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
《古船》從1986年發表至今,研究成果蔚為大觀,然而從一般讀者到研究者的視線通常皆聚焦于作者精心塑造的隋抱樸、隋見素等中心人物,或者趙炳、隋不召等“地位居中、比較重要的人物”a之上,而對于小說涉及的近五十個人物中相對邊緣化的次要人物,像隋大虎、長脖吳、張王氏等,則缺乏應有的關注。但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古船》“不再以一個或幾個人物為主角,而是將一群人同時推到讀者眼前;不再是單單凸出主人公的命運,而是勻開筆墨去寫一群人的歷史”b。因此,在研究過程中無論是對中心人物、重要人物還是次要人物的偏廢顯然都是不足取的。以《古船》中幾個看似不起眼的次要人物為切入點,梳理小說人物復雜的關系脈絡,探究小說豐富的主題意蘊,或許可以為深入解讀小說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一、隋大虎:政治身份的再確認與生命的尊嚴
隋大虎在小說中是一個比較特殊的人物。他的特殊一方面體現在出場的方式上。隋大虎最初被人提及時已經犧牲在戰場,所以他基本存在于別人的對話、記憶和敘述者的追述中,游離于小說故事發展的主線,即使是對他在世時少量的正面描寫,敘述場域也從洼貍鎮轉移到相對模糊的前線。另一方面還體現在整個洼貍鎮對這位英年早逝青年的念念不忘。最能展現全鎮對其重視的情節,莫過于隋大虎的葬禮。整部小說著重描寫了三個葬禮的場景,除了隋大虎的葬禮,還有通過發明創造長期造福全鎮的李其生以及為救李知常舍生取義的隋不召的葬禮。相比之下,對隋大虎的葬禮,作者著墨最多,氛圍的營造也最為濃厚。
但問題隨之而來,為何隋大虎會獲得如此特殊的“待遇”?為何作者會對其青睞有加?甚至隋見素在爭奪粉絲大廠承包經營權失敗進城謀生時,也會時常想起這個出了五服、并不熟悉的本家弟弟。
這還要具體從小說的內容與結構談起。對老隋家而言,隋大虎的死提供了一次徹底改變家族衰敗氣運的契機,他的英勇事跡至少證明了老隋家的人并不總是膽小懦弱、任人欺壓,更為重要的是,他的參軍及光榮犧牲對老隋家無疑是一種政治身份的重新確認。新中國成立后很長一段時期,工農兵身份指代著個人政治上的根正苗紅,而工人和軍人更是獲得整個社會高度認可的理想職業,并有著相比包括農民在內的其他職業更多的發展機遇,所以我們才會看到柳青《創業史》中徐改霞報名考工廠時現場人頭攢動的火爆場面,而莫言的大哥管謨賢才會說:“莫言在部隊鍛煉成長,在領導的關懷和戰友的幫助下,莫言入了黨,提了干,成了國內外知名的作家。我想,如果當初莫言當不了兵,或者部隊領導聽信了某些人的‘揭發把莫言從部隊上退回來,莫言決成不了作家!”c老隋家在20世紀中期的政權劇變中走向不可逆轉的敗落,成為全鎮受到政治孤立和排擠的邊緣群體,當然也就相應地被剝奪了參軍的權利,這和在土改復查中表現得“剛勇潑辣,一派振興之勢”d的老趙家踴躍報名參軍的情景的對比十分鮮明。因此,是否有資格參軍在老隋家這里已經不僅是一種單純的職業選擇問題,還具有了非常強烈的政治意味。
小說沒有交代隋大虎參軍的具體經過,只是以他參軍的結果釋放出一種隱晦的政治信號,預示著老隋家、老趙家和老李家的勢力格局在新的時代變遷中即將再次迎來巨大變化。這點對正孤身在外打拼的隋見素尤為重要。沒能順利奪回粉絲大廠固然對他造成了重大打擊,但他的滿腔抱負得不到隋抱樸的支持,以致兄弟二人多次爭吵幾近反目,這應該是最為困擾隋見素的問題。此時的隋見素由于亟需精神的慰藉和創業的信心,因而不自覺地想起隋大虎,希望在他的身上汲取在城里奮斗下去的力量。這股力量很大程度上就來自老隋家在政治上的“翻身”所獲得的一種有效提升自信力的心理暗示:老隋家的人和過去已經不再一樣了。小說中的李其生之所以患上“狂病”,正是因為常年戴著“給資本家開機器”的帽子,后來終于通過發明創造的一技之長重獲政治上的認可,結果卻如范進中舉而樂極生悲。李其生的遭遇更加反襯出隋大虎參軍和犧牲對老隋家的重要意義。在應征入伍的隋小青的送行宴上,隋抱樸再次想起隋大虎,作者的用意非常明顯:老隋家全新的時代已然來臨。
當然,隋大虎的意義還不止于此。《古船》在反思土改、大躍進、“文革”等一系列政治運動的過程中,描繪了太多關于死亡的場景,講述了太多有關暴力的故事:隋迎之吐凈了血,死在還賬歸來的路上;農會主任欒大胡子被還鄉團“五牛分尸”;隋見素母親茴子在服毒臨死之際遭到趙多多的凌辱……特別是第十八章中密集的暴力敘事,堪稱中國當代文學史難以超越的“經典”片段。也正因為張煒筆下橫跨幾十年的革命史浸染著汩汩流淌的鮮血,回蕩著撕心裂肺的哭嚎,《古船》在發表之初才受到多方的非議和質疑。但暴力與死亡顯然不是張煒想要呈現的歷史全貌。
仔細梳理會發現,小說沒有急著羅列死者名單,而是從隋大虎的光榮犧牲開始逐步切入沉重的死亡主題,之后隨著敘述者的陳述與隋抱樸的回憶,歷史在經過篩選過濾后逐漸呈現在讀者面前,并且變得愈加血腥、骯臟與污穢起來。作為小說開篇重點描寫的第一位死者,隋大虎既是小說死亡敘事的起始點,又是殘酷歷史的終結點。從文本的敘述順序而言,如前所述,在他死后,作者開始大肆書寫暴力與死亡,單刀直入地還原和反思歷史;從小說的時間順序來說,在他死后,洼貍鎮的日常生活才終于脫離了歷史噩夢的循環,回歸正常狀態,生命也重獲應有的尊嚴,不再像過去那樣毫無價值可言。隋大虎成為一種生命尊嚴的象征,奠定了整部小說極端尊重生命價值的情感基調,無論在歷史的變遷中生命如何像流星一般不斷隕落,如何被無情地蹂躪和踐踏,作者對生命的態度不變,始終秉持著無比的尊重和敬畏。在揭示歷史殘酷性的同時,作者不忘保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善心,為《古船》開創的“歷史—家族”民間敘事模式預設了一種明確的倫理價值導向。
小說中有一句話非常值得玩味,就是鎮上悄然流傳的隋大虎的死訊:“老隋家又死人了!”e這里的“又”字該如何理解?在隋大虎之前,老隋家還有誰去世了?作為洼貍鎮三大家族之一的老隋家,實際上真正有機會出場的人物并不多,他們就像余華《兄弟》中共同發聲的“黑壓壓的群眾”f,多是以群體形象存在。顯然,這個人不是隋迎之和茴子,也不是隋抱樸的亡妻桂桂,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也正因為沒有明確的指向,“又”字才顯得更加準確和到位,更加能夠說明歷史的殘酷與生命的無常。與這不具名的死者構成鮮明對比的,正是在隋大虎之后洼貍鎮上相繼死去的李其生、趙多多、史迪新和隋不召,他們每個人的死都被賦予了一定意義。李其生與隋不召二人自不必說。作者將史迪新的死和神秘丟失的鉛筒捆綁在一起,明確傳達了對現代文明的深切憂慮。小說的反面典型趙多多也是“死得其所”。他的死不僅是因果報應,也是作者出于保全隋見素良善本性的考量。當病入膏肓的隋見素終于知曉母親慘死的真相,即便只能在地上爬行也要執著地向趙多多復仇,但作者放棄了這原本可以大書特書的暴力場面,而是安排趙多多在與隋見素狹路相逢之前就匆匆地醉酒撞車死去。或許,這也算是張煒對生命的另一種形式的尊重吧。
二、長脖吳:趙炳的知己與負面的文化象征
在以四爺爺趙炳為中心的小集團里,比起爪牙趙多多、半仙張王氏,長脖吳的存在感最弱,給讀者的印象也最為模糊。作為洼貍鎮小學校長、一個以讀書為嗜好的傳統鄉村文人,盡管長脖吳通常被研究者看作趙炳的“文官”與幫兇(幫閑),但他又絕非一般意義上為虎作倀的惡人,迥異于無惡不作的“武將”趙多多。
長脖吳極少與老隋家、老李家打交道,而與老趙家(具體說是趙炳)聯系密切。長脖吳與趙炳兩家交好,始自上一輩人,而長脖吳的父親資助家境貧寒但敏悟過人的少年趙炳與兒子一起讀書,使兩家的關系又親密了許多,還有了一層恩情的意思在里面。小說中最常出入趙炳家的人,除了張王氏之外,就當屬長脖吳,而趙多多則沒有這一殊遇,“一般情況下不敢打擾四爺爺”g。可以說,在“文官”和“武將”之間,趙炳還是有所偏重的。究其原因,除了趙、吳兩家多年的淵源,主要還是與兩人不同的行事風格有關,長脖吳的言談舉止更加契合趙炳的脾性。
長脖吳不會因為吳家過去的恩惠就對趙炳傲慢無禮,相反,盡管他并非老趙家的族人,與趙炳又是同輩發小,但在日常見面時仍然畢恭畢敬地叫著“四爺爺”,對趙炳保持著極為謙卑的態度,不去觸碰任何可能逾矩的底線。為了進一步展現長脖吳恪守“規矩”的程度,作者還假趙炳之手有意安排了一次“測驗”:“四爺爺高興地回身到炕頭小柜子里取了銅火鍋出來,又讓脖吳親自選酒。脖吳伸手到柜子里取了兩罐青島啤酒,又搬開茅臺,從里邊找出一瓶縛了紅綢緞帶子的加飯酒。”h長脖吳對于取酒尺度的把握恰到好處,他明智地放棄茅臺而選擇價低的普通酒,博得了趙炳的微笑和賞識。
趙炳與長脖吳的關系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金瓶梅》中的西門慶與應伯爵,或者《平凡的世界》中的田福堂與孫玉亭。長脖吳遠未達到應伯爵那般作為“支柱”或“導師”的高水準,也沒有孫玉亭那種為田福堂思前想后的主動性,但也唯獨只有他才能使趙炳感到“真心愉悅”i。長脖吳貌似不求回報地百般討好趙炳,努力與其打成一片。他有一本“小到可以放進掌心,精致非常,透著墨香”j的《論語》,“一個雕花刻字的銅墨盒子,一塊泛著紫玉光澤、透著麝香和冰片香味的陳墨”k,全都毫不吝惜地送給了趙炳。他還使出了自己作為文人的看家本領,為趙炳“不斷提供儒道混雜、輕薄消閑的封建文化”l。長脖吳負責讀,趙炳在一旁聽,從古書秘籍中共同研習養生之道、揣摩陰陽互補之法,極大地拉近了彼此的精神距離,大有志趣相投、互為知己的架勢。
盡管學界對《古船》蘊藉的傳統文化特別是道家文化已經有了相對系統化的研究m,無論是從小說整體層面還是細化至主要人物都有專門性的文章,但具體到長脖吳卻極少有針對性的論述,更多的是將長脖吳和趙炳放在一起順帶提及。與趙炳相似,長脖吳對道家文化可謂推崇備至,“從正統道教經典《淮南子》 《抱樸子》到涉及道教玄理和科儀的通俗小說《金瓶梅》 《肉蒲團》 《西游記》 《鏡花緣》乃至民間唱本《響馬傳》,無書不窺”n。不過按照趙炳所說,長脖吳遍覽古籍卻專得書中“邪氣”o,他本人對此評價也表示認同。有學者就此曾經提出,“與郭運、抱樸吸取道家文化的‘正古形成對比,洼貍鎮的腐朽勢力的代表四爺爺、長脖吳則專講道家的‘邪古。”p這一觀點將隋抱樸與趙炳放在道家文化中對立的兩極進行比較,確實有著個人的獨到見解。但由于此前的研究一般將長脖吳和郭運看作不夠重要的次要人物,雖然注意到兩人的文化意義,卻很少沿此方向深挖下去。長脖吳與郭運兩人在整部小說中看似與世無爭,極少或者基本不參與家族之間的斗法,但實際上他們對整個洼貍鎮的形勢走向影響深遠,構成了對于老趙家與老隋家來說至關重要的思想源頭,甚至直接左右了他們具體的行事方式。
“趙炳這位‘土改和‘大躍進期間為全鎮‘拉車,‘文革中韜光養晦,改革開放后仍指揮若定,長期幕后把持洼貍鎮生殺予奪大權的蘆清河地區第一位黨員,實乃不折不扣‘性命雙修而又雜學旁收的一個在家火居道士。”q至于趙炳所具的道家文化究竟最早從何處學來,在小說中無法找到確切依據,但如上所述,長脖吳長期為趙炳供給著帶有“邪氣”的精神養料,正如趙炳對長脖吳的認可,“有陰有陽,相生相克——這套東西你比我通”r,趙炳相對系統的道家文化應該主要從長脖吳處所得。然而,他又比長脖吳更為靈活地運用了道家文化,將其演變為某種類似陰詭權謀的政治策略,從而得以在洼貍鎮幾十年來殘酷的政治斗爭中脫穎而出,始終立于不敗之地,不斷鞏固著老趙家絕對的統治地位。
郭運與長脖吳在小說中相輔相成,詮釋著道家文化的不同面向。老中醫郭運“自幼苦鉆,得道已久”s,專職察看和分析他人的病態,對鎮上的善惡美丑洞若觀火。他代表著與長脖吳的“邪氣”相對的道家文化中的“正氣”,而這股正氣主要體現在其治病救人的日常言行之中。比如,他對待病人的態度無不一視同仁,既為老隋家、老李家的人醫治病癥,在治療趙炳的病情時同樣盡心竭力,秉持著不偏不倚的高尚醫德。比起長脖吳與趙炳之間甘若醴的親密往來,郭運與隋氏兄弟的關系則是淡如水,這也是一種君子所具正氣的表現。每次隋抱樸與隋見素身患急癥,郭運都會及時現身,在祛除他們肉體上的疾病之余,還不時通過隋抱樸常常難以理解的醫(道)家玄妙話語給予他們精神上的點撥。郭運還分別贈予兄弟二人一本《天問》,以開闊他們的眼界與心胸,使其不再深陷情愛與復仇等個人欲念之中無法自拔。可以說,正因為有了郭運的指點,老隋家才具有了篇末戰勝老趙家的可能。在不直接參與家族矛盾的前提下,郭運憑借個人浩然正氣幫助老隋家扭轉了頹敗的命運,也可以說治愈了一個家族持續幾十年的病癥。
長脖吳是趙炳唯一的知音,反過來,趙炳又何嘗不是長脖吳唯一的伯樂?長脖吳與時代完全脫節的陳腐學識只有趙炳方才能欣賞,這就足以贏得長脖吳對趙炳的感恩與立場的傾斜。既然長脖吳擁有寫史這一權力,那么他是否會替趙炳立言,是否有篡改歷史真相的情況?這些都給人留下了無盡的遐想。當趙炳被隋含章刺傷,盡管長脖吳深知兩人之間隱秘的內幕,但我們可以想見,他急就而成的“案情目擊記”定然與隋抱樸的起訴書針鋒相對,他定然會述說趙炳的無辜蒙難與隋含章的冷酷兇殘,通過歪曲事實極力為趙炳辯護開脫。
趙炳在與長脖吳、趙多多和張王氏等人的交往中并不刻意遮掩自己的真實面目,反倒多出幾分坦誠,而他們對趙炳的尊敬與追隨也并非如鎮上普通群眾那般完全是因為受到蒙蔽的結果,而是在知曉真相的情況下心甘情愿地歸附到趙炳的羽翼之下。即便真相敗露,趙炳在洼貍鎮的勢力與根基依然強大,長脖吳和張王氏這兩個忠實信徒,他的兩個沒有露面卻似乎能量巨大的兒子(一個在市委做秘書,一個在縣里上班),儼然成長為第二個趙多多的民兵隊長二槐,所有這些人的存在都為傷而未死的趙炳在日后的東山再起提供了較大的可能性,所以,洼貍鎮最后的局勢其實并不明朗。
三、張王氏:自由的心性與狹隘的文化認同
在小說諸多次要人物中,張王氏的表現相對活躍,經常能看到她的身影。她幾乎出現在洼貍鎮的每一個重要場合,與小說中出場的多數人物都有交集。在她看來,洼貍鎮的人沒有好與壞的嚴格界限,至少這種區分標準并不重要,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奸商”:向隋迎之借錢(沒有還錢的打算),在洼貍大商店的酒里摻水,年輕時不惜出賣色相售賣野糖。不過張王氏的心中還有一桿稱得上女性特有的標尺。她將全鎮熟悉的男性劃為三六九等,自己的丈夫顯然是最末等,其上還有隋不召,位居最上等的是“洼貍鎮上唯一的一個‘貴人”t趙炳。
小說極少提及張王氏的丈夫,只講到“文革”時期由于張王氏與丈夫分屬兩個武斗組織,張王氏對本就厭惡的丈夫“又增加了新的仇恨”u,在某個寒冷的夜晚,他被張王氏踢下床受涼病死。趙炳也曾奚落張王氏的丈夫“慎(什)么男人!”v或許正因為一直對丈夫不滿,才會衍生出張王氏同隋不召與趙炳后續的兩段情事。當然,如果就具體細節而言,張王氏對隋不召與趙炳的感情其實是建立在彼此精神契合的基礎之上,即便她與丈夫之間恩愛和睦,也不能排除其繼續“出軌”的可能。
從表面看,隋不召最能打動張王氏的是他的隨機應變和嘴上功夫。為了喝到張王氏自釀的酒,吃了一次閉門羹的隋不召特意加入張王氏所在的武斗組織以討其歡心,使張王氏享受著也許不曾在丈夫那里體驗過的嬌寵。但仔細分析起來,隋不召放蕩不羈與追求自由的性格才是真正吸引張王氏的地方。隋不召年少時為追逐自由只身遠赴南洋,雖然多年后重回故鄉,但依舊“瘋瘋癲癲”,張口鄭和大叔,閉口要下老洋,就如整日夢囈一般,全然不按常規的禮俗行事,比如,他曾向新寡不久的嫂嫂茴子求愛;在侄媳桂桂站在門外等候時,他不顧長輩尊嚴,隔著門板撒尿,惹得家人對其也心生憤慨。與之相似,在張王氏這里也不存在道德上的束縛。比如,在向鎮上的人傳授制作醬油和面醬手藝時,她會“隨便坐在哪一個男人的身上”w,絲毫不介懷他人的看法,率性和自由構成了其生活的基本方式。張王氏與隋不召這兩個心性相近的人之間互生惺惺相惜之感倒也順理成章。
隋不召死后,張王氏一度吃毒魚為他殉情,但由于殉情未果也就放棄了尋死的念頭,還是像往常那樣到趙炳家中義務地為他捏背和侍弄花草。張王氏與趙炳的關系較為復雜,與隋見素不同,趙炳絲毫沒有積極取悅張王氏的舉動,可以說,張王氏是主動送上門去奉獻著自己。至于張王氏與趙炳之間是如何變得親密起來,她又是具體出于何種原因開始堅持每日為趙炳捏背的,在小說中始終是一個謎,就如無人知曉其嫁至洼貍鎮以前的故事。張王氏總體上是一個不守規矩、不安于室的人,然而細究起來,她也有不為人知的符合趙炳關于“規矩”要求的一面,所以才會得到趙炳多年的信任。例如小說中寫道:“近來四爺爺身體微躁,張王氏手指在背上活動不止,已經心中有數。所以她擇了性屬涼寒的雪梨柚子。但不可過,于是她思忖半天,又減去一只雪梨。”x對趙炳而言,張王氏不同于洼貍鎮的其他女性,甚至還有些紅顏知己的意思,地位明顯要高于死去的兩任妻子。
向來將金錢看得很重的張王氏之所以愿意為趙炳無私奉獻,也就是趙炳令張王氏著迷的緣由,可以從兩方面解讀。首先,張王氏在與趙炳聯系的過程中,更加確認了趙炳的非同一般,而在她的丈夫的反襯下,趙炳非凡的男性魅力(不單單是他的能力、權勢或者富貴的命相,還包括碩大的臀部喻指的性能力等)更加得以彰顯。張王氏用兩種不同的眼光打量著鎮上的人:商人看客人的眼光、女人看男人的眼光。前者重利而后者重情,看似相悖的兩種處世方式在她身上實現了某種調和,呈現主次之分,當面對鐘意的男性,她會一改商人的精明與吝嗇,變得極其無私和豪爽起來,趙炳與隋不召都享受著這種待遇。其次,在喜歡替人卜卦算命和舉辦傳統喪葬儀式的張王氏身上,明顯有著深受內容駁雜的道家文化影響的痕跡。通過與趙炳常年的密切接觸,她“閉著眼睛也能想得出他的巨大身軀的各個部分的模樣”y,對趙炳所秉持的道家文化必然也是非常熟稔。在某種程度上,張王氏親近趙炳的原因應該與長脖吳相仿,都是出于對趙炳在精神上的相通與文化上的認同。但是郭運之前關于趙炳是一個“與之交媾,輕則久病,重則立死”z的毒人的論斷在張王氏的身上再次發生了應驗,雖然她沒有如趙炳的妻子那般病重而亡,卻變得姿色盡失。趙炳對她失去了興致,“她就像一個長久不磨的鐵刀,終于銹蝕,滿身塵灰,頸部如鐵”。@7之后,張王氏憑借個人“神通”驚訝地發現在趙炳體內喂養著一條赤色的蛇,這也印證了郭運關于毒人的說法。
實際上,就算是對趙炳忠貞不二的張王氏,也并非如長脖吳那般完全順著趙炳的喜好說話和做事,偶爾也有一些看起來不受控制的表現。雖然她屬于趙炳的小集團,但又不像趙多多和長脖吳那樣與老隋家刻意保持距離,相反,她為隋不召殉情,幫助隋見素打理洼貍大商店,就像老隋家與老趙家之間的一根紐帶,一定程度上緩和了兩大家族彼此對立的緊張局勢。她與老隋家的關系如此親近,趙炳對此必然一清二楚,那么,老謀深算的趙炳為何會允許張王氏的這種“吃里扒外”的行徑?這點確實令人心生疑竇。我們不禁猜想張王氏的這些可疑行為是否存在趙炳前期授意的可能?當然,張王氏與隋不召的親密關系以及殉情定然不在趙炳計劃之內,但她最初將物品放在洼貍大商店售賣,后又與隋見素結成經營伙伴,這些是否趙炳的有意安排?或者說,張王氏其實是趙炳安插進老隋家的一個眼線,替趙炳監視老隋家的一舉一動也未可知。
四、桂桂、小葵及其他:老隋家的愛情悲劇與宿命的闡釋
在勸慰因中年未婚而苦惱的隋見素時,隋抱樸曾經慨嘆老隋家的這一輩人命中注定“可以有愛情,但不可以有婚姻”@8。一定程度上,這也是隋見素對命運的感知。兄弟二人從內心深處都已經接受了這一命運的詛咒。在隋氏兄弟的身邊雖然圍聚了不少無私奉獻著愛情的女性,然而細數起來,除了與隋抱樸有過幾年婚姻并因病早逝的桂桂之外,其他如小葵、鬧鬧、“小姑娘”、周燕燕和大喜,都和隋氏兄弟“有緣無分”,直至小說最后也無人修成婚姻的正果。這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隋抱樸的論斷。
那么,這些象征著愛情的女性與隋抱樸口中所說的宿命到底有著怎樣的關系?這種宿命是否真的存在?通過梳理小說中與這些女性有關的愛情故事,或許可以找到答案。
比隋抱樸小三歲的桂桂是隋抱樸有過的唯一妻子。她原是老隋家打雜的下人,在老隋家敗落后無處可去留下來為隋家三兄妹做飯,與隋抱樸日久生情并成婚。但桂桂患有癆病,長年孱弱無力,特別是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的折磨,身體狀況更是每況愈下,就像隋抱樸偶然發現的瓷片上繪制的彩色少女,終究沒能逃過香消玉殞的結局,只給人留下美好又脆弱的印象。與其說桂桂是隋抱樸的妻子,不如說她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苦難歲月的見證,是老隋家父輩一代苦難命運的延續。
如果說桂桂的死主要歸因于歷史與時代因素,那么老趙家小葵的婚姻悲劇則與隋抱樸直接相關。在桂桂去世一年后,隋抱樸終于從悲痛的陰影中走出,和小葵逐漸摩擦出愛情的火花。但當兩人情意正濃時,小葵迫于老趙家的決定和四爺爺的應允,出人意料地嫁給了李兆路。小葵婚后與隋抱樸藕斷絲連,并在李兆路外出闖蕩期間發生了關系,隋抱樸為此也一直心存愧疚。之后李兆路客死異鄉,小葵為“贖罪”戴孝一年,暫時中斷了和隋抱樸的聯系。隋抱樸由于李兆路的死,負罪感愈加強烈,不顧“贖罪”結束后的小葵熱烈目光的逼視,徹底斷絕了同她的往來。盡管十余年后再度相見的兩人都未放下這段感情,然而隋抱樸仍舊習慣性地“胡思亂想”,無法從莫須有的罪惡感中解脫,終于辜負了小葵給予的最后機會。和小葵敢愛敢恨的直爽性格相比,隋抱樸顯得過于膽小懦弱、畏縮不前。他以諸多冠冕堂皇又莫名其妙的理由逃避現實,竭力克制自己的行動,造成了小葵的第二次悲劇,迫使小葵帶著孩子嫁給了跛四。
在隋抱樸前期的認知中,愛情婚姻的不幸、家人族人的離世,乃至個人猶豫膽小的性格都是由一種帶有神秘主義的宿命所決定和掌控的。他幾乎將老隋家幾十年來遭受的所有苦難一股腦地歸結到某種“原罪”的因果報應之上。從整部小說來看,“原罪”所指的應該就是蘆青河畔首屈一指的富戶老隋家剝削窮人的發跡史,正是由于這份抹消不去的“原罪”,老隋家才會在時代的變動中走向敗落。為了獲得“救贖”,隋抱樸“承擔一切罪責,包括父輩和兄弟輩的罪責,把舊賬新債完全記在自己的良知簿上”@9,不斷強化“我是老隋家有罪的一個人”#0的自我定位,而最終無論是隋抱樸本人還是他身邊的親人與愛人,生活的狀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變得更加惡劣起來。隋見素罹患絕癥、隋含章遭到趙炳多年的霸占和玷污、小葵別無選擇地與跛四結婚,而隋抱樸則深陷于沒能照料好弟弟妹妹的自責以及失去小葵的悔恨之中。
這種適得其反的結果構成了隋抱樸性格轉變的直接動因。對于隋抱樸后期的變化,小說通過三處細節進行了展示:一是去跛四家看望小葵生下的孩子;二是在趙多多死后接管粉絲大廠;三是為刺殺趙炳未遂的隋含章撰寫起訴書。后兩者相對容易理解,而在跛四的阻攔下,隋抱樸執意看望小葵與跛四所生的孩子,“斜一斜膀子把跛四撞開,在對方的驚叫聲里闖入了正屋”#1,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在某種程度上,對于隋抱樸與小葵的感情糾葛,張煒這一筆似乎寫得并不那么精準。我們只能將隋抱樸這一令人納罕的行為姑且看作他向小葵表達歉意的一種方式,但隋抱樸難得一見的“勇敢”說明他已經萌生出反抗宿命的意識,不再甘于蜷縮在原本不存在的宿命之下。
隋見素反抗宿命的決絕姿態與隋抱樸構成了鮮明反差,他身上所展現的恰是隋抱樸所欠缺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膽量和氣魄。他卯足了力氣向前沖,想要奪回被老趙家搶走的東西,直到碰得頭破血流。面對相同的宿命,兄弟兩人的抉擇可謂截然不同,這種差別一直延伸到他們對于愛情以及周圍女性的態度上。隋見素的情感經歷實際上比隋抱樸更為豐富而又更為坎坷。像隋抱樸一樣,有著俊朗外表的隋見素也不乏愛慕者,只是似乎每一段美好的戀情都會轉瞬即逝,無一能夠抗得住強大宿命的支配。不論是眉豆架下代表著初戀的“小姑娘”,還是隋見素珍藏的照片上其他不知名的少女們,全部嫁作他人婦,只為隋見素徒增了傷心的回憶,但這并沒有挫敗他繼續追求愛情的勇氣。
鬧鬧是隋見素第一個真心喜歡的姑娘。正如她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鬧鬧的性格外向、潑辣,似乎一刻也閑不下來、靜不下來,但或許這種開朗的性格也正是隋見素對她最為鐘意之處。老隋家的人多年來一直過著精神壓抑、任人擺布的生活,沉重的宿命像一片如影隨形的陰云,整日籠罩在所有人的頭上,使人的性情也變得悲觀、消沉起來,這點在隋抱樸與隋含章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隋見素一直以來想要改變的家族衰敗的命運,也可以具體理解為當下令人壓抑的生活氛圍與狀態,而鬧鬧就如同一縷徑直穿透陰云的燦爛陽光,使隋見素看見了驅散陰云、重獲光明的希望。隋見素找機會向鬧鬧表明了心跡,然而卻意外地遭到拒絕,并得知她對隋抱樸早已芳心暗許。起初,隋見素還對隋抱樸心生妒意,但這種心理很快就轉變為真誠的祝福并幫助促成這段姻緣。或許,他認為整日待在老磨屋的哥哥更加需要溫暖的“陽光”。
在鬧鬧拒絕了隋見素的告白之后,大喜與周燕燕先后走進了他的生活。聰慧、癡情的大喜是唯一愿意為隋見素不顧一切的女性。她洞察隋見素的心機,使粉絲大廠“倒缸”報復趙多多;在知曉隋見素另有新歡之后服毒自殺,雖然自殺未遂卻也“為伊消得人憔悴”;在隋見素害上絕癥又被周燕燕拋棄后,不計前嫌地主動來到隋見素身邊,給予無微不至的照顧。盡管隋見素坦然接受了大喜無私奉獻的愛情,但兩人之間的關系準確地說只不過是大喜的單相思,缺少隋見素基本的情感回應。所以,當隋見素進城偶遇周燕燕這位自己“真心愛過的女人”#2,在經過一番不太激烈的思想斗爭以后,他選擇聽從內心的聲音,拋棄了并不那么喜歡的大喜。
周燕燕是縣長周子夫的侄女,通過叔叔的人脈關系被安排到城里的高級酒店做服務員。從周燕燕剛出場時冰冷的面容可以判斷,她對服務員的工作并不滿意,雖然由縣城來到了城里,但依然從事著相對底層的工作。無論是傍上瘦小的十九歲“總經理”,還是頻繁地向“洼貍大商店總經理”隋見素眉目傳情,周燕燕的目標都非常明確,無非是想尋找一個穩固的靠山在城里扎下根來。雖然說多了些浮躁的欲望,但在一定意義上,她也是一個奮力改變現狀、勇于同個人命運抗爭的人。
隋見素一直贊嘆周燕燕的迷人,或許真正令隋見素神魂顛倒的還不是周燕燕的動人外表,而是他在周燕燕身上發現了自己的身影:相似的地域出身、同命相連的打拼境遇以及不屈不折的奮斗精神。對于他要進城的想法,除了隋不召鼓勵其出去闖蕩以外,其他人普遍并不看好。當隋見素的虛假名號被周燕燕無情拆穿,周燕燕拒絕再與隋見素見面,他踹開周燕燕的房門,向她大段地傾訴衷腸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我傾訴與安慰?只有有著相似經歷和共同追求的周燕燕才最能理解隋見素進城的“魯莽”舉動,而這也進一步促使隋見素對她愛得死去活來。但他濃烈的愛情最終又與大喜如出一轍,脫離不了遭人背叛的結局。周燕燕是一個比隋見素更為注重實利的人,這在她周旋于“總經理”和隋見素之間就能夠說明,所以當隋見素害上絕癥,她對隋見素的拋棄又在讀者的預料之中。
在隋見素、周燕燕和大喜的身上明顯可以看到路遙的中篇小說《人生》的影子,隋見素和高加林同樣無奈地重返農村,周燕燕和黃亞萍都背叛了愛情,巧珍的形象被拆分成大喜和小葵,只是在大喜的身上更多地保留并放大了巧珍的那份癡情。盡管突如其來的惡疾把隋見素推向了死亡的邊緣,使他苦心經營的一切毀于一旦,但是大喜最終的不離不棄至少證明了他不懈反抗宿命的行為并非徒勞,也證明了宿命本身的荒誕性。
所有這些女性倘若單獨抽出任何一個可能都略顯單薄,完全夠不上女主角的分量,但是放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形象譜系,或者說她們共同扮演著小說缺失的女主角。
不過隋氏兄弟過剩的“桃花運”還是讓人感到理想化的斧鑿痕跡,很難想象會有小葵、鬧鬧這樣的妙齡美貌女子對整天靜坐在陰暗老磨屋里的隋抱樸“投懷送抱”并默默守候。她們的存在是為了展現和解讀老隋家的宿命,也是作者對老隋家遭受苦難的一種變相補償。從這個意義上講,《古船》也不全是一片壓抑的陰郁晦暗,還是涂抹了一些光亮美好的色彩。
《古船》中的次要人物當然不止以上談到的這些,還有像“文革”中遭受批斗的周子夫、專注于發明的李知常、土改時堅持原則的王書記等等,這里只是集中性地舉了幾個例子。他們或許不是作者重點觀照的對象,但是卻和其他相對重要的人物一樣不可或缺。可以說,正因為有了這些并不突出的次要人物,《古船》才得以更加經得起時間的汰洗。文學史中真正沉淀下來的經典之作,往往和魯迅的小說一樣,每一位出場的人物都承載著作者一定的思想和情感,背負著各自無可替代的使命,即便是《阿Q正傳》中“幾個圓形的活動的黑點”#3也有著自身的價值。
【注釋】
a郜元寶:《小說說小》,上海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116頁。
b王曉明等:《〈古船〉的道路——漫談〈古船〉〈故鄉天下黃花〉和〈白鹿原〉》,《當代作家評論》1994年第2期。
c管謨賢:《我們哥仨的當兵夢》,《莫言研究》2008年第4期。
deghijkorstuvwxyz@7@8#0#1#2張煒:《古船》,作家出版社2014年版,第240、64、180、159、155、155、155、156、158、115、151、303、152、183、152、153、115、153、60、81、322、270頁。
f余華:《兄弟》,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第261頁。
l宋遂良:《真實的人生,完整的人性——〈古船〉人物漫議》,《當代作家評論》1987年第2期。
m關于《古船》中傳統文化研究的成果已經較為豐富,比如馮立三《沉重的回顧與欣悅的展望——再論〈古船〉》(《當代》1988 年第1期)較早提出了《古船》“儒釋道合流”的觀點;陳思和《關于長篇小說結構模式的通信》(《當代作家評論》1988年第3期)有針對性地點明了《古船》中的意象所代表的道家文化背景;胡河清《論阿城、馬原、張煒:道家文化智慧的沿革》(《文學評論》1989年第2期)具體從隋抱樸、趙炳等人物入手剖析小說中的道家思想文化;郜元寶《為魯迅的話下一個注腳——〈古船〉重讀》(《當代作家評論》2015年第2期)從《古船》與道家、道教關系的角度對小說進行了深入探討。
nq郜元寶:《為魯迅的話下一注腳——〈古船〉重讀》,《當代作家評論》2015年第2期。
p胡河清:《論阿城、馬原、張煒:道家文化智慧的沿革》,《文學評論》1989年第2期。
@9劉再復:《〈古船〉之謎和我的思考》,《當代》1989年第2期。
#3魯迅:《阿Q正傳》,《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