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龍
1990年代特別是21世紀以來,大眾文化向縱深處發展,民間學人的文化隨筆成為讀書市場的重要組成,其中的佼佼者無疑也豐富了中國當代文壇的生態,青年學人羽戈即為其中一員。他的寫作基本圍繞中國社會轉型問題展開,大都是所謂論說,但因為作者視野宏放,對歷史始終能夠保有一種溫情,所以筆到之處情亦隨之,再加上個人學養頗高,才、學、識兼具,在章學誠所謂練事、斷義、善文三方面十分均衡,文辭之美和人文底蘊交相掩映,遂使筆下文字成為帶有古典風韻的現代文章。
羽戈精研政治哲學和中國近現代史,勤于思而敏于文,著述頗豐,近年來在文史研究領域產生了不俗的影響。當他背靠傳統的文史之學介入小說創作,學殖就自然而然地成為其寫作的動機并成為小說的題材、主題和方法,《鵝城人物志》由此問世。小說名“志”,自然意在記人,筆意也在諸多方面趨近《世說新語》,不過《鵝城人物志》畢竟不是歷史而是小說,它以傳奇文體敘事,所以明顯區別于當下所謂小說的一般形式而自成一格。不夸張地說,《鵝城人物志》為文學“圖解”歷史做出了一次出色且成功的嘗試,而這一基于本土傳統的敘事文學實踐,在體例、敘事和審美等方面獨具一格,或可為小說文體革新提供新的思考維度和路徑。
一、 史識化為傳奇
小說與歷史都是敘事,早期的歷史文獻在后世多有被視作文學的例子,而歷史的真實性在遭到后現代主義觀念侵蝕之后,在一定程度上也與小說合流了。換句話說,如果能夠寫出我們心目中的江山古今與人事代謝,那么小說亦不啻歷史。從這個意義上講,《鵝城人物志》是小說,而更是歷史——騎墻一點說,就是小說與歷史的雜糅。它的主干,是鵝城地方陳、周兩個家族的百年史,而兩家各代人物親歷的歷史事件,包括戊戌變法、辛亥革命、抗日戰爭、反右運動、“文革”、改革開放及當下社會變遷。可以說,人的活動在臺前,歷史風云在幕后,作者在相當程度上乃是通過人事代謝來寫江山古今的。
當然,作者偶爾技癢,也曾借人物之口直接議論歷史人物,如陳飛龍對孫中山的“捷才”、黃興的“忠厚”、宋教仁的“溫雅”和陳其美的“陰鷙”等觀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他本人的觀點。不過,隨機插入的史論不過興到手到的小技,作者的重點在寫人。張鳴為羽戈的一本書作序時提及:“歷史是由人的活動串起來的,讀史還是讀人物解氣,也直接。”a雖然文學之真與歷史之真,長期以來壁壘森嚴,以今視之,卻在一定意義上可以通約,因為歷史的主體是人,所以寫歷史就是寫人,反過去說,寫人特別是寫出人物的真精神,其實也就是寫史。羽戈本就擅長以傳記體書寫近代歷史人物,以此體例寫人敘事,實屬水到渠成。
然而,《鵝城人物志》并不是典型意義上的現代傳記體小說。小說名“人物志”,所以重點落在描繪人物才性方面,書寫他們的性情才具以及因此而有的言與行,從這個角度看,它比較接近注重以形寫神的史傳傳統。作者以或白描或工筆的手法刻畫人物,大大小小有數十之多。在這些人物中,現實之人大都天真嫵媚,歷史中人均氣節凜然,前者源于后者,所以二者之間就構成了源與流的對應關系;而從整體結構來看,小說以“我”這一陳、周兩家第四代人物共同的朋友為敘述人,從當下寫起,逐漸向歷史深處溯源,待謎團一一解開之后,又迅速返歸當下,因而形成一個回環結構,察古觀今的主旨就從跌宕的故事和綽約的字行之中跳出,文學與歷史也就在“真”這一層面得以匯聚。
作者寫陳、周兩家,從陳石、陳墨、周惜朝等第四代人物上溯,到第三代的陳秋離和周子欽,再到第二代的陳勿用、周渝,一路草蛇灰線,最后至于小說重點展現的第一代人物陳飛龍、周遠山,終于與氣勢磅礴的中國近現代的若干重大主題聯系起來,而源頭的源頭,則僅為俞九淵、周義山二人。俞九淵曾為官,周義山則一直是布衣之身,作者的筆墨雖伸長直抵廟堂,但大抵限于江湖,所以俞周二人在民間社會中的地位,仿佛朝廷之中的清流與濁流,前者守身甚嚴,以道德教化名重一時,后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事功亦足以造福一方。儒家三不朽之說在這里簡約為立德、立功兩端并形成張力,是故俞周二人就此成為一種隱喻,成為敘事的原點和內核。作者把焦點置于這二人身上,顯然超出了對歷史的關心,而涉及民族精神血脈傳承這一文化問題。
民族精神本無所謂好壞,但晚清的文化啟蒙活動和新文化、新文學運動均出于救國圖存的心理而嚴厲自我審查,遂使之蛻變而為國民劣根性。b這里無意沿此方向展開辨析,僅只表明一點,作者未必否認新文學對民族精神的書寫,但他另辟蹊徑,力圖寫出中華民族近現代以來歷經劫難而氣息猶存、氣象猶可辨識的精神圖譜。周義山“志極高”,俞九淵“行不掩”,二人構成一組相反相成的文化隱喻,而他們的后輩人物,也大體可以依此分作兩類:陳家前三代多是狂放人物,周家前三代多為忠厚性格,而到了第四代的陳墨、周惜朝,漸趨合流,隱沒于飲食男女之中,世俗世故而神氣并不流于低靡,隱約可見精神根柢。作者由流溯源,再由源觀流,用意正在于此。
如果說俞周二人是可以溯及的隱喻,那么他們的老師謝萬里則是隱喻的隱喻。此人神龍見首不見尾,要而言之,乃所謂有德之人。有意思的是,作者也為他配置了一個相反相成的對偶人物,即其三弟謝百里(也包括百里之子謝澍,綽號“謝瞎子”),此人之“異”,恰與謝萬里的“正”相映成趣。需要強調的是,這二人之間的差別遠甚俞周,因為后二者源自同一文化母體,差異再大也是同質化的存在,而萬里百里兩人,前者謹嚴有度,乃儒者風范,后者放浪形骸,具道家風采,而這一組人物設置的命意之處,在于突破傳統時代道統、學統、政統之間的僵化關系,而將包含這些在內的民族精神重新安置在蕪雜混沌的民間社會,以重拾生命活力。
正因為作者立意在傳神,加之辭章修養頗高,小說自然傾向經典意義上的傳奇。傳奇在唐代定型,“史才、詩筆、議論”兼備c,《鵝城人物志》在文體上均有所表現,不過,據魯迅引胡應麟“假小說以寄筆端”之語所作的申論,傳奇“不離于搜奇記異,然敘述宛轉,文辭華艷”,但“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意想”,文采大體與詩筆相應,容后再論,而所謂意想,乃“意識之創造”d,即作者意欲借機傳遞的觀念,這在小說中就體現為作者所推崇的士大夫的風骨、氣節與民間奇人的意氣、承擔。不過,作者親近傳統文史,所以對士子階層較多同情的了解,這反映在小說中,就是時而涉及“仗義每多屠狗輩”,而更傾心于“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士大夫傳統。
其實,現代小說中的傳奇并不少見。從“革命英雄傳奇”到汪曾祺、林斤瀾、陸文夫等人在新時期的小說創作,再到尋根文學的眾多作者,借奇人異事遙寄筆端的寫作風氣,可謂不絕如縷,不過它們的基本立足點,在于對民間精神的肯定和認同。《鵝城人物志》兼及小傳統而以大傳統為主要書寫對象的立意與這一寫作流脈大異其趣,所以在文采、辭章、敘事等方面也就頗有分別。
二、學藝散作文章
傳奇作為一種小說文體,以今觀之,特質在敘事,中國當代小說中的情節向民間傳奇靠攏的傾向可為例證e。民間是傳奇的沃土,所以傳奇體小說多敘市井中人的奇言異行,實乃這一創作路徑的自然選擇。《鵝城人物志》將士林人物置于民間語境之中,其實也頗多野趣。“謝瞎子”可為代表。
謝澍為謝百里之子,書香門第出身,但似乎也繼承了父親的反叛。八歲失怙,寄人籬下,頑劣不堪,常常招致鄰里側目;闖禍之后流落江湖,十年歸來,擺起了算命攤子,成為“半仙”;晚年生計無著,想起師父野道人謂其壽止于六十之語,服毒自殺。謝瞎子委身市廛,時有無賴之舉,而其實對時世了然、對人情知有容止,玲瓏透徹,卻是一個明白人。他的身影,在陳墨、周惜朝、江大道、李老板、何其正等人身上亦依稀可辨。
這一人物的一生,若論戲劇性,在全書中并不是最為出彩的章節,但重要性卻不輸其他任何部分。謝瞎子與其父百里,代表的是與謝萬里、俞九淵、周義山、陳飛龍、周渝等人守正出新思路之外的另一種文化路徑,而兩者之間又構成奇正相生的辯證關系,所以在主題思想方面對后者形成一種有限度的牽制和反撥,在結構上也具有一定的平衡功能。但不管怎么說,謝萬里一脈人物才是小說的主線,所以作者在傳統文史方面的學藝遂化作士大夫風流汩汩流出。
如前述,魯迅認為傳奇的正則在“文采與意想”,意想寄諸筆端,而文采似與小說不倫,其實也正是傳奇的另一個重要文體特色。已有研究表明,傳記正是在“融合了辭章的旨趣和表現手法”之后才奠定了傳奇這一敘事文體f。有意味的是,《鵝城人物志》在辭章方面亦不遑多讓,使人依稀可見作者再續民族精神的另外一面,即承接文脈。
何謂文脈?史傳、詩騷、諸子時有交叉而自成體系,各有源流,而依京都學派的唐宋轉型說,宋以后市民社會興起,則“貴族式的文學一變而為庶民式的文學”g,這些文學大傳統持續化入小傳統并逐漸形成新的傳統,于是出現了糅敘事、抒情、議論等為一爐的筆記、小品,它們成為其時士大夫階層中普遍流行且最富有表現力的文體。羽戈在文化精神方面本與大傳統親近,對這一平中出奇的晚近變遷殊有體悟,文章筆法有所趨同自不難理解。猶可注意的是,因為作者較多關注晚清士林,而此時的中下層士子為出路計,多向市民社會靠攏,趣味日趨世俗,這一傾向在小說當中亦頗有表現。因此,《鵝城人物志》的文字或工或拙,筆墨時濃時淡,筆法在奇正之間跳蕩,所以格調多變,大體由貴族式的整飭威嚴、士大夫式的溫潤平和和江湖術士式的詼諧油滑勾兌而成,有觀者自得之效。
小說時有警辟語。如陳石、陳墨兄弟,前者世事洞明而不屑作為,后者縱情聲色而處之泰然,作者分別概括為“厭世”和“玩世”,而同歸于對世界的疏離;如陳秋離陳墨父子,都是時常掛著嘲諷的微笑,作者此時插入一句話,“差別在于,他嘲諷的是時代,陳墨嘲諷的是他”,嘲諷對象從時代到個人的蛻變,反映的卻是精神的潰敗;又如常把“所言極是,吾當思之”掛在嘴頭以示謙恭的李老板,受聘鵝城大學客座教授之后開始自嘲了,作者又有抒發:“一個人有無底氣,不在敢于批評他人,而在敢于嘲諷自己,借自嘲以諷世,最是舉重若輕。”這些洞悉人性、堪透人情的透徹語,雍容自得,不乏貴氣。
羽戈寫人敘事,史傳、詩騷、諸子筆法與舊小說風格雜糅,清新而柔媚,剛勁之中不乏纏綿,帶有士大夫的溫柔敦厚,有時亦可照見名士風范。寫陳墨,是“笑起來,雙眼如彎月,照見天地一片喜色”,鴛鴦蝴蝶風格;寫朱發,是“十七歲的他正置身于十字傷疤的中心,拔刀四顧心茫然”,襲自古典詩詞;寫律師李全一,卻寫他的喝酒,是“每喝必醉,每醉必高歌,每高歌必唱自譜的《哭民主》”,“每”加“必”的排比效果,是“無論置身何處,天地瞬時歸于靜寂”,此時則文采失色,只宜求諸各人本心。
作者又頗多雅謔。雅謔之用,在于制造反諷,如“李老板發達之后,開始熱愛文化”之類的諷刺,又如“鵝城評選十大藏書家(庭)”之類的詼諧,都令人有會心之感。而這些無傷大雅的敘述,偏于雅者,大抵源于讀書所得,如陳秋離題簽“岳父兄”,大約仿自《圍城》中董斜川對方鴻漸、趙辛楣二人的“同情兄”的定性,又如周百科喜歡把書比作女人,所以“稱經書如少女,史書如少婦,古籍若印作簡體正排,則似美女蓬頭垢面”,也是讀書三昧的慣常比喻;近于謔者,大概皆平常玩笑,如周惜朝開始發福,眾人調侃“歲月是一把殺豬刀,在你身上,歲月好比豬飼料”之類。此外,典故、掌故、軼事、打油、插科打諢乃至偈語等在書中觸目皆是,羽戈也都能夠做到隨手拈來,運用自如,這分明反映出作者的文人底色。
羽戈寫人,具小品風采。在他筆下,不獨士子,即是草根,亦有風流自賞之態。一般說來,士大夫文采風流的書寫稍稍過頭,極容易從雅謔流為惡俗,而作者恰恰并不避忌這些內容,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乃是極力渲染。比如關于周百科和周惜朝二人,前者“身為處男而慣寫黃色小說”,后者“身為光棍而擅打離婚官司”,已算得精彩,更絕的還是后續書寫:
周百科說,當槍手寫黃文,最大收獲還不是賺錢,而是學會了如何用性感的文字挑逗讀者的閱讀欲望。而今他不常寫作,偶爾出手,則如天外飛仙,一劍霜寒十四州。其代表作如《魚水之歡》 《人民需要蕩婦》 《騷是一種權利》,單看標題,便勾人心魄,其實這三篇文章,一談美食,二寫電影,三評時政,沒有一文涉及情色。
此種高潔與齷齪雜糅的反差性描繪手法,乃傳統文章慣用伎倆,此處之外,所在多多,即有過當之處,亦屬白璧微瑕。更何況,這些文章技巧乃羽戈性之所近、情之所好,所以樂在其中,因而既能夠寫出人物的真精神,也可以見出作者的真性情,反令人有多多益善之嘆。
總體而言,小說文采源于作者的學藝,而學藝又以學殖為根基,且有性情加以滋潤,所以這些文章技巧并不令人反感。傳統文人學藝,古時之禮樂射御書數,后世之琴棋書畫醫卜音算,如果像《鏡花緣》那般論學說藝,事無巨細一一羅列,自是笑柄,但以性情調和之后融入文學,同樣不俗。羽戈于文史之學廣泛瀏覽,于傳統學藝諸方面也頗有涉獵,所以每有下筆,則涉筆成趣,而又因為節制,可收典雅蘊藉之效,故小說整體格調或如“我”點評陳秋離之言:“好古,卻無暮氣。”這個亦虛亦實的敘述人如是我聞,且屬夫子自道。
三、 性情寫真與精神寫意
以上論《鵝城人物志》的歷史主題和文章辭采,均為傳統的文史之學。當下不乏有論者宣稱超越文史之學,原因在于其小處了了而言不及義的現實表現,不過,文史之學當然并不限于文人風雅或是歷史故實,而為人文傳統、人文精神之重要組成,故可與審美等同列而毫無愧色,足以登文學殿堂。就《鵝城人物志》來說,其實在文史的古裝之下乃是人物亙古至今不變的真性情,所以乍看之下古意盎然,細細辨析卻只見元氣淋漓,充滿生命的野性。
羽戈寫人,有文史修養的底子,筆法老到,寫人或可達到張鳴言及前四史所說,“區區幾筆,活脫脫一個人躍然紙上,讓人看了爽氣,即便是壞人,也壞得有趣”h。這種質勝于文的生命悸動,在一個循規蹈矩的社會常態之中難覓蹤影,但在社會轉型的大時代中所在多多,于是稍加點染,即成傳奇。
古風可頌者,且看周渝、江屠夫兩人。陳勿用、周渝兩個青年謀刺侵華日軍軍官,事敗被捕,陳面對“燒紅的火鉗逼向眼前”幾欲昏倒,一旁的周渝以一句“我知道誰是主謀”將自己推向危險,足以當得“大仁大勇”之評;江屠夫屬殺豬屠狗之輩,卻天天買報紙請謝瞎子讀后說與他聽,所以滿口的民主專制,實乃“身處卑賤,卻心系家國”的市井奇人。而當下俗世流風,李老板與何其正差可代表。李老板其實一點都不壞,做生意反而經常被人坑,不過有了錢之后也想有點文化,時常攀附文化人,且常把“所言極是,吾當思之”掛在嘴邊,其緣由,只因為“吾”聽起來比“我”古雅,真的是憨態可掬;律師何其正的為人和姓名之語意恰恰相反,不僅愛占小便宜,更愛鉆大空子,前者導致他從城管局離職,后者造成他不得不躲至海外,但此人定力過人,對人對事始終保持傲然的姿態,大言不慚道:“我只對神謙卑。”
這種以形寫神的筆法,大抵是白描加寫意的雜糅。白描、寫意在小說中難分軒輊,而也存在一定分別:歷史人物氣韻生動,所以多用白描,以求不失其真;現實人物和光同塵,所以難免面目駁雜,所以只能寫意,以收傳神之效。不難發現,這里的“傳神”有兩層涵義,一是寫出前世今生所有人物的真精神,二是傳遞前代賢人的真精神。整體而言,小說的立意可謂兼而有之,但顯而易見以后者為主,即致力于寫出中華民族近百年歷經坎坷而精神不墮的血脈所在,從這個意義上講,小說的最終落腳點就是從歷史之河漂流而下的現實之人。羽戈書寫歷史人物的真性情,乃是正本清源,而致力于從當下的諸色人等中辨別賢與不肖,正是在真性情之河當中打撈真精神。
雖然性情寫真在很多時候就是精神寫意,但兩者畢竟不是一回事。這里以朱發為例,作一簡要剖析。
朱發的情緒經常在自卑與自負這兩個極端之間來回擺動,仿佛是從創造社小說當中跑出來的一個人物,總體而言卻是一個狂生。他學經濟,以奧地利學派為宗,以至于當他知道胡適晚年才有類似的看法,居然脫口而出:“胡適也是傻×!”這是真性情,只見其狂,而并沒有更多內涵。另外的例子,則是一位政治學者開講座辨析“國家興亡”與“天下興亡”的關系,纏繞不已,朱發于大庭廣眾之下如是行事:
朱發不勝其煩,忽然沖上臺去,搶過話筒,稱顧炎武這兩句話都是扯淡,我來說一句:“正義興亡,匹夫有責!”說罷拂袖而去。
這是真性情,更是真精神,因為性情有根柢。
不過,《鵝城人物志》十六章寫十八人,其實都是所謂類型化人物。俞九淵的豪邁接近風塵三俠之一的虬髯客,吳玉堂的權謀可比梁山泊軍師吳用,陳秋離的瀟灑也和民間傳說中的風流才子不相上下,諸如此類,即有改動,似乎也都自史傳和古小說當中走來,一身的古典裝扮,何來創造?如果小說刻畫的諸多人物都是復制品,它的價值何在?這一追問,涉及寫意文學所面臨的困境問題。
中國自古就有道德文章的說法,所以修養化成文章的現象層出不窮,在現代作家中,廢名以詩筆寫胸臆的文章(以小說、散文等現代文類概念衡量可能未必準確)之美也是眾所周知。然而,這些都是王國維所謂“第二形式”,亦即“古雅”:
古雅之性質既不存于自然,而其判斷但由經驗,于是藝術中古雅之部分,不必盡俟天才,而亦得以人力致之。茍其人格誠高,學問誠博,則雖無藝術上之天才者,其制作亦不失為古雅。而其觀藝術也,雖不能喻其優美及宏壯之部分,猶能喻其古雅之部分……今古第三流以下之藝術家,大抵能雅而不能美且壯者,職是故也。i
從根本上講,“由真來界定美,意味著美是原生性的,而不是可以在經驗的歷史中找到位置的特定形式”,但“所謂古雅之美,第二形式之美,恰恰是現成的而非原生的,它能夠被復制,能夠被利用”。j就《鵝城人物志》而言,中國近現代風云變幻和人生命運是“第一形式”,而羽戈對它的理解和表現并非首創或是獨創,所以是“第二形式”,因此,無論小說風格是雅是俗、格調是高是卑,就審美層次或者類型來說,均近古雅。
需要強調的是,不僅是人物塑造,小說在敘事方面也多寫意化處置方式,如眾人以魯提轄戲耍鎮關西之語捉弄江大道;俞九淵之女出題為難陳飛龍,二人婚后的閨房之樂;吳玉堂率書院弟子月夜登高,各言其志;“我”與李全一三度失之交臂;周百科之寫黃色小說,所有這些都帶戲說性質,在在可以見出古白話小說的影子。情節寫意化正如人物寫意化一樣,為的都是寫出作者心目中的歷史精神,所以人與事自然退居其次了。
不過,這不是說古雅的審美價值低于第一形式之美。事實上,古雅之作所體現出來的人格學問,對具有一定修養的讀者來說,共鳴更多,因之審美效應毋寧更強。這正如李健吾提及廢名時所說的“廢名先生的作品,一種具體化的抽象的意境,僅僅限于少數的讀者。他永久是孤獨的,簡直是孤潔的。他那少數的讀者,雖然少數,卻是有了福的(耶穌對他的門徒這樣說)”。k羽戈當然尚未抵達廢名的境界,但他在開始文字生涯的時候,正值網絡勃興,多活躍在“天涯”等大型文學社區,篳路藍縷一路走來,至今也在“知乎”等網絡社區那些年輕而文化修養較高的讀者群中較多擁躉,自然不無原因。
綜而言之,小說不乏粗糲鄙俗之語但整體清麗典雅故而近于古詩詞的文風,源于史傳而同時襲用古白話小說的敘述筆法,傳記體為表、傳奇體為里的小說文體,以真性情寫真精神的審美追求,在當下的小說創作中頗為另類,乃是值得關注的一種寫作路徑。作者寫人、記事雖就審美而言居于古雅層面,但參之以其他論說,可知其視野、胸懷、修養、才情、筆力兼具,未來正自不可估量。
【注釋】
ah張鳴:《序:在前面說幾句》,羽戈:《百年孤影》,東方出版社2010年版。
b觀察中國近現代史有兩條顯著脈絡,一為“三變說”(從“器物之變”到“制度之變”再到“文化之變”),一為國家危機說。作者以為后者尤為重要,由此可知現實之變才是器物、制度、文化之變的主因。參見羽戈:《引言 激進之踵》,《激進之踵:戊戌變法反思錄》,山西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c(宋)趙彥衛:《云麓漫鈔》,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195頁。
d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70頁。
e參見李遇春:《“傳奇”與中國當下小說文體演變趨勢》,《文學評論》2016年第2期。
f陳文新、王煒:《傳、記辭章化:從中國敘事傳統看唐人傳奇的文體特征》,《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年第2期。
g[日]內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時代觀》,劉俊文主編:《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2卷),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8頁。
i參見王國維:《古雅之在美學上之位置》,《中國近代文學大系·文學理論集1》,徐中玉主編,上海書店1994年版,第219頁。
j湯擁華:《“古雅”的美學難題——從王國維到宗白華、鄧以蟄》,《浙江社會科學》2008年第7期。
k李健吾:《〈邊城〉——沈從文先生作》,《李健吾批評文集》,郭宏安編,珠海出版社1998年版,第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