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作為全球范圍內最具增長潛力的國家之一,吸引大量外資進入。2020年1月21日,新華社發布的日內瓦《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報告》顯示,2019年我國吸收外資1400億美元,繼續成為全球第二大外資流入國,美國吸收外資2510億美元,仍是全球最大外資流入國。外國來華投資者通過產能擴充和技術外溢效應,對我國過去數十年的經濟增長、充分就業、技術進步、管理優化等發揮了積極作用。但近年來全球經濟運行不確定性逐漸增多,疊加國內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生產要素和勞動力價格上升的影響,三星、富士康等外資企業先后退出我國市場,將產能轉移至其他地區。尤其受今年初爆發的COVID-19疫情影響,世界經濟進入低潮。2020年6月16日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發布的《2020年世界投資報告》指出,預計2020年全球外國直接投資將急劇減少40%,低于2019年的1.54萬億美元,達到近20年來的最低水平,發展中經濟體的外國直接投資降幅最大。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2020年的外國直接投資預計減少一半,非洲地區預計減少25%~40%,商品價格低迷將加劇這種負面趨勢,由于易受供應鏈中斷影響,流入亞洲地區發展中經濟體的資金將受到嚴重影響。為此,研究分析外資企業營商環境及其市場退出,對保障充分就業、經濟增長和國際收支平衡,從而實現國家關于“穩就業、穩金融、穩外貿、穩外資、穩投資、穩預期”目標,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指的是外國投資者從東道國全部或部分撤出資本,終止生產經營的行為。對東道國來說,它是外國企業從本國獨資或合資企業的市場退出。二戰后世界經濟逐漸恢復,國際直接投資日益頻繁,20世紀60年代初至70年代是對外直接投資理論的鼎盛時期。從Hymer壟斷優勢理論開始,西方學者先后提出了約20種不同理論來解釋國際對外直接投資。大致可分為兩類:宏觀理論以瑞典經濟學家Eli Heckscher和Bertil Ohlin要素稟賦學說為基礎;微觀理論以產業組織學和廠商理論為基礎,形成了Hymer壟斷優勢理論、Vermon國際產品生命周期理論、Knicker Bocker寡占反應理論、Backley和Casson內部化理論、Dunning國際生產折衷理論、Kindleberger產業組織理論、Cantwell的技術累積理論等流派。1970年代末,哈佛大學調查1960年代中期以來美國180家新建海外子公司,1951-1965年的市場退出比率為10%~20%,1966-1970年達26.3%,1971-1975年上升到42%;從地區分布看,近40%是在歐洲的子公司,27%是在拉美的子公司。隨著退出市場企業數量逐年上升,其行為引起了理論界的關注。
1.國外理論研究。1980年代后,外資企業市場退出理論日漸成熟,Porter(1976)[1]最早運用產業組織理論,分析公司退出障礙、條件和時機,提出“市場退出障礙說”,他認為市場退出會造成東道國工人失業,帶來輿情壓力和政府干預,產生市場退出障礙。Chopra et al.(1978)[2]認為市場退出的主要方式包括出售、清算、沒收或國有化,其最終表現是母公司對子公司所有權的減少或喪失,并進一步將外資企業市場退出分為自愿市場退出和非自愿市場退出。Boddewyn(1984)[3]提出投資前提逆轉理論,將公司市場退出理論分為基于條件、動機和突發事變的市場退出學說,只要滿足一個條件,市場退出必定發生。Dunning(1988)[4]利用Boddewyn三分類法研究證明,條件、動機和突發事變因素均會影響公司市場退出,條件因素影響最大。Hamilton(1993)[5]提出“市場退出決定因素說”,引入東道國宏觀經濟環境指標對市場退出的影響,市場退出理論研究相對以前更加深入。Benito和Welch(1997)[6]研究表明,外資企業市場退出與東道國經濟增長呈明顯的負相關關系,東道國經濟增長越乏力,這些外資企業選擇市場退出的可能性就越大,同時收購的子公司的市場退出傾向也明顯高于新設子公司。Haynes et al.(2003)[7]從內部因素角度,研究1985-1991年英國市場退出情況,認為市場退出是基于公司財務、公司治理、公司戰略的反應,符合公司代理理論與戰略管理的觀點。Chung et al.(2010)[8]提出外資企業“柔性戰略”下的市場退出行為,認為母公司內部生產網絡轉移選擇越多,利用“柔性”優勢的能力就越強,以此減少子公司市場退出。Song(2014)[9]對韓國勞動密集型制造業海外子公司的分析,實證檢驗了Chung et al.(2010)[8]的觀點,母公司內部網絡生產轉移降低市場退出的概率,且勞動力成本跨國差異越大、母公司轉移選擇越多,市場退出可能性就越低。Procher和Engel(2017)[10]從投資組合理論角度出發,認為母公司為優化資源配置,創造投資新機會,子公司之間競爭是母公司投資和市場退出決策的重要影響因素。
2.國內理論研究。毛蘊詩等(2002[11],2005[12],2008[13])認為,經濟全球化時代,外資企業須適應東道國經濟環境和市場變化,調整對外投資的規模和結構。市場退出戰略是以剝離為主的公司重構,既可優化資源配置,又可加強公司競爭優勢。他們通過研究日本和美國在華外資企業市場退出的六個案例,認為市場估計不準確、產品策略失誤、經營不善導致的巨額虧損是導致市場退出的最直接原因。徐艷梅和李玫(2003)[14]認為,外資企業市場退出在技術進步、產業結構、就業、國際金融等方面對我國造成負面影響,市場退出原因是市場期望值過高、國際資本流動特征變化、投資者決策失誤、合資企業內部管理不當和源于母國方面的障礙。王水娟(2006)[15]實證分析發現,資產報酬率、經濟政策變化和產業綜合吸引力是影響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最關鍵的風險變量。范宇新(2009)[16]在總結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六因素市場退出說”,認為當成本、市場、制度、產業結構、集聚經濟、文化趨同性6個因素中的一個或數個發生變化時,都有可能使母公司做出市場退出決定。張立莉(2009)[17]將外資企業從我國市場退出歸結為受東道國、母國和外資企業戰略等14種因素的影響。徐海杰(2011)[18]認為除國內影響因素外,國際金融危機、周邊國家競爭也是引致外國來華投資企業市場退出的重要原因。龍緒密等(2012)[19]影響韓資企業市場退出的關鍵要素是企業特性、產業特性和國家特性,我國需要完善法律體系和引資政策。李玉梅等 (2016)[20]認為我國投資環境、行業現狀以及母公司特征對市場退出有正向決策效應,而經營狀況對市場退出有負向決策效應。
綜上所述,國內外學者主要圍繞宏觀經濟環境和經營戰略管理兩個方面來探討外資企業市場退出的影響因素。研究方法上仍以定性分析和案例研究為主。少數文獻使用問卷調查進行了定量分析,但受樣本量較小的限制,難以保證分析結果的可靠性。究其原因,主要是市場退出研究的一手數據和資料收集較難:一方面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味著其經營活動終結,人員解散,難以進行后續調查;另一方面市場退出涉及商業機密,難以獲得相關材料。此外,由于在事前無法預測其市場退出行為,在研究中一般采取“廣撒網”的方式選取樣本,也使研究結論缺乏針對性。
本研究采取一般化陳述性的調查問卷。主要目的是實證分析在華外資企業對我國營商環境的認可度,探索在華外資企業的經營與市場退出意愿。為此,本研究先后深入廣州、東莞、惠州等地的部分在華外資企業,通過座談、訪談、實地調查等多種形式,在取得第一手資料后,參閱國內外有關文獻設計了調查問卷。調查問卷的各題項設計完成后,首先選擇了部分在華外資企業與商業銀行的財務、信貸人員座談與實地走訪,初步對問卷進行了試錯填寫與修正;最后,根據三家公司試填意見,修改問卷,使問卷盡可能通俗易懂,盡可能地在表面效度上取得較高的一致性。各問卷題項均采用5點評分法,1分表示“完全不重要”,2分表示“不重要”,3分表示“一般”,4分表示“重要”,5分表示“非常重要”。分值越大,表明題項越重要。為避免答題者陷入先入為主或定式思維,問題均以隨機順序出現。
相對于已有研究,本研究主要在以下兩個方面做了改進:一是擴大了樣本數量。問卷調查依托外匯局跨境資金流動監測系統,篩選出穗、佛、莞、惠、珠、中、江等珠三角七地市近5年內連續進行利潤匯出(不再追加或擴大再生產,具有潛在市場退出意愿)、股權轉讓和債權轉股權的外資企業納入研究樣本,共發放問卷1300份,回收有效問卷896份,有效回收率為68.9%。調查樣本和有效樣本數量均為過去以往相關研究的近十倍。二是優化調查樣本的選取標準。不同于以往研究中隨機抽樣或憑主觀判斷選取樣本的方式,本研究客觀描述了樣本企業的市場退出,分析結論具有較強的時效性和針對性,對了解當前在華外資企業市場退出,將企業產品轉型升級調整為我國產業轉型,實現“六穩六?!闭吣繕?,具有較強的實際意義。
參加問卷調查的樣本企業具有如下八個方面統計特征:
1.從國別或地區來看,主要為港澳臺投資企業,占比達到55.25%,其次依次為日本、韓國、歐洲、美國,與全國的外資企業結構相符(見表1)。

表1 調查樣本情況

(續上表)
2.從公司性質來看,外商獨資企業占比達74.11%,與外方實際控股企業占比合計接近8成,調查結果對反映外方投資者的真實訴求具有代表性。
3.從公司注冊成立年限來看,以成立10年至20年(含20年)為主,占比達53.91%,20年以上的企業占比也達27.57%,主要為1990年代至本世紀初進入我國的企業。
4.從公司營業收入規模來看,以10億美元以下中小型企業為主,占比合計為95.21%。
5.從公司所屬行業來看,占比最高的行業為制造業,達到79.02%。
6.從公司發展所處階段來看,大多數樣本企業處于成長期和成熟期,占比分別為28.79%和62.28%,均屬于經營狀況相對穩定的企業。
7.從主要目標市場看,僅為我國境內市場和僅為我國境外市場的企業占比分別為31.81%和22.77%,兩者均有的企業占比為45.42%。
8.有55.92%的樣本企業表示,母公司在其設立之前未有在我國投資設廠的經驗。
在實證研究中,測量數據可靠性最常用方法是計算Cronbach's α值。通常認為Cronbach's α值大于0.7,表明數據可靠性較高。在探索性研究中,Cronbach's α可以小于0.7,但應大于0.5(Hair et al., 1987)[21]。本文使用SPSS19.0對數據的可靠性進行了分析,評價當前我國外資企業融資環境(22個變量)、在華經營的重要性(17個變量)、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35個變量)的信度,Cronbach's α信度系數分別為0.971(表2)、0.964(表3)、0.9980(表6),表明調查問卷的數據信度很高。
1.內容效度(Content Validity)是指衡量工具能涵蓋研究主題的程度,即用以衡量的指標都必須有足夠的理論或實踐上的支持,否則,在效度上是不足的。本研究在問卷題項設計中,盡量利用國內外學者理論與研究成果,以使題項的內容能充分反映欲測量的變量。并經過預先訪問的財務管理人員試填,以明確問卷題項內容,盡量保證本研究的內容效度。
2.選擇單項與總和相關效度分析測量問卷的效度。具體做法是,計算每個項目分數和總和的相關系數,如果相關系數不顯著,表示該項目鑒別力低。如果把這個題項納入量表將影響測量的準確性,最好剔除。相關系數的顯著程度越高,則量表效度越高(柯惠新等,1992)[22]。對表2、表3中各因素之和以及各因素分別進行相關分析發現,量表中所有因素都與因素均值總和顯著相關,因此各因素均可置于分析之中。
3.標準差分析。中方人員素質的標準差為0.6224(見表2),是外資企業對國內經營環境問卷題項中回答的標準差最小值,說明外資企業注重中方人員素質。我國當地協作者的帶動的標準差為0.7082(見表3),是外資企業經營目標問卷題項中的標準差最小值,說明外資企業注重我國當地協作者的帶動。減小生產或分配的經濟規模的標準差為0.8583(見表6),是外資企業市場退出重要性問卷題項中的標準差最小值,說明外資企業注重減少生產或分配的經濟規模這個指標因素。
1.在華外資企業對我國營商環境評價積極。外資企業認為我國國內生產要素價格、政治(經濟、法律)環境和外資企業優惠政策等方面優勢大,但中方人員素質仍存在提升空間。國內營商環境調查分量表共22個問卷題項,外資企業題項均值及排序如表2所示。從總體情況來看,受訪外資企業對22個題項給出的總體均值為3.9598,評價偏向積極,表明受訪外資企業認為,我國營商環境總體保持良好。從均值排序情況來看,受訪外資企業對國內生產要素價格、政治(經濟、法律)環境和外資企業優惠政策評價最高。
(1)土地和勞動力成本、原材料和能源價格指標均值相對排序最高,分別為4.0626和4.0548,表明我國在生產要素價格上具有很強的競爭優勢,是吸引外資來華的重要影響因素。如我國棉花、化纖、紗、絲以及紡織機械企業的生產能力都居世界前列,原材料質量可靠穩定,價格合理;同時我國勞動力密集,低成本和高素質的勞動力為在華經營的紡織企業贏得了競爭優勢。
(2)政治穩定性和經濟政策指標均值排序第3、4位,分別為4.0492和4.0459;此外,均值排序靠前的指標還有法律法規的完善與執行、交通物流、電力通訊等基礎設施、貨幣穩定性與匯率等,表明受訪企業對國內政治、經濟環境的穩定性,以及法律制度和基礎設施的完備性評價積極。我國目前政治和經濟環境穩定,有利于在華外資企業的生產經營活動,并能從我國對外開放的政策中得到優惠。
(3)外資企業稅率指標均值排序第5位,為4.0213;同時外資法規、比其它國家或地區更具吸引力的外資優惠政策、當地政府的激勵措施指標均值都在平均線以上。外資企業享受當地政府給予稅收優惠等激勵措施,有助于外資企業的經營發展。
(4)排序相對靠后的指標有中方員工的任職、離職態度等,表明受訪企業認為中方在人員素質方面存在進步空間。由于非本土化和受教育程度較低等原因,部分中方員工工作積極性較弱,且人員流動性較大。但從均值水平來看,整體上仍屬于積極正面評價。

表2 在華外資企業對我國營商環境評價的均值及排序

(續上表)
2.受訪外資企業經營目標評價的均值排序是:節約成本、開拓市場、享受政策紅利、執行母公司全球戰略等。外資企業目標調查分量表共17個題項,主要調查了外資企業經營目標影響因素。各題項的均值及排序如表3所示??傮w上,17個題項的整體均值為3.7088,且每個題項的均值都在3.5以上,所有題項均為受訪企業經營目標的重要參考指標。從排序情況來看,節約成本、開拓市場、享受政策紅利和母公司全球戰略的執行相對靠前。
(1)節約成本指標均值最高,為3.9038。即由我國生產要素價格優勢帶來的成本節約效應,是外資企業在華經營的首要考慮因素。此外,由于近年勞動力價格不斷上漲,為節約成本考慮,已有外資企業準備轉移產能或已轉移至東南亞地區。
(2)便于開拓我國市場和我國巨大的市場潛力與高成長性均值排序第2、3位,分別為3.8848和3.8747,表明受訪外資企業認為我國市場仍存在巨大的開拓空間。調查中發現,受訪外資企業對未來進一步拓展我國二、三線城市銷售具有信心。
(3)我國政府的合作與效率和能享受我國政府的優惠待遇指標均值排第4、5位,分別為3.8412和3.8311,表明我國政策優惠對其在華經營較為重要。如有公司認為我國對其引進國外先進設備給予專項補貼,為企業生產經營提供了較大幫助;我國政府部門辦事快捷,處理速度較高,且部分公司作為高新技術企業在稅收方面能夠享受10%的稅收減免,有利于降低經營成本。
(4)母公司全球戰略及其業務一體化指標均值排序第6,為3.7215,處于平均線以上,表明在華經營本身是跨國集團執行其全球戰略的重要一環,我國市場對其實現全球業務一體化具有重要價值。如我國經濟總量居全球前列,政治、經濟環境穩定,居民生活質量不斷提升,需求潛能巨大,市場潛力優于臨近的東南亞國家,是外資企業全球戰略布局中不能忽視的重要環節。

表3 在華外資企業經營目標評價的均值及排序
1.美歐韓日資企業評價的差異是:美資企業重視貨幣穩定性與匯率;歐資企業重視外資企業稅率;韓資企業重視原材料和能源價格;日資企業重視政治穩定性,每個題項的均值與排序如表4所示。
受訪外資企業對22個題項評分的整體均值是3.96,評價積極。表明受訪外資企業認為我國營商環境總體良好。從均值排序來看,外資企業對我國國內生產要素價格(土地和勞動力成本、原材料和能源價格)、政治(經濟、法律)環境和外資企業優惠政策評價較高,中方雇員素質、政府市場服務、環境保護等方面存在進步空間。
從國別或地區來看,各外資企業對國內營商環境評價不一致。韓國、歐洲外資企業對我國營商環境評價較高,均值都超過3.97。美國外資企業對我國營商環境評價最低,為3.88。由于美歐韓日與我國的經濟、政治關系不同,其外資企業評價我國營商環境結論不一。
(1)美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貨幣穩定性與匯率、土地和勞動力成本、政治穩定性、經濟政策和當地政府的激勵措施。均值最低的指標是環境保護和中方員工的任職、離職態度。
(2)歐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外資企業稅率、經濟政策、法律法規的完善與執行、外資法規、政治穩定性,均值最低的指標是中方人員素質和中方員工的任職、離職態度。
(3)韓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原材料和能源價格、土地和勞動力成本、外資企業稅率、中方履行合同的狀況、外資法規,均值最低的指標是短期資金的可獲得性和中方人員素質。說明韓資企業多由于原材料和能源價格相對便宜紛紛來華投資,近年來也由于原材料和能源價格升高而逐漸遷往低成本的東南亞國家。
(4)日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政治穩定性、經濟政策、中方履行合同的狀況、貨幣穩定性與匯率、法律法規的完善與執行,均值最低的指標是短期資金的可獲得性和許可證的獲得手續。由于歷史和現實的原因,日資企業最看重政治穩定性和經濟政策。

表4 美歐韓日外資企業對我國營商環境評價的均值與排序

(續上表)
2.受訪企業對在華經營目標總體評價積極,但各類外企在華經營主要看重點略有差別:美資企業是節約成本;歐韓日資企業更看重開拓我國市場。在華經營重要性調查分量表包含17個題項,題項均值如表5所示。

表5 美歐韓日外資企業對在華經營重要性評價的均值與排序

(續上表)
整體來看,受訪外資企業對17個題項評分整體均值為3.71,表明當前外資企業認為在華經營依舊重要。從均值排序來看,節約成本、便于開拓我國市場、我國巨大的市場潛力與高成長性、我國政府的合作與效率、能享受我國政府的優惠待遇等指標排序靠前。為己在我國的子公司服務、母國市場競爭激烈、克服貿易壁壘等指標排序靠后。但各國外資企業題項排序存在差異,且特點鮮明。
(1)美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節約成本、充分利用母公司的特有優勢、開拓我國市場、母國政府政策促進、我國巨大的市場潛力與高成長性。均值最低的指標是為已在我國的子公司服務和建立海外市場出口基地。反映出美資企業關注企業成本、利用母公司的特有優勢和開拓我國市場。同時,也說明美資企業在我國的生產鏈不全、上下游企業不多。
(2)歐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便于開拓我國市場、我國巨大的市場潛力與高成長性、我國政府的合作與效率、節約成本、母公司全球戰略及其業務一體化,均值最低的指標是母國市場競爭激烈和主要競爭對手已在我國經營。反映出歐資企業關注我國市場及其潛力,認為與我國政府合作,能夠降低企業成本和實現母公司全球戰略。
(3)韓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便于開拓我國市場、能享受我國政府的優惠待遇、節約成本、我國當地協作者的帶動、我國巨大的市場潛力與高成長性,均值最低的指標是為己在我國的子公司服務、母國市場競爭激烈和尋求全球支配地位。反映出韓商企業選擇我國的原因在于開拓市場、享受政策優惠、節約成本、我國的市場潛力和協作者的帶動。
(4)日資企業均值最高的五個指標是:便于開拓我國市場、我國巨大的市場潛力與高成長性、我國政府的合作與效率、母公司全球戰略及其業務一體化、能享受我國政府的優惠待遇;均值最低的指標是我國當地協作者的帶動和為己在我國的子公司服務。反映出日資企業來華投資,注重我國市場及其潛力、高成長性、我國政府的合作與效率、優惠待遇及業務一體化。與當今事實相符,日資企業在華制造業的確有較為完整的產業鏈。
本問卷有35個題項測量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受訪企業對市場退出影響因素重要性的總體評價排序如表6所示。影響外資企業市場退出的前五位因素分別為:我國外資優惠經濟政策變化、資金成本、為了獲得滿意的產品價格、集中經營核心業務的需要、匯率風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制定和實施了一系列招商引資的財政和稅收優惠政策,吸引了大批外資企業來華投資和生產經營。我國政府對外資企業優惠經濟政策的穩定性和連續性,對其繼續在華投資經營具有重要影響。資金成本與獲得滿意的產品價格分列第2、3位,是由于外資企業全球化經營活動目標在于最大化利潤,因此當資金成本上升或產品利潤率下降,導致盈利空間被壓縮時,外資企業就有較強動機啟動市場退出程序。近年來,外資企業對跨國經營過度多元化的反思,2015年匯改后人民幣匯率雙向波動加大,集中經營核心業務的歸核化戰略調整,以及規避匯率風險,已成為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決策中較為重要的考慮因素。

表6 在華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重要性評價

(續上表)
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評價排名后五位分別為將現任管理者調離到另外子公司、為支持母公司而減資子公司、裁減員工、減少子公司的數量、投資成功后出售子公司以實現增值。這表明:外資企業因自身原因選擇市場退出的重要性相對靠后。從問卷各題項整體排序來看,外資企業作出市場退出決策時,考量企業的外部因素要多于內部因素。
根據外資企業所在國別或地區,將樣本企業分為美國、歐洲、韓國、日本、港澳臺和其他6個類別。不同來源地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重要性前五位如表7所示??梢姡煌瑏碓吹赝赓Y企業對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的重要性排序總體上具有相似性,如我國外資優惠經濟政策變化、為了獲得滿意的產品價格在各組中排名均靠前。
從市場退出意愿來看,歐洲、日本和其他國家或地區的外資企業將我國外資優惠經濟政策變化視為市場退出最重要的影響因素;美資和韓資企業認為,集中經營核心業務的需要是最主要原因,這個結論與三星公司退出中國的表現一致;港澳臺資企業則最重視經營的資金成本。
從外資企業來源地的特點來看,美資企業市場退出的重要原因還有滿足公司流動性需要、放棄缺乏競爭力的產品生產線、利潤匯出等因素。這說明美資企業,更重視企業內部的戰略調整。而對歐資企業而言,對不利經濟環境的應對亦是重要原因之一??傮w來看,歐資企業比美資企業更加看重外部環境的影響。另外,韓國、日本、港澳臺等亞洲區域的企業較為關注人民幣匯率,認為匯率風險是主要影響因素。這是由于該區域的企業投資規模相對較小,抵抗匯率波動風險的能力較差。相對而言,歐美等國企業對匯率風險的關注程度相對靠后。

表7 不同國別或地區外資企業對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的重要性排序
最后,使用Kruskal-Wallis方法的多個獨立樣本非參數檢驗,考察不同外資企業對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重要性評價是否存在統計學差異。實證結果表明,在35個問卷題項中,有33個無法在0.1的顯著性水平上拒絕原假設,只有為其他投資提供資金和為支持母公司而減資子公司兩項有顯著差異,如表8所示。其中,日本和其他國家或地區在這兩項上的秩均值較高,說明該區域企業為支持關聯企業而引發市場退出行為的可能性更高。

表8 多個獨立樣本非參數檢驗結果(分國別或地區)
為保證結果的有效性,剔除外資企業數低于10的行業樣本。各行業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重要性的前五位如表9所示,我國外資優惠經濟政策變化依然是其市場退出決策中優先考慮的因素。另外,集中經營核心業務的需要及資金成本在大多數行業中排序也相對靠前。
從行業特點來看,信息運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排序最高的是減小生產或分配的經濟規模,即該行業企業市場退出主要是因為主動進行戰線收縮。批發零售企業最關注的是滿足公司流動性需要,該類外資企業的穩定性相對較低,當其母國企業發生流動性風險時,較易被出售或者是清算出局。
值得關注的是,房地產行業中利潤匯出和滿足公司流動性需要分列第2、3位。2005-2015年間,我國房價和人民幣連續升值,外資房地產企業在獲取高額回報的同時,通過財務安排將利潤留存境內,以享受人民幣升值獲得的匯兌收益。而隨著“8·11匯改”后人民幣匯率預期出現反轉,以及近年來國家加強房地產行業監管,外資房企面臨利潤賬面匯兌損失增加、融資成本提高、流動性風險上升等問題,通過集中匯出以前年度利潤或市場退出以規避風險的動機有所增強。
制造業外資企業在調查樣本占比最高,達79%,屬于就業密集型企業。他們更關注我國外資優惠經濟政策變化因素,以及資金成本、為了獲得滿意的產品價格和放棄缺乏競爭力的產品生產線等經營成本因素。該類企業中有76%(540家)存在進出口業務,因此該類企業市場退出時更為關注匯率風險。

表9 各行業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影響因素重要性排序

(續上表)
對不同行業企業市場退出影響因素的獨立樣本非參數檢驗結果表明,放棄較低吸引力的資產、放棄缺乏競爭力的產品生產線、滿足我國政府監管的要求和資金成本在0.1水平上差異顯著,如表10所示。根據秩均值估計結果,商務服務類外資企業對上述4個因素敏感度最高。

表10 多個獨立樣本非參數檢驗結果(分行業)
從本質上講,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是一種正常的商業活動,個別或少數外資企業的市場退出行為,無礙于我國經濟的良性健康發展。但須關注外資企業集中大量的市場退出問題。對廣東近千家外資企業的調查研究,是對外資企業市場退出大樣本數據的一個填補。
1.樣本企業普遍積極評價我國營商環境,而評價選項各有側重。美資企業關注貨幣穩定性與匯率,歐資企業關注外資企業稅率,韓資企業關注原材料和能源價格,日資企業關注政治穩定性;在華外資企業經營目標評價的排序是節約成本、開拓市場、享受政策紅利、執行母公司全球戰略。美資企業是節約成本,歐韓日資企業均旨在便于開拓我國市場。在所有市場退出影響因素中,外資企業最重視我國外資優惠經濟政策的變化,其他分別為資金成本、為了獲得滿意的產品價格、集中經營核心業務的需要和匯率風險。總體上看,外資企業應對外部環境變化而進行市場退出決策的優先級別高于企業內部戰略。
2.不同國別或地區、不同行業的外資企業對市場退出影響因素重要性評價排序情況存在差異,主要與外資企業的母國文化背景、投資偏好及行業特點等有關。歐洲和日本企業普遍更重視我國對外資企業的政策優惠,政策環境變化是影響企業市場退出的主要因素。美資企業同樣關注優惠政策變化,但更重視外資企業自身的內部戰略調整,它們會因歸核化集中經營以及放棄業績不佳的子公司而主動退出。
3.相較于歐美等西方企業,日、韓及港澳臺等亞洲地區外資企業對匯率風險波動更加敏感,主要是由于該區域企業規模相對較小,應對匯率波動風險能力較差,一旦匯率大幅波動侵蝕其利潤,就有可能產生市場退出行為。如近年來房地產行業政策收緊,外資房企尋求利潤匯出,市場退出意愿相對較強。
當前新冠肺炎疫情危機導致國際經濟金融環境變化較大,疊加我國經濟下行周期,從穩預期和穩就業角度出發,穩定外資企業在華經營有重要意義。我國政府對外資企業市場退出的管理需準確把握尺度,避免“一刀切”,對部分不符合國家政策導向的行業和企業,應予以限制和清退,如違反“環境保護”要求的企業。對因外部環境變化造成經營出現短暫困難的正常企業,應根據其來源地和行業特點,采取相應的市場退出防范和援助措施,維護其在華生產經營活動穩定,實現“六穩六保”。
1.具體的經濟管理措施,一要避免直接行政干預,要滿足外資企業合法合規的正常市場退出需求;二要加強引導和服務:對內外資企業做到一視同仁,為外資企業提供公平競爭的良好營商環境,改善其政策變動預期。提升政府及銀行服務水平,簡化外資辦事流程,縮短辦事時間,深化市場化改革。此外是要加強基礎設施建設,加大環境保護力度,提升中方雇員素質能力,改善外資企業在華經營投資的營商環境。
2.擴大對外開放,改善國內投資經營環境。一是放寬外資市場準入,合理有序開放制造業及服務業的外資股比限制,擴大在華外資企業經營業務范圍。二是加強法治環境建設,強化知識產權保護,依法保護在華外資企業合法權益。三是新基礎設施建設同時加大環境保護力度,提升中方雇員素質能力,通過深化市場化改革,改善在華外資企業經營投資軟環境。打通我國東中西部投資壁壘,引導有市場退出意愿的外資企業有序轉向我國中西部地區,化解資本外流問題,同時促進產業結構調整,實現區域經濟均衡發展。要及時了解和掌握在華外資企業投資經營的相關訴求,密切跟蹤國際經濟環境不確定性下外資企業市場退出變動情況,提升決策的前瞻性與科學性。此外是要根據不同來源地和行業外資企業市場退出意愿的側重點,因企施策,妥善解決相關訴求,穩定外資企業在華投資經營的信心。
3.配合產業布局,引導外資企業逐步向欠發達地區轉移,提升其產品檔次和品質。一是要掌握在華外資企業投資經營的相關訴求,密切關注國際經濟環境不確定性,尤其是中美貿易摩擦背景下外資企業撤資意愿的變動情況,提升決策的前瞻性與科學性。二是加大對外資企業的稅收優惠力度,運用產業、稅收政策,減稅與優惠并舉,減輕企業稅收負擔,引導發達地區的外資企業逐步向欠發達地區轉移,擴大落后地區就業,推動其產品升級及所在地產業結構優化。三是推進供給側改革,鼓勵企業轉型升級,推進生產要素的市場化改革,要引導外資企業逐步將其生產線轉移到落后地區,合理優化土地、資本、勞動力等資源配置效率,降低生產要素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