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地亙與在華日人反戰同盟

文 石巖

日本反戰作家鹿地亙

1938 年，日本著名的反戰運動領導人鹿地亙在重慶籌備組織了由教育改造后的日俘組成的在華日人反戰同盟，反戰同盟盟員在廣大的中國大地上掀起了反戰運動，為中國抗日戰爭的勝利做出了特殊貢獻。

鹿地亙在第三廳

全面抗戰爆發后，國共合作正式形成。國民黨將原軍委會政訓處取消，恢復北伐時期的政治部。1938 年2 月，政治部在漢口成立，陳誠任部長，周恩來和黃琪翔任副部長。政治部下設總務廳和第一、二、三廳。第一、二廳下各設兩處。總務廳主管本部總務，包括人事、經理、紀律等。第一廳主管軍中黨務，第二廳主管民眾組織，第三廳主管宣傳。三廳由郭沫若任廳長，陽翰笙任主任秘書，傅抱石為秘書。三廳經蔣介石特批設三個處，其中第五處掌管動員工作，第六處掌管藝術宣傳，第七處掌管國際宣傳，以研究日本情況和對日宣傳為重點。在郭沫若的影響下，第三廳聚集了不少文化界、藝術界的名流。在第三廳的籌備中，廳長郭沫若認為，對日宣傳必須要有精通日本語的人，于是，向陳誠推薦了日本進步作家鹿地亙。鹿地亙，原名瀨口貢，1903 年出生于日本九州鹿兒島。在東京帝國大學學習時期，就參加了大正年間的左翼文學運動，成為早期日本共產黨員，是日本普羅文化同盟書記。1931 年，日本發動九一八事變，他反對日本的戰爭政策，發表許多反戰言論，因而受到日本軍國主義的迫害。1935 年，他與身為舞蹈演員的妻子池田幸子趁著歌舞團到中國青島演出的機會，逃離日本，后流亡到上海，經內山完造介紹結識魯迅先生，與魯迅先生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由于魯迅的關系，他又與中國左翼作家胡風、馮雪峰、黃源、艾青有了接觸。鹿地亙在上海研究當代中國進步文學并翻譯介紹一些著名的作品，投稿日本的藝文雜志，獲取稿酬，以維持生活。在郭沫若的推薦下，1938 年3 月，鹿地亙和他的妻子池田幸子被護送到武漢，擔任政治部的設計委員。當時，設計委員有留部和屬廳兩種，鹿地亙夫婦被指定為后一種，他們事實上已成為第三廳的顧問，月薪200 元。4 月1 日，武漢市12 個團體，舉行隆重集會歡迎他們。

鹿地亙夫婦當時的主要任務是協助第三廳國際宣傳處開展對敵宣傳工作。第三廳的對敵宣傳，包括敵情研究、對日廣播和編寫日文宣傳品等。他們幫助第三廳編印了《對敵宣傳須知》《對敵宣傳標語口號集》，印刷了無數彩色小標語、小型傳單、六種彩色通行證。從1938 年到1940 年，這些反戰宣傳品和六色彩印的日軍投降通行證，每月1～2 次，用飛機在前線散發，號召日本士兵反戰、投誠。

對日俘的感化

鹿地亙在廣西前線做反戰宣傳

1938 年3～4 月間，中日在魯南臺兒莊大戰，中國軍隊取得抗戰以來第一個大捷。臺兒莊大捷后，國民政府將被俘的日本官兵收容在常德，成立軍政部第二俘虜收容所——“和平村”，并將各戰場零星看管的俘虜陸續解往該所集中。當時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軍政部長何應欽要求政治部長陳誠派遣適當人員前往常德，做日軍俘虜感化工作。這一工作自然落到第三廳第七處的對敵宣傳科科長馮乃超的身上。1938 年10月初，鹿地亙奉命到“和平村”視察，在收容所里進行改造日本戰俘的工作。在那里，他會見了50 多名日本戰俘，與他們一起生活了10 天。他廣泛接觸采訪了戰俘，與他們進行思想交流，并耐心地做反戰工作。后來，鹿地亙以此為藍本，寫成了十余萬字的長篇報告文學——《和平村記》，副標題為“俘虜收容所訪問記”，由馮乃超、邢桐華翻譯后，刊載在夏衍主辦的桂林《救亡日報》上。在對日俘進行改造的過程中，鹿地亙產生了組建反戰組織的愿望。

廣州、武漢相繼棄守后，10 月中旬，鹿地亙離開常德到桂林，為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短期日語訓練班做準備工作，并到白崇禧在桂林設立的臨時俘虜收容所——“蘇生學園”進行感化日俘的工作。同時積極籌劃在華日人反戰同盟組織。12 月，鹿地亙在馮乃超的協助下，制訂了建立在華日人反戰同盟的計劃。并于1939 年1 月，呈報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桂林行營。4 月末，蔣介石批準這個計劃。

1939 年4 月，軍政部第二俘虜收容所重慶本所——“博愛村”在長江南岸約10 公里的南溫泉楊家村建立，收容了從湖北前線轉來的50 多名日軍俘虜。鹿地亙前往“博愛村”對戰俘進行教育改造。在“博愛村”，戰俘們平時出入自由，并允許到附近鹿角場行走。他們組成幾個小組，選出自己的組長，過著規律的學習生活，并且還學習中國話。俘虜們的生活比一般的中國士兵還要好些，吃飽穿暖，每月還發一些零用錢，可以抽煙、喝茶。中國人民的寬大感化了日本戰俘，一位在戰場上因傷被俘的日本士兵衰羽亮羽在博愛村鹿地亙主持的一次會上說：“我被俘虜后，最使我感動的是群眾并不很壞的處理我，甚至連我頭上都沒打一下，由于我腳受了傷，他們讓我坐在手推車上，或在擔架上抬著我，這實在是應該感激的，這種奇怪的國家真使我驚異。在日本，永遠沒有把俘虜抬在擔架上過，這實在是一個奇怪的國家。”在這種環境下，俘虜們對自己的罪行感到內疚，其中大多數人紛紛宣誓，決心為反戰事業獻身。

1938 年冬，中國軍隊在廣西昆侖關與日軍鏖戰，又俘獲了一批日本士兵，集中收容在桂林。桂林行營政治部為此電邀鹿地亙前去協助開展對日俘的感化工作。1939 年9 月，鹿地亙由重慶來到桂林。他到達后，每天都和日俘們交談，了解他們的生活和思想，傾聽他們心中的郁悶，引導他們起來反對這場侵華戰爭。經過兩個月的感化教育，一部分日俘開始認識到侵略戰爭的本質。有一個叫川本邦男的俘虜，思想覺悟很快。他寫給鹿地亙一封信，坦白承認，他去年被俘時，曾考慮逃跑，因為過去不斷聽說中國軍隊非常殘暴，逮到日本人，不是燒死，就是槍斃。當他到了桂林，才開始真正認識了中國，認識到過去想法的錯誤。認識到日本叫喊什么為了東亞和平而使用武力，進行侵略，其結果根本不能保衛東亞的永久和平。只有盡快從中國領土撤兵，返回自己的國內，在中國停戰 ，才是真正的和平。

在華日人反戰同盟西南支部成立

1939 年11 月11 日是國際和平日，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休戰紀念日這一天，鹿地亙發起在華日人反戰同盟準備會。同時，從“蘇生學園”中挑選了11 名經教育改造的日軍俘虜，于12 月23 日，在桂林郊外南崗廟正式成立“在華日人反戰同盟西南支部”。通過了《在華日本人民反戰同盟規約》《西南支部成立宣言》。《宣言》說：“我們的初步目的是：一、立即停止侵略戰爭，立即撤回派遣軍。二、打倒軍火資本家、軍事冒險者的奴才——官僚政府。三、確立完全的民權。保障言論、集會、結社、文化、教育的自由。四、救濟在戰爭機構壓榨下呻吟的人民——工人階級、農民等勞苦大眾，改善他們的生活。五、國家保障為戰爭做出犧牲的人和他們的家屬的生活。六、為了實現上述要求，應在完全民主的條件下建立日本人民政府。我們一定會在中國人民的協助下，為這個目的的完全實現而大步邁進！我們緊握著全世界反侵略國家和人民伸過來的、熱烈援助的手。我們在國內人民革命指引下，擴大這個組織，使之成為在華全體日本人有規模的組織，以完成中國、全世界反帝國主義、反侵略的友人與日本人民間的強有力結合紐帶的偉大使命。”他們宣稱：“今天，我們日本人民光榮的、義不容辭的責任，就是砍掉戰爭挑起者的雙手、雙腳，防止、結束這場給人民帶來災難的戰爭。”西南支部的成員有坂本秀夫、鲇川誠二、大山邦雄、松山速夫等11 人，支部代表是坂本秀夫。1940 年，支部成員發展到17 人。

話劇《三兄弟》

1940 年5 月，鹿地亙在西南支部組織了巡回工作團，帶隊的是坂本秀夫，工作團成員有鯉本明、南部實、源止勝、益田一郎等17 人，加上工作團顧問林長墉、李若泉等共40 多人。工作團先后在桂林、柳州演出他們自編自演的日語話劇《三兄弟》。該劇描寫了日本一個姓宮本的家庭，老母病重在床，大兒子一郎，在軍需工廠當工人，二兒子二郎被征兵到中國打仗，三兒子三郎因參加反戰運動，被政府通緝不敢回家。一天，他們的房東來收房租，因無錢交租，一郎被打，這時二郎戰死的通知書來了，全家陷入悲痛之中。同時，一郎被征當兵的通知書也來了。三郎為給哥哥送行，深夜潛回家中，卻被便衣軍警逮捕，老母氣死了。一郎面對歡送他的鄰居，大聲疾呼：反對侵略戰爭，打倒法西斯。

劇情頗簡單，但《三兄弟》所反映出的日本人民的痛苦生活和受軍閥政府的殘酷壓迫，使人們覺悟到只有起來反對侵略戰爭，反對軍閥政府，才是日本人民解放的唯一道路。

1940 年5 月8 日，宣傳隊到達重慶，受到各界人士的歡迎。郭沫若在致歡迎詞時說：“今天我們是在歡迎著真正值得我們歡迎的朋友，26 個日本朋友（有兩個是日本姊妹），他們過去也許曾經受過軍閥的欺騙，他們過去也許曾經屠殺過我們的兄弟，但是如今，他們是和我們站在一條戰線上的親密的戰友了。”鹿地亙也十分激動，流下了熱淚。他在答詞中說：“我們有個共同的目的，需要大家一起來奮斗，因為中國的英勇抗戰增加了我們的勇氣，因為中國的英勇抗戰使得日本帝國主義已經走進了崩潰的階段，也因為中國人民英勇的抗戰，使得日本人民反帝怒潮不斷增長！”反戰同盟盟員成倉進致辭說：“日本帝國主義是兩國人民的共同敵人，為了中華民族的解放，為了東亞的和平，一定要打倒它。”《三兄弟》在重慶連演5 場，山城為之轟動。鹿地亙在每場演出前都登臺發表熱情洋溢的反戰演說。在演出期間，重慶各界民眾團體在第三廳協助下，紛紛舉行茶話會、座談會，對反戰同盟表示歡迎。這次西南支部來重慶演出，為鹿地亙正式成立同盟總部造了聲勢，也給中國人民的抗戰以極大的聲援。正如郭沫若在5 月12 日歡迎詞中講的那樣：“他們參加我們的抗戰陣營，就好像給我們添了50 萬大兵，他們給了敵人最大的打擊。”

《三兄弟》不僅在桂林、重慶上演，而且7 月27日晚8 點，通過中國國際播音臺向日本播送。

在華日人反戰同盟重慶總部成立

在重慶，鹿地亙經過嚴格考察，先期在軍政部第二俘虜收容所重慶本所——“博愛村”挑選了16 名日俘，于1940 年3 月29 日成立在華日人反戰同盟總部。次日，總部盟員第一次大會，商定總部盟員機構和人選，設立了書記局、機關報刊編輯部、教育部、資料調查部、計劃宣傳部和經理會計部等6 個部門。

7 月20 日，在重慶軍事委員會第三廳禮堂，舉行了在華日人反戰同盟（全稱在華日人反戰革命同盟會）成立大會，宣告反戰同盟重慶總部正式成立，全體33 名成員。鹿地亙為會長，池田幸子、青山和夫、綠川英子、成倉進、潛野恭子、廣瀨雅美等為總部負責人。同盟發表宣言、綱領，提出了反戰同盟的基本方針：一、協力于中華民族之自衛解放之抗戰。滅絕日本帝國主義及其在大陸上一切之代理人。二、拯救被壓迫而犧牲于戰事之人民，根據人民之素志以建設民主之日本。三、努力中日兩民族之親善提攜，根據自由平等友愛之原則，以奠定東亞和平。四、反對日本帝國主義戰爭，聯合世界真正和平之各民族，以滅絕人類任何之不幸。政治部的郭沫若、杜心如及其他負責人，文化界的老舍、田漢、馮乃超參加了大會。

反戰同盟重慶總部成立后，于1940 年9 月24 日，組織盟員開赴宜昌前線，通過喊話、送慰問袋、軍使見面會等方式進行對敵宣傳，給中國抗戰以直接的支持。經過近4 個月的宣傳，重返重慶。宜昌前線的對敵宣傳，可以說是反戰同盟反戰運動的高潮。到1941 年7 月，反戰同盟盟員已達60 多人。

一年以后，反戰同盟在重慶慶祝同盟總部成立一周年，郭沫若、陽翰笙、老舍、馮乃超等出席了重慶文化界為此舉行的紀念集會。郭沫若為反戰同盟題詩。詩曰：

英雄肝膽佛心腸，鐵血余生幾戰場。

革命精神昭日月，和平事業奠金剛。

風聲颯颯流松籟，鳥語嚶嚶慶草堂。

同是東方好兒女，乾坤扭轉共擔當。

反戰同盟的低潮

起初，國民政府對反戰同盟的成立給予肯定。但此后不久，國民政府對反戰同盟的態度發生了變化。起因是1941 年3 月16 日，發生8 個盟員的逃亡事件。反戰同盟是一個由日本戰俘組成的組織，內部思想并不完全統一，再加上一些外在的因素，內部時常出現矛盾和分歧。8 月22 日，國民黨政府以反戰同盟“思想不穩”為由，下令解散反戰同盟。同盟總部及西南支部全體盟員被遣至已遷到貴州鎮遠的軍政部第二俘虜收容所，實施“再訓練”，切斷了他們同外界的聯系，這使反戰同盟的工作幾乎無法開展，在相當長的時間里，處于停頓或半停頓的狀態。

1939 年，鹿地亙與夫人池田幸子在重慶

反戰同盟總部及西南支部被解散后，鹿地亙向國民政府提出強烈抗議，后來在郭沫若的要求下，國民政府允許鹿地亙在政治部內設立“鹿地研究室”，專門從事敵情研究工作，編輯出版了《鹿地研究室報》《敵情研究》《敵情參考資料》等有關敵情資料。在第二俘虜收容所被拘禁的反戰同盟盟員也未喪失信心，他們竭盡全力設法了解敵情，編寫宣傳材料，設法送交鹿地亙或郭沫若領導的文化工作委員會。后來，他們又積極成立了“和平村訓練班”，不斷擴大反戰統一戰線。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鹿地亙、池田幸子、綠川英子等人聯名發表《全世界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弟兄們，打倒我們共同的敵人！》由于國民政府的種種限制、隔離，反戰同盟的盟員被迫轉入地下，反戰運動陷入低潮。

日本投降后，鹿地亙代表全體盟員，要求集體回國。1946 年3 月初，國民黨同意鹿地亙全家、“鹿地研究室”全體人員回國。同年5 月，其他170 名盟員集體回國。5月17 日，全體盟員在開往東京的列車上，舉行了反戰同盟解散大會。至此，在華日人反戰同盟勝利地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