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 兵
作者:賈兵,四川大學中國俗文化研究所2019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博士研究生、《杜甫研究學刊》編輯,610072。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2020 年8 月20 日,由中國杜甫研究會、四川省杜甫研究中心、四川省杜甫學會、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主辦的“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第三屆全國碩博論壇”,首次以線上視頻會議的形式舉行。來自中國人民大學、中央財經大學、北京大學、安徽大學、山東大學、中山大學、南京大學、南京師范大學、上海師范大學、河北大學、華僑大學、四川大學、四川師范大學、西華大學、西南大學、西南民族大學等單位的學者和碩博研究生,以及全國高校師生和杜詩愛好者共106人參加了此次論壇。論壇由致辭、研討、總結、頒發證書四個環節組成。
論壇致辭環節由四川省杜甫學會秘書長彭燕主持。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副館長方偉,中國蘇軾研究學會會長周裕鍇分別致辭。日本杜甫學會會長下定雅弘、副會長松原朗,四川省杜甫學會會長張志烈、副會長祁和暉、副會長吳明賢也為本次論壇發來了賀函,《杜甫研究學刊》張月編輯代為宣讀。方偉副館長首先代表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對與會學者和同學表示熱烈歡迎,他認為,時值四川省杜甫學會成立四十周年,此次論壇具有特殊的紀念意義,“一批富有朝氣的年輕杜甫研究學者正在成長,他們將自己的研究成果發表在《杜甫研究學刊》。我館通過論壇發現并培育學術新人,新人以自己的學術成果反哺草堂,這種相互促進的良性循環正在形成”。
周裕鍇教授就杜甫的儒家情懷給予了深刻簡要的闡釋,他認為杜詩中飽含人道主義精神、憂患意識、現實批評精神以及民本思想和反戰意識,對當代社會仍有借鑒意義。下定雅弘教授和松原朗教授對此次會議給予了高度評價,“你們的報告和討論是對我們老中年學者的很大的鼓勵、很愉快的挑戰”,并歡迎在日本杜甫學會會刊《杜甫研究年報》上發表研究成果。張志烈教授在致辭中深情回憶了四川省杜甫學會和《杜甫研究學刊》的創立過程,并希望與會學生能繼承老一輩學者的尊杜、研杜傳統,將杜甫精神發揚光大。祁和暉教授在賀信中說,“讀懂詩圣杜甫便是讀懂中華文脈優秀傳統。本次論壇盛會是諸君的幸運,更是杜學的幸運,令人欣喜,值得點贊”。吳明賢教授認為,“論壇的舉辦表明了人們對杜甫其人其詩的研究并未因災禍放緩或停止,相反人們總是不懼困難、堅持不懈、奮勇前進,使杜詩研究不斷取得了新的成就,這種精神值得稱道和發揚”。
本次論壇的研討分四場討論,分別由王燕飛副教授、王猛副教授主持。本次論壇共選出13篇優秀論文,內容涉及杜甫研究、杜詩文本與批評研究、杜詩接受研究、杜詩文獻研究、中國古典詩歌研究等多個方面。
關于杜甫自身的研究論文有2篇。杜甫行蹤方面,李江才《再論杜甫去蜀時間與行止》一文,認為杜甫應在嚴武死前去蜀。他通過文本細讀的方式,結合相關歷史地理史料,從杜甫在嚴武死前去蜀是否合情、去蜀時間行止是否合理兩個層面進行論證,并通過梳理杜甫去蜀行程,對其去蜀這段時間內所作部分詩歌系年進行了糾正。張朝富副教授認為文章對部分杜詩的重新解讀補充了既有研究,辨析環環相扣,較有說服力。同時,他還建議文章第一、二部分可再精煉,以突出主題;以杜甫對其他友朋去世后的表現來推斷嚴武去世后有無哭悼之作是否合情,在邏輯上只具有或然性;論文部分地方用詞不當,可再商榷。
杜甫形象的變化方面,沈潤冰《略論唐宋筆記中杜甫形象之異同》一文,認為唐宋筆記中杜甫形象的相同之處在于任誕狷狂的個性與卓越的詩歌才華,但二者在形象特征、書寫方式和情感態度等方面存在差異:唐五代筆記主要采用敘事、描寫相結合的方式來刻畫杜甫形象,有意突顯其貧寒困頓,富有小說、傳奇色彩,作者的情感態度較為復雜,即崇拜、同情、平淡交織;宋代筆記以品論、鑒評為主,注重杜甫忠君愛國內在形象的建構,帶有勸懲化、學問化傾向,持論者懷有高度的宗仰、崇敬之情;文章最后還分析了形成這一差異的原因。潘殊閑教授認為杜甫的影響是廣泛而巨大的,而唐宋筆記多達數百部,因此論文選題很有意義;論文敘述平實客觀,總體符合學術規范;但還有改進之處,如綜述部分對既有研究一筆帶過,不夠全面;個別提法不夠嚴謹,如唐宋筆記中的杜甫形象均任誕狂傲;文章結構需作較大的調整,分析杜甫形象形成的原因應當成為文章的重點;文章的研究材料需要進一步拓寬,參考文獻不局限于筆記,唐宋詩話、歷史著作等也應納入探討范圍。
關于杜詩文本的論文有1 篇。張諾丕《試解杜詩“晉室丹陽尹”的含義》一文,通過對《送元二適江左》“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兩句歷代注家觀點的梳理,力圖對“丹陽尹”本身的歷史意義做出考察;文章認為“丹陽尹”在東晉時期是掌控京師的機要之職,因此杜詩中的“晉室丹陽尹”可能并不只是對某一具體的歷史事件的運用,它還可能像“公孫述”一樣,是作為一種叛亂者的符號出現。王燕飛副教授認為論文在既有的優點之上,還存在一些問題,如在引用《九家集注杜詩》時使用《四庫全書》本,似可更優;在引用文獻時轉引較多,如部分杜詩版本現存,卻轉引自《杜詩詳注》;對“亂后今相見”之“亂”,“風塵為客日”之“風塵”的理解似可商榷,“亂”不可確指,“風塵”很有可能指時間,《送元二適江左》作于夔州的可能性更大;“晉室丹陽尹”在后世的用例較少,似無叛亂之意。杜詩藝術批評方面的論文有2篇。曾惠娟《論“杜甫似司馬遷”:〈八哀詩〉中議論與〈史記〉論贊之比較》一文,將《八哀詩》的議論與《史記》的論贊進行比較,認為《八哀詩》以議論入詩,受到了《史記》“太史公曰”的影響,其思想傾向的獨特性和深刻性也都與《史記》論贊有共通之處。其次,《八哀詩》之議論與《史記》論贊都具有深沉濃郁的情感,具體表現在一己的人生感慨與對現實政治的強烈關切。亦即,從思想與情感兩方面,確證了“杜甫似司馬遷”。房銳教授認為文章立足個案研究,在前人的研究成果基礎上,征引文獻豐富,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但論文仍存在一些欠妥之處,如杜甫《八哀詩》的議論未必僅僅是受《史記》“太史公曰”的影響,如何評價有疵點的人物難以代表杜甫議論的獨特性;文章的主觀色彩略顯濃烈,存在斷章取義的情況;文章引用前人論述較多,論證還可深化,如對司馬遷本人的說法過于偏愛;征引應盡量引用第一手資料;此外,房老師還建議作者在表述時應盡可能平實,避免絕對化;多讀《史記》,尤其是司馬遷的天命觀,深化對史、詩兩種不同文體的理解。
苑宇軒《由“史詩”到“詩史”的詩學意義及哲學價值》一文,認為杜詩的詩史性之所以成為經典詩學,并非僅僅由于其詩歌記敘反映了史實,而在于產生了詩史效應。這種詩史效應首先植根于古代中國詩史結合,以詩敘史的文化傳統,再通過杜甫的融創擴大了表現范圍,使之兼有審美領域、現實領域以及文化領域三重內涵,并最終對中國文學的發展及士人的話語權力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徐希平教授認為本文雖屬老話重談,但有新的視角,如在比較文學的視域下將西方的“史詩”概念與中國的“史詩”類比,有新的時代意義。論文在理論敘述時缺乏較好鋪墊,部分地方遽下斷語,如在論述以詩寫史時,認為詩歌喪失了載史的功能,明人把杜甫拉下了神壇等表述;文章在文獻來源、材料引用上須注意學術規范,如在征引蘇軾詩文時引用《宋詩話輯校》,而不用其文集。
關于杜詩接受方面有3 篇論文。王亞男《鼎革之變與詩學演進——苗蕃及其集杜、擬杜考論》一文,對明清易代之際的苗蕃的生平、政治立場及著述作了介紹,并對其集杜、擬杜情況作了一定的梳理,論文認為苗蕃已由“襲杜”走向“變杜”,反映了明末清初學風下詩學觀念及學杜方式的新變。孫尚勇教授認為苗蕃處于明清之際,其時代背景的復雜及其詩文的艱深隱晦使得論文的寫作難度較大。論文個別地方論述尚需再考慮,如將苗蕃視作明清易代之際仕、隱糾結的文士代表,似乎拔擢過高,他只能是那個時代身仕兩朝的中下層文士的一個典型;《集杜百絕》既已散佚,則難以判斷其在明清易代背景下所具有的詩史價值以及在明清集杜詩作品中所具有承上啟下的獨特地位。
鄒丹娜《抗戰時期陳寅恪對杜詩的接受》一文,從字句、屬對、風格等不同層面對抗戰時期陳寅恪詩作學杜情況做了梳理,文章認為陳寅恪多取法杜甫“安史之亂”后高闊渾成之作,且在總體上呈現出為宋詩所繼承的杜詩特征,書寫具體史事時更偏向晚唐體所繼承的杜詩風格,并對形成原因及其對陳寅恪詩歌創作的影響作了一定的探討。卞超編輯認為學界目前對陳寅恪的研究已經比較深入,陳寅恪先生具有的廣闊古代文學研究背景,使其詩風頗具特色,文章的切入點較好,表述清晰。此外還有一些可以提高的地方,如未能準確界定抗戰時期;存在轉引和誤引的現象,如將《峴傭說詩》誤為《峴傭詩話》;文章還可增加陳寅恪在其他時期學杜、步韻、和韻的研究,對陳寅恪學杜的優劣進行評述等。
蘇德《近代報刊擬杜〈諸將〉淺論》一文,對近代報刊所見擬杜《諸將》詩歌進行了分析,認為這一時期的詩作數量豐富,作者在繼承原作的同時,又在主題、結構、語言等方面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創新,并可由此窺見這一活動反映了近代中國社會的真實面貌,促進了先進思想的傳播,同時兼具時事新聞的性質,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和史料價值。王紅霞教授認為文章選題較好,條理較為清晰。此外還存在一些不足,如文章可以增加對《諸將》創作背景的分析;論文對《諸將》在杜甫夔州詩中的地位過于拔高;時間界定不清,如仍將民國時期的部分詩作歸于清代晚期;文章在統計保存的近代報刊時是否足夠全面,選取的例子是否具有代表性;論文對期刊、雜志的分類不夠統一;文章在闡釋時,流于詩歌賞析,可進一步提高理論深度;建議刪除與文章論述無關部分,凸現文章的論述主題。
關于杜詩文獻研究的論文有2 篇。黃珊怡《〈宋本杜工部集〉卷目芻議》一文,對《宋本杜工部集》每卷所題總數、每卷卷目羅列作品數量及每卷正文實際所載數量之間的差異及其原因進行了分析:從版本牉合來看,卷目中數量等相關問題主要在南宋翻刻王琪本及相關補抄部分,體例等方面的差異來自吳若本及其相關補抄部分;卷目修改正題、離合篇章等諸多特征,系編者對杜詩的重新考量;《宋本杜工部集》收錄作品數量的增益,既非完全出自王琪等人之手,亦非直接源于吳若本的拼合,其中南宋翻刻王琪本部分與王琪等人當時所成之本已有不同,其卷目存在再次整理甚至據當時正文重新編成的可能。曾祥波副教授認為論文將重點放在了杜集宋本源頭之上,選題好但難度較大;作者對杜集宋本系統的了解還不夠,比如卷目與篇目的不一致未必是二王本產生的,而是宋代刻書背景下的常態化現象;建議繼續推進王琪本在數量上、吳若本在體例上存在的規律性現象的研究;充分利用“杜甫研究資料匯編”“全宋筆記”等大型工具書中所包含的杜詩異文材料。
姬喻波《〈全唐詩·杜甫集〉異文來源、校勘特征及學術價值》一文,對《全唐詩·杜甫集》的底本進行了較為深入的研究,認為其異文來源是據錢注而增刪,體現出“廣參眾本、矜奇炫博”的校勘思路,后世杜集對《全唐詩·杜甫集》校勘“重而不用”的態度,反映了清代私修杜集“隱性話語”與官修杜集“顯性話語”之間的話語互動。《全唐詩·杜甫集》作為杜詩異文發展的重要節點,對研究杜詩異文的演變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孫微教授認為論文全面總結了《全唐詩·杜甫集》的異文情況,談到了官修話語與私修話語的互動,較有學術價值;但部分結論值得進一步推敲,如以就近原則借鑒了仇注,實際上《全唐詩》與仇注的成書時間非常接近,似應再加驗核確認;從辯證的角度來看,文章還可增加對《全唐詩·杜甫集》缺陷的討論,如缺乏校勘原則、未能系統梳理存世杜集等。
關于兩晉時期詩歌研究的論文有1篇。林高享《論劉琨、盧諶對老莊思想的接受——以劉、盧贈答詩文為例》一文,對劉琨、盧諶兩人贈答詩文的創作時間作了考訂,從引用老莊原文表意、借老莊思想安己心、借老莊哲學命題表己意三個方面分析盧諶對老莊思想的接受,并對劉琨的反老莊立場的表現及原因作了解讀。吳懷東教授認為此文具有較強的問題意識和創新意識,較為寬廣的學術視野,他指出近年來的先唐文學研究受制于文獻缺乏,因此要敢于突破學科壁壘、貫通文史哲的界限。劉琨、盧諶作為西晉重要的政治家和軍事家,其詩文研究值得重視。論文還有進一步修改的空間,如應首先回應曹道衡先生的研究,在既有的研究基礎上,繼續對第二首詩的寫作背景及創作心態加以分析;思想研究不應抽象化,而應落實到具體情景之中,形成文獻——背景——情感——思想這一研究理路,如對盧諶個人如何理解言意之辨等哲學命題的分析;此外,論文還存在對文本的誤讀、表述不當、結構有待深化等問題。
關于唐代詩歌研究的論文有2 篇。潘偉利《唐詩孤篇經典化與其讀者——以〈楓橋夜泊〉為中心》一文,認為《楓橋夜泊》成為經典,主要是由于唐代高仲武在其《中興間氣集》中最先收錄此詩,宋代歐陽修關于“夜半鐘聲”的質疑使該詩成為詩話中津津樂道的話題以及宋代王珪將《楓橋夜泊》刻碑于寒山寺;并可由此窺見從選者的編選到詩話的討論,再到實景的題詩這一經典化歷程。王紅教授認為文章以《舊唐書·文苑傳》《新唐書·文藝傳》均未收錄張繼,證明其“才秀人微,取湮當代”,略顯武斷,實際上兩書并不能代表唐人時賢對張繼的態度,應當以唐人選本為主要文獻依據;論文還可從詩歌的不同接受群,從人情之情、風景之景、境界之境、聲情之音等角度進行文本分析,《春江花月夜》的流行就是極好的例子;此詩所具有的人類情感的獨特性、復雜性、不可模仿性應是其得以經典化的內在原因。
徐韞琪《視覺與想象的交匯——論王昌齡七絕的影像化敘事策略》一文,以王昌齡七絕為例,力圖從影像敘事的角度,討論文字與圖像之間的張力,文章認為王昌齡的詩作中呈現的畫面感和情節性可視作一種“蒙太奇思維”,體現為成熟的時空架構意識與“以景結情”的收束方式。詩人將分散的鏡頭串聯成有情節起伏的敘事段落,這一影像化的敘事策略精準地傳達了尚未被概念固化的原初審美體驗,開拓了想象空間;并認為這一敘事手法與七絕文體的形成過程有關,啟發后世詩人對詩境的開拓。王猛副教授認為文章在理論上的創新意識值得表揚,論文應注意對影像化、影響敘事、閃回、二維影像等概念進行準確界定,目前的使用較為泛化;在理論使用上,用蒙太奇理論來分析王昌齡的詩作是否恰當;此外,文章還可充分利用王昌齡自身的詩歌理論,應參考盧盛江等人關于王昌齡對前代詩歌的接受研究;部分段落論證過程還很不足,論據較為缺失,應加強對王昌齡詩歌及其對后世的影響的分析。
徐希平教授在總結發言中說,“今年是一個難忘的庚子年,必將載入歷史”。此次線上會議惠及更多來自全國各地的廣大學子,而作為未來杜甫研究的生力軍,他們此次提交的論文視野廣泛,評議老師認真負責,提出了確切的、可操作的修改意見,值得稱贊。會議最后宣讀了本次獲獎論文名單,希望他們在以后的學術道路上,能夠繼承和發揚杜甫精神,在學術上取得新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