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雄
程序正義是個法律詞匯。通俗講,案件要判得公正,辦案過程還要合法合情合理;不然,過程有瑕疵,結論會反轉。最著名的例子是美國球星辛普森殺妻案。他行兇的證據很確鑿,足以定罪量刑,但警方取證有違程序正義,證據失去法律效力,法院只好判他無罪。
程序正義不僅在司法領域至關重要,而且在新聞領域也至關重要,一篇報道被廣泛傳播,靠其信息張力。但如信息收集程序正義不夠,可能會出現反轉。不僅記者和新聞機構的職業操守名節受損,社會信任環境也會被殃及。
將內參理解為輿情監督或負面報道,是不全面的。
顧名思義,內參是“內部參考”。廣義內參可指任何機構搜集的供內部人員參考的信息資料。在我國,新聞內參特指新聞機構向各級黨政機關專門呈送的一種報道,是新聞的特殊形式。
表相上,報道負面新聞的內參居多,但它與通常的監督報道具有質的不同。“內”是不公開發布,“參”是參考,既為參考,就必須有可供參考的內容,其準確解釋,是就新聞事件或社會現象發表獨到深度分析和合理化建議。
進入網絡時代,內參的外延又有新拓展。信息技術發展迅猛,信息渠道多元,自媒體良莠并存,新聞的橫向壁壘被打開,獨家新聞已越來越不再是“人無我有”了。將已“敞氣”的新聞弄成“不公開發布”,有些矯情。寫作上,“內”還有側重于內幕的意思,著力于解析、思辨和建議的“參”的份量愈加厚重,才顯得恰當。而且僅止于“一事一議”的內參漸漸少了,必須“以點扣面”以發散型“參考”型思維見長,不公開發布才有必要。新聞工作者的“四力”建設,對內參記者而言,僅有腳力、眼力、筆力遠遠不夠;腦力,即信息背后的縱深思考能力,越來越重要。如果“參”只是一句“盼有關部門管一管”,就太蒼白。
內參的特殊,就特殊在“事實新聞”只是其中一部分,主打內容是它引發的“思索新聞”。
新聞作品也有“四力”建設——傳播力、引導力、影響力、公信力。這對內參這種新聞的特殊形式而言,是一項特殊考驗。
內參“不公開發布”,那么它在傳播力、引導力、影響力上是否可以不重廣度、重深度?“尺度可適度放大”有無可能滑向危言聳聽以放大內參效果?不捋清這些,公信力會大受影響。
筆者在編審工作中發現,整體上,內參報道基本都能字字是實,且有圖片、錄音或視頻為證,但取證和行文是否符合程序正義,仍需警惕。
暗訪偷拍等采訪方式曾被傳媒業廣泛使用,被斥為“非職業化操作”,系因當時法律意識還很欠缺,未對“作為目的的正義”和“作為方法的正義”有理性剖析,覺得揭露壞事比程序正義更重要。如今,新聞從業者普遍有了法律意識,但局面并未完全改觀。
高科技通訊設備已普及大眾,記者還沒采訪,報料人已將偷拍的可視素材通過網絡發過來了,采訪中再遇被投訴方不友善、不配合,程序不夠正義的報料素材就容易坐成“事實”。對內參而言,還有個原因是有些記者覺得“不公開發布”,程序不正義不會構成社會傷害,已有的法律意識疏忽了。
就筆者所見,多數內參大部分篇幅講的都是投訴方,被投訴方則“出鏡率”低。內參記者也有苦衷,有些采訪太艱難甚至有安全風險,“片面采訪”因為不得已而成為勢所必然,信息來路只好單向“有聞必錄”。
問題是,困難是用來克服的,不能讓困難變成事態的成因。否則,堅守新聞原則會淪為虛談。所以,老調還需要重彈——信息是真實的,寫成的新聞就一定真實嗎?
公信力的核心要素是真實,這涉及到事件真實、新聞真實和法律真實。
客觀講,事件真實是一種不復重現的存在。事已發生,不可能拉回來重演一遍。盲目追尋全面真實,是徒勞的。但追求真實是新聞工作者的天職,我們在追求一種什么真實呢?
法律真實是一種訴訟真實觀,是司法界對證據的認識推演,并不是原始狀態的實際真實。接受法院終審裁決是社會公民的第一態度,但作為新聞工作者,還有第二態度,要明晰法律真實與事件真實的根本界線。
新聞是客觀事件的簡約敘述,不是全面反映,基于政治、經濟、文化等諸要素影響,新聞真實只是一種認識觀,可以無限接近真實,無法等同于真實,必須建立在其與社會功能的深刻理解上,才是一種可能的科學態度。
馬克思在剖析“有機的報刊運動”[1]時指出:1.事態是持續的,人有認識誤差不可避免,新聞真實是一種不斷糾偏的過程;2.新聞捕捉新聞價值,從業者的職業追求會本能地強化有價值一面、淡化其他方面,新聞真實是多層面的校正和取舍;3.有價值的新聞千千萬,從業者即便很客觀,選擇仍有主觀色彩,判斷新聞真實,要多角度甄別和校正,要在從業者的堅守之余,還給受眾留有參與空間。
由是觀之,新聞真實不是原原本本的事件重現,是一種理解真實。如不恪守程序正義,將甲方的真實套用到乙方,就會扭曲理解,新聞真實也將被扭曲。
內參的特殊還在于,它不像一般報道那樣“點對面”發散傳播,而是“點對點”專門呈送相應級別的黨政機關作為相關具體工作的決策參考。一定程度上講,它所著重的并非新聞,而是“新聞之后”。
很顯然,因為采訪難度而淡化程序正義,字字是實,卻整體不實,提供給黨政機關的“參”就會“你不說我倒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涂了”,不僅沒有正面意義,反倒有害,黨政機關憑內參去解決問題,卻發現尚需重新甄別真偽,行政成本出現浪費。
回到新聞本身,內參報道程序同樣也有其工具價值和獨立價值。
工具價值表現為:采訪是為形成報道的實體服務,是一次次探究真相、表達立場、提供參考的過程;如不能成稿,就不能實現報道的社會價值。但只講工具價值很片面很危險,極易為獲取真相而不擇手段,導致用報道正義性掩蓋其非正當方式。這就要求必須重視報道程序的獨立價值。正確的采訪方式本身就有正義價值,是新聞傳媒事業社會功能的重要組成部分。
內參采訪不是去價值、去倫理的單純手段,不是純為寫稿而采訪,很多監督型內參采訪即便最終沒發稿,但記者以令人信服的采訪方式,秉持程序正義的采訪本身,也仍起到了社會監督作用,樹立了媒體公信力和權威性,有效調和或轉換了相關社會矛盾,獲得更多的社會認同,提高了社會和諧度。
程序正義是現代文明和法治社會的一種丈量尺度,是實體正義的有力保障。內參記者多被譽為“正義化身”,而恪守程序正義是其根本。淺諫三點,供參考——
1.采訪決定寫作,采訪的方向決定報道的角度和立場。同一事實,記者不同,報道水平會有差距,這就是采訪的決定性價值體現,是對采訪程序正義認識深淺的效果。
2.牢記“三方見面、居中采訪”,這是對公平、公正、客觀的正義追求,給受訪各方平等的發言機會,尊重每人都有陳述觀點的權力,彰顯的是記者自身的社會正義品格。
3.程序正義是“看得見的正義”。英國法諺中說“正義不僅要得到實現,還必須讓人們以看得見的方式實現”。新聞采訪具有直接感化現實的效應,采訪過程就是這種“看得見的正義”。媒體是社會公器,新聞代表著公正。采訪中恪守程序正義,不以發稿威脅,不搞媒體審判,以中立姿態,友善地面對面交流,傳遞的氣息有助于糾紛雙方溝通和理解。很多內參報道產生了良好社會效果,記者秉持程序正義的采訪方式功不可沒,糾紛中的冤家們鑄劍為犁,在記者采訪他們的時候就已開始。
注釋: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