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沖突走向融會：近代紅十字文化的本土化演進

郭進萍

紅十字文化在近代中國的傳播是在特定的社會基礎上進行的。晚清開放趨新的社會生態為紅十字文化走近中國提供了環境基礎，中西會通的慈善事業為紅十字文化在華傳播提供了實踐基礎，天災人禍交織的國情為其迅速傳播和普及提供了現實基礎，“新人聽聞”的《申報》則為其奠定了輿論基礎。在救亡與啟蒙的時代主題下，紅十字文化作為民族主義和現代性的表征進入公共視野。作為舶來品，紅十字文化在登陸中國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與傳統慈善文化發生碰撞。

一、中西碰撞

19世紀末，在以《申報》為代表的各類刊物大張旗鼓的宣傳下，紅十字文化開始走近中國。這一時期，社會各階層、各勢力都不同程度地對紅十字組織產生了懵懂的認知，但對紅十字文化的認識還存在不少偏頗之處，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一）對紅十字標志的認知抵牾

紅十字標志是集體約定俗成的結果，入會各成員國必須遵守。紅十字之標記，本無宗教上之意義，誠如法國著名國際法學家魯努爾氏所說：“只因第一次會議開于瑞士，特以表敬意于瑞士，且瑞士為永久中立國，乃與紅十字條約目的相合之國，故用瑞士之國旗而反其色，易紅地白十字為白地紅十字，成為紅十字會之標記。此標記制作既易且極明白，故為紅十字條約所采用。”①轉引自棫材東蒙：《考據：紅十字會考(二續)》，《圣教雜志》1919年第8卷第3期，第99頁。然而由于紅十字標志與基督教十字架之間的“形似”，國人始終對之心存芥蒂。楊儒對紅十字旗式字樣的認知就清楚地顯示了這一點。作為第一個提出設立中國紅十字會的中國官員，楊儒雖倡導設立紅十字會，但又認為“中國文教不同，未便沿用十字”，遂提出以“中”或“卍”字來代替“紅十字”的建議②《使俄楊儒奏遵赴和蘭畫押請補簽日來弗原議并籌辦救生善會摺》，見王弢夫：《清季外交史料》，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年影印版，第2327頁。。這種認識在當時國人中具有普遍的代表性，在早期倡設紅十字會之時，中國社會中就曾有因紅十字標志而對創辦紅十字會發出爭議的聲音：

或曰“十字為西教中標志，我中國既不入其教，則創興斯會，不妨另立一名，何必即以其名名之，致與彼教相混乎？”③《創興紅十字會說》，《申報》1898年5月9日。

“世人不察，每謂既用十字，類于耶穌教中之所為，殊不知土耳其亦用十字旂。觀此則一個疑團不可打破乎？”④《紅十字會歷史節譯》，《申報》1898年5月30日。

這種將紅十字標志與基督教相聯系的看法貫穿于紅十字文化在近代中國傳播的始終，頗耐人尋味。

（二）對紅十字性質的認知偏差

起初，對于紅十字會這個全新的組織，國人并不清楚它的性質。這從甲午戰爭中傷病兵和難民對紅十字的認知中可略窺一二。首先是在戰爭中受傷的傷病兵，他們對紅十字醫院起初是排斥和抗拒的。因為不諳國際慣例，參戰的許多中國士兵但見外國人，便誤為敵方，以致“華兵有傷害紅十字會人者”⑤轉引自閔杰：《近代中國社會文化變遷錄》第2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82頁。。更有甚者，中國軍隊視紅十字旗幟為“外國信號”，攻擊和洗劫掛有紅十字旗幟的醫院。隨著紅十字醫院醫療救傷實踐的開展，華兵逐漸意識到紅十字旗幟的保護性作用，即“提供免受敵人傷害的保護”⑥轉引自[美]Caroline Beth Reeves,The Power of Mercy:the Chinese Red Cross Society,1900—1937,unpublished PhD dissertation,Harvard University,1998.，進而對紅十字醫院的態度由排拒轉為接納和感激。與此同時，處于極端恐懼和不安中的交戰區難民也開始利用紅十字標志來保護自己。據資料顯示，“在大街上，可以看到很多涂著紅十字的木板掛在大門前，縫著紅十字的旗幟飄揚在屋頂上。”甚至在主要的街道上，一座大煙館的房頂上也“飄揚著紅十字的鮮艷旗幟”。傳教士杜格爾德·克里斯蒂的所見所聞為我們生動展示了難民對紅十字標志的認知：

“這是干什么用的？”我們問他。

“當外國人進來的時候，它可以保護我們。”

“可這旗幟代表什么？紅十字是什么意思？”

“誰知道呢？人們說你有這個東西，外國人就不會碰你。”①[英]杜格爾德·克里斯蒂：《奉天三十年(1883—1913)——杜格爾德·克里斯蒂的經歷與回憶》（張士尊、信丹娜譯），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86-87頁。

伴隨《申報》對紅十字醫院戰地救傷活動的大舉宣傳報道，紅十字會以“善會”的形象映入彼時國人的視野，并引起了部分國人的效仿之心。一些紳商開始有意識地將本土善會善堂與西方紅十字的理念相嫁接，催生了中國施醫局、救濟善會、濟急善局以及東三省紅十字普濟善會等一批具有紅十字色彩的組織。據時人在1899年的觀察，“我中國朝野上下間皆知西法之美善，于是遠近各埠凡有集款施醫贈藥者，多托名仿照紅十字會章程，大書特書，借以矜奇炫異”。然而國人卻并未認識到紅十字會的國際性特征，并不知曉“欲興紅十字會，必先與東西各國會中人聯合，欲聯合東西各國會中人，必先由政府互相商允”。若不待國際社會承認而先貿然興之，恐兩軍相見之時，“我雖自稱紅十字會醫生，彼仍認為敵人而遽以槍炮從事，致未及療人之疾已先被疾而歸。”②《中國亟宜創興紅十字會說》，《申報》1899年4月10日。顯然，這種種實踐表明國人最初對紅十字會性質的認知還停留在一般善會的層面。

（三）對紅十字原則的認知誤區

紅十字會以中立為原則，從事戰地救護“不分畛域”。但這種原則和立場對當時的國人而言顯然是陌生的。中國向無傷兵救護的傳統，何況救治敵國傷兵？誠如《申報》所報道的：“會中人當兩國交兵，不論何國之人凡有傷者，一律舁回醫治，今勸華人捐助而倭人亦蒙其恩，在捐者恐心有所不愿。”為此，《申報》宣稱營口所設紅十字醫院的醫治對象專為“華兵之被藥彈所傷者”，對于日本受傷兵士，“院中概不敷療”③《敬募營口煙臺軍士醫傷費》，《申報》1895年3月5日。。不僅如此，對日本赤十字社救護我國負傷官兵的舉動，國人也感到不解甚至因受到“敵人之恩惠”而感到“恧然”！④《行軍以醫生為要說》，《申報》1894年12月19日。這種種看法無疑折射出中國傳統倫理對外來紅十字文化的道德挑戰。

以上交鋒和碰撞，究其原因，在于紅十字文化與中國傳統慈善文化間存在著本質的差異。⑤參見郭進萍：《也談人道與慈善》，《中國紅十字報》2017年8月15日。加之文化的維模功能⑥文化維模是指一種文化對自己文化模式維護的功能。這種功能使一種文化在與其他文化接觸中能夠對異文化進行自我保護性的選擇。當異文化有利于本文化的發展、穩定時，予以接受，從而發展和豐富本民族文化；當異文化損害甚至破壞本文化，或者文化主體認為威脅到本民族文化時，對異文化予以斥拒。參見李崗《跨文化傳播引論——語言·符號·文化》，成都：巴蜀書社，2011年，第189頁。，傳統慈善文化本能地會對外來文化進行篩選，并開啟自我保護機制，故紅十字文化著陸中國并非一個一帆風順的過程，也存在著排拒現象。

二、本土適應

為化解沖突，當時的中國紅十字會采取附會中國傳統文化、宣揚功德果報理念的方式，以適應中國民眾的傳統心理，進而逐步融入中國文化土壤。

（一）附會中國傳統文化

考察紅十字文化在華演進歷程，一個顯著特征即附會中國傳統慈善文化，以期消解民眾的排拒心理。

在1913年紅十字會的首份機關刊物《人道指南》的發刊辭中，時任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的沈敦和便認為“夫仁愛者，即人道主義之大綱也”①沈敦和：《〈人道指南〉發刊詞》，《人道指南》第1號（1913年3月），第1頁。。其后，紅十字會系統積極致力于從中國傳統文化中挖掘與人道主義對接的資源。大同理想即是一例。不少人將紅十字會視為全球臻于大同之橋梁或紐帶，“今世界倘欲漸趨于大同之軌乎，其必導源紅十字會無疑也”②《中國紅十字會之新年希望》，《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15期（1923年1月），第3頁。；“全球能臻大同，誰云非盡善盡美。但果何從而至哉，則唯有紅十字會之機關”③楚照吉：《大同淺說》，《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23期（1923年9月），第38頁。。1923年，《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發文稱：“先哲有言‘人性本善’，大禹救民以治水，過家門而不入；湯武救民以革命，貽口實而不辭。孔訓仁恕以救民，墨崇兼愛以救民，席不煖而突不黔。自古圣人存心濟世，雖未標紅會之名義，早具有紅會之功能。”④《中國紅十字會之新年希望》，《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15期（1923年1月），第4頁。這些言論都旨在闡述紅十字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會通之處。

在附會傳統文化的同時，紅十字會系統普遍將紅十字會視為慈善團體之一種，紅十字刊物為此提供了大量鮮活的材料。

《人道指南》將紅十字會定位為“最純粹最碩大之慈善法團”⑤沈敦和：《〈人道指南〉發刊辭》，《人道指南》第1號（1913年3月），第2頁。。《中國紅十字會雜志》多次公開聲稱“紅十字會實為全國最大之慈善團體也”⑥《本會十周紀念刊行好生之德啟》，《中國紅十字會雜志》第2號（1914年6月），不著頁碼。。《中國紅十字會二十周年紀念冊》中有關紅十字會“純系慈善性質，毫無功利思想”⑦《中國紅十字會救護臨城車劫記事本末》，《中國紅十字會二十周年紀念冊》，1924年印行，不著頁碼。，“近世歐美各國關于救護群眾之慈善事業為之不遺余力者，尤以紅十字會為宗”⑧《中國紅十字會二十周紀念冊弁言》，《中國紅十字會二十周年紀念冊》，1924年印行，不著頁碼。的提法屢見不鮮。《中國紅十字會月刊》也宣稱紅十字會“皆有慈善觀念以為骨干，且皆有奮勇精神以策進行”⑨《中國紅十字會之新年希望》，《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15期（1923年1月），第3頁。。

在紅十字刊物潛移默化的引導下，地方分會也持這種看法，安徽省太和分會直言紅十字會“實在是福國利民的慈善法團”⑩張文華、薛紹彬：《紅十字會白話淺說》，《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1期（1921年10月），第5頁。。濟南分會也在公開場合稱“慈善團體規模之宏，濟施之博，物我無間于東西，情誼能通乎中外，莫如紅十字會”?《紀本堂李博士赴晉演講并由山西育才館開會歡迎事》，《尚賢堂紀事》1922年第13卷第4期，第42頁。。湖州分會甚至稱“紅十字會為中國唯一之慈善機構”?《地方通訊：湖州通訊（浙江）：發起紅十字會》，《興華》1924年第21卷第5期，第20頁。。

除了強調紅十字會在慈善團體中的重要性和唯一性之外，紅十字會的國際性也有意被強化。1924年，中國紅十字會理事長莊箓直言：“紅十字會者何？國際慈善團體也。”?莊箓：《跋》，《中國紅十字會二十周年紀念冊》，1924年印行，不著頁碼。開封分會也宣稱，紅十字會為國際慈善團體之最著者，“乃確屬含有社會性的永久慈善事業”①《開封分會歡迎名譽會長張督理張省長詞及二公答詞》，《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20期（1923年6月），第9頁。。

與之相呼應，大眾媒體也常常將紅十字會視為慈善事業之一種。以《申報》為例，如“紅十字會者，系體天地好生之德最大之慈善事業也”②王熙普：《創設紅十字會之理由》，《申報》1907年7月3日。“政府以紅十字會為全國唯一慈善事業，力任維持”③《紅十字會開會忙》，《申報》1912年10月16日。等說法屢見不鮮。

在近代，由于受時勢所限加之大眾媒介的引導，廣大民眾對紅十字會性質的認知普遍停留在一般慈善組織的層面。正是基于此，紅十字會被賦予了行善積德的意蘊。

（二）宣揚功德果報思想

行善積德是中國民眾的普遍心理訴求，從宋朝以來就以善書和宣講的形式廣為傳布。為“迎合”民眾的傳統心理，中國紅十字會在宣傳普及紅十字文化時大力宣揚紅十字會是一個可以“積功修德，廣結善緣”④杜鏞：《紅十字周的展望》，《會務通訊》第11期（1942年10月），第7頁。的慈善團體，以激發民眾的參與熱情。

中國紅十字會成立后，功德果報思想成為紅十字系統大力宣揚的理念。如1913年，中國紅十字會南京征文社第二次征文題目中有一則是《天道福善禍淫，古語作善降祥，試歷舉數事以證其說》⑤在中國紅十字會南京征文社第二次征文題目中有一題目是《天道福善禍淫，古語作善降祥，試歷舉數事以證其說》，參見《中國紅十字會南京征文社第二次征文題》，《申報》1913年11月25日。，即以此為題。次年，中國紅十字會編輯《好生之德》一書，“詳述行善報施及關于道德人心之助”⑥《紅會之好生之德》，《申報》1914年6月1日。。該書用長達22頁的篇幅，列舉大量報應不爽的鮮活案例配以生動的插圖，對為善積德的觀念作了大張旗鼓的宣傳。⑦中國紅十字會總辦事處編：《好生之德》，1914年印行，第18頁。1921年《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相繼刊載《賑災愈病》《紅十字會白話淺說》和《論熱心贊助中國紅十字會之福報》等文章，列舉大量信而有征的鮮活事例大力宣揚捐助和加入紅十字會可消災免劫并獲福報的思想。

除紅十字刊物外，中國紅十字會還借《申報》這個平臺不遺余力宣傳因果報應和行善積德的理念。1914年，《申報》登載紅十字會的勸捐廣告，宣稱紅十字會專以救人性命為目的，不同于尋常善舉，故能“感格天心，其應如響”，因之捐助紅十字會可獲福報。在此基礎上，紅十字會呼吁社會各界“或為父母、自己、兒女求病速愈，以及求家宅平安者，均可捐助本會”，并必能“化險為夷，逢兇成吉”⑧《中國紅十字會請同胞諸君注意我不絕人天不絕我》，《申報》1914年9月3日。，并臚列以前求病獲效的捐款人員詳單，以強化行善積德的理念。

在紅十字會“興師動眾”的宣傳以及大量信而有征的現報實例的感召下，廣大民眾踴躍助捐，蔚為壯觀。以《申報》登載的紅十字會各類致謝廣告為例略加說明。據不完全統計，1913年此類廣告多達84 篇，1914年169 篇，1915年254 篇，1916年77篇。透過這些形形色色的致謝廣告，可以窺見絕大多數的捐助者都是基于功利的心理，或為求子，或為求病愈，或為求平安康健，抑或為親友造福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紅十字會在即時登報致謝的同時，往往宣揚“積善之家，必有余慶”、“款到病除，如有神助”①《中國紅十字會再敬謝石省齋李祖康君因求病大愈捐助醫隊急振洋各五十元》，《申報》1914年9月12日。，“舊病立痊，即時康復”②《中國紅十字會敬謝延陵氏大善士求病速愈捐金鐲兩副計重六兩四錢》，《申報》1914年10月27日。等思想，并舉現報實例為“樂善得報之一證”，以強化功利引導。

質言之，彼時中國紅十字會大力宣揚功德果報思想，雖與紅十字文化的人道主義宗旨有若干差異，但確是符合近代中國民智未開的國情，也確實激發了民眾對紅十字事業的參與熱情。這一本土適應的過程也使紅十字文化成功融入異質文化圈。

三、剝離轉型

世界各國紅十字會，試一追溯其歷史，無不因戰爭而生，因戰爭而成長，再因戰爭而發達，實不啻為一戰爭的產物。中國紅十字會投胎于萬國紅十字會，其生長與發達，自非例外。”③蔣夢麟：《復員期間的中國紅十字會》，《大公報》1946年2月17日。軍閥混戰時期，中國紅十字會雖隨了國內的大小百戰，但“只見他的成長，卻未見他的發達”。考其原因，“很多年的干戈擾攘，只不過打出來的是民不聊生”。抗戰，終在中華民族史上打出了新的一頁，更給予中國紅十字會一個更新的契機。中國紅十字會從此由成長而蓬勃發達起來。在抗日戰爭這場全民族戰役中，中國紅十字會“救護軍民二千六百萬人”④蔣夢麟：《本會籌募事業基金之意義》，《紅十字月刊》第18期（1947年6月），第1頁。。這個時期，可以說是中國紅十字會的“黃金時代”⑤江晦鳴：《中國紅十字會的成長與發達》，《會務通訊》第34期（1945年8月），第2-3頁。。

（一）與傳統慈善事業相剝離

隨著戰時民族主義的高漲和紅十字救護實踐的開展，紅會同仁逐漸意識到紅十字會與傳統慈善事業的迥然有別，極力欲將紅十字事業從慈善事業中剝離出來。

1937年全面抗戰初起，作為紅十字會秘書長的龐京周即明確將紅十字會的積極救護事業與沽名釣譽的“消極慈善”相區分。他犀利地指出，“救護事業，乃增加國力之積極工作，而非迷信讖念之消極慈善，沽名釣譽，言過其實”⑥龐京周：《非常時期之醫藥救護》，《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20期（1937年2月），第6頁。。這種看法很快在紅十字會系統形成共識。如袁松人認為，中國紅十字會在抗戰途中邁進之目的即在“變消極慈善事業而為積極社會事業”⑦袁松人：《戰時救護工作之影響》，《救護通訊》第22期（1944年9月），第1頁。。湯蠡舟敏銳地指出紅十字會的救護工作不是施舍和行善，而是純粹以科學的醫藥技術貢獻于人類，“有技術的、有計劃的、有責任的為人類同胞服務”，并強調救護影響了慈善觀念，即要“破除了個人的樂善好施的觀念，做社會事業，謀大家福利”⑧湯蠡舟：《救護工作第八年》，《救護通訊》第23期（1944年10月），第3頁。。對紅十字會性質的變化，江晦鳴直言：紅十字會的救護工作，在抗戰以前純然是具慈善之懷，行慈善之事。抗戰以還，配合戰斗的需要，“方才由慈善的觀念，轉到責任的觀念，方才變消極為積極，方才指引出中國紅十字會的前途”⑨江晦鳴：《戰后救護工作之趨向》，《救護通訊》第4期（1943年12月），第2頁。。

這種將紅十字會與慈善團體相區分剝離的觀念一直延續至戰后復員時期。蔣夢麟會長認為紅十字會的救護工作經過八年抗戰已發生了重大轉變，“已從慈善家的功利心，進而為保障人類文明的責任心”，因而中國紅十字會在復員期間發展方向為，“她要徹底解放舊慈善的觀念，她要具有責任感的為人群服務，她要為改造新社會而努力。”至于分會組織，則“要卸除陳舊的慈善外衣，而換一個從事現代社會活動的新裝”①蔣夢麟：《復員期間的中國紅十字會》，《大公報》1946年2月17日。。時任紅十字會副秘書長曾大鈞對此也感同身受，認為紅十字會既往的工作“乃為慈善，有功利心無責任感”②曾大鈞：《中國紅十字會之新機運》，《紅十字月刊》第1期(1946年1月)，第2頁。，并強調紅十字會不同于其他慈善機構之處在于，“并不用激動人民的情緒為方法，勸導他們作施舍之善舉”，而是“啟發人們的理知，認識社會的依存，合教育與事業為一舉”③曾大鈞：《紅十字會對于人類文明的貢獻》，《紅十字月刊》第6期（1946年6月），第3頁。。楊寶煌則直言紅十字會與一般善堂不同。在他看來，善堂是憐憫地同情，善堂的救濟由于好生之德甚或沽獲個人的聲譽，而紅十字會則是正義的同情，紅十字會的工作是基于人道和社會的共同責任。④楊寶煌：《紅十字業務之推進在于公共關系之建立》，《紅十字月刊》第32期（1948年8月），第12頁。

不言而喻，這些觀念都意在凸顯紅十字事業與一般慈善事業的不同，認為前者具有服務性和積極性，后者則具有功利性和消極性。通過這樣的區分，使紅十字事業從慈善事業中剝離出來。

（二）宣揚責任服務理念

抗戰時期，紅會同仁在將紅十字事業與慈善事業相剝離之時，往往強調紅十字會的工作是基于責任和服務意識，以此與慈善事業的功利性和消極性形成鮮明對比。如胡蘭生大聲疾呼：“紅十字會為人生而服務，出于‘仁愛’，本于‘利他’，起于一者，利天下也。”⑤胡蘭生：《為人生而服務》，《會務通訊》第30期（1944年12月），第15頁。他并一再強調紅十字會與以往的不同在于“大家只有責任而無功利”⑥胡蘭生：《貴陽之行》，見貴陽市檔案館編：《戰地紅十字——中國紅十字會救護總隊抗戰實錄》，貴州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4頁。。寄平指出“紅十字會的工作，是一個為人類而服務的工作，也就是福利社會的工作”⑦寄平：《紅十字會的復員工作》，《會務通訊》第24期（1944年1月），第11頁。。謝爽秋在第三屆紅十字周獻詞中這樣寫道：紅十字會工作的中心是“服務”。它是“人性”的代表者，“溫暖”的散放室，是人類向上創造的推動機。⑧謝爽秋：《擴大“人性”戰斗的陣容》，《會務通訊》第21、22期合刊（1943年11月），第35頁。陸詒號召民眾“貢獻自己一分力量，給中國紅十字會，這不僅僅是為了同情心的驅使，也本了‘己饑己溺’的責任感。”⑨陸詒：《救苦救難的紅十字會》，《會務通訊》第21、22期合刊（1943年11月），第34頁。蔣夢麟會長更是在為第三屆紅十字周撰文中明確將紅十字事業定位為：“以純然服務人群為目的”⑩蔣夢麟：《回顧與瞻望》，《大公報》1943年10月1日。。

抗戰勝利，和平伊始，中國社會進入復員時期。紅十字會的工作“必定是從救護計及救濟”，具體而言，“不僅是消極的供給被救濟的人一切生活上的必需，還須要積極的訓練被救濟的人必有的生活技能”?寄平：《紅十字會的復員工作》，《會務通訊》第24期（1944年1月），第13頁。。基于此，紅十字會適時轉變工作重心，以“服務社會，博愛人群”為目標，努力拓展工作領域，奠定社會和平的基礎。此外，《紅十字月刊》特辟社會服務通訊專欄，大量報道各類社會服務活動，如醫療服務、文化服務、婦女服務、青年服務、兒童服務、鄉村服務等，以“盡指導宣傳之使命”。

概言之，紅十字工作“在復員期間，為一最大之轉折點”，即“變消極性為積極性，變慈善性為社會性，變局部性為普遍性”，旨在“達成一切皆合于現代化之標準”①《曾副秘書長大鈞報告》，見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編：《復員期間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第一屆理事會議事錄》，1946年印行，不著頁碼。。

紅十字文化傳播理念由積功德到訴諸服務和責任意識的轉變頗耐人尋味。毋庸置疑，這與時勢變遷幾多干系。民國社會的動蕩使得贊助紅十字會可以免劫的效果大打折扣。1921年，漣水分會會員潘彩元一家被土匪洗劫，“家中財物搜羅一空，次孫鴻寶斃于亂炮之下，孫媳、孫女、重孫女三人均被架去，臨行時將房屋燒毀。”該會員“志愿入會，無非為尊重人道，保全善類起見。乃遽罹橫禍，家遭不測，非特不能救人并且不能自救”②《訓令：江蘇省長公署訓令第三千五百二十號（通緝中國紅十字會總辦事處函稱漣水分會會員潘彩元被盜燒殺案內兇匪務獲解究）（不另行文）》，《江蘇省公報》1921年第2618期，第2頁。。這種加入紅會卻未能獲得福報的鮮活事例無疑會對紅會宣揚的行善免劫說產生巨大的沖擊。

抗戰軍興以來，日軍罔顧人道，肆意踐踏國際公法，危害紅會人員的報道屢見不鮮。據資料披露，印度救傷隊來華服務期間，時遭日機轟炸，雖高豎紅十字旗，也“在所不免”③《同情中國抗戰印救傷隊隊長過港》，《申報》1939年7月9日。。而早在1932年的淞滬抗戰期間，中國紅十字會救護隊第七隊隊長劉祁瑞，為日軍槍殺殞命④《紅會救護隊劉祁瑞被日兵射死經過》，《申報》1932年2月18日。。第二救護隊隊長薛振翼，在救護傷兵難民時遭日兵射擊，“雖高懸紅十字旗，日軍竟不之顧”⑤《日軍不顧國際公法槍擊紅會人員》，《申報》1932年2月4日。，致使多人受傷。紅十字會濟字第一00號救護員袁士興也目睹了日軍的野蠻和殘暴，稱“當日機投彈時，飛度極低，必能看清紅十字會旗，乃竟追逐投彈，足見其蠻橫之極，不恤破壞萬國公約”⑥《紅藍十字會掩埋陣亡將士》，《申報》1932年2月7日。。更有甚者，日軍竟“利用紅十字作顯明之投彈目標”⑦《廣州災場紀實敵機大□□慘狀》，《申報》1938年6月7日。，肆意炸毀漆有紅十字的救傷醫院。由于日本對國際公約肆無忌憚的破壞，紅十字會員的生命安全往往得不到保障，這使得傳統的行善積德理念不再適用于戰時的情勢，故而紅十字會開始訴諸責任和服務理念，以民族主義為號召，動員民眾贊助和參與紅十字事業。

四、相互融會

盡管戰時救護實踐推動了紅十字文化的轉型，但紅十字事業欲從傳統慈善事業中剝離出來，卻阻力重重。這從積功德理念的回流即可窺其一斑。在1937年國難當頭之際，積功德理念又再一次見諸紅會的宣傳中：“浩劫將臨之際，惟力求為善或可消災于無形，倘仍片善不為，則恐噬臍莫及矣。縱使積些銀錢，又有何用？盈虛消長原有定理，范氏有麥舟之助，父子二人同登相位。許翁有還金之義，子孫七人同列上卿。天道好還，報應無私，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群策群力，共維此國際慈善法團，完成偉大之使命，永興而弗墜。”①虔修道人：《紅十字會問答概要》（沈金濤校正)，《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19期（1937年1月），第5頁。紅十字會一方面宣揚責任服務理念，一方面在現實的壓力面前又不得不訴諸功德果報思想，這種尷尬的處境無疑使紅十字文化的轉型顯得“有心無力”。

此外，紅十字會系統中將紅十字會視為慈善團體的看法依然存在。潘小萼在1942年發表對紅十字會新認識的看法時談道：“紅十字會的事業，既是博愛犧牲救人事業，因之屬于慈善事業之范疇。”②潘小萼：《新形勢與新認識》，《會務通訊》第11期（1942年10月），第11頁。陸詒則將對紅十字會的兩種認知糅合在一起，宣稱：“中國紅十字會，是一個救苦救難的慈善團體……中國紅十字會的事業，是為中國人民服務的事業，所以會得到人民的贊勉與支持。”③陸詒：《救苦救難的紅十字會》，《會務通訊》第21、22期合刊（1943年11月），第33頁。這種認識上的混雜也為紅十字文化的轉型增添了阻力。因之，受時代環境所限，紅十字文化不可能脫離傳統慈善文化，“遺世而獨立”。事實上，紅十字文化也一直保持著與傳統慈善文化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系。就附會中國傳統文化而言，一直貫穿民國時期紅十字事業發展的始終。抗戰時期，盡管紅十字事業意欲和傳統慈善事業劃清界限，但紅會中人將紅十字文化與傳統文化相比附的看法依然層出不窮。在潘小萼看來，紅十字會博愛和犧牲的精神，與墨子的“兼愛”精神，若無二致。④潘小萼：《新形勢與新認識》，《會務通訊》第11期（1942年10月），第10頁。湯蠡舟將紅十字會的精神概括為三個方面：

一曰大我之精神，紅十字會之工作，以救災恤鄰，扶傷省疾為主旨，舉儒家之同仁，墨家之兼愛，佛家之普度諸說，悉為紅十字會所融會貫通，而熔鑄為契合國父“博愛大同”之主張……一曰勇健之精神，“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一曰堅苦之精神。⑤湯蠡舟：《激揚紅十字會的新精神》，《會務通訊》第11期（1942年10月），第17-18頁。

戰后復員時期，紅十字會的工作圍繞社會安全計劃而展開。紅會同仁隨即致力于挖掘傳統文化中與社會安全計劃相對接的資源。江晦鳴撰文宣稱，中國古來有一個最高的社會理想，即大同，與社會安全計劃的理想原無二致。因此，為保持中國最優秀的傳統文化，“吾人更應為紅十字會而努力，共謀全世界全人類康樂安全之幸福”⑥江晦鳴：《第四屆紅十周獻辭》，《會務通訊》第30期（1944年12月），第6頁。。這既折射出中西文化競爭中西方文化的領頭羊地位，以及國人為改變中國文化劣勢地位的焦慮感；另一方面，從傳統文化中尋求依據也是為了減少文化傳播的阻力，增強國人的認同感。大體而言，紅十字文化和本土慈善文化的融會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推動傳統慈善文化轉型

晚清時期，在社會需求的催生下，慈善組織紛紛涌現，蔚為大觀。據時人觀察，“考吾中國國中各種善舉之經濟力，統計之巨大無垠，且根深蒂固”，遺憾的是，“各私為謀，分道而馳，無統馭之機關，如一盤散沙，不能黏合，良可慨也”⑦張淦：《紀念辭：中國紅十字會二十年紀念辭》，《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20期（1923年6月），第5頁。。此外，盡管我國固有之社會救濟團體如各省同鄉會、同仁堂、善堂等，每遇天災人禍之時，“輒皆分別從事施衣、施食、施藥、施棺等義舉”，但“惟或限于一地，限于一時，或限于一種性質”⑧龍云：《吾人對紅十字會應有之認識》，《會務通訊》第2期（1941年2月），第1頁。。

傳統義賑組織在19世紀中期陷入困境。對此，時人曾坦言：“吾國人于慈善事業之組織，往往可暫而不可久，務虛而乏實際。清季義賑之流弊，與近年救災之保案，大為外人所詬病，誠有美中不足之憾。”①《開封分會歡迎名譽會長張督理張省長詞及二公答詞》，《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20期（1923年6月），第7-8頁。對于傳統慈善事業的暫時性和應景性，潘小萼也深有體會：“一般做慈善事業的機關，在過去并不為人視作一種專業，遇到災害的來臨，憑著一鼓作氣地熱情，展開旗幟，點綴應景一番，但等到災害敉平，任務也就同時宣告結束。”②潘小萼：《新形勢與新認識》，《會務通訊》第11期（1942年10月），第11頁。與之相較，紅十字會“博施濟眾范圍及于全人類，平時貧病水旱疫癘受災難民之救濟，戰時受傷將士及流離失所災黎之救護”③龍云：《吾人對紅十字會應有之認識》，《會務通訊》第2期（1941年2月），第1頁。。可以說，紅十字文化在近代中國的傳播為陷入困境的傳統慈善組織指明了發展方向。具體而言，紅十字會實踐一方面在意識層面拓展了義賑的視野：從地方到國家再到國際；另一方面拉近了西方人士與義賑間的距離，為義賑與西方人士的合作提供了先例。④參見朱滸：《地方性流動及其超越：晚清義賑與近代中國的新陳代謝》，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483-485頁。此外，在運作機制方面，上海萬國紅十字會所開創的中西合辦的董事會制也為國人在賑災事務中迅速接受國際合作方式奠定了基礎，推動了中國本土慈善組織的近代化。

（二）助力紅十字文化本土化

縱觀紅十字文化在華演進的歷史軌跡，紅十字文化也在不斷地本土化。

首先，中國紅十字會的成立即依托本土善會資源，通過模仿嫁接的方式實現著陸。誠如前文所述，甲午戰后，受紅十字醫院的影響，本土善會善堂開始有意識地仿行紅十字的理念，催生了一批具有紅十字色彩的組織，為中國紅十字會的成立奠定了實踐基礎。

不少地方分會的成立也建立在本土慈善組織的基礎上。例如，黎川分會是在悅善堂的基礎上發起的。1918年春，悅善堂諸同人，“以中國紅十字會誠慈善之樞機”，發起組織紅十字分會，借悅善堂地址開辦，“凡悅善堂向辦各項善舉合并進行，以節各職司靡費”⑤《分會成績：黎川分會經過事跡（參看本刊本期會員善績）十二年夏來函》，《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23 期（1923年9月），第15頁。。固始分會則脫胎于固始同善會。1923年，固始人張智溪以向所經理之同善會，“款盡勢蹙，孱弱難支”，因作窮便通久之計，“改組為紅十字分會，以固其基礎”⑥《會員善績》，《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19期（1923年5月），第27頁。。

其次，紅十字會的業務活動也與本土善會善堂相互交融。

因為建基于傳統善會善堂之故，不少紅十字分會在發展過程中逐漸歸并了當地善會善堂原有的事務。樊城分會即是一例。皆不忍堂、啟善堂本為樊城向有善堂，開辦有年。后“因辦理失宜”，由分會經理。皆不忍堂施棺木，啟善堂臨冬設粥廠，僅此兩事，每年需款約三四千串。原有房產按每年所入開支，不敷由分會補助⑦《樊城紅十字分會事跡記略》，《中國紅十字會月刊》第11期（1922年9月），第25頁。。就紅十字會所開展的具體業務活動而言，除戰地救護外，其他“服務項目均為施舍性慈善工作”，故“與善堂性質相仿佛”①胡蘭生：《中華民國紅十字會歷史與工作概述》，《紅十字月刊》第18期（1947年6月），第4頁。。

再次，在征信機制和傳播理念方面，紅十字文化也流淌著傳統慈善文化的因子，比如刊發《征信錄》、訴諸功德果報理念等，這些都是紅十字文化從本土慈善文化汲取的資源，推進了紅十字文化的本土化。

以上史實充分呈現了紅十字文化與本土慈善文化相互交融的圖景。揆諸史實，紅十字文化并未截然與本土慈善文化相割裂，而是在與本土文化的求同存異中獲得立足之地，最終促成二者的融會。

結 語

回溯紅十字文化本土化的演進軌跡，一個顯著的特征即紅十字文化與中國傳統慈善文化的碰撞、適應、剝離和融會。由于紅十字文化和本土慈善文化的本質差異，二者的碰撞在所難免。為消解民眾的排拒心理，強化認同，在處理紅十字文化與傳統文化的關系上，紅十字會系統采用附會中國傳統文化的方式，致力于從本土文化中挖掘資源，為紅十字文化的合理性尋求中國式依據。為獲得民眾的認同，紅十字會還訴諸功德果報理念，以“迎合”各個階層對于行善積德的普遍心理訴求。隨著民族主義的高漲和戰時救護實踐的開展，紅十字會順應時勢，宣揚責任服務理念，意欲從傳統慈善事業中剝離出來，“以達成一切皆合于現代化之標準”，卻“欲罷不能”，最終走向融會，實現本土化建設。這一過程折射了現代與傳統文化間的張力，揭示了外來文化傳播的一般原理和機制，即經歷一個“接觸—碰撞—適應—轉型—融會”的過程。該過程不僅是紅十字文化對中國傳統慈善文化的主動適應和融入，也是中國傳統慈善文化在紅十字文化影響下悄然更生和實現現代轉型的過程。最終兩種文化從沖突走向融會，推進了文化的新陳代謝和重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