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俊科
【摘要】《小孩月報》是中國近代報刊史上第一份兒童畫報,它對中國兒童淺層“知識”的傳授有“啟蒙”作用,但沒有“顛覆中國傳統童蒙教育”的深層“啟蒙”價值。同時,《小孩月報》因其“漢化”的辦報理念,從形式到內容都是對中國傳統“蒙學”教育的繼承和延續,并非近代報刊中的“啟蒙第一”。
【關鍵詞】《小孩月報》;啟蒙;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小孩月報》于清同治十三年(1874)創刊于廣州①,1875年美國北長老會傳教士范約翰(J.M.W.Farnham)接手,遷往上海續辦。由于辦刊理念的童蒙教育導向,主要開設地球說略、游歷筆記、省身指掌、論畫淺說、圣經古史、寓言、逸聞軼事等版塊;文筆清新流暢,說理通俗淺易;文體主要有短篇詩歌、傳記文學;等等。為了便于理解接受,報刊還有大量精美配圖。該報1875年5月5日于上海創刊后,先由美華書館印刷,清心書院發行,1876年10月以后由清心書院獨立印行?!缎『⒃聢蟆酚≈瞥跗谝渣S紙封面,線裝32開本發行。1881年5月改名為《月報》,版式也發生了很大變化,開本增大至24開本,封面也改用了進口的彩紙。1913年,由于上海圣教書會與漢口圣教書會合并,《小孩月報》???914年1月更名為《開風報》,當年12月停刊。
一、“啟蒙第一報”
《小孩月報》的歷史定位頗受關注,學者多將其視為“啟蒙第一報”。作為基督教會創辦的中國近代歷史上最早的報刊,傳播基督教義是其基本出發點,但同時科學文化知識的傳播也是其重要內容。正因為如此,《小孩月報》在教育啟蒙上備受矚目。1878年12月17日,《申報》刊載了一篇題名為《閱〈小孩月報〉記事》的文章,從該文可知,《小孩月報》內容新奇,文理淺切,思想以“善”為根本,更配以插圖,尤為孩童喜愛,因之被冠以“啟蒙第一報”之美譽。但事實上,僅從這一條“記事”就判斷《小孩月報》為“啟蒙第一報”是有些武斷的。從文中“本館”字樣來看,這則發表在《申報》上的“記事”更像是《申報》為《小孩月報》刊載的一則廣告,因此,我們無法據此確定《申報》對《小孩月報》贊美的真實動機。
隨著近來人們對中國近現代史以及傳教士文化活動的關注和研究的不斷深入,“近代報刊”研究一時間方興未艾。值得思考的是,這些不同角度的研究,都在強調一個共同的主題——《小孩月報》是一份與中國傳統童蒙教育的本質相對立的且對中國兒童以及中國現代兒童文學具有顛覆意義的報刊。但筆者認為,中國兒童的“現代啟蒙”是否始于《小孩月報》,或者說被它顛覆,是需要我們以一個更寬廣的文化視角加以審慎判斷的。
二、“啟蒙”與“中國蒙學”
(一)“啟蒙”之剖析
“啟蒙”的本意是消除蒙昧,啟發心志。從這個意義上說,“啟蒙”在教育方面主要包含兩個方面的作用:一是使人獲得最基本的知識,擺脫愚昧和無知;二是傳授新知識,提升人的認知力和判斷力。從語源學來說,“啟蒙”的這一價值取向來自法文Les〓lumières,本義是“光”或者“光明”。因此,“啟蒙”也就是光明對黑暗的驅逐,含有“點亮自己”“弄清自己”和“喚醒他人”的意思。[1]
在教育學的相關理論中,“啟蒙”主要包含“知識的啟蒙、情感的啟蒙、道德的啟蒙、主體資格的啟蒙、科學思維方式的啟蒙以及健全人格的啟蒙”[2]。啟蒙應是積極祛除和超越與人的存在和發展相對立的種種桎梏,推動人從種種壓制、奴役和盲從中解放出來,不斷地面向未來、面向人類自身進行持續的、動態的、開放的自我澄清和自我生成的過程。[3]
由此,我們也可以從廣義和狹義兩個層面去理解“啟蒙”。狹義的“啟蒙”即獲得新知,廣義的“啟蒙”則是在獲得新知的基礎上不斷自我完善和促進完整人性生成的過程。因此,“啟蒙”實質上包含了被動接受和主動創新的雙驅動過程,伴隨“成人”的整個過程,且貫穿人生的方方面面。由此來看,通過知識的傳授使得懵懂無知的人習得知識并逐步進入文明的精神狀態,僅僅是“啟蒙”最淺近的內涵。在這個過程中,知識的傳授只是為啟蒙提供了基本的材料或者啟蒙的可能性,增大了進一步成長為具有獨立個性和思維能力的人的可能性,強化了知識成為個人發展的重要動力的認知,卻并未給人帶去主動思考的意識。從這個意義上說,知識啟蒙、情感啟蒙、道德啟蒙等都只是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的形式或者手段,并不是啟蒙教育的終極目標。
(二)中國“蒙學”要義
在中國,“蒙”出自《易·蒙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之義。王弼《周易注》云:“童蒙之來求我,欲決所惑也。”這是我國最早關于“蒙學”的論述,也是蒙學概念提出的淵藪?!懊蓪W”的內核即“解惑”,途徑即“先傳道而后授業”。中國向來注重兒童“蒙學”,且更加強調“道德”蒙學在整個兒童成長發展過程中的根基作用和終身教育的重要性,而這也恰恰成為后世學者詬病中國“蒙學觀”和“兒童觀”的焦點——中國兒童是被傳統道德束縛和壓抑的群體,“其人格與個性受到了嚴重的漠視和摧殘”[4]。西方傳教士更是抓住這個辮子不放,德國傳教士花之安在其《教化義·養賢能》中說:“孔子開辦的學校不是為童男稚女開設的,而是為政治家們開設的。”“中國科舉制度導致士人只重形而上之儒學,輕視形而下之藝學。中國以藝賤之,全不講求,無怪乎四民之業墜也。中國人自幼是所學非所行,所用非所學?!庇鴤鹘淌宽f廉臣認為,“中國士人只學習五經之糟粕,不問科學……中國人科技落后,根源是科舉”[5]。這讓我們必須回到教育“實用還是靈魂”之辯中來剖析。
首先,高尚的道德品質、豐富的精神世界是人性塑造和成長的重要標尺,是判斷一個人是否脫離蒙昧的標準。人是否脫離蒙昧成長為獨立精神的自我,成長為有益于他人和社會的人,關鍵在于他的言行是否符合社會道德的共同價值標準,他的精神世界里是否裝著社會共同的規范和理想,而不在于他是否發現了自己并成為自己的主人。這一認知在中國古代教育中是得到充分踐行的。在中國傳統的教育體系中,價值觀、人生觀教育向來是最核心的教育。從“四書五經”到“朱熹蒙學”再到清代成熟的蒙學體系,中國傳統的蒙學教育一直遵奉著儒家“禮樂”思想的內在邏輯。誠意正心、格物致知、修齊治平所表達的正是這一種從個人走向社會、從一家走向國家的人格成長機制。事實上,這種機制是完全符合人性成長發展基本規律的,也符合兒童認知的基本規律和其人格成長的基本過程,是每一個人都無法逾越的。這正是“啟蒙”教育所追求的面向未來、面向人類自身進行持續的、開放的、動態的、自我澄清和自我生成的過程。
其次,中國傳統蒙學也從不缺乏“實用”之學,從儒家傳統教育的“六藝”到最基礎的識字為主的綜合性蒙學讀本《千字文》《百家姓》,再到名物教育的《幼學瓊林》《龍文鞭影》,再到各種“家訓”“家誡”,所學涉獵之廣泛,遍及天文地理、鳥獸草木蟲魚之屬,不可謂不豐富。
可以說,中國蒙學之“啟蒙”不僅有淺層知識傳授之“智育”功能,更注重深層人格養成之“德育”功能,也遵循著“啟蒙”最基本的“人性人格養成”之秩序。近代以來以西方科學知識之傳播而作為啟蒙之肇始,其實是用一種偏見糾正另一種偏見而已,并非真正的啟蒙。
三、歐洲“啟蒙”要義與《小孩月報》之“啟蒙”偏離
康德在《答復一個問題:“什么叫啟蒙”》一文中提出:“啟蒙運動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除了自由而外并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那就是在一切事情上,都有公開運用自己理性的自由。必須永遠有公開運用自己理性的自由,并且唯有它才能帶來人類的啟蒙?!盵6]這是歐洲啟蒙運動的核心,也是更廣闊意義上的人的主動“成人”的過程。這與我們上文所理解的“啟蒙”的終極目標是一致的。在英國和美國,“啟蒙運動能容納不同意見,很多信仰與懷疑都可與之俱存……它們也沒有讓過去與現在斗爭,讓開明的見識與落后的習俗對抗,在理性與宗教之間制造不可逾越的鴻溝。相反,宗教派別的多樣性本身就是自由的保證,在大多數情況下,正如它是精神得救的工具一樣,它也是社會改革的工具”[7]。從這里不難看出,近代以來西方文明的發展路線其實是與宗教發展相伴而行的,且追求著多種宗教并存的自由意識,而它的現代科學則源于對“非科學”神秘力量的執著探索。以此來審視《小孩月報》,則其“啟蒙”價值頗值得懷疑:
首先,從辦報理念看,《小孩月報》的創設只是西方傳教士傳播基督教教義的一個工具,“啟發童蒙”只是其附屬品。正是基于對“啟蒙”的認知,從19世紀50年代開始,來華傳教士一直都在努力解決以下矛盾:數千年的儒家文化信仰與西方宗教的碰撞、磨合與接受。作為《小孩月報》的主編,范約翰認為,基督教進入中國的有效途徑必須與中國儒學相結合,從而淡化基督教色彩。因此,他在第一卷合訂本卷首寫下一篇《〈小孩月報〉志異序》。在這篇序言中,范約翰對《小孩月報》的稿件選取給出了要求,即“新奇見解,(須)合于圣道”。這彰顯了該報“傳教”的本質,而其所謂童蒙教育的理念、方法,即“首在器識,文藝次之,故以二者兼而行之……俾童子觀之,一可漸悟天道,二可推廣見聞,三可辟其靈機,四可長其文學”,只不過是傳教士傳教的一種策略或者手段罷了。傳教士的核心目的是傳教,“啟蒙”是范約翰找到的一個突破口,因此,范約翰明智地懸置了基督教對“靈魂”的執著而著力于“器識”。這正是抓住了兒童對形象化和生動化內容的追求,成功地跨越了中西方文化之間的鴻溝。
其次,從刊物欄目設置、內容編選、語言風格看,《小孩月報》只是中國傳統蒙學的延續,現代意義上的“啟蒙”色彩晦暗不清,宗教意味也漸漸淡化。
《小孩月報》設置了一個與讀者互動的欄目——《猜字謎》,猜出答案的讀者可以寄信給《小孩月報》,編者會將答對的讀者名字登在報紙上。猜字謎是中國傳統民間游戲,《小孩月報》所出字謎謎面也常涉及中國傳統知識,如光緒四年(1878)第十二卷的謎面是從《詩經》《四書》和《易經》等中華傳統經典中抽取的,這也顯示了《小孩月報》在主動靠近中國傳統教育。
在語言風格上,《小孩月報》的“漢化”特征更為明顯,在翻譯的福音故事中表現尤為突出,如刊發的《亮塔幼女記》:
女念及此,癡坐椅上,號哭不已,大傷厥心,曾記乃母,昔日有言,假令爾父不幸遇難,爾可速求耶穌保佑,拯父出惡,伊便起身,疾驅入室,屈膝而祈曰,大慈大悲救世主,懇求當此之時,際此入境,開示一可作之妙法,再求上主輔助,庇佑裨女之父,無災無害,安然而歸……
顯然,這種“中國化”的翻譯已經不見其原有的圣經教義,只是巧妙地把一個中國人熟知的“急中生智”的模范兒童故事置于讀者面前,并賦予其行為以宗教性質而已。
再如《田家春碓圖》(光緒四年1878年9月出版),更是在精美的銅版插繪之旁配上了中國田園古風五言詩句“娟娟月過墻,簌簌風吹葉,田家當此時,村舂響相答,行聞炊玉香,會見流匙滑,更須水轉輪,地碓勞蹴踏”。這恰是中國農村風物一幅絕妙的寫真,狀繪出收獲的歡欣與勞作的辛苦,并從中流露出對夙興夜寐不息而作的農民的同情。
另外,《小孩月報》也襲用中國古典通俗文學的圖文并用傳播方式。大量的配圖在降低傳播門檻、加快傳播速度的同時,也消解了讀者深層意義探尋的可能,因為“使用色彩鮮明的圖像和故事的敘述手法……(能)讓成年人拒絕深刻的思考,自覺走入放松的兒童世界”[8]??梢哉f,圖文并茂這一版面設計是《小孩月報》“啟蒙”活動中的一把雙刃劍?!督虅针s志》在評論《小孩月報》受到歡迎的原因時說:“《小孩月報》良好的銷量因其古典的形式迎合了中國士人階級的閱讀趣味?!盵9]說明《小孩月報》在有意迎合中國士人階層,在這種迎合的過程中,其傳播基督教教義的色彩正在逐漸淡化。譬如《論潮汐》一文詳細詮釋了潮汐現象發生的根源在于太陽、月亮的引力變化,但作者在行文中只闡述自然現象本身,僅在文章結尾處點出“亦足證上帝慈悲與公平,以待世人也”的宗教立場,表現出其傳教的職能,不過相對于全篇而言,這一卒章顯志的話還是顯得過于單薄了。
客觀地說,傳教士在不遺余力的傳教過程中,確實對當時中國社會和“兒童”有著一定意義的“啟蒙”。譬如《小孩月報》中設置的科學類欄目《天文易知》《游歷筆記》《論畫淺說》《省身指掌》等,在具體內容上幾乎很少涉及宗教精神以及信仰的相關表述。也正因為如此,一個世紀以來,國人對《小孩月報》“啟蒙”的價值贊賞有加,認為它使中國兒童“透過清政府設置的閉關自守的帷幕,窺見了外面光怪陸離、五彩繽紛的世界,而這對于開發他們的心智,拓寬他們的視野,當不無作用”[10]。但正如范約翰在《〈小孩月報〉志異序》中所講的那樣,傳教士也在認真地吸收中國的傳統文化,因此“西學東漸”也必然伴隨著“東學西漸”,中國認識了世界,世界也同時認識了中國。因此,所謂的“西學東漸”并不是西方“啟蒙”了東方,而是東西方“有蒙共啟”或者“互啟”才對。
由此,關于《小孩月報》所帶來的所謂的“啟蒙”也只能是狹義的淺層次啟蒙——對新知的訴求而已,中國的傳統蒙學也從未放棄這一訴求;而且《小孩月報》所開啟的“現代兒童啟蒙之路”與西方文化語境中的啟蒙所追求的“信仰、理性、自由與懷疑”等核心價值也存在某種不可忽視的錯位。假如《小孩月報》真的以“理性、自由、懷疑”為其核心訴求的話,中國兒童乃至中國人理解了其宣教和殖民的本質,相信《小孩月報》在中國也不會發行40年之久。相反,范約翰所開啟的“儒化”辦報途徑恰恰是對傳統中國“童蒙教育”的延續,《小孩月報》所謂的“啟蒙第一報”并不準確。“《小孩月報》所開啟的‘啟蒙之路并沒有完成一種對傳統中國文化形成挑戰的‘啟蒙之路,而是變異為在現代化名義下對中國傳統‘蒙學的繼承和綿延,也進一步加大了傳統中國對童年塑造與利用的文化慣性。”[11]
[本文為河南省教育廳2019年度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2019-ZZJH-159)]
注 釋:
①1874年在廣州、福州都創刊有《小孩月報》,但《小孩月報》產生廣泛影響主要是1875年由范約翰接手在上海辦刊期間。由于文獻不足,尚無法判斷范約翰接手的《小孩月報》是廣州還是福州傳入。本文持周振鶴先生的“廣州”發端說。參見周振鶴:《新聞史上未被發現與利用的一份重要資料——評介范約翰的〈中文報刊目錄〉》,載《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2年第l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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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陳恩黎.顛覆還是綿延?——再論《小孩月報》與中國兒童文化的“現代啟蒙之路”[J].文藝爭鳴,2012(6):107.
(作者為天津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字學博士生,平頂山學院講師)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