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源
民以食為天,這是中國人的信仰。民為國基,谷為民命;悠悠萬事,吃飯為大。糧食是文明的“種子”,更準確地說,糧食是人類由野蠻走向文明的物質基礎。中華文明之所以數千年賡續不絕,其物質基礎便在于發達的農業生產。糧食,是百姓的天,是國家的天,是人心安定的穩定劑,是社會發展的壓艙石。在創造了一個又一個農業奇跡之后,中國人應該如何端好端牢自己的飯碗?

在人類歷史上,不少地方曾燃起過古代文明的火炬,但隨著歷史的推移,它們又相繼熄滅:公元前4000年率先進入文明時代的尼羅河流域和兩河流域的文明古國,在波斯和馬其頓征服的風暴中衰亡;達荼毗羅人在印度河流域建立的燦爛的哈拉帕文化,至公元前1750年前后也銷聲匿跡;登上上古文明巔峰的古希臘、羅馬,在公元前5世紀蠻族入侵后,也進入了漫長而黑暗的中世紀……
中華文明的火炬何以長明不滅?不同學者從不同的角度給過不同的答案,不論什么答案,有一點是絕對不容忽視的,那就是中華文明的物質基礎——發達的農業生產給予了有力支撐。可以說,沒有糧食,就沒有中華文明。一系列重大發明創造,形成了中華文明獨特的生產結構、地域布局和技術體系。事實上,不僅是在農業技術層面,即使是在至高無上的皇權政治的語境中,糧食的地位,也和政權的穩定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尚書》,儒家的核心經典之一,中國最古老的皇室文集,中國最早的一部歷史文獻匯編,闡明仁君治民之道是《尚書》的第一要旨。在訓誡人君治國的洪范篇中,列舉了人君應該處理好的八種政務,第一便是管理民食,正所謂“洪范八政,食為政首”。
無論是在人君之口,還是在細民百姓,糧食,都是一等一的大事。一旦出現糧食危機,那可真是“天”塌地陷。縱觀中國的歷史,糧食的短缺常常成為農民起義乃至王朝覆滅的導火索。崇禎年間,災荒頻繁,許多地方幾乎無年無災。明末農民大起義的發源地——陜北,正是著名的重災區。
馬懋才的《備陳災變疏》詳細描述了崇禎元年天災人禍的情況。疏中寫道:“臣鄉延安府,自去歲一年無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間,民爭采山間蓬草而食,其粒類糠皮,其味苦而澀,食之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盡矣,則剝樹皮而食。諸樹惟榆樹差善,雜他樹皮以為食,亦可稍緩其死。殆年終而樹皮又盡矣,則又掘山中石塊而食。其石名青葉,味腥而膩,少食輒飽,不數日則腹脹下墜而死。民有不甘于食石以死者始相聚為盜,而一、二稍有積貯之民遂為所劫,而搶掠無遺矣。有司亦不能禁治。間有獲者亦恬不知畏,且曰:死于饑與死于盜等耳,與其坐而饑死,何若為盜而死,猶得為飽鬼也。”“最可憫者,如安塞城西有糞場一處,每晨必棄二、三嬰兒于其中,有涕泣者,有叫號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糞土者。至次晨則所棄之子已無一生,而又有棄之者矣。”這些描述穿越400年的時空,今天看來,依然驚心動魄。
數千年來,手工耕作、自給自足的農耕方式養育了中國人,為了能夠種出更多的糧食,曾經的一片片荒山,都開鑿出梯田,為了解決吃飯的問題,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創造出了古代“超級工程”。而今天的中國要面對的是14億人對食物的巨大需求,依靠傳統的農耕方式顯然難以滿足。
中國擁有遼闊的地域,但真正可以用來耕種的土地,卻只有陸地面積的十分之一,人均占有的耕地面積僅有1.4畝,中國真正要面對的是,用世界7%的土地養活22%的人口,這在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是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在美國版知乎Quora上,有這樣一個提問曾引起過上萬網友討論,“中國是怎么生產這么多糧食,足夠養活十多億人的?是靠進口還是自給自足?”Janus Dongye,一位來自劍橋大學的博士用幾張衛星圖,給了一個讓人拍案叫絕的回答。“打開衛星地圖軟件,從衛星視角看中國大地上到底發生了哪些變化。”在山東省壽光市,你能從下圖看出什么?是錯落的巖石?貧瘠的灰土地?平原密布的,其實是上百萬個塑料農業大棚。從衛星視角看,它也是看不到盡頭的。利用大棚,無論哪個季節,瓜果蔬菜都能做到一年多熟。這意味著農產品產量將比普通農田提升幾倍。大棚里種的萵筍,從播種到收獲只需52天,這樣一年可以種將近7輪,效率高了6倍。
其實,農業大棚只是中國現代農業科技的一個例證。從貧困到富足,中國只用了半個多世紀,實現了用有限的資源養育14億人口,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偉大的奇跡,這背后是中國對農業基礎設施的大規模推進,是農業科技的持續發展,以及對農業生產經營方式的不斷探索,而最重要的是億萬中國農民的辛勤勞作和巨大付出。隨著今年夏糧收獲,深入到田間地頭的疫情防控,無人機、大數據齊上陣的農業科技,相信又可以為Quora上的這個答案添上新的例證。
到2030年,中國將達到14.5億的人口峰值,這意味著,中國還要為未來新增的人口準備糧食。同時,中國正在進行全球最大規模的城市化進程,土地成為各個領域都在渴求的資源,讓更多的土地生產糧食,正成為中國人努力的新目標。
對于許多人來說,對農業的認知可能還停留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階段,但現實情況是,從農業機械到農業科技,再到農業教育,中國農業的現代化比你想象的要“高大上”多了。從育種到播種,從收獲到倉儲,每一個環節都有科技的身影。從全要素生產率來看,改革開放以來,技術進步是中國農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主要驅動力。《中國農業產業發展報告2020》指出,1978—2018 年,中國農業全要素生產率指數(TFPI)增長2.61倍,年均增長3.26%。其中,體現技術進步的技術變化指數(ETI)增長2.03 倍,年均增長2.81%,對農業全要素生產率指數增長的貢獻約為78%;體現效率提升的技術、規模和混合效率指數(TSMEI)增長18.88%,年均增長0.43%。
如果說,數字給人的感受還不夠直觀,那么,一個幾乎每個中國人都不會陌生的名字,可能是中國糧食奇跡最好的注腳。
袁隆平——他的名字和他發明的水稻種植技術一樣廣為人知,他的另一個名字是“世界雜交水稻之父”。在中國,有超過8億人以稻米為主食,但上世紀60年代,水稻的平均畝產只有100多公斤,產量,成為能否讓更多人吃飽飯的關鍵問題。1960年,還是湖南邊遠地區一所農業學校教員的袁隆平,開始研究雜交水稻技術,當時,人們質疑雜交水稻的可能性,是他從零開始,一步步完成了中國雜交水稻到超級水稻的進化。袁隆平說:“我是學農的,依靠農業技術提高糧食產量是我的職責所在。尤其經歷了三年困難時期那場饑荒,我親眼看到有人因為饑餓倒在路邊、田埂邊和橋底下,真是錐心般的刺痛。”
15年后,他的雜交水稻技術,把水稻的平均畝產提高到了300公斤,種植技術的提高,帶來了更高的產量,中國人憑借自己的努力很大程度上解決了溫飽問題,今天,袁隆平的雜交水稻技術依舊在不斷突破,第3代超級雜交水稻可以把畝產提高到1000公斤。令人驕傲的是,中國的雜交水稻已走進了馬達加斯加、越南等幾十個國家,國外雜交水稻年種植面積達700萬公頃,聯合國糧農組織也將雜交水稻列為發展中國家解決糧食短缺的首選技術。
農業科技給糧食生產帶來的巨大效率提升,使我國糧食生產取得歷史性的“16連豐”,糧食產量連續5年達到1.3萬億斤以上。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采取多種措施提高糧食綜合生產能力,使糧食產量和質量不斷提高,把中國人的飯碗牢牢端在了自己手上。然而,連年豐收、自給自足的背后,是中國糧食消費量的增長仍快于產量的提高,糧食生產和消費長期處于“緊平衡”狀態。這是因為,對于一個擁有14億人口的大國來說,任何一項微小的浪費都會放大為一個驚人的數字。
在糧食從田間到餐桌的漫長產業鏈上,生產、流通、儲存、加工以及消費各個環節都會造成損失浪費。在收割環節,一些尚未實現機械化收割的地方因為收割能力不足,逢雨天谷物發芽霉變時常發生,農戶因為儲糧方法落后導致每年糧食損失率高達8%;在儲運環節,由于物流設施和方式比較落后,每年拋撒遺留損失糧食達150億斤;在加工環節,由于過度追求精、細、白的消費誤區,導致企業過度加工,每年因此損失糧食150億斤以上。餐飲環節的浪費更為觸目驚心,據專家估算,中國每年在餐飲環節浪費糧食800億斤至1000億斤。
造成收割環節浪費的原因首先是收割時機械作業會造成一些損傷,其次是脫粒不完全,過去手工收割,操作精細而緩慢,損失較少,現在收割速度快了,損失也大幅增加。目前,我國農業收割機主要存在作物損失和損傷兩大通用技術難題,部分玉米機收割總損失率和總損傷率均高達10%。中國農業大學武拉平等學者在調研中發現,水稻和小麥的機收環節損失率分別為3.83%和4.12%。
還有的損失是因為成本考量。比如,接近成熟的水稻遇大風容易倒伏,倒伏嚴重的,機器難以收割,人工收割成本高,往往就放棄了,損失率有時候高達百分之二三十。此外,田塊不規整帶來的機收難題也導致不少浪費。比如在一些灘區,由于地塊不規整,邊角地狹小,無法利用機械收割。而造成餐飲浪費的原因不一,有的是受“面子觀念”驅使,有的是受“社會風氣”影響,有的則是形成了不良習慣,不論哪種原因,缺乏制度層面的行為引導和規范是關鍵。
更讓人擔憂的是,隨著城鎮化進程加快,大量適齡勞動力離開鄉村進城務工,愿意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民數量逐年減少。出于對農業生產后繼乏人的擔心,“誰來種地”仍然是人們普遍關注的問題。此外,有資料顯示,中國用全世界33%的化肥,生產了世界25%的糧食。對化肥過高的依賴和不規范使用,有可能帶來土壤污染和農業生態環境的惡化,不利于農業生產長遠發展。
“餐飲浪費現象,觸目驚心、令人痛心!”習近平總書記對制止餐飲浪費行為作出重要指示,強調要采取有效措施,建立長效機制,堅決制止餐飲浪費行為。
一方面是供應緊張、隱憂暗伏,另一方面卻是糧食浪費仍然存在。隨隨便便倒掉一碗飯,浪費的不僅是糧食,還有寶貴的自然資源。糧食浪費越多,水土資源消耗就越多。國際上來看形勢更加不容樂觀。今年以來,聯合國多次預警糧食危機。聯合國發布報告稱,今年共有25個國家面臨嚴重饑餓風險,世界瀕臨至少50年來最嚴重的糧食危機。預計全世界將有6.9億人處于饑餓狀態。
在這樣的景況下,中國人怎樣才能把飯碗端得更穩?
首先,應當完善立法,用法治力量為糧食安全保駕護航,這才是治本之策。立法遏制糧食浪費必須堅持“全面原則”,涵蓋從育種到餐桌的所有環節,確保每一粒糧食都不被浪費。從目前看,我國現行法律中雖有一些關于制止浪費行為的原則規定和要求,但比較分散或籠統,缺乏必要的約束措施和懲戒機制。換言之,被千呼萬喚的一部統攝全局的《糧食法》該出臺了。事實上,早在2012年初,由國家發改委牽頭、國家糧食局負責起草的《糧食法》就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但法案遲遲未出臺。《糧食法》難產的背后,則牽涉到復雜、激烈的利益博弈。遏制糧食浪費任重道遠,法治是治本之策。最新消息是,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已決定成立工作專班開展相關工作。立法有望提速,令人期待。
其次,要想真正端好中國人的飯碗,必須依靠農業現代化。把農業建立在現代科學的基礎上,讓農民用最好的技術種出最好的糧食,提高農業的科技貢獻率,把現代科技和先進的管理方法、技術手段應用到育種、耕作、收割、加工和流轉等各個環節。更重要的是,依靠農業現代化促進糧食生產各類資源要素有效合理配置,大幅提高糧食生產的科學技術貢獻率和勞動生產率;破解誰來種地、如何種好的問題,科學種地,合理拋荒,促進糧食生產的土地保護與地力恢復,大幅提高土地利用效率與勞動產出率,發展綠色生態高質量的農業。
再次,對于糧食浪費的大頭——餐飲環節的浪費,應該細化、強化懲戒機制。現實中,幾乎沒有人故意去浪費食物,只是礙于面子或出于虛榮心才講排場,而餐飲企業又缺乏節約的動力,加之防范和懲戒機制的缺失,最終導致餐飲浪費屢禁不止,“光盤行動”往往成一陣風。這就需要明確職能部門、餐飲經營者、消費者等各方的責任,制定出易于操作的監督措施和處罰標準,并著眼于構建事前防范、事中監督、事后懲罰并重的制度機制。比如,明確餐飲經營者的提醒、勸導責任,若商家不盡責,依法給予處罰;建立舉報機制,鼓勵市民舉報任何形式的糧食浪費現象。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通過明確的監督和處罰機制,使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減少糧食損失,就是節約資源,因為這是一塊無形的糧田。
既要節流,也要開源。除了保護好耕地紅線,以科技提升耕地畝產量,挖掘耕地紅線之外可能的糧食耕種面積也是中國農業發展的方向。目前,袁隆平院士正在領銜研發“海水稻”,科研團隊改良試驗的耐鹽堿水稻,不僅在海南結出了糧食,更是在柴達木盆地的鹽堿地長出嫩芽。中國有大約15億畝的鹽堿地,袁隆平表示,如果抓緊開展耐鹽堿水稻品種培育及核心技術研究,并將其中1億畝鹽堿地改造成水稻田,按每畝300公斤估算,則有望每年增加能養活8000多萬人的糧食產量。這又將是一個新的農業奇跡。
中國人把荒原變成了糧倉,把戈壁變成了綠洲,把鹽堿灘涂變成了良田,創造了世界農業開發史上的一個又一個奇跡,也一定能在糧食問題上端牢自己的飯碗,守護好自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