴、王繼超主編《水西簡史》,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11年,第11頁。歷史上,彝族的統治勢力往東曾經到達貴陽。從現在的貴州西部各少數民族的居住情況來看,彝族統治勢力征服擴張以前,布依族已經進入北盤江兩岸居住條件比較好的地方。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我們看到,北盤江流域的最北部是彝族、布依族和苗族大雜居、小聚居。即使是在黔西北與云南交界處,布依族居住的也是北盤江兩岸自然條件比較好的地方。苗族居住在山頂上。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這一帶地方由于苗族從東部遷徙過來,在彝族統治的土地上生活,基本上都是彝族的農奴。彝族統治下的布依族也是農奴性質,要為彝族統治者繳納賦稅和服勞役。如果《史記》中記載的夜郎國在北盤江上游流域,具有夜郎王是彝族先民的可能。我們說是可能是因為彝族文獻資料的年代是根據人的代數推論出來的,缺乏漢文獻的明確記載。《水西簡史》中也沒有肯定地說夜郎王一定是彝族的祖先,而是尊重史料證明的程度,客觀地認為彝族先民與夜郎國有著緊密的聯系,而“夜郎國至今是歷史上一個巨大的謎。”③王明貴、王繼超主編:《水西簡史》,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11年,第14頁。
貴州的彝族是從西北部和西部進入貴州的。著名的彝族學者、畢節地區彝文翻譯組的彝文古籍專家王繼超認為:“魏晉時期,烏撒部進入黔西北,今貴州威寧、赫章、畢節、納雍、水城、盤縣和云南宣威的一些地方屬于其勢力范圍,存在了近1,100年,也建立了稱之為‘紀俄勾’的政權,轄二十四部、九大‘則溪’地。烏撒部與水西部互為依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④王繼超:《試論古代彝族在黔西北的遷徙發展》,載張學立主編《彝學研究》第二輯,第17頁。這里說的烏撒部進入貴州的時間是魏晉時期。貴州民族大學彝族歷史學教授羅勇認為歷史上彝族龍氏統治過的區域,包括現在屬于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興義市、興仁縣、普安縣、晴隆縣和現在屬于六盤水市的盤縣地方,從歷史的角度看,可以總稱為普安地方。彝族進入普安地區的時間,現未有定論,但據《西南彝志》所載“其時間不會晚于東晉”⑤羅勇:《普安彝族龍氏土司社會歷史調查》,載《貴州“六山六水”民族調查資料選編·彝族卷》,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226頁。。
彝族是以征服者的身份從西北部進入貴州的,從現在來看,黔西北一帶,作為歷史上占據統治地位的彝族的人口并不是占有絕對優勢。其分布集中于西北部,越往東、往南其比例遞減。從《史記》中記述的夜郎國的社會形態情況看,也不符合彝族統治者的特征。
仡佬族是貴州世居最古老的少數民族之一,歷史上廣泛分布于貴州北部特別是西北部,候紹莊教授認為:在貴州很多地方時至今日還流傳著“仡佬仡佬,開荒辟草”的歌謠,與仡佬族相鄰或雜居的漢、苗、彝、布依等民族,也都承認仡佬族是貴州最早的居民;一些民間習俗也印證仡佬族是最早開辟貴州土地的少數民族,有的地區每到陰歷七月過“吃新節”時,仡佬族可以隨意到附近其他民族的田地里采摘新熟的谷物、瓜菜祭祀祖先,不受干涉;仡佬族有人死亡,出喪時一般不丟“買路錢”;直到今天貴州務川、道真、正安、安順和六盤水地區的仡佬族,還被人們稱為“古老族”或“古老戶”等等。①參見候紹莊《關于仡佬族的族屬源流問題》,《貴州文史叢刊》1988年第1期。翁家烈教授采用田野調查方法到貴州仡佬族地方調查時發現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的仡佬族村寨比拱村吃新節時“摘取范圍是東抵四棱碑、西至貓屯頭、南達水分山、北及麻園約為20里內的田土,無論是有何族、何人所有均可摘取,不會受到阻攔、指責。相反,而認為是理所當然,而持歡迎態度。如果仡佬人屆時未來摘谷祭祖,則會心憂來年會遭災害而歉收”②翁家烈:《關于夜郎研究的幾點思考》,《貴州民族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
歷史上彝族勢力自貴州西北向貴州境內其他地方擴張,最先面對的就是與仡佬族的正面沖突。在彝族文獻中有諸多記載驅逐仡佬的文字,這在當代的民族志資料中也有記載,如翁家烈教授在1985年調查完成的《大方縣普底鄉紅豐村調查》中寫道:彝族首領“老哲時勢力漸強,為奪取普康底與仡佬族發生戰爭。仡佬族戰敗,大部躲入山洞內,被圍堵熏斃于洞中,今‘普草伐堵’‘普木洗堵’即是當地熟知的兩個‘滅仡洞’的彝語地名。仡佬族余部則退入深山密林的邊遠箐邊”③翁家烈:《大方縣普底鄉紅豐村調查》,載翁家烈編《貴州“六山六水”民族調查資料選編·仡佬族卷》,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1頁。。翁家烈教授在1987年調查完成的《黔西縣民族調查報告》中寫道:“傳說彝族首領烏王沿夾水(鴨池河)向東北推進時,對仡佬族人大肆屠殺,被殺滅者極多,以致‘滅仡’一語,成為黔西民間稱死亡的代名詞。殘存者為土司種莊稼、服勞役,甚至彎腰伏地當作土司上下馬時墊腳的馬墩。苗族稱呼仡佬族為‘克通’,在苗語里意為奴隸。”④翁家烈:《黔西縣民族調查報告》,載《貴州“六山六水”民族調查資料選編·仡佬族卷》,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28頁。
在史繼忠教授與翁家烈教授合著的論文中認為“仡佬族和布依族是同出一源的姊妹民族”⑤史繼忠、翁家烈:《試論夜郎的族屬關系》,載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編《夜郎考討論論文集之一》,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236頁。彝族歷史專家余宏模教授認為:“古代濮人的歷史演變較繁,在貴州境內,可能與仡佬族密切有關。”⑥余宏模:《古夜郎境內的彝族先民》,載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所編《夜郎考討論論文集之一》,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74頁。但是余宏模教授認為夜郎不可能由單一的民族構成,應該與仡佬族、彝族、布依族的祖先都有關系。當今貴州研究仡佬族語言專家們的主流觀點認為仡佬族語言與布依族、侗族同屬漢藏語系壯侗語族,與布依族語言有同源關系。
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縣為了發展旅游的需要,縣委縣政府邀請了很多的文學作家論證新晃侗族自治縣就是古代戰國秦漢時期的夜郎國。《湖南日報》在2003年7月9日的編者按中講道:“6月23日,《貴州日報》刊發了針對我省新晃關于‘夜郎國’權屬問題的文章,一場‘夜郎’品牌的爭奪戰已經打響,新晃已于1月向國家民政部地名司匯報擬更名為‘夜郎侗族自治縣’,這一歷史文化品牌對于發展我省旅游經濟,弘揚湖湘文化的重大價值與意義,應引起社會各界及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湖南日報》連續發表文章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從歷史文獻中找依據,從文化角度說明“‘夜郎’屬湘”。歷史依據主要是《辭海》第351頁,《辭源》第656頁都有解釋:“夜郎漢時是我國西南古國名……古縣名。唐貞觀五年(631)置,在今湖南新晃侗族自治縣境,五代時廢,北宋大觀二年(1108)復置,宣和二年(1120)又廢。”①轉引劉芝鳳《發現湖南古夜郎》,載《夜郎之爭》,香港:華夏文化藝術出版社,2004年,第78頁。湘西侗族女文學作家劉芝鳳寫道“二千多年前漢朝攻打夜郎的路線就是從懷化境內的沅水轉潕水再經今新晃侗族自治縣(古夜郎地)滅夜郎的,潕水河就是牂牁江。”②劉芝鳳:《發現湖南古夜郎》,載《夜郎之爭》,香港:華夏文化藝術出版社,2004年,第79頁。湖南新晃侗族自治縣的侗族占全縣人口的80%以上,侗族就被認為是夜郎國的主體少數民族。有人從稻作文化和居住方式角度論證夜郎國是侗族先民建立的,認為《漢書》記載夜郎王興被殺后,其妻父翁指率眾要去復仇,正碰上“時天大旱,(陳)立絕其水道”,蠻夷公殺翁指后集體投降,因為水的原因,牂牁太守陳立能不戰而勝,當地種水稻重視水,侗族是種水稻。認為《華陽國志》和《后漢書》都寫“邑聚而居”這是侗族的傳統。③參見弘征《新晃夜郎古邑考》,《湖南日報》2003年7月9日。
我們可以發現以下問題:第一,論述“‘夜郎’屬湘”的文章中引用歷史資料時從不引用《史記》中記載的內容,因為如果引用《史記》記載的內容,“夜郎”就不可能屬湘了,因為《史記》中明確牂牁江流入現在的廣州而不是流入長江,說潕水河就是牂牁江明顯背離歷史,因為潕水河向東北流入長江。第二,從稻作文化和居住方式角度論證的話,稻作文化不是侗族的專利,我國南方古代壯侗語族的少數民族,基本上都是以水田農業為基礎的,布依族與壯族同源,北盤江流域的布依族正好符合這些特征。如果從地理角度看布依族和彝族的祖先都可以進入不可排除的范圍,現在的布依族和侗族居住和農耕的方式基本上相同,這種論證正好為夜郎國的少數民族是布依族先民說增加了分量,不同于游牧民族彝族的生活方式。第三,我們發現為新晃侗族自治縣論證“‘夜郎’屬湘”的基本都是文學作家,歷史學家就比較謹慎了。湖南師范大學旅游學院教授許春曉博士作為評審專家明確地講,對新晃策劃的夜郎古國方案:“不必深究夜郎的歷史原貌,因為如果追問歷史,這個項目本身就站不住腳。”④儲文靜:《夢回“夜郎”,邊城新晃的十年沖動》,載《瀟湘晨報》2010年10月26日。
“夜郎自大”是一個貶義詞,本來人們避之不及。“商品經濟時代,賺錢總是第一位的,先前奉若至寶的東西為了錢可以棄如敝履,而原先頗為厭惡的東西也可以立即趨之若鶩,爭搶唯恐不及。”⑤班布爾汗:《“夜郎”歸屬考》,載黃麒華主編《夜郎之爭》,香港:華夏文化藝術出版社,2004年,第106頁。市場經濟的動力,主要是從發展旅游的利益角度考慮,引發了夜郎地名之爭。有一段時間,湖南、貴州、云南、四川等省的一些地方,都要搶先“注冊”這個地名。很多地方為了說明自己是夜郎故地的“合法性”找專家論證。從地方利益、經濟利益、個人感情等角度出發,無根據的所謂“研究成果”是無法使人信服的。從各地“出本錢”制造出的研究成果看,真正的學者并沒有在“經濟利益”的煙幕下迷失學術的方向,更多的歷史資料被挖掘出來,拓展了研究的范圍。
1.文化殘余視角
貴州歷史學家候紹莊和翁家烈教授考證的夜郎國的位置有所不同,但是大體的方位一致,而且有明確重合的地方,這就是黔西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興仁縣。史繼忠教授認為夜郎故地在北盤江流域理所當然包括興仁縣。我們這里用一個當代的民族志資料結合史料進行佐證。1934年修成的《民國興仁縣志》記載:“每寨必建官廳,形如小廳,內陳一石臼,合寨祀之。”①冉晸修、張俊穎纂:《民國興仁縣志·風俗》,1934年稿本,未刊,1965年貴州省圖書館根據興仁縣檔案館稿本復制油印本。具體的祭祀方式記載不詳細。根據20世紀80年代布依族田野調查資料的記載,位于北盤江西部興仁縣境內交樂為中心的包括鄰縣地方的布依族有這種比較特殊的宗教信仰制度,也就是祭祀“官廳”制度,實際上是祭祀人們公認的一種神,在這種祭祀儀式中,“所用筷子一般為小木梗,多不用竹筷,據說竹代表祖先,故不能用。”②王開吉:《興仁縣布依族調查》,載梁永樞主編《貴州六山六水民族調查資料選編·布依族卷》,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89頁。布依族地方普遍是自然崇拜,即使是一些地方受到漢族土地廟文化的影響,實際崇拜的也是自然神。“官廳”崇拜明顯不同,“從各姓氏中調查‘官廳’主神實為古代村寨的軍事頭領和地方頭領。‘廳’即由古代戰爭中頭領議事廳或瞭望廳演化而成。‘主神’即為軍事頭領的神格化”③王開吉:《興仁縣布依族調查》,載梁永樞主編《貴州六山六水民族調查資料選編·布依族卷》,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8年,第89頁。。實際上祭祀的都是自己的祖先。這不由得使我們想起漢武帝滅夜郎四百多年后東晉穆帝時成書的《華陽國志·南中志》中記載的竹王傳說:“有竹王者,興于遯水。有一女子浣于水濱,有三節大竹流入女子足間,推之不肯去。聞有兒聲,取持歸,破之得一男兒,長養有才武。遂雄夷狄。”④(東晉)常璩纂:《華陽國志·南中志》,濟南:齊魯書社,2010年。漢武帝拜唐蒙為都尉處死了竹王,設置牂牁郡。后來“夷濮阻城,咸怨訴竹王非血氣所生,求立后嗣。霸表封其三子列侯,死,配食父祠,今竹王三郎神是也”⑤(東晉)常璩纂:《華陽國志·南中志》,濟南:齊魯書社,2010年。。這種崇拜與夜郎國的竹王傳說是否有關系,有待于文化人類學的進一步研究。貴州考古也證明東漢中晚期漢王朝軍隊及官員在興仁交樂地方長期駐扎、治理而形成中央王朝的重鎮的史實。根據2010年人口普查的數據,興仁縣的人口是417,829人,每平方公里25人,除了州政府所在的興義市外,人口密度在黔西南州各縣中是最大的,說明此地宜居性比較強,在貴州這種多山的地理環境中,人口密度大,一般相對平坦。這些地方都是歷史上中央王朝駐扎軍隊、軍屯、民屯的理想地點。
關于竹子與祖先的關系問題,不僅僅布依族地方有將竹子視為祖先的文化,貴州其他民族或者其他國家民族的祖先信仰中也有文化遺存。貴州民族大學的一位生長于涼山核心地域的碩士研究生介紹,四川涼山彝族崇拜自己的祖先,為了讓去世的人的靈魂有所歸屬,回到自己的家中保佑子孫,就會用竹子做成神圣不可侵犯的靈牌掛在自己的家里,做靈牌的竹子不用房前屋后的竹子,也不是隨便找個外地的竹子砍回即可,需要畢摩(從事宗教活動的人)和去世者的親屬到當地最高的山,最原始的竹林里去尋找,畢摩看好風水后,就讓去世者的親屬選好一棵最滿意的竹子,用備好的燕麥和雞蛋進行祭祀,再把竹子連根挖起來,看竹子的根系是否發達,有沒有將要長起來的竹筍。選擇意味著子孫后代繁榮昌盛的根系發達、有新竹筍的竹子帶回家,經過宗教儀式,編成竹臨牌,掛在家中,逢年過節,親戚朋友到訪時,進行祭祀。①貴州民族大學2018級碩士研究生李恩補哈莫講述。王坤茜在《符號學視野中的彝族竹文化》一文中也講道:“云南武定和祿勸的彝族人崇拜天神,用長四寸的竹筒作為天神的神位,每逢節日進行獻祭。武定和元謀的彝族俚濮人崇拜山神,用竹筒作為山神的靈魂寄存之所”②王坤茜:《符號學視野中的彝族竹文化》,《名作欣賞》2015年第35期。。竹崇拜現象在日本也存在,趙蕤在《論中國彝族與日本隼人竹文化及二者關系》一文中講道:“竹與葫蘆是日本古代神事中必不可少之物,是神靈寄居處,尤其竹是古代神事中最重要的存在,日本天皇家堂供奉竹和葫蘆象征祖靈。”③趙蕤:《論中國彝族與日本隼人竹文化及二者關系》,《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7期。我們這里進行列舉,還不能得出明確的結論。
2.耕作文化視角
布依族普遍是稻作文化,文化人類學上一些少數民族耕作文化現象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示。人們的遷徙主要都是為了生活生存。由于人口數量的增加,人們原來居住的地方已經不能滿足生存需要,要到很遠的地方去生產勞動,這樣生活不方便,就需要變更居住的地方。在黔東南雷山縣格頭村調查時,人們講了一個故事,有一個人領著狗打獵,狗自己跑出去,在回來時身上沾滿了浮萍,認為有可以種水稻的地方,就在當地進行尋找,格頭的苗族語言的含義是樹洞,也就是剛來的時候,因為沒有房子,就住在大樹形成的樹洞里。這對我們了解一個族群自然遷徙的方式也有幫助。苗族進入貴州時,好的地方都被其他少數民族占有了。進入后,只有選擇沒有人居住的高山地方。這樣的地方,能供給人們生活的自然資源有限。由于人口的增加,遷徙的速度也就更快,所以遍布貴州各地,居住的自然環境自然也不好,這與布依族的情況有所不同。
近代海南黎族的遷徙模式與遠古布依族的情況有點相似。黎族村寨都比較小,一般是幾戶、十幾戶,二三十戶人家的都很少。原因是雨多氣候條件好,在沒有水泥鋪設路面的情況下,路很快就會被植物侵占。那么路太遠勞作肯定也是不方便。再者人口多了以后自然也要分出去居住。于是村子大了以后兄弟幾個就重新找一個好地方組成一個新的村子。20世紀80年代以前,人們普遍是住在用竹子和茅草做的房子里面,制作起來容易,搬遷也容易。
屬于稻作文化的貴州布依族不像游牧民族一樣大規模地遷徙,而是自然遷徙模式。自南向北的遷徙過程毫無疑問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時期。彝族以游牧為主,進入貴州主要是征服式。如果夜郎國是在我們上面分析的“走廊”上,這也為夜郎國主體民族是布依族提供了說服力。
從歷史資料的記載和貴州的地理特征角度分析,夜郎國應該在清鎮、平壩、安順、鎮寧、關嶺、晴隆這一條走廊上,這一帶除了后來通過屯軍移入的漢族以外,好的平壩地方都是布依族聚居的地方。從稻作文化的角度講,漢代以來沒有布依族大范圍軍事征服這一帶的記載,布依族都是自然遷徙,說明布依族在這一帶居住時間的久遠。毫無疑問彝族不是這里最早的居民。夜郎國時期的居民是布依族或者布依族與仡佬族共同祖先的可能性最大。
漢文史書中沒有對古夜郎國的社會形態進行專門的記述,我們只能是從史書中其他事實的描述進行分析。公元前111年,也就是漢武帝元鼎六年,南越王舉兵進攻漢朝實際統治的地方,漢王朝計劃從兩路進攻南越,一路是從南越的北部長沙、豫章進攻,另一路是由巴蜀的軍隊南下并征調夜郎的軍隊從西北進攻,但是與夜郎相鄰的且蘭部的首領害怕自己帶領軍隊遠行以后,其他部落“虜其老弱”,不僅不發兵,還反叛漢朝并且殺了漢朝的使者。這一路的漢兵還沒有進入南越境內,漢朝的另一路軍隊就滅掉了南越。馳義侯率領巴蜀兵滅掉了且蘭部,后平定了夜郎地設置牂牁郡。后來漢武帝又封入朝的夜郎君為夜郎王。漢朝在這里實行郡國并治,漢朝官員監督朝廷封的王、侯等管理當地的少數民族。可以說夜郎在一定程度上進入了漢朝的實際統治范圍。
《史記·平準書》記載:“番禺以西指蜀南者置初郡十七。”①司馬遷:《史記·平準書》。關于牂牁郡的范圍,尤中教授在《中國西南民族史》中講道:“西漢武帝時,在夜郎僚族地區設置了牂牁郡。據《漢書·地理志》的記載,牂牁郡領十七縣,范圍包括今貴州省黃平縣以西之地和廣西西部的右江上游地帶、云南曲靖地區東部、文山州、紅河州南部。”②尤中:《中國西南民族史》,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41頁。漢代在郡設都尉,負責領兵和維護社會治安,具有現代軍隊、武警、公安的職責。不征收賦稅,以俗治是說明治理的方法包括保留當地習慣法和民間傳統組織形式。尤中教授的研究與《史記》的記載一致,認為這些原來比較落后的地方,僚、濮族部落在牂牁郡內數量不會太少。由于它們內部生產的落后,雖然也被納入了郡縣統治的區域范圍內,但即使是“羈縻”,郡縣的統治勢力卻不能以任何形式進入它們內部。③尤中:《中國西南民族史》,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99頁。在很多地方,一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都存在這種情況。
關于夜郎少數民族內部的社會形態,主要是奴隸制度說。這一學說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論證不是原始社會而是已經進入了奴隸社會。首先,“西漢的夜郎是否有了奴隸,是判斷其社會性質的重要根據,目前雖缺考古資料佐證,但在文獻記載中卻有蛛絲馬跡可尋”④余宏模:《漢初夜郎社會性質淺析》,載《夜郎考》卷2,貴陽:貴州人民出版,1982年,第78頁。。《史記·貨殖列傳》中記載有“僰僮”,而“僮”在西漢時是奴隸身份。其次,關于奴隸的來源,認為在古文獻中可以看出是存在軍隊和戰爭。其目的之一是掠奪奴隸,《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稱:“夜郎王興與鉤町王禹、漏臥侯俞,更舉兵相攻。”顯然是奴隸主之間的軍事征服與擄掠。正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起源》里所說:“一個部落反對另一部落的戰爭,已開始蛻變為有系統的掠奪,以期擄得家畜、奴隸、財寶,把這種戰爭變成正常的職業”①轉引自余宏模:《漢初夜郎社會性質淺析》,載《夜郎考》卷2,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81頁。。再次,認為在貴州很多地方,考古發現的秦漢時期的遺址中,發現鐵制工具。從進化論理論角度講,使用鐵質工具是奴隸社會的標志;再次,認為有王、侯一類的人物存在,也是進入階級社會的標志。
20世紀80年代以前,上述觀點基本上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約定俗成的以進化論為基礎的論證模式下形成的。2018年,貴州著名的民族史學家翁家烈教授在《關于夜郎研究的幾點思考》一文中還是這樣寫道:“有等級之分,擁有武裝、有‘旁國虜其老弱’之考慮以及銅鼓山、可樂出土之大量文物表明已脫離石器時代而進入了銅器甚至鐵器時代,故知夜郎屬于奴隸社會無疑。”②翁家烈:《關于夜郎研究的幾點思考》,《貴州民族大學學報》2018年第2期。這種奴隸制度說觀點受到一些學者的質疑,例如蔣永康在《古夜郎奴隸社會性質質疑》一文中就提出了不同的觀點。首先,論證《史記》中“僰僮”是在西南地區的“僰人”中產生的,不能說一定是夜郎地方的,即使是夜郎地方的,也不能證明夜郎是奴隸社會。③參見將永康《古夜郎奴隸社會性質質疑》,載《夜郎考》卷2,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12頁。其次,論證所謂“十萬精兵”,不可能是常備軍,“只能是不脫產的部落成員,部落戰爭期間,凡青壯年男子都是兵。”④蔣永康:《古夜郎奴隸社會性質質疑》,載《夜郎考》卷2,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15頁。再次,從牂柯太守陳立帶領幾十人殺掉率領幾千人的夜郎王這一史實看,所謂夜郎國的“‘常備兵’仍然有部落聯盟條件下組織松懈的痕跡。”⑤蔣永康:《古夜郎奴隸社會性質質疑》,載《夜郎考》卷2,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15頁。
翁家烈、史繼忠教授在1978年發表《論夜郎的社會性質》一文,文中認為,夜郎僅僅是一個部落長。漢朝設立政權以后,其內部由部落長統治,國家只是約束這些部落長而已。⑥參見翁家烈、史繼忠《論夜郎的社會性質》,《貴州師范大學學報》1978年第1期。這與上面提到的翁家烈教授2018年論文的觀點不同。
我們認為社會形態問題還有進一步探討的余地。首先當代人類學的研究成果證明,使用鐵質工具,不一定就一定會進入階級社會,比如在貴州雷公山地區的苗族地方。一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絕大多數的苗族村寨中,并沒有等級劃分,人們之間的地位都是平等的。其次,當代人類學田野調查成果證明,在沒有階級分化的社會中,人們完全可以在一定的組織形式下。村民拿起武器就可以形成軍隊,放下武器大家都是農業勞動生產的農民。在原始農業部落中的“軍隊”可以表現出這樣的形式,在游牧民族的部落社會和封建等級社會中也可以表現出這種形式。從本文作者近二十年貴州少數民族習慣法田野實踐中了解到的情況看,貴州歷史上歷次少數民族起義的所謂“軍隊”,基本上都是通過議榔或者鼓樓召集起來,戰斗就是兵,平時就是一般老百姓。再次,所謂的王侯,都是漢族的史學家寫的,是否有奴隸制社會、封建社會王侯一類人物的特權和權力。根據史料是無法證明的。再次,由于夜郎王、鉤町王禹與漏臥侯互相征戰,漢王朝準備廢棄這一地區,原因是從中原人的觀念中看,要平息三個“國”的爭戰肯定要大量耗費國庫資源,軍隊會出現巨大犧牲,在大將軍王鳳的推薦下,委任陳立為牂牁郡的太守,并且給予相機處理的權限,陳立在到了牂牁郡上任以后,命令夜郎王停止征戰,夜郎王興拒不從命。陳立僅僅是帶領幾十個隨從到夜郎的領地且同亭地方,殺了夜郎王興,后來夜郎王興的岳父造反也被剿滅。如果是一個類似于中原地區的奴隸制國家,不可能這樣容易平息。爭奪地盤的戰斗即使是在動物的種群中也是常見的現象,是受動物生存的自然法則支配的,說夜郎王、鉤町王禹與漏臥侯之間互相征戰是爭奪奴隸的說法沒有足夠的證據。
既然不能確定古代夜郎已經進入階級社會,所謂的“國”也可能僅僅是原始部落。史書記載:漢代時國家勢力進入以后“以俗治,毋賦稅”①司馬遷:《史記·平準書》。。就是在包括夜郎在內的“南夷”地方不收取賦稅,地方依據原來的習慣法形成秩序。②關于原始社會是否存在習慣法問題,國際、國內的法律人類學界依據田野調查成果形成共識。參見周相卿《雷公山地區苗族習慣法研究》,北京:法律出版社,2016年,第73頁、第77頁。當代北盤江上游流域特別是我們田野調查中重點調查的位于中原到云南走廊地帶的布依族習慣法就有可能與當時的習慣法有淵源關系。
貴州由于特殊的地理環境,缺少耕地,交通不便,國家直接控制往往會造成沉重的財政負擔。從歷史史實看,一旦中原地區亂起來,國家就沒有精力顧及這一偏遠地方。除了后來進入貴州的彝族以外,布依族、苗族、侗族等少數民族都沒有自己的文字。彝族文字由極少數人掌握,水族主要居住在黔南和黔東南交接的地方,人數極少,其文字使用范圍更為有限。研究貴州的政治法律制度史,歷史資料的空白處非常多。
本文作者承擔的國家社科項目的研究范圍是在貴州的西部,重點是當代少數民族習慣法田野調查,本來可以回避一些歷史問題。缺乏歷史上政治法律制度的介紹,在心里總是感覺有些遺憾,真正研究起來,難度超預期,僅僅只是歷史部分就用了一年多的時間。
本文作者在收集歷史資料的基礎上,利用文化人類學的研究成果,結合近20年在貴州苗族、布依族、侗族地區進行田野調查對地理情況的了解,力圖進行深一步的探討。按照當代文化人類學傳統,不能把自己的推測當成科學結論,本文只能是試圖盡最大努力還原歷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