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不是在晚期歷史唯物主義書信中才談到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辯證關系的,他在寫于1844年2—3月的《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一文中就已經對這一問題進行了較為深刻的闡述。他在這一文本中不僅把解讀視域拓展到了財產關系與國家、法等上層建筑因素的辯證關系的層面,而且還從英國憲法制度這一具體的、歷史的語境入手,清晰地闡述了這種辯證關系是如何具體地表現出來的。同時,他不僅揭示了英國憲法的理論與實踐的相互矛盾性,而且還敏銳地抓住了英國人寧愿相信憲法的謊言也不愿正視現實法治實踐的不道德性這一現象,這為他(與馬克思一起)后來在意識形態的虛假性、上層建筑的相對獨立性等問題上得出科學的觀點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基礎。
準確地說,《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不是一篇孤立的論文,而是緊接著《英國狀況 十八世紀》而來的。在后者的結尾部分,恩格斯已經談到了財產的統治與國家形式的發展之間的關系問題。從《英國狀況 十八世紀》的整體思想水平來看,他所講的財產的統治已經是基于財產關系的現代私有制的統治了。因此,當他說財產的統治必然反對國家、瓦解國家的時候,他實際上是說現代私有制社會必然反對舊的封建專制國家。這樣一來,在理論層面上指出現代國家的基礎是財產關系的工作應該說已經完成了。
當然,此時的恩格斯并沒有停留在這一層面上,而是致力于從當時英國的具體語境入手,去剖析財產關系或經濟關系到底是如何具體地決定國家、法等上層建筑因素的性質的。對他來說,現實實踐中發生的情況遠比理論層面上闡述的觀點要復雜得多,況且就當時來說,作為歐洲最發達國家的英國在恩格斯看來也不能算作是真正意義上的資產階級民主國家。所以,為了弄清經濟關系對政治國家起決定作用的具體機制,以便把對市民社會決定國家這一觀點的理解從一般的定性分析層面推進到具體的歷史性剖析的層面上,青年恩格斯把解讀的重點深入到了英國的政治及法治等領域。
從這一角度來看《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一文,我們對這一文本的解讀思路就會更清楚一些。在文章的一開頭,恩格斯首先對英國在財富增長、政治自由等方面的狀況進行了描述。而他自己所要做的,正是通過對具體的英國史尤其是立憲君主制的發展史的研究,來揭示英國政治史的財產關系基礎,從而對英國的政治及法治狀況作出科學的解讀(至于英國的財富狀況,他已經在《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等文本中作出了批判性的解讀)。
恩格斯指出,英國憲法制度(立憲君主制)被一些托利黨人稱為英國理性的最完善的產物,這種看法完全是建立在對這種憲法制度的非歷史性解讀之基礎上的,它假設性地把英國立憲君主制在1844年的狀況理解成對1688年“光榮革命”后建立的立憲君主制原則的繼承和發展。這種觀點不僅無視了英國憲法制度在1844年的糟糕狀況,而且更是錯失了通過解讀英國立憲君主制的發展過程而看出其背后的財產關系基礎的機會。在恩格斯看來,這兩者的不同不應該被理解為后者對前者所建立的理性的憲法制度的倒退,因為即使是1688年的立憲君主制度也根本不是建立在所謂的理性基礎之上的,而無非是當時英國各派力量之間相互斗爭的結果。也就是說,內在矛盾在英國憲法制度建立之日起就已經存在著了。而這一制度往后的發展在本質上就是這種內在矛盾的不斷展開過程。恩格斯正是沿著這一思路來解讀英國立憲君主制度的發展過程的。他清晰地看到了近五十年來老托利黨人的漸漸消逝以及新托利黨人的政治實踐原則的轉變,他們居然采用輝格黨人的那些政治原則了。而輝格黨當然也在經歷著重要的變化??傊?,1844年的英國憲法制度所呈現的是把1688年該制度中已存在的內在矛盾激化到了頂點狀態后所表現出來的樣子。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導致了上述這種矛盾的激化與發展呢?恩格斯說,是因為人類對自身的恐懼?!叭绻麌业谋举|像宗教的本質一樣,是人類對自身的恐懼,那么,在立憲君主制下特別是英國君主制下,這種恐懼達到了最高的程度”。盡管恩格斯在緊接著這段話的后面的確提到了純粹的君主制、純粹的貴族制以及資產階級的民主政治會引起恐怖,但此處必須注意的是,我們切不可把恩格斯所說的“恐懼”理解為對上述三種恐怖制度的恐懼,他此處的解讀重點也并非在于對國王、貴族等統治階級的批判。恩格斯講的是人類對自身的恐懼,而不是對某種他物的恐懼。他之所以要把國家的本質理解為人類對自身的恐懼,那是因為在他看來,現階段的所有國家都沒有達到以回到人自身為本質特征的自由的自主聯合階段。由此,不管是處在基于財產統治的現代私有制階段的國家,還是仍然處在基于抽象主體性原則的封建專制階段的國家,其中的人們都由于沒有回到人自身而無法使自己成為真正的自由的人(他在《英國狀況 十八世紀》中對此已有論述),因而對自身還處在一種恐懼的階段。正因為如此,恩格斯此處所講的恐懼,其實是一個社會歷史性的概念,而不是一個心理學上的概念。對恩格斯來說,被托利黨人視為英國理性之最完善的產物的英國憲法制度即立憲君主制,只不過是人們在尚未明白國家之本質的前提下,把君主制、貴族制、資產階級民主政治體制這三種各自都會引起恐怖的制度形式拼盤在一起的產物。難怪他會說這種立憲君主制代表了人類對自身的恐懼達到了最高程度。
那么,這種最高程度的恐懼到底是什么樣的呢?在恩格斯看來,它體現在英國立憲君主制的三個要素之上。首先是君主這個要素。按照英國憲法制度,國王在理論上應該擁有三分之一的立法權,可實際上國王的權力已經等于零。但此處真正吊詭的是英國憲法缺了君主制還不行。在恩格斯看來,在這件極其吊詭的事情上面,我們能看到的是英國人的恐懼達到了頂點。他們一方面不想給國王以任何的權力,可另一方面又維持著對這個無支配權的國王的膜拜。其次是貴族要素。恩格斯指出,人對自身的恐懼這種狀況在英國貴族即上院議員身上也有充分的體現。一方面,“實際上,上院議員的活動已降低為純粹的、無意義的形式,只是偶爾上升為某種惰性的力量”,可另一方面,就像國王所受到的待遇一樣,上院的這些貴族議員正是因為他們的軟弱無力,反而得到了各黨派的維護。最后是下院的情況。恩格斯指出,在這個把全部權力集中于自身的下院中,照理說應該有純粹的民主制,但實際情況卻遠非如此。在1688革命之后的一段較長的時間中,普遍存在于英國城市、鄉鎮及農村選區中的是封建特權的影響以及各種各樣無恥透頂的賄選。即使是在英國的改革法案通過之后,情況也沒有根本的變化。事實上,只有在一些大城市中,統治權才真正落到中間階級手中。按照立憲君主制的原則,下院應該是由中間階級所控制的,但實際情況是除了在一些大城市外,下院的權力總體上還是受到土地占有者等封建特權階級的控制。
恩格斯指出,這種最高程度的恐懼除了在立憲君主制的三要素上體現出來之外,還體現在英國憲法制度所規定的各種政治權力上,如立法時的議事規程、議會的特權、國教會的權力以及新聞出版自由、集會的權力、結社的權力、人身保護的權利等一系列公民權利上面。既然這種恐懼如此普遍地存在著,那么,它到底是由什么所導致的呢?在恩格斯看來,這里起決定作用的是財產的統治?!艾F在的問題是:究竟是誰統治著英國?是財產在進行統治。財產使貴族能支配農業地區和小城市的議員選舉;財產使商人和工廠主能決定大城市及部分小城市的議員選舉;財產使二者能通過賄賂來加強自己的影響。財產的統治已經由改革法案通過財產資格的規定明確承認了?!蔽乙詾椋鞲袼勾颂幨窃诒磉_這樣的意思:雖然從理論上說基于財產統治的私有制度是在超越了基于貴族統治的封建制度之后才出現的社會形態,但就英國的具體實踐而言情況要復雜得多。在這里,貴族并沒有消失,相反,他們依然在現有的財產關系中擁有地位從而獲得了支配的權力。這就說明英國的財產關系只是某種混合體,它并不是單純地建立在資本家階級的統治之基礎上的,而是夾雜著貴族、中間階級等各種勢力的作用,盡管從總體上說中間階級的勢力顯得最強大。應該看到,恩格斯通過對這種具體的財產關系之內涵的分析,切實地推進了對國家、法等上層建筑因素與所有制之間的辯證關系的研究。
我們可以把上述觀點與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關于國家、法等政治要素與生產方式等經濟要素之關系的論述聯系起來加以考慮。我們一般都會注意到這一文本中關于生產方式對社會結構及政治結構的決定作用的相關論述,但同時我們也應看到的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費爾巴哈章”的最后部分還有一小節即“國家和法同所有制的關系”。這里不僅有對現代私有制決定現代國家等觀點的再次闡述,而且還有在具體實踐層面對上述觀點的更為細致的剖析,譬如,指出了在有些國家中由于還存在著不同的等級,因而在國家層面上仍然不能算是現代國家的完善的例子。應該說,此處所講的觀點跟恩格斯在《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中所說的由于財產關系的復雜性,因而導致了英國立憲君主制的吊詭性的觀點很相似。我以為,當馬克思、恩格斯在共同創作這部分觀點時,可能是由恩格斯提供了初始的觀點,然后再由他們兩人共同討論和決定的。因為從馬克思、恩格斯思想發展史的角度來看,馬克思并沒有把解讀的重點放在對某種具體的市民社會的剖析之上,而是主要側重于從歷史發展的角度對市民社會決定政治國家、市民社會的必然被超越性以及由此帶來的政治解放向人類解放的邁進等觀點的闡述上。正因為如此,我才作出上述推斷。
由于恩格斯側重于從具體社會形態的層面上來推進對財產關系及憲法制度的復雜性的認識,所以,他在《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中還觸及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理論層面,即憲法等上層建筑要素的獨立性是虛假的、關于這種虛假獨立性的認識及相關輿論是自欺欺人的謊言等觀點。從對英國憲法制度的批判性解讀中,恩格斯發現其理論與實踐處于極端矛盾的狀態:“英國憲法實際上已經根本不存在了;全部漫長的立法過程純粹是一場滑稽戲;理論和實踐之間的矛盾變得十分尖銳,以致這種矛盾已經不能長久保持下去?!钡冗@種滑稽現象更加吊詭的是,英國人偏偏不承認這種客觀現實,而且還更樂意相信自己真的生活在立憲君主制這種憲法制度中。這實際上就是關于憲法制度之虛假獨立性及其欺騙性的問題。
在恩格斯看來,盡管英國憲法制度的基本原則的確是由英國議會在1689年所通過并由國王加以承認和宣布的“權利法案”來奠定基礎的,但如果真以為立憲君主制這種英國憲法制度體現的是國王和議會成員的主觀意志,那就錯了。因為不僅在立憲君主制建構之初它所體現的就是輝格黨與托利黨之間利益斗爭的結果,而且在它的發展過程中也充分體現了財產統治的力量。英國立憲君主制度所體現的不是什么主觀意志或法律精神,而是財產關系的統治或者說是基于財產統治的私有制關系的統治。而問題的關鍵在于當時的英國人還不能看出這一點,“因為人民還沒有弄清楚財產的本質,因為人民一般說來——至少在農業地區是這樣——在精神上還是麻木的,所以能容忍財產的專制統治”。正因為如此,英國人才會對立憲君主制這種空洞的憲法概念抱有極大的熱忱,盡管它在實際上只是一個抽象的名稱而已。
在此基礎上,恩格斯進一步指出,隨著財產關系的不斷發展,英國憲法制度的空洞的名稱必然會越來越難以維持,因為作為其本質的財產關系的決定作用會不時地顯現出來,尤其是當這種財產關系越來越讓人無法容忍、越來越成為人們走向“社會的民主制”過程中的障礙的時候,情況更是如此。英國憲法制度在這種情況下所選擇的,不是直面和承認實際存在的事實,而是用更多的謊言來彌補和掩蓋前面的謊言。恩格斯此處所講的就是虛假的意識形態在基于財產統治的私有制形態中的社會功能問題。應該說,在1844年2—3月間,恩格斯能把對這一問題的理解推進到這樣的理論深度是很不容易的,他實際上通過對英國憲法制度之具體內涵的分析,為歷史唯物主義關于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辯證關系理論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
在后來的《德意志意識形態》“費爾巴哈章”中,馬克思、恩格斯也對這一觀點進行了闡述,當然,與《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相比,他們在此文本中的闡述要更加詳細:“一切共同的規章都是以國家為中介的,都獲得了政治形式。由此便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法律是以意志為基礎的,而且是以脫離其現實基礎的意志即自由意志為基礎的。同樣,法隨后也被歸結為法律。……這種把權利歸結為純粹意志的法律上的錯覺,在所有制關系進一步發展的情況下,必然會造成這樣的現象:某人在法律上可以對某物享有權利,但實際上并不擁有某物?!彼麄儼堰@種現象界定為本末倒置,并對“為什么意識形態家使一切本末倒置”這一問題進行了追問。我以為,上述兩個文本在對意識形態虛假性問題的解讀上具有相似的思路。如果我們再把恩格斯后期的一些理論思考也聯系起來,那么,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在“晚期歷史唯物主義書信”中關于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辯證關系的經典闡述,也可以部分地追溯到他在上述文本中已經打下的重要思想基礎。
令人頗為遺憾的是,恩格斯的這個如此重要的文本在當代國外不少學者的研究中始終處于缺失的狀態。他們往往從《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直接跳躍到《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從而只看到恩格斯在前者中對私有制之不道德性的批判以及在后者中對工人階級生存狀況的實證性研究。這一結論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對恩格斯在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中所起作用的界定與評價。我們知道,特雷爾·卡弗教授是國外學界研究馬克思與恩格斯學術關系的著名學者,事實上,他在《馬克思與恩格斯:學術思想關系》一書也沒能很好地規避這一缺陷。在有些國外學者的解讀視域中,恩格斯作為對經驗現實的中立的實證研究者的形象,似乎是跟他在哲學能力上的先天缺陷相關的。我覺得,如果他們能關注到青年恩格斯的《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等文本的話,他們就應該不會這樣想了,因為這一文本不僅在恩格斯哲學思想發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而且在整個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過程中的作用也切不可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