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光斌
亨廷頓《文明的沖突》幾乎精準地繪制出21世紀頭20年世界政治變遷的路線圖。這到底是為什么呢?在1997年寫給該書的“中文版序言”中,亨廷頓這樣寫道:“答案是,人們正在尋求并迫切地需要一個關于世界政治的思維框架”,這是一種不同于長期以來以大國關系研究為主的國際關系研究范式,“人們需要一個新的框架來理解世界政治,而‘文明的沖突’模式似乎滿足了這一需要”。亨廷頓的這段話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關注,但它意味著,“文明的沖突”是一種替代傳統的國際關系研究的“關于世界政治的思維框架”。
“世界政治的思維框架”其實就是世界政治學科問題,《文明的沖突》是世界政治學科的里程碑式的研究成果,為國際關系研究的轉型與升級提供了一個范本。思想進步應該是基于學科規范上的研究,在現代社會,沒有學科規范意義上的思想爭論,很多時候是沒有頭緒的,不會給人明確的方向感。因此,本文主要是發掘亨廷頓的學科建設貢獻,梳理作為“世界政治的思維框架”的“文明范式”是如何形成的。細讀文本可以發現,在方法論上,亨廷頓秉承的是典型的時間進程之維,即,關鍵時刻形成的重大事件(諸如文明)具有當下乃至未來的作用,理解當下和未來的世界秩序需要在歷史連續性的時間進程中尋找,過去—現在—未來是一種連續性存在;在時間進程中,歷史不但給人們觀念上的啟示即分析問題的情景性,還是一種本體論意義上的事實性存在乃至實踐。在學科范疇上,這是典型的歷史政治學之維。本文將在歷史政治學的視野下發掘作為“世界政治的思維框架”的“文明范式”及其學科意義。
在亨廷頓那里,現行的世界秩序具有大歷史的連續性,是“時間進程”的產物。具體而言,現代化導致的不平等刺激了文化身份的認同,結果導致怨恨心理,民主化加劇了怨恨,從而形成了“文明的沖突”。“文化認同是一個國家結盟或對抗的主要因素。”“由于現代化的激勵,全球政治正沿著文化的界限重構。文化相似的國家或民族走到一起,文化不同的民族和國家則分道揚鑣。以意識形態和超級大國關系確定的結盟讓位于以文化和文明確定的結盟,重新劃分的政治界限越來越與種族、宗教、文明等文化的界限趨于一致,文化共同體正在取代冷戰陣營,文明間的斷層線正在成為全球政治沖突的中心界限。”這個觀察意味著,基于文化身份認同的“文明的沖突”,其實內蘊著當下流行的身份政治、認同政治等概念。
“文明間的沖突有兩種形式。在地區或微觀層面上,斷層線沖突發生在屬于不同文明的鄰近國家之間、一個國家中屬于不同文明的集團之間,或者像在殘骸之上建立起新國家的集團之間,如在前蘇聯和南斯拉夫那樣。斷層線沖突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國家或集團之間特別普遍……在全球或宏觀層面上,核心國家的沖突發生在不同文明的主要國家之間。……各核心國家會團結本文明的同伴,爭取屬于第三種文明的國家的支持,促進對立文明的國家的分裂和背叛,恰當地綜合利用外交、政治、經濟手段,以及秘密行動、宣傳誘導和強制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同時,“斷層線沖突”不但發生在國家或國家集團之間,也發生在一國之內。亨廷頓在《文明的沖突》的論述中體現了這一點。而他在最后一本書《誰是美國人》中,講的就是美國國內的“文明的沖突”。
這種文明沖突的樣式也體現在現實中。亨廷頓認為,伊斯蘭的挑戰不足為道,重要的是中國崛起帶來的根本性挑戰。四分之一世紀后,亨廷頓的戰略思想變成了美國的對華政策,特朗普政府公然提出美國要對中國準備一場“文明的沖突”。美國國務院政策規劃主任斯金納日前說,國務院正在以“與一個真正不同文明的較量”的想法為依據,制定對華策略。斯金納說,過去的大國沖突,包括美蘇冷戰,一定程度上都是“西方內部較量”,而與中國之間是美國首次面對“非高加索人”的超級強國競爭。以種族主義思維來制定對外政策,必然會引發軒然大波。其實,在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發生之初,筆者就斷言,以“文明的沖突”為旗幟而動員西方國家對付一個300年來第一個非西方的強大國家,將是其必然選擇,因為“對于‘白人優越論者’而言,除非中國不再是中國人的中國,除非中國不再是儒家文明的中國,除非中國和過去一樣陷于貧窮落后狀態,否則,中國的發展必然被視為根本性威脅,中美之間必然存在‘文明的沖突’”。
文明的穩定性或者說質性決定了當下世界依然是千年歷史的延續,這是亨廷頓的千年歷史觀。不同的時間尺度產生不同的歷史觀。如果只看近代以來的500年的歷史,西方興起了,雖然有不同的挑戰者,但總體上維持了以基督教文明為線索的西方主導的世界秩序。但是,從1000年的大歷史看,1450年之前,基督教文明的生死受到伊斯蘭文明的挑戰,而被殖民主義和冷戰壓制下來的穆斯林則相信“上帝的報復”,它對基督教文明發動了一波又一波的沖擊,而這正是冷戰后美國的大戰略必須應對的。更重要的是,放在2000年的文明史上,中國文明一直未曾中斷,古希臘文明湮滅之后經“文藝復興”而重生,西方文明也不過1400年的歷史,而在此之前,東亞一直有一個中國文明儒化而來的等級秩序,這一秩序因西方的到來而中斷,但是中國很可能恢復其2000年前就擁有的“東亞霸權”。在西方人看來,2000年秩序不能不對500年秩序構成挑戰。
歷史觀決定了秩序觀。時間尺度意義上的大歷史觀決定了,現行的世界秩序既有其歷史延續性,也有因其歷史延續性而導致的重大挑戰。換句話說,現行秩序不是恒定的,現行秩序必然遭遇來自歷史上的眾多不同力量的挑戰。歷史沒有終結,就意味著美國必須尋求具有憂患意識的新戰略,即,美國必須尋找“新敵人”。
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之間的沖突,是很容易理解的歷史和現實,二者之間的沖突是其宗教性質所決定的,而儒家文明與此不同。在宗教性質上,儒家文明是包容性的,事實上它不是一家文明,而是多家文明的混合體,不但儒釋道渾然一體,即使是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在中國首先都是一個“儒民”。如此包容的儒家文明怎么會和基督教文明沖突呢?這里,不再是宗教之間的性質問題,而是地位問題,亨廷頓想到的是誰將對西方文明主宰的世界秩序構成挑戰:蘇聯解體后信奉東正教的俄羅斯沒有這個能力;而伊斯蘭文明雖然與基督教文明有著嚴重沖突,但伊斯蘭文明中沒有“核心國家”,下信奉部落,上信奉超國家的哈里發,缺少中間層次的“國家”,因而也無力與基督教文明的“核心國家”對抗。但是,作為儒家文明“核心國家”的中國,完全有可能形成替代性力量,因而構成了21世紀美國的戰略威脅。
理解了這一點,認為中美關系沖突的根本源自政治制度差異,是沒有理解以亨廷頓為代表的右翼白人的戰略思維,他們內擔心移民對美國信條的沖擊所形成的“美國國民性危機”,外則擔心誰將挑戰白人主宰的世界秩序。說到底,亨廷頓是一個種族主義者,其信奉的是19世紀一度很流行的“白人優越論”——不管你實行什么樣的制度,只要威脅到300年來白人主宰的世界秩序,都可謂“雖遠必誅”。看不到這一點,關于中美關系的看法要么是表面化的,要么是自欺欺人。
亨廷頓主張“亞洲的自信根植于經濟的增長;穆斯林的自我伸張在相當大程度上源于社會流動和人口增長。這些挑戰中的每一個都正在,并將在進入21世紀后繼續對全球政治產生沖擊,造成全球政治的極大不穩定”。“東亞模式”和中國的崛起所帶來的“亞洲價值觀”和“國學熱”,說明了“軟權力只有建立在硬權力的基礎上才成其為權力。硬的經濟和軍事權力的增長會提高自信心、自負感,以及更加相信與其他民族相比,自己的文化或軟權力更優越,并大大增強該文化和意識形態對其他民族的吸引力。經濟和軍事權力下降會導致自我懷疑、認同危機,并導致努力在其他文化中尋求經濟、軍事和政治成功的要訣。當非西方社會經濟、軍事和政治能力增長時,他們就會日益鼓吹自己的價值、體制和文化的優點”。“西方的價值觀和體制已吸引了其他文化的人民,因為它們被看成是西方權力和財富的源泉。”“隨著西方權力的削弱,西方向其他文明強加其人權、自由主義和民主等概念的能力降低了,那些價值對其他文明的吸引力也隨之減小。”現在亞洲人論證說,“他們之所以正在取得成功,正是因為他們與西方不同。同樣,如果非西方社會感到與西方相比自己相對弱小,他們就援引西方的價值觀,如自決、自由主義、民主和獨立,來為其反對西方的控制辯護。現在他們不再弱小而是日益強大,于是他們便毫不猶豫地攻擊起那些他們先前曾用來維護自己利益的價值觀。對西方的反叛最初是通過宣稱西方價值的普遍性來證明其合理性的,現在則是通過宣稱非西方價值的優越性來加以證明”。
確實,伴隨著全球性的“本土化”和宗教的復興,亞洲人在20世紀90年代提出了普世價值的替代性概念——“亞洲價值觀”。中國也沒有落伍。在亨廷頓看來,改革開放之后,中國領導人“選擇了一種新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版本:一方面是實行資本主義和融入世界經濟,另一方面是實行政治權威主義和重新推崇傳統中國文化,把兩者結合起來。這個政權用蓬勃發展的經濟提供的行為合法性和中國文化獨特性提供的民族主義的合法性,來取代馬克思列寧主義革命的合法性”。經濟增長改變心態,“20世紀初的中國知識分子獨立地得出了與韋伯類似的結論,把儒教看作是中國落后的根源。20世紀末中國的政治領袖像西方的社會學家一樣,贊美儒教是中國進步的根源”。確實,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中國官方開始肯定儒家思想是中國文化的“主流”,時至今日,“國學熱”勢不可擋,孔子學院遍布世界,執政黨明確把中國政治發展道路與傳統文化結合起來,把中國的制度優勢與傳統文化聯系起來。
最為重要的是,中國作為儒家文明的“核心國家”的體量和規模問題。亨廷頓反復強調中國的規模問題,“中國的崛起和這個‘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競爭者’的日益自我伸張,就將在21世紀初給世界的穩定造成巨大的壓力。中國作為東亞和東南亞支配力量的出現,與歷史已經證明的美國利益相悖”。基于中國的規模,相信“修昔底德陷阱”的亨廷頓更相信,“中國作為一個重要大國的崛起,在第二個千年的后半期會令任何一個可比的現象相形見絀”。“如果中國的經濟發展再持續10年(似乎是可能的),如果中國在權力交接期能夠保持統一(似乎是可能的),那么東亞國家和整個世界,就必須對人類歷史上這個最大參與者越來越強的自我伸張做出反應”,到那時,“東亞政治可能回到傳統的單極模式,以中國為中心形成權力等級”。
顯然,中國的經濟規模和直接秩序的變革,都遠遠超出了亨廷頓當年的設想。亨廷頓設想的是恢復了“東亞霸權”地位的中國,在東亞地區發揮影響的若干領域和方式。他當初絕對想不到中國的作用會超出東亞范圍。與美國差距越來越小的中國,不但倡議設立了“亞投行”“金磚組織”“上海合作組織”,更重要的是提出了“一帶一路”倡議。在這種邏輯下,中美貿易摩擦就可以簡單地歸咎于中國權力的伸張性。這完全沒有理解當初亨廷頓為什么要寫《文明的沖突》,完全不理解亨廷頓所代表的美國右翼白人“優勢下的恐懼”。面對中國的崛起,西方該怎么辦呢?一方面,亨廷頓正確地指出,“認識到西方對其他文明事務的干預,可能是造成多文明世界中的不穩定和潛在全球沖突的唯一最危險的因素”,因此“西方領導人的主要責任,不是試圖按照西方的形象重塑其他文明,這是西方正在衰落的力量所不能及的,而是保存、維護和復興西方文明獨一無二的特征”,“西方文明的價值不在于它是普遍的,而在于它是獨特的”。另一方面,承認俄羅斯是東正教的核心國家和區域大國地位,“確保南部邊界安全是俄羅斯的合法利益”;在此“守勢”的基礎上,保護西方文明的衰落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加強歐美國家的政治、經濟和軍事一體化,協調政策,以防止其他文明的國家利用西方之間的分歧。
西方國家之間的協調性有待評估,但在21世紀,美國和歐洲似乎并沒有停止對其他文明體事務的干預,更不承認俄羅斯的地區大國地位而大搞“北約東擴”,直接威脅到俄羅斯南部邊境安全。這些完全違背了亨廷頓所倡導的“避免原則”,依然是一種普世主義的帝國主義作法。這種行為進一步刺激了“文明的沖突”。
從《文明的沖突》的一系列論述中,我們似乎能夠歸納出亨廷頓世界政治理論的核心特征。對于亨廷頓這樣的戰略家而言,歷史不僅沒有終結,而且現存的世界秩序正受到伊斯蘭文明,以及儒家文明的核心國家即中國的長遠的替代性挑戰。應該說,亨廷頓要比其他人的認識能力高出一籌。亨廷頓為什么能做到這一點?不能不從其世界政治理論的角度找原因。
1.世界秩序的時間性
這個發現意味著,第一,現存的世界秩序不是靜態的、永恒的,而是動態的、處于變革中的。這標志著歷史非但沒有終結,還可能會有歷史的新紀元。在《文明的沖突》中,亨廷頓給我們展示了三個時間周期的世界秩序:500年來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公元1000年至1500年的伊斯蘭文明和基督教文明的沖突體系、公元1世紀至2000年來的東亞體系。不同的時間尺度產生不同的歷史觀,而不同的歷史觀產生不同的世界秩序觀。如果以2000年為時間尺度,儒家文明體是唯一未曾中斷而延續下來的核心文明,中國文明體的衰落也只發生在1840—1949年的一百年間。正因為如此,具有大歷史觀的亨廷頓看到了來自中國的根本性挑戰,其他文明的威脅雖然直接但不會動搖根本。當然,如果亨廷頓還在世,看到“阿拉伯之春”之后的難民潮對歐洲的沖擊,又會得出什么樣的判斷?不得而知。
2.政治思潮激活了時間性的世界秩序
這是亨廷頓的世界政治理論的最關鍵部分。“文明的沖突”本身就是一種分析范式即文明范式,而這里的“文明”是什么呢?雖然最根本的包括宗教、語言等,但顯性的文明則是直接影響人們觀念和行動的政治思潮,諸如冷戰就是自由主義民主和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對立。這就是說,研究國際關系、世界政治,不能不研究政治思潮及其對世界的“建構”,否則就很難深刻理解國際關系史和世界政治史。為此,筆者將政治思潮視為觀察世界政治變遷的一種“研究單元”。
第二層面的或者說深層次的政治思潮就是宗教民族主義。亨廷頓將伊斯蘭教定位為宗教民族主義,其特征和第一個層面的政治思潮一樣。亨廷頓這樣分析,“當經濟發展使亞洲變得日益自我伸張時,大批穆斯林卻同時轉向了伊斯蘭教,把它作為認同、意義、穩定、合法性、發展、權力和希望的本源,‘伊斯蘭教是解決方法’的口號是這種希望的集中體現”。復興運動影響到了所有國家的穆斯林和大多數穆斯林國家的社會和政治的大多數方面,諸如重新制定伊斯蘭法以代替西方法律,使用宗教語言和標志、擴大伊斯蘭教教育,規定伊斯蘭教的社會行為規范如婦女必須蒙面,更多地參加宗教儀式,控制了反世俗政府的活動,以及廣泛地加強伊斯蘭教國家和社會的國際團結。
亨廷頓的結論是,“就政治表現而言,伊斯蘭教復興運動與馬克思主義有某種相似之處,它有其經文,是對理想社會的描述,執著于根本變革,拒絕現行政權和民族國家,以及從溫和的改良主義到暴力革命的不同主張。然而另一個更有用的類比是基督教新教改革。它們都是對現存的僵化和腐朽的體制的反應;都提倡回到其更純正和更苛求的宗教形式;都鼓吹工作、秩序和紀律;都對正在形成的、有生機的中產階級有吸引力。……忽視20世紀末伊斯蘭教復興運動對東半球政治的影響,就等于忽視16世紀末新教改革對歐洲政治的影響”。正因為亨廷頓準確地把握到伊斯蘭教的政治思潮性質,所以他才敢斷定,中東地區的威權統治轉型之后,取而代之的不是什么自由主義民主,而是伊斯蘭政權。很多西方人認為代替威權統治的必然是西式民主,這是由于他們沒能認識到西式民主之外還有影響更大的伊斯蘭教。
如果說前現代的政治思潮是宗教,近代以來的政治思潮是意識形態,那么冷戰結束以來的政治思潮則是宗教和意識形態的合流。而在筆者看來,“宗教民族主義”是這種合流的最好象征。另外,在亨廷頓看來,意識形態之間,比如冷戰時期的自由民主和共產主義,盡管有沖突,有重大差別,但它們都是現代的、世俗的,雙方講的都是同一種語言,并都公開地贊同最終要實現自由、平等和物質富裕的目標。二者之間可以進行思想上的爭論,但宗教之間很難對話。這個殘酷的現實已經到來,“西方所造成的文明間的政治思想沖突正在被文明間的文化和宗教沖突所取代”。具有宗教底色的政治思潮所導致的世界秩序,更具有沖突性、對抗性和極端性。
3.政治經濟關系誘發或激活了政治思潮
世俗化的政治思潮馬克思主義是怎么來的?作為政治思潮的伊斯蘭復興運動又是怎么來的?由于“現實主義理論”的流行和“帝國主義論”的淡化,很多中國學者已經不習慣運用帝國主義理論來解讀美國的對外政策。但是,對于阿拉伯國家的民眾而言,美國扶持以色列、打壓阿拉伯國家的中東政策就是赤裸裸的帝國主義。因此,直接原因是,美國的帝國主義政策激活了伊斯蘭復興運動,間接原因才是所謂的現代化中的不平等導致的所謂的身份認同。至于“亞洲價值觀”的興起,尤其是中國“國學熱”的興起,當然也是因為經濟增長所產生的自信。也就是說,政治思潮有著深刻的政治和經濟背景。但是,流行的研究可能只是停留在梳理國家之間的政治經濟關系層面,而疏于研究這些關系所造就的影響國際關系的政治思潮。須知,政治思潮直接影響著國家間關系和世界政治走向。
上述三個發現揭示了歷史政治學路徑下的世界政治邏輯:特定的政治經濟關系即財富權力誘發了政治思潮;政治思潮激活了時間進程中的世界秩序,因而世界秩序不僅是現代的,也是歷史連續性的產物;世界政治本質上具有恒定性。這大致是亨廷頓給我們奠定的以文明范式為核心的世界政治學科框架,從國家政治的因素上升到地區政治性質的政治思潮,進而直接影響全球政治的走向,國家之間的關系就是在世界政治的邏輯下發生的。
歷史政治學視野下的世界政治思維框架有其特定的政策意義。第一,就時間性的世界秩序而言,其中包含的假設有:西方文明從1900年就開始衰落,而衰落要經歷一個長周期;500年來的世界政治是一個帝國式世界秩序;美國主導的國際體系即威斯特伐利亞體系并不是恒定的,因此美國必須為威斯特伐利亞體系而戰;美國受到來自中國崛起的替代性挑戰。第二,競爭性政治思潮與國家間關系或世界政治走向具有直的關系,這事實上是文明范式給世界政治研究最重要的啟示——雖然亨廷頓本人沒有言明這一點。這意味著,可以從政治思潮的角度解釋近代以來的國際關系,其中自由主義、社會主義、民族主義、宗教民族主義等,在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作用力,正是這些思潮影響乃至塑造著當時的世界政治。因此,從政治思潮的角度看國際關系,應該是國際關系研究的一個新知識增長點。第三,政治經濟關系推動了政治思潮的命題意味著,只有那些本質性的理論,比如帝國主義理論,才能認識解釋世界真相的政治思潮,“去帝國主義化”的現實主義國際政治理論,不會讓我們看到政治經濟關系的本質及其與政治思潮的形成到底有什么樣的關系。比如,千萬別和伊朗人談美國對伊朗的現實主義政策,特朗普政府撕毀伊核協定并徹底切斷伊朗出口石油渠道,除了用帝國主義理論解釋并無他法。從奧巴馬的“亞洲再平衡”到特朗普的“印太戰略”,尤其是美國極力打壓中國的“2025中國制造計劃”,難道是現實主義理論而不是帝國主義理論能解釋的嗎?政治思潮對于理解國家間關系至關重要,而政治思潮的形成和解釋又離不開那些本質性的理論。所有這些,對傳統的主要基于大國關系的國際關系研究,都是極大的拓展和提升。《文明的沖突》堪稱從國際關系學轉型為世界政治學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