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辯證法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思想發展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基石之一。恩格斯認為如果人類社會活動的一切表現本質上都是辯證的,那么某些深刻的辯證法就必須存在于較低的、更基本的自然層次上。這一思路不僅引發了有關尋找自然界基本辯證規律的探索,也是人類社會更高形式的辯證互動的起點。
在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術史上,研究者們從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中解讀不同的或有爭議的意圖,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種毋庸置疑的常見做法。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一方面,有人批評恩格斯提出自然辯證法的觀點是根本錯誤的。他們認為恩格斯不理解馬克思的辯證法,或者說恩格斯把馬克思的辯證法擴展到社會和歷史問題之外,從而敗壞了馬克思的辯證法。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恩格斯是辯證唯物主義自始性天才。
自1870年9月到達倫敦后,恩格斯就急于寫一部關于科學和辯證唯物主義的全面著作,以闡明馬克思主義方法論對他本人在自然科學領域廣泛研究的重要性。他相信可以把辯證法的規律建立到自然中去,而且還要在自然中發現并發展它們,即通過科學研究揭示自然的客觀辯證法,從而揭示唯物辯證法基本規律的普遍性。對這部作品的注釋和研究構成了一本引人入勝的書,即《自然辯證法》。那么,“辯證法僅僅是一部歷史規律,還是一部自然法則?”近百年來,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受到了形而上學、教條主義、折衷主義、實證主義等一系列學者的批判。歷史地看,盧卡奇可能是第一個看到把辯證法應用到自然上問題的學者。他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將馬克思的歷史辯證法與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對立起來,這也成為了西方馬克思主義質疑自然辯證法的理論基調。盧卡奇認為恩格斯“追隨黑格爾的錯誤指引”,將“(辯證的)方法也應用于自然”。然而,辯證法被“限定到歷史和社會領域”。薩特認為歷史和知識是辯證的過程,因為歷史和知識是人類創造的,人類參與了歷史和知識的發展。辯證法是社會歷史的內在屬性。辯證法的范圍不能超出人類的實踐。把辯證規律擴展到非歷史、非人類現象是不合理的。薩特在評論1939—1941年版《自然辯證法》時指出,辯證法與科學背道而馳,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是一個絕對的原則或先驗的,沒有任何理由,也就是說,它根本不接受驗證。當然科學社會主義者堅決維護自然辯證法的科學性,他們認為辯證唯物主義處理的是整個宇宙,它的邏輯適用于進入人類經驗現實的所有組成部分:自然、社會和思想。
自然辯證法的爭論觸及了馬克思主義是什么樣的哲學以及哲學應該被用來做什么的問題的根源。要繼續討論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思想是否有任何價值,這需要進一步了解什么是自然,什么是辯證法,辯證法應該被用來做什么等問題。
雖然恩格斯始終沒有賦予辯證法和自然一個完整的概念,但在《反杜林論》《關于費爾巴哈提綱》,以及《自然辯證法》等經典文獻中包含了許多這些概念的草圖。
要評估自然辯證法的觀點的意義,我們至少需要就“自然”的實際含義達成某種共識。但自然的概念同樣難以確定。雷蒙德·威廉姆斯(Raymond Williams)曾經提到,“自然也許是語言中最復雜的詞”“自然來源于nature,[Old French]以及natura,[Latin],來自拉丁文nasci(出生)的過去分詞詞根”。自然,“(1)事物的本質……(2)沒有被人類活動改變的領域,即自然作為外在于人類社會的一個領域。(3)整體的物質世界,可能包括人類,即自然作為一個普遍領域,其中作為一個物種的人類是其一部分”。這些定義指出“自然”可以指的是人類與非人類問題、特性、過程和實體的方式。因此,我們可以說每一個生物(人類和非人類)都有它特定的“自然”。與此同時,自然也可以簡單地指非人類世界的整體,使其成為自然環境的代名詞。然而,有時自然也與環境相對。卡米拉·羅伊爾(Camilla Royle,2014)最近也評價了自然定義的二元論問題,這些定義忽視了自然與社會的聯系。二元論也促進了不變或普遍自然的觀念。
尼爾·史密斯(Neil Smith)對自然采取了明確的馬克思主義立場。史密斯認為,我們關于自然的許多觀點可以與階級社會的意識形態,以及作為階級社會的一種特殊形式的資本主義聯系起來。我們傾向于把自然看作是人類之外的東西。“自然”世界是我們城市邊緣之外的荒野,一個沒有人為干預的天堂。這些自然意象是許多“深綠色”環境思想家思想的核心。無論自然是天堂還是可供我們開發的資源,它的定義仍然是與社會無關,這些方法都是建立在自然-社會二元論的基礎上的。馬克思把社會與自然的意識形態分離看作是階級社會的特點,而不是一直存在的東西。史密斯認為:“自然支配的觀念始于自然和社會作為兩個獨立的領域,并試圖將它們統一起來。在馬克思那里,我們看到了相反的過程。不論自然與社會之間存在著怎樣的分離,作為歷史與邏輯的結果,它們是一個統一體。”在奧爾曼(Ollman Bertell)看來,馬克思和恩格斯同樣希望辯證法不僅適用于社會,也適用于自然。縱觀整個自然世界,人類社會是其中的一部分。
卡昂·康加恩(Kaan Kangal)對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和《反杜林論》中的哲學術語進行語言學分析。康加恩認為《反杜林論》發展了一個比自然辯證法本身更系統的自然辯證法案例,后《反杜林論》時期恩格斯的研究從哲學辯證法轉向自然科學運動理論;恩格斯對過去辯證哲學(亞里士多德、康德、黑格爾)的歷史借鑒過于簡略,缺乏結論性。關于最后一點,恩格斯在辯證法、矛盾論和對立論的對立關系上保持沉默。他略顯武斷地認為它們必然是有聯系的。相比之下,他對辯證法的引用引出了其它的結論。例如,矛盾可以是邏輯的,而不是辯證的(亞里士多德);對立可以是辯證的,而不是真實的(康德);對立是辯證的,矛盾是思辨的(黑格爾)。不用說,這些概念的不同組織可以導致對自然辯證法的不同理解。
如果辯證法有助于馬克思主義者理解人類社會的某些知識,那么它對自然科學家也有用嗎?恩格斯和馬克思一生都對自然科學感興趣。對恩格斯而言,將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擴展到自然科學領域的意圖在達爾文的《物種起源》(1859)之后變得越來越重要,馬克思、恩格斯稱贊其終結了自然科學的目的論,并且立即抓住了這一點,認為它揭示了自然本身的歷史性和自然性的存在。
19世紀的科學在工業革命中發展起來,改變了我們對自然的認識。最重要的是,這些發展證明了“自然在時間上也有其歷史”,自然界的一切“不僅存在,而且形成和消逝”。這種洞見是恩格斯整個自然科學方法的基石。在《反杜林論》和《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文章中,恩格斯都給出了對自然辯證過程的總體看法。他概括了那個時代的科學的三個具有決定性的重要發現,為理解宇宙發展的唯物主義觀點奠定了基礎:第一個是由邁爾、焦耳和柯爾丁發現熱的機械當量所獲得的能量轉換的證明;第二個是施萬和施萊登把有機細胞作為一個單位,所有的有機體,除了最低級的,都是從這個單位的增殖和分化中產生和發展起來的;第三個偉大的發現——進化論,進化論首先以聯系的形式提出,并由達爾文加以證實。有了這三項偉大的發現,自然的主要過程得到了解釋,并可追溯到自然原因。此時,還需要完成一件工作:從無機的自然中解釋生命的起源。目前,化學已經能夠制備出任何有機物質,而這些有機物質的組成是已知的。一旦知道了白蛋白體的組成,就有可能開始生產活的白蛋白。作為這些思想的運動的結果,恩格斯說:“舊的目的論已經過時了,但現在我們知道,物質在它的不斷循環中,是按照一定的規律運動的,這些規律在一定的階段里——既在這里,又在它處——必然產生有生命存在的思維。”
很少有自然科學家明確指出他們在做辯證科學,但也有一些明顯的例外。在《自然辯證法》之后的一百多年里,隨著科學發展,我們的知識獲得了極大的增長,許多修正的知識被引入到我們的科學理解中,唯物主義的自然觀今天所依據的基礎,與19世紀相比,已有很多的不同,但也更加堅實。更重要的是,《自然辯證法》的一般方法和概念仍然完全有效。艾倫·伍茲(Alan Woods)和特德·格蘭特(Ted Grant)的《反抗中的理性》《馬克思主義哲學與現代科學》為自然辨證法提供了一個最新發現的現代科學的分析,包括混沌理論和復雜性理論,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來看,這些新趨勢表明,這些理論與150多年前由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辯證唯物主義有許多驚人的相似。這些發現證實了科學的非線性動力學,即自然的辯證運作。在生物學領域,萊文(R.Levins)和列萬廷(R.Lewontin)一直倡導辯證方法。事實上,他們在1985年出版的《辯證生物學家》一書是專門為紀念恩格斯而寫的。盡管恩格斯當時受到材料的限制,但最近的科學研究證實了他的觀點,即“對立的力量是不斷進化的物理和生物世界的基礎”。
由此看見,自然辯證法廣泛地處理因果關系、必然性和偶然性等辯證法問題。正是通過馬克思的影響,并通過辯證唯物主義的方法,它們一起從黑格爾的辯證唯心主義發展而來,恩格斯實現了批判和解釋科學的可能性,而這是他的前輩們所沒有做到的。
在左派關于氣候變化的當代辯論中,幾乎沒有提到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這個主題上的觀點。事實上,有很多關于氣候傳播的評論的一些片段式的小見解貫穿于他們的著作,他們的問題是沒有廣泛討論這些作為短暫評論隱藏起來的觀點。伊蒙·斯萊特(Eamonn Slater)認為,在《愛爾蘭史》一文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愛爾蘭氣候和氣候變化的分析有可能為當代辯論,特別是在解釋全球氣候變化現象的“原因”方面,提供超越自然科學經驗范式的理論范式。恩格斯深入分析了愛爾蘭的“自然條件”,包括它的氣候和天氣系統,解釋它與氣候代謝過程的相互滲透關系,以及與地球物理表面“扎根”的其它自然有機過程的相互滲透關系。
首先,自然的有機過程是由氣候主導的,氣候帶最初決定了社會對必需品的需求,例如食品、衣服和住所。恩格斯認為,溫帶地區的氣候限制“刺激”那些居住在社會上的人為了社會生產的目的而利用自然的力量辛苦勞作。在這種征服自然的巨大生態努力中,資本主義最終誕生了。其次,存在著決定具體現實的相互聯系的過程,決定當地氣候系統形式的是該系統如何與自然的其它有機過程相互聯系。具體形式的天氣系統本質上是一個復雜的辯證關系矩陣,愛爾蘭的天氣系統的不同力矩不僅包括環繞地球的大氣力量,還包括地球的地質結構,最重要的是自然覆蓋在這些物理結構上的植被。再次,氣候系統是社會生產的自然中介,人類占用自然但永遠不能戰勝自然。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在不斷地試圖使“一種自然力受社會控制、節約、占有或征服”的過程中,社會永遠不會像在工業勞動過程的無機過程中那樣‘掌握’自然的有機過程。……資本主義生產尚未成功,并且永遠不會像掌握純機械或無機化學過程的方式一樣,成功掌握這些有機過程”。最后,包括自然和社會在內的一切事物都是有形實體相互關聯的辯證過程。恩格斯確定了一些由氣候變化決定的生態災難的歷史案例,“在美索不達米亞,希臘,小亞細亞和其他地方的人們,為了獲得可耕地而摧毀了森林,從未夢想過通過與森林一起移除的,還有水分收集和存儲中心,正是它們奠定了這些國家現狀的基礎”。恩格斯還強調了人類不僅通過耕種改變即時的環境,而且改變了的環境可以隨后改變人類社會,“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報復了我們”。
由此,通過遠離把自然作為“一個具體的不可改變的僵化有機自然系統的靜態實體”的認知,我們可能實現對自然的控制和掌控,辯證地研究自然規律,以便我們可以在不削弱或破壞它們的情況下適應這些有機力量。
科學中的方法危機只是現代文明更普遍的危機的一個方面,哲學一直以來都是文明形成的核心。尼采曾把哲學家比喻為“文化醫生”,面對人與自然的生態危機,更需要“形而上學的革命”。在《自然辯證法》之前,經驗主義哲學在學術和流行的思想和實踐中都根深蒂固。無論是在恩格斯的時代,還是在今天,許多科學家都認為這種方法就是科學,除此之外,他們不需要“哲學”。但這種經驗主義方法并不足以理解整個情況。它有嚴重的內在局限性。恩格斯對于舊的經驗主義哲學范式進行了深刻地批判,恩格斯指出:“最膚淺的經驗主義,拋棄一切理論,不信任一切思想,是從自然科學到神秘主義的最確定的道路。”其最大的危險是“孤立地觀察自然物體和過程,不把它們同廣大的整體聯系起來;靜止而不是運動地觀察它們;作為常數,而不是變量;在它們死的時候,而不是在它們活著的時候”。
前蘇格拉底哲學家激發了黑格爾在構建辯證法方面的靈感,隨后由馬克思發展。馬克思和恩格斯開辟新天地,只有將辯證法超越黑格爾所能達到的目的,他們在物質與物質之間的關系上產生了新的命題形式。在一個辯證的世界里,客觀現實的真正決定與它具象的表象是相反的,因為一切事物都是相互聯系的,并且處于一種永恒的運動狀態。正如恩格斯所說:“整個自然界在我們面前展開,是一種相互聯系的體系過程。”這種日益增加的復雜性還必須加上一個更復雜的因素,即具體現實的基本相互聯系的過程,特別是在新陳代謝過程中正日益受到社會力量的滲透的自然世界的有機過程。然而,這些社會有機過程很少被承認存在于具體的現實之中,因為被認為是孤立的實體只能彼此在外部聯系,它們的個別結構只由內部因素決定。
總而言之,新時代人與自然關系方面的研究需要克服曾經主導我們的學術教育并彌漫在我們的環境科學知識中的機械論、還原論和實證主義意識形態的局限,堅持人與自然之間的唯物辯證法。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一書中描述了,在文藝復興后科學革命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時,如何出現了破壞性的反動性結果:一種靜態的、僵化的世界觀。辯證唯物主義進入自然科學,既是對機械論唯物主義的否定,也是對辯證唯心主義的否定。以弗朗西斯·培根為例的早期資本主義樹立的科學范式以還原論、機械論和因果線性概念為基礎,以及控制自然的強烈愿望,無視自然的約束,使其屈從于我們的意志,出現了與自然對立的現代主義/資本主義裂痕。恩格斯認為,這種對因果關系的非辯證判斷,造成了“理論自然科學中無休止的困惑,教師和學生、作者和讀者都感到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