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滿
2019年歲尾,我開始了北印度之旅。
一直想去看看印度的恒河,若干年前讀余秋雨散文《不能說你美麗》就萌發要去的想法,這許多年總是被黑印度的種種言論干擾著,2019年底終于決定隨旅游團前往,這真是應了那句“人總是被他人的想法左右但又無法被左右”。
看恒河,就要去印度的“圣城”瓦拉納西。行程安排上在瓦拉納西要停留兩天,這足以說明瓦拉納西的分量。
瓦拉納西位于印度北方邦東南部,坐落在恒河中游新月形曲流段左岸,現有人口約100萬。瓦拉納西有諸多的名勝古跡,釋迦牟尼初轉法輪的鹿野苑、印度金廟、杜爾迦廟、印度之母廟等各式廟宇約1500座,河岸邊的街頭巷尾到處可見印度教徒所頂禮膜拜的象征濕婆的神柱,瓦拉納西之所以負有盛名最重要的是享譽世界的“恒河夜祭”即普伽(puja)儀式,已經持續三千年有余的一種祭祀儀式,每天黃昏都要在瓦拉納西的達薩斯瓦梅朵河壇(碼頭)隆重舉行。
我們從加爾各答到瓦拉納西是乘火車前往的。這是因為恒河平原在冬季時常有大霧天氣,飛機航班常被取消,所以乘火車是最佳選擇,導游提示:乘坐火車是印度旅游必不可少的經歷和亮點。
乘火車的經歷和亮點還真是讓人興奮又一言難盡,火車先是晚點7小時,后是在恒河平原上走走停停,老態龍鐘的鐵皮火車讓坐慣了高鐵的游友們苦不堪言又無能為力,大家互相鼓勵:堅持、堅持。文物古董一般的火車從夜里兩點開車到轉天下午4點多,用了14個多小時才到達瓦拉納西的火車站。
下火車后大家匆匆忙忙出站,上了提前停在火車站旁接應我們的一輛中巴車。長時間乘火車疲累的大家都是一臉倦容,應該在上午參觀的景點也被漏掉了,但遺憾與疲倦此刻都已經被忽略不計了,大家心急火燎地追趕著時間,是為了去觀賞“恒河夜祭”。
按照行程安排要乘人力腳踏車沿途觀光再去夜祭碼頭,車繞橋過去肯定會耽誤時間,機智靈活的導游臨時決定乘船穿越恒河直接去夜祭碼頭,他聯絡好游船又退掉早已安排好的人力腳踏車,下車前還一直提醒大家要抓緊時間,動作要迅速。
下了車大家快速朝著碼頭匆匆地走著,看著眼前寬闊平靜的恒河,我心跳加快,情緒有些興奮,這就是恒河啊,灰蒙蒙的寬闊水面,平靜得沒有波瀾,如果不是水面上有船只,多像一片寬闊無垠的平原啊。
上了一條木船,先是被恒河的落日吸引了,圓圓的紅里透黃閃光的一枚,它掛在天上,正緩緩地下落著,把附近的云都映紅了。此刻船上沒有了聲音,大家屏住了呼吸,注意力都集中在拍攝錄像之中,約有十多分鐘夕陽終于落下去了,大家似乎才緩過勁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贊嘆著、感慨著。船繼續前行,彼岸的燈光和夜祭碼頭越來越近了,不時有緩緩的誦經音樂傳來。
上岸后發現夜祭的祭臺高高的,它面朝恒河,后面是櫛比鱗次的岸邊臺階,這就是有名的達薩斯瓦梅朵河壇,瓦拉納西在恒河邊有60多個碼頭(河壇),每個河壇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功用,最著名的就是這個達薩斯瓦梅朵河壇,因每晚都舉辦恒河夜祭,通常被游客叫做“夜祭碼頭”,它比我們的體育場看臺還要高出許多,祭臺的正面對著寬闊的恒河,河面上停泊著許多坐滿了人的船只。就這樣前呼后應,紅毯、銅鈴、燈光、閃亮的祭器、特有的佛教音樂等等,這一切一切把夜祭的莊重烘托出來了。
有些人山人海了,想找個合適的位置還真不容易,上上下下幾個回合,才在一個賣鮮花的攤位前找到了位置,融入了印度信徒們中間,我回頭看看后面坐在臺階上的人,怕擋住他們視線,這才發現那么多的人坐在一層層的高臺上,都是虔誠肅穆的表情,全然不顧站與坐的區分,再看看身旁的印度女人:綠色的紗麗裹著肥胖豐腴的身體,眉心有枚鮮紅的迪勒格圓點(即吉祥痣,用朱砂、糯米和玫瑰花瓣搗成糊狀涂上的)。只見她雙手合十,瞇著眼睛——


“恒河祭祀”開始了,臨近神壇木桿燈架上的銅鈴被拉起,清脆的祭祀鈴聲響起,只見祭司們面對恒河站成一排,用最莊重的神情,舉起千年不滅的圣火,唱起古印度文的祭歌。
祭祀時間大約一個小時,在這個過程里,有一套完整的儀式,撒花、點火、焚香、拂塵、搖鈴等等,燃著圣火的燭塔、冒著煙霧的銅壺有一種神秘感,祭司們先后拿著各種法器,做出不同的動作。隨著古老的音樂聲,祭壇上空全都是吟誦聲,將現場所有人的情緒縈繞其中,誰都不可能不被感染,不管你是不是印度教信徒,不管你聽懂還是聽不懂古老的音樂在訴說著什么,你都會被這人山人海的虔誠、被祭司一絲不茍的祈禱所感染,被這壯觀所感動,這是印度教徒感恩于濕婆神和恒河所給予的全部恩惠的回饋,每天都要進行的,風雨無阻竟然堅持了三千多年。這是印度教徒對恒河的祈禱,也是人與神溝通的儀式,于是在最后高潮全場人和祭司互動喝彩時,我也由衷地加入了他們,發出了“哈呵” “哈呵”的歡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理解應該是美好祝福之語,類似我們的“萬歲!萬歲!!”這是真正發自肺腑之聲,莊重、親切、洪亮,祭壇下面流淌的恒河一定會聽得真真切切吧。

“恒河夜祭”結束后回到酒店,壓住興奮匆匆收拾整理,調好鬧鐘時間抓緊休息,轉天還要早起去看“恒河日出”。
從酒店到達薩斯瓦梅朵河壇都需要坐人力三輪車或是電動蹦蹦車,沿途的一切,瓦拉納西都如打開的盒子讓你看,沒有絲毫的保留:街道彎曲坑坑洼洼的垃圾隨處可見,兩邊林立的店鋪都不是很大,有的攤位很簡陋,更有一些露天的臨時攤位,小推車、地攤比比皆是。穿著民族服裝的男女老少來來往往,我發現他們中間有些人衣服陳舊甚至臟兮兮的,有的人還穿著人字拖鞋,腿和腳都是黑乎乎的。
第二天早晨,大家4點30分起床,5點就跟隨著導游出發了,車到河壇之前要下車步行10到15分鐘,這又給我們一次和瓦拉納西更近乃至零距離的接觸,走路要小心別踩上一攤攤新鮮的軟軟的牛糞,還要小心躲著悠然漫步的老牛,得給它讓路讓它先行,印度教奉牛為神崇拜,所以印度人多數是不吃牛肉的;讓牛先行的同時,還得小心躲閃,不時有狗狗從迎面或側面跑過來,它們估計不是寵物狗,應該是看家護院的那種,或是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看“恒河日出”的早晨,走在薄霧中的行人不是太多,和看“恒河夜祭”的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場面形成了鮮明對比,昏黃的路燈下依稀可見早起的印度人,有的在店鋪門前打掃,有的在整理貨物,還有的人在道旁洗漱,用橄欖枝刷牙,我發現路邊墻下不時有成卷的被褥,最初以為是被人廢棄掉的,沒想到竟然在被褥下露出了人的雙腳,這才知道里面還睡著人呢。這時我聯想到余秋雨散文描述過的,有些生病的信徒從遙遠的地方來到瓦拉納西,為了能葬入恒河就在此等死,莫非說的就是這些人啊?
印度的社會制度造成了生活貧富懸殊,在瓦拉納西你可以看到穿皮鞋、開汽車、用手機的印度富人,也可以看到大冬天赤足穿拖鞋、衣衫單薄襤褸的乞丐,生活很艱難,但我從他們一雙雙虔誠的眼睛里看出了他們對生活的熱愛,他們善良淳樸,生活在圣城,離崇拜的恒河母親河最近,每天能和恒河母親一起歡迎接納來自各方的佛教信徒和游客,這足以令他們驕傲和自豪。
我們在薄霧籠罩中朝著恒河河壇走著,不時有兜售河燈的小孩子們加在我們中間,都是些八九歲的孩童,穿著臟兮兮的衣服,女孩子污濁的頭發貼著臟兮兮的小臉,其實都是些懂事的孩子啊,他們是在幫父母減輕生活負擔而早起,小孩子們緊緊地尾隨著我們,那眼神充滿期盼盯著你,嘟嚕嘟嚕地讓你買他的河燈,你不買他們就固執地跟著你,直到最后你買了為止。
到恒河河壇了,空蕩寧靜,和昨晚的熙熙攘攘形成鮮明對比,薄霧里的恒河應該還是在睡眠之中,河面上的船都還被拴著簇擁在一起呢。等了幾分鐘后一條船向我們駛來,大家手里托著點亮的河燈,一個個小心翼翼地上了船。

船向恒河的中間劃著,此刻的恒河沒有波浪,極其平靜,是經歷了疲憊后的片刻喘息?還是在回味和溝通著昨日夜祭的信息?或許恒河是在平和、溫柔、友好地打量著這一船從遠方而來的中國人吧?船在前行,河面平穩得我們在船上可以走來走去,有的人在船頭拍照錄像,有的人在船側放河燈,一群鷗鳥飛來集中了大家的注意力,它們在不停地追著游船覓食,有人買了船家準備好的鳥食撒向它們,于是引來更多的鷗鳥,人們興奮地笑著、喊著,它們也在尖叫著,估計恒河被這歡快的場面喊醒了,朦朧薄霧隱隱褪去后,岸邊的景致漸漸清晰起來,只是太陽依舊藏在云中不肯露面,無奈著名的“恒河日出”與我們失之交臂。
游船陸續地多了,我們的船也靠岸了,上岸后發現新的一天復蘇了,人比我們來時多了起來。沒有太多的游客,基本都是印度人,三五成群,有的單獨一人站在恒河岸邊沐浴,他們全然不顧初冬的寒冷,岸上坐著或站著一些兜售鮮花、紀念品的小商販,還有的人托著色盤用畫筆為他人的額頭畫著提拉卡圖案,有的人找個安靜的地方打坐,虔誠地誦讀經文。
我在恒河岸邊漫步,產生了穿越時空之感,更覺得自己像是在某個印度電影畫面的情節之中。瓦拉納西的臟亂差、貧困程度和余秋雨筆下描述的差不多。也許是時間短的緣故,我沒有看到恒河泛尸和拋尸的場面,但熊熊燃燒的焚尸爐的畫面卻刻在了心里。許多信徒抱病前來瓦拉納西等死都不是傳說,而是真的,按說恒河已經是被污染了,可是恒河的水,政府還在裝瓶出售。為此我曾查過資料:科學家對恒河曾進行了研究,一位英國醫生曾發現,從加爾各達開往英國的船舶所載的恒河淡水,雖行程萬里仍保持新鮮而不腐,而其他地方的河水則不行。一位法國醫生也曾對恒河中漂浮的痢疾和霍亂病尸進行過檢驗,結果驚奇地發現,在尸體之下本應被污染的水中,這類病菌竟消蹤匿跡。這位醫生還發現,當取痢疾菌和霍亂菌進行培養,然后加入恒河水,幾天之后,細菌竟全部死光。是什么原因使恒河之水如此之“神”呢?原來是恒河河床中存在放射性礦物質鉍214微量元素,它是鈾238的放射蛻變產物之一。這極小劑量的放射性物質,能殺死恒河水中99%的細菌。同時,恒河水中還存在噬菌體,它附在菌細胞壁上并把細菌吞吃掉。此外,在河床上還存在具有殺菌性能的重金屬化合物。這幾方面的原因,都使恒河水具有自潔的功能。


恒河的自凈能力在世界主要河流中首屈一指,這自凈能力我更愿意理解成“包容”與“大愛”,是母性所具備的優秀品格,印度人把恒河視為“母親河” “圣河”來敬仰,足以說明一切。
回到大中國,腦子里依然放電印度。這是我最疲累、最有感觸、最有收獲的一次旅行。印度用她的魅力還在迷惑我。走過了印度北線,印度南線依舊誘惑著我,孟買、阿勒皮、根尼亞古馬里又是什么樣子呢?“讓身體下地獄,讓靈魂進天堂。”印度南線,已列入我的出行名單……
恒河,印度之行所有景點唯有它被安排了兩次,這兩次親近恒河,我雖不是佛教信徒,也是懷揣朝圣一般的虔誠而來,恒河,你是有太多承載的一條河流,讓我心動不已,字兒詞兒紛至沓來,如恒河空中的飛鳥左右著手指在鍵盤上舞蹈,打敗遣詞造句、直抒胸臆的一首“恒河母親”,就這樣奔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