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在江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 廣州 510420)
提 要:“量”是人們認識世界、把握世界和表述世界的重要范疇。在人們的認知世界中,事物(包括人、動物)、事件、性狀等無不包含“量”的因素。臨時借用量詞是名詞、動詞、形容詞等其他詞類范疇成員臨時充當了量詞,是詞類的再范疇化,而這種再范疇化是語法轉喻作用的結果。
“量”是人們認識世界、把握世界和表述世界的重要范疇。Langacker(1993)認為,量化是人類認知的自然路徑(the natural path of human cognition)。一般說來,英漢語中表達量關系的“量詞”都有自己的使用條件,“條”用于長而軟的物體,“根”用于長而硬的物體,“枝”用于長而渾圓的物體,這可能在全世界的語言中都是如此。可是,我們也經常看到,量詞常常被錯位使用,即把本用來修飾甲物體的量詞用來修飾乙物體了,尤其是情感量化的情況。如下面的例子:
① We’ll takea cup of kindnessyet, for auld lang syne. (Song:Auld Lang Syne)
② 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周邦彥《花犯》)
很明顯,上面兩例中a cup of和“一枝瀟灑”的搭配很特別,這樣的搭配使抽象的情感變得可以量化。我們知道,情感屬于抽象范疇,很難具體化和量化,可是,情感量化的表達在日常語言中非常普遍,其原因是什么,情感量化為什么可能,情感又是如何量化的?李勇忠(2005)認為,臨時借用量詞是名詞、動詞、形容詞等其他詞類范疇成員臨時充當量詞,是詞類的再范疇化,而這種再范疇化又是語法轉喻作用的結果。王文斌(2013)認為這是一種隱喻現象。羅思明(2018)就漢英“名形表量構式”有過對比研究,但情感的表量方式涉及不多。我們認為,語法轉喻是使情感得以量化的基本認知機制。因此,本文擬從語法轉喻的視角對此類構式加以分析,探究其運作機制和認知理據。
漢語量詞非常豐富,歷史悠久,結構豐富多樣,量詞的所謂超常規搭配古已有之,在詩歌、散文等文體中司空見慣,是文學家手里的利器之一,也是文學作品流傳千古的主要因素之一。《馬氏文通》中稱量詞為“別稱以記數者”,從此開啟量詞研究的先河。郭紹虞(1979:27、38、281)認為,量詞最足以代表漢語的復雜性,個體量詞是漢語的重要特征,量詞是與漢字(詞)最不可分開的一種詞類。朱德熙(1982:48-51)把量詞分為個體量詞、集合量詞、度量詞、不定量詞、臨時量詞、準量詞和動量詞7類。他進一步論述了臨時量詞是借用名詞當量詞用。以下是《宋詞三百首》里面的句子:
③ 燕子樓空,暗塵鎖,一床弦索。想移根換葉,盡是舊時,手種紅藥。(周邦彥《解連環》)
④一春離恨懶調弦,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晏幾道《虞美人》)
上面的例子說明,我們的先賢特別擅長量詞的使用,通過量的辦法將不可計量的情感變成可以計量的單位,而且絕大部分詩句中的量詞與名詞的搭配都是新穎的超常規用法。王文斌(2009)從認知隱喻的角度分析了漢英表量結構中異常搭配的隱喻構建機制。潘震(2015)認為,情感表量構式,即“(數)量詞 + 情感名詞”,是對人類情感事件的臨摹或概念化,是人類特定情感的標志和象征。惠紅軍(2012)、宗守云(2013)都專門研究過漢語量詞。本文擬從語法轉喻的角度來分析“數+量+名”情感構式的認知理據,并與英語進行比較,探究情感量化的轉喻認知基礎。
李宇明(2000:30)指出,“量”是人們認識世界、把握世界和表述世界的重要范疇。在人們的認知世界中,事物(包括人、動物)、事件、性狀等無不包含“量”的因素,對于客觀的事物、事件、性狀等,人們習慣用“量”來丈量測算。石毓智(1999:74)認為,任何東西,不管是具體的還是抽象的,都具有數量特性,還沒有發現沒有這一特性的概念。人們在認知過程中,為了認知的方便,為了更好地把握抽象范疇,往往賦予不可計量的范疇以可計量的特征。情感范疇的物化、量化的過程是無界變有界、無形變有形、抽象變具體、化虛為實的過程。這一過程依賴于語法轉喻的認知機制來實現。結合Brdar(2007)、Panther(2009)、楊成虎(2011)、吳淑瓊(2013)等的研究,本文對語法轉喻的定義是:對詞法、句法等語法結構產生影響的轉喻。下面我們結合實例對這一問題進行分析和討論。
“量詞”和“數”是同一語法功能的兩種互補的表現形式,都是為了區分概念上的有界事物和無界事物(Lyons 1977:227)。Langacker(1987;1990)論述事物間“有界——無界”的關系。他(2008:95)認為人類有物化(reification)的認知傾向。沈家煊(1995)認為,對事物形成的概念上的“有界”和“無界”的對立在語法上的典型反映就是名詞有可數和不可數的對立,還包括事物的有界和無界,動作的有界和無界,性狀的有界和無界。人們為了更好地理解外部世界,更好地用語言表達世界,往往就會突破認知上的邊界,賦予情感類抽象名詞以可數的特征,將名詞臨時用作量詞,以此來表達情感等抽象名詞的數量和空間形態。量詞大多借用名詞,這些詞在長期運用中,久借不還,固定為量詞,量詞大多是實詞虛化的結果。通過有界與無界的轉換,情感量化從而變得可能。
⑤ 她們吃著你們募來的錢, 半個謝字不說, 我使這么幾塊錢, 和你們說一車好話, 你們倒要惱我, 甚至要打我, 你們怎么這樣愛她們而不跟我講些寬宏大量呢?(老舍《趙子日》)
⑥ 雖然退, 前面一個深坑他依然看到, 那里面說不定是一窖幸福, 然而這幸福是隱在黑暗中的, 要用手去摸, 所摸到的或者是毒蛇, 是晰蝎都不可知。(沈從文 《元宵》)
根據上例可以看出,數量名的搭配中名詞一般為具體的、可以計量的名詞。例⑤中按照常規,“一車糧食”“一車煤炭”等類似的搭配比較常見,“一車好話”中的“好話”不可計量,加上“一車”則既有空間又有邊界,成為可以計量的物體;例⑥“一窖幸福”中的“幸福”為抽象名詞,也不可計量,前面加上“一窖”就成為可以計量的物體。這些量詞與名詞之間的搭配都屬于超常規搭配,都具有轉指替代的功能,即用這些量代替名詞的大小、深淺、寬窄、長短等,將這些無形的、抽象的、不可計量的名詞變成有形的、具體的、可以計量的名詞,將這些名詞加以物化、具體化,用部分代替整體,用凸顯代替不凸顯的部分。從名詞到量詞的轉換,從有界到無界,使那些原本抽象的事物化為形象,變得可以看見、可以感知并使之凸顯出來。
Gibbs(2007:21)認為,認知語言學主張轉喻是由思維提供理據的,人們常常以轉喻的方式來思考問題。一般說來,名詞有兩種,一種表示具體事物,一種表示抽象事物。情感名詞大多為抽象名詞,很難計量。但是我們可以將情感進行物化,這樣就可以計量,也容易把握。我們認為,本用來修飾具體事物的量詞被用來修飾抽象名詞,這就構成轉指借代關系,形成事實上的轉喻關系。量詞的功用,將無形的情感變得有形,將無界的情感變得有界,從而使得名詞得以把握,得以掌控,得以計量,得以傳遞。突顯情感形狀的量詞以物化的情感形狀來表現情感范疇的邊界、大小和形狀等,語言中普遍存在的認知現象,即用事物的最突出或者重要的特征來指代整個事物,這就是轉喻機制。例如:
⑦ 多情饒雨黃昏后 斜暉 秀竹 莫名情絲牽引我肅然佇立一粒自豪又在心頭復蘇 (葉文福 《武侯竹林賦》)
⑧ 五月,在田里淌著一串串清靜,一瓣瓣歡樂。(刑長順《五月歌》)
不同部分量詞的使用可以突顯情感力,從而使情感表達更加細膩生動。情感的深淺、多少、程度,可以直接用不同的形狀量詞呈現出來。我們認識了客觀世界的一個方面,就代表對全局的認識,盡管并不都是全局,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我們都在運用“轉喻”的認知機制——以部分代替整體的方式認識客觀世界(宗守云 2013:95)。情感變得可以計量,成為有邊界的可以把握的具體的事物,這樣的物化、量化過程,體現出情感認知過程的概念化方式。量詞和名詞的構式整合實際上是概念合成的過程,語法轉喻是情感構式物化和量化的動因,是臨時量詞的錯位搭配至關重要的認知機制和動因。
Johnson(1987:29)認為,意象圖式是我們認知過程中反復出現的結構, 這種結構是建構我們理解和推理的型式。Langacker(1991:164)指出:雖然量詞系統表征各種千差萬別的語義范疇, 如有靈性、堅硬度、數量、社會地位,等等, 但形狀也許是最具有典型性的, 反映出人類與周圍環境的互動。認知上凸顯的實體被稱為認知參照點。轉喻就是一個認知參照點現象,由轉喻詞語指定的實體作為一個參照點,為被描述的目標提供心理可及。這一過程體現了認知框架中的“鄰近”和“突顯”關系,因而成為轉喻使用的基礎。
⑨ 皇帝用一層薄薄的嘆息,匆匆覆蓋,草草掩埋。(馬合省《馬嵬坡》)
⑩ 奈何閑人仍繼續用一身感慨唱一樹凋零,宛如一葉落下就升上一枝愁,為愁而忙。(許達然《也看蕭瑟》)
以上的例子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按照傳統修辭學的觀點來看,這些量詞都屬于超常規搭配,“一層嘆息”“一身感慨”“一樹凋零”“一枝愁”等。Langacker(1991)認為,轉喻由相對凸顯的原則提供理據。由于觀察的視角不同,側重點不同,因而表達就會不同,不同的量詞會形成不同的凸顯。人們觀察事物的方法和角度不同,想凸顯的角度也一定不同,因而形成不同的表達方式。
量詞的情感義從哪里來?為什么單個的這樣的量詞不具有這樣的意義?我們的回答是:從構式中來。構式具有壓制功能,轉喻壓制指的是詞匯意義的構式意義通過轉喻的方式被壓制,賦予其轉喻的意義。構式的情感意義是量詞與其所修飾名詞相互作用、相互融合的結果,量詞與名詞之間存在著一種相互制約、相互選擇的關系。何杰(2000:118)認為這是量詞的遷嫁,指原是修飾A事物的詞語遷移來修飾B事物。量詞所表示的主要意義僅為構式整體性原型意義的一部分,兩者之間存在轉喻關系。
量詞與名詞之間存在一種相鄰關系,即轉喻關系,構式的情感意義是量詞與其所修飾名詞相互作用、相互融合的結果,量詞的意義發生轉化,從部分到整體,從實義到虛義,體現出說話人的主觀視角,這實際上是轉喻機制作用的結果。以下是《宋詞三百首》里面“一量多物”的例子:
上面的例子中,我們看到“簾”的“一量多物”的表達。情感范疇具有民族性,不同民族的情感范疇具有不同的特征,在情感表達和搭配方面一定會呈現出不同的特征。有趣的是,漢語中有些商業廣告也充分利用情感量化的特點,給受眾留下深刻的印象,如:
上面的廣告詞中有“一股濃香”“一縷溫暖”這樣的量化詞語,更有甚者,電視上此則廣告還配上叫賣聲、吆喝聲,喚起很多人兒時的記憶,以情感訴求方式達到吸引消費者的目的。這說明,情感量化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非常普遍,反映出人們認識世界、表達情感的普遍而一般的方式,也反映出說話人的主觀態度和主觀視角。郭紹虞(1978:27)認為,漢語量詞更有加強形象的使用,不僅是在邏輯思維上合于漢語的順序性。漢語語法是與修辭、邏輯結合在一起的,量詞特別能顯示語法的靈活性與復雜性。石毓智(2001)認為,漢語量詞的類別和數目的設立,遠非隨意的,而是深刻反映出漢民族的范疇化特征。情感量化依賴于語法轉喻機制,其中轉化的認知機制是關鍵,物化是基礎,量化是手段,泛化是結果,它們之間是一種互動的關系。
近年來,轉喻的研究已經得到提升和重視,正在改變其隱喻的窮妹妹(poor sister) (Brdar 2007:1)和灰姑娘的地位(Cinderella-status)(Wachowski 2019:2),轉喻的重要性要求我們必須重新認識轉喻的作用和地位(Matzner 2018),概念轉喻的研究是一項復雜的任務(The complex task of studying metonymy)(Barcelona,2018)。本文認為,語法轉喻不僅僅體現在句法層,也體現在詞匯層。情感通過量詞得以物化和量化,這是語法轉喻機制作用的結果,語法轉喻是情感構式形成的基本理據。情感量化構式的認知機制是:轉喻是基礎,凸顯是手段,轉換是過程,識解是核心。本文探討了漢語情感構式的語法轉喻機制,英漢語情感量化構式的異同及其語言類型學上的差異還有待進一步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