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炎偉
1970年代末,新舊意識形態的迂回交鋒與諸多歷史遺留問題的懸而未決,令第四次文代會“總結過去”和“展望未來”的工作變得困難重重。盡管此次文代會主題報告起草的牽涉人員之多與行政規格之高實為歷次文代會所罕見a,但觀念的分歧與對象的復雜,使大會報告的起草不僅過程漫長,而且內部矛盾叢生。一些核心問題的爭論與角力,既是其時文學艱難轉折的外部癥候,同時也構成了八十年代文學發生與衍變的內在邏輯。
最終公開發表的第四次文代大會主題報告,由“艱巨的戰斗歷程”“新時期光榮任務”“文聯和各協會的職責”三部分內容組成。有關報告的起草難點和爭論焦點,則主要關乎報告第一和第二部分的內容,因為這里面牽涉到許多歷史的困惑與現實的難題。
一、如何表述文藝與政治的關系
有關文藝與政治關系的問題,早在周揚著手起草文代會報告之前,文藝界就已開始廣泛爭論并分歧凸顯。在《文藝報》編輯部于1979年3月組織召開的文學理論批評工作座談會上,與會同志“最關心”也是“討論最熱烈”的話題,就是文藝和政治的關系。有人認為文藝“是黨的整個事業的一部分,當然不能脫離政治”;有人認為“‘文藝為政治服務提法是不科學的”;也有人認為“任何文藝都要受一定階級的政治的約束……但是文藝不是一種可以受政治任意擺布的簡單的工具”b。而到了臨近文代會召開前的10月份,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教育部、北京市委舉辦的慶祝建國30周年的學術討論會上,代表們更為系統地討論了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問題,意見分歧的局面依然十分突出c。
如何重提文藝與政治的關系,由此也成為周揚起草報告所面臨的最為棘手的問題之一。周揚曾多次談到報告“第一部分不好寫”,因為“艱巨的戰斗歷程”這部分內容,必須涉及這一理論問題。在徐慶全發現的那份三千七百余字的周揚手寫稿報告提綱中,有相當的篇幅是周揚對這一問題的思考:
服從于無產階級的政治,只能是階級的政治和群眾的政治而不是服從于所謂少數政治家的政治。把無產階級的政治和政治家庸俗化,使文藝脫離人民群眾,去服從“少數政治家的政治”,就很可能要和錯誤路線搞到一起去,甚至變成資產階級個人野心家的工具。
作家和藝術家,如果脫離人民群眾,去服從“少數政治家的政治”。那就很可能和錯誤路線搞到一起去。這樣,我們就有可能看見那個令人厭惡的東西——文藝界的宗派主義。”(柳青“對文藝創作的幾點意見”)
柳青把無產階級政治理解為“黨的正確路線、政策和方針”。他說,“毛澤東同志所說的只有經過政治,階級和群眾的需要才能集中地表現藝術,我理解就是要經過正確的政策和方針集中地表現出來。假如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我認為寫革命歷史小說,不顧各個歷史階段具體的政策和方針而寫階級斗爭,這是一種我所不能理解的藝術方法?!?/p>
“一切歷史上的斗爭,無論是在政治、宗教、哲學的領域中進行的,還是在任何其他意識形態領域中進行的,實際上只是各社會階級的斗爭或多或少明顯的表現”。(恩格斯《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第三版序言》)……
文藝對政治的影響所以有三種:一促進,二促退,三不進不退或有進有退?!?/p>
“絕對放棄政治是不可能的;因為主張放棄政治的一切報紙都在從事政治。問題只在于怎樣從事政治和從事什么樣的政治?!薄鞲袼筪
從報告提綱中可知,周揚在醞釀報告時,并未明確反對“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提法,只是表示必須警惕文藝為“少數政治家的政治”服務,以及在這個問題上重點應該考慮的是“文藝怎樣為政治服務”和“為什么樣的政治服務”。他偏向于支持柳青的“政治觀”—— “把無產階級政治理解為黨的正確路線、政策和方針”,并試圖從恩格斯的相關論述中求得“文藝不能放棄政治”的理論依據。報告起草小組成員鄭伯農回憶說:“很清楚,在著手起草文代會報告的時候,周揚同志尚未感到在新的歷史條件下使用‘文藝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這個口號有什么不足。”e這樣的說法比較符合事實。
周揚的這一觀點,在報告征求意見的過程中引發廣泛的爭論,不少意見以“說得不夠清楚”“不能令人信服”“應該全面展開”等為說辭,實質表達了他們并不認同報告有關文藝與政治關系的如此表述。上海市委宣傳部就報告第二稿有這樣的反饋意見:“說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就是黨如何領導文藝工作的問題,也就是文藝與人民群眾生活的關系問題。這樣把三個概念混同起來,根本沒有講清文藝與政治的關系。特別是沒有講清楚文藝與現實政治的關系,和文藝作品本身的政治性與藝術性的關系?!眆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的許覺民認為,報告應把文藝與政治的關系“作廣義的理解”,它應涉及“黨如何領導文藝”、作家“如何表現作品的政治內容”“文藝也有并不反映現實政治內容的時候”等話題,而報告并沒有“全面地說到它”g。更有尖銳的書面意見一針見血地指出,過去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就是“長官意志”,“一句話就可以槍斃一個作品,使作者禍延九族”,報告不能因為“心有余悸”或“有點怕離經叛道”而不敢“正面回答這個問題”h。
起草小組成員內部對報告在這一關系上的提法也多有分歧。副組長陳荒煤認為,報告初稿對“文藝與政治”“文藝與黨”“文藝與人民”等幾組關乎文藝事業成敗的關系“都未講透”,應該“再補充一下”??戳藞蟾娴谌搴箨惢拿阂廊槐硎?,報告在“談到從屬政治家時,總覺還不夠確切”,提出首先要說清楚“服從政治為什么不能是服從少數政治家的政治”,“其次才可說,有些政治家,有時候也不一定都是代表無產階級、人民的,然后再提出,還有可能被陰謀家、野心家所利用”。劉夢溪認為,報告在這一問題上的提法“顯得有點一般化,且過于強調為政治服務了”,建議可把這一問題“轉化為文藝和人民的關系來說”,這樣才“易于談得更深刻”。徐非光覺得,報告雖然在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問題上敘述較多,但“針對性不夠強”,需要“深入討論”,他認為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似以不提為好”,并建議“還是提文藝為經濟基礎服務,為廣大人民群眾服務比較科學”i。
然而問題是,圍繞文藝與政治關系的意見盡管提得很多,但周揚并沒有在一次次的報告修改過程中根本性地改變他的看法。正如劉錫誠所言:“盡管我們在‘文學理論批評工作座談會上有許多人就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問題談了很多很有啟發性的意見(如上海的李子云、江蘇的陳遼、北京的鄭伯農等),我們也有簡報送給他,他卻始終沒有能夠想清楚,或沒有很好地解決文藝和政治的關系問題。他在這個問題上的老觀點,一直延續到1979年下半年討論他主持起草的第四次文代會報告時,還沒有放棄?!眏周揚在10月29日提供給中央政治局委員討論的大會報告中,依然認為“文藝從屬政治,是從屬整個歷史階段性的歷史需要。在今天來說,就是從屬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因為這就是今天最大的政治”k。
當然,我們所見的報告終稿并沒有明確出現“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提法,這主要源于一些中央重要人物對這一理論問題的直接介入。主管意識形態工作的胡喬木一開始就不同意周揚的觀點,在看完初稿后他致信胡耀邦和周揚,指出“這次文代會能否開好的一個關鍵”,就在于對文藝與政治的關系問題不能再“因襲過去的文藝為政治服務、文藝從屬于政治的提法”,要有一個“新的提法”。他認為過去的提法是“時代的產物”,存在“許多講不通的地方”,“現在仍然因襲就不適當了”。胡喬木呼吁在這一問題上要“更上一層樓”,充分考慮文藝界“太多的痛苦和委屈”,醞釀產生“使人一新耳目”和“能振奮人心”的新提法,千萬不能“重復幾十年的積弊,使文藝陷入困境,使廣大文藝工作者失望”l。在專題討論文代會報告的政治局會議上,胡喬木態度更為鮮明也更為強硬地表達了他對這一提法的反對意見:
周揚同志的報告中有一個問題——關于文藝為政治服務、文藝從屬于政治的提法,這個提法,我過去提過意見,對這個問題我是經過認真考慮后才提出意見的,我認為這個提法現在還是以不再提出為好。它在理論上是站不住腳的,馬恩也從來沒有這樣講過,在他們的著作中找不到文藝必須“從屬”于政治的根據。照這樣,難道哲學、科學等等,也必須從屬于政治嗎?這種話,馬恩從未講過,全世界也沒人講過。我們說“文以載道”,但沒有人講“文以載政”。把文藝看成是一種工具,是講不通的。這在理論上也是站不住的。……這個口號,從正面不能解釋,但從反面、從消極面,卻可以產生這種缺點和影響?!?/p>
為了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的利益,就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因此,我認為,這個口號還是不提為好。m
面對胡喬木的當面抵制,周揚仍堅持認為這個口號用了多年,起過積極作用,只是現在要有正確的解釋,突然不提這個口號,可能引起不同意見。然而胡喬木同樣堅持自己的意見,會后他還特意打電話給林默涵,讓他一定要刪掉報告中“從屬政治”和“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這兩句話。據《人民文學》編輯部提供的會議記錄顯示,胡喬木在說到文藝為政治服務這個口號“是經不起檢驗的”時,鄧小平同志有一句插話——“這個口號帶來了創作的公式化、概念化”n??磥恚恢靥帷拔乃嚍檎畏铡钡目谔?,在當時得到了包括國家主要領導人在內的多數政治局委員的認可。由此,這個靠文藝家們的意見很難改變的文藝與政治關系的提法,在中央有關權威人士的參與下,沒有再出現在大會報告的正文之中。
需要指出的是,報告雖然沒有再提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但這并不意味著周揚已被胡喬木的觀點說服,文代會后他在劇本創作座談會和全國文學期刊編輯工作會議上對“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提法并沒有錯”的反復闡釋,就印證了這一點。因此,細讀報告終稿有關文藝與政治關系的表述,其觀點依然在“過去”與“現在”之間閃爍其詞:“文藝和政治的關系,從根本上說,也就是文藝和人民的關系”;“文藝反映人民的生活,不能與政治無關,而是密切關聯,只要真實地反映人民的需要和利益,也就必然給予偉大的影響于政治。鼓吹脫離政治,只能使文藝走入歧途”;“文藝反映生活的真實,就應當適合一個歷史階段的政治的需要。在今天來說,就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o。復雜的轉折騰挪之辭,除了演繹“文藝脫離不了政治”的主流意志,仍大有曲折論證文藝要為政治服務的意味。
正式報告關于文學與藝術關系的模糊表述,自然使這一問題的爭論得以延續。“保守派”們對大會棄用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想不通,認為報告“不講四項基本原則”,思想解放“過了頭”,不少人難以接受。“外地有的地方的領導人,不同意文代會上通過的方針。在一次《文藝報》的編委會上我就聽說過,上海的陳沂說上海不貫徹文代會精神。黑龍江的宣傳部部長陳某在一些問題上的看法也與北京不一致”p。而“開放派”們覺得報告“思想解放得還不夠”,“更談不上什么‘過頭”q。他們不僅反感文藝為政治服務——“人民大會堂有幾百幅畫,有幾幅是為政治服務的”,而且對各種文藝為政治服務的變相說法更持有高度的警惕——“緊密配合當前重大政治任務這個口號,當時我們聽得進,執行起來也很賣力,但效果卻是不佳的。對于作家來說,是十分有害的”r。事實證明,第四次文代會的主題報告遠不是這一敏感理論問題的蓋棺定論,它的欲說還休與模棱兩可,恰恰為文壇后來的分歧提供了思想認識上的空間。
二、如何估價“十七年”文學及期間發生的各種運動
在乍暖還寒的1970年代末,要對與其時發生諸多瓜葛的“十七年”文學及期間發生的各種文藝批判運動作出恰當的估價,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思想觀念的嬗變與社會情緒的復雜,使“十七年”文學歷史化的工作充滿障礙。
事實上在文壇“撥亂反正”之初,圍繞什么是“正”“十七年”文學是不是就是“正”等問題,文藝界已經有了廣泛的爭論。“文革”結束后,中國社會在經歷了短暫的“回到‘十七年”的憧憬后,開始對“十七年”是否真的“美好”逐漸產生了懷疑。“不久人們通過進一步反思覺察到:‘文革之前的‘正似乎也不是真正的‘正。50年代批‘右派的‘寫真實論,‘正嗎?批巴人的人性、人道主義和王淑明的人情味,‘正嗎?批錢谷融的‘文學是人學,‘正嗎?稍后,人們更進一步提出批胡風‘正不‘正的問題。總之,過去一直以為是‘正的那些東西,現在看起來并不那么‘正了?!眘這種對何為“正”的反思,直接影響著文藝界對“十七年”文學的評價和定位。人們逐漸從“凡是敵人否定的我們就肯定,凡是敵人肯定的我們就否定”的固定思維模式中擺脫出來,開始意識到被“四人幫”否定的“十七年”文學,似乎與“四人幫”主導的“文革”文學存在某些一致性。
在文代會召開前的各類文藝和宣傳工作會議上,對“十七年”文學的估計已經形成眾說紛紜的局面。林默涵曾把這方面的不同意見歸結為兩種:一種認為“十七年”的文藝路線基本上是正確的,但是工作中有許多錯誤,其中“左”的錯誤更為嚴重,但并沒有形成一條“左”的文藝路線;另一種認為“十七年”不僅有“左”的錯誤,而且已經形成一條“左”傾文藝路線,認為“四人幫”的極“左”路線,是從“十七年”的“左”傾路線發展起來的,是“十七年”的“左”傾路線之“集大成”t。翻閱當時各類發言記錄和會議報道稿,有兩個基本印象:一是有關“十七年”文藝認識的根本分歧,在于它到底“有沒有一條左的路線”;二是認為“四人幫”的文藝路線是“十七年”某些錯誤理論和實踐的必然結果的人,在當時的文藝界其實大有市場。這種局面令周揚在起草報告時對這一問題的思考變得頗為謹慎,那份手寫報告提綱中同樣留下了他不少這方面的文字。周揚的判斷是:“十七年并沒有一條左的路線,有主席、總理在。但從我們領導思想的角度講,有過左的錯誤,也有過右的錯誤,左的錯誤是更多的。”與之相關聯的,他對新中國成立以來歷次文藝思想斗爭的認識是:“不能因為是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就認為一切都對,但首先要肯定它們的意義,不只是文藝上的,而且是整個思想政治上的。”u從中可以看出,盡管周揚承認“十七年”文藝界存在“運動方式的行政化”與“理論的簡單化、庸俗化”等缺點和錯誤,但作為當時文壇的一線掌門人,他顯然不能接受“十七年”有一條“左”的路線的定性,也不想從根本上否定“十七年”文藝運動有其基本的存在價值。
可以想象,在文藝界悲屈情緒集中釋放和思想解放社會潮流洶涌而來的1970年代末,體現有周揚如此觀點的報告其實是充滿“不討好”的風險的。起草小組副組長陳荒煤就敏銳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先后多次致信林默涵與周揚,指出報告在這一問題上“講得太輕”,“缺點錯誤、教訓說得不夠”,對“階級斗爭擴大化,混淆兩類矛盾”有“難以避免”的推諉之嫌,建議周揚在“談到過去批判運動的時候,無論如何,對其危害還是要多說幾句。因為打擊面確是太大了,傷了不少人。無論語氣、措辭都要注意。不要給人感覺是回避,不敢承認錯誤”,同時他提請周揚,“對這些運動不能估價太高”v。
在廣泛征求修改意見的過程中,報告也不出所料地遭到不少地方文藝界對這方面措辭的批評。遼寧省文聯認為,報告在總結過去文藝戰線理論與是非方面“不夠鮮明”,“使人感到羞羞答答,戰斗力不強”,提出“對很多主要問題應該公諸于眾,不應掩蓋矛盾”w。上海文藝界對報告有關“十七年”文藝工作的評價則有更多不滿:
多數同志認為報告實事求是地總結建國卅年來的經驗教訓很不夠,思想不夠解放,該肯定的不敢肯定,該否定的不否定,吞吞吐吐。特別是對十七年文藝工作評價,錯誤,缺點,都不敢敞開來談,十七年究竟有無左的錯誤?程度如何?語焉不詳。文藝界歷次思想批判和政治運動,有的人講了,但不能自圓其說;有的根本沒有觸及(如所謂丁陳反黨集團問題,所謂“黑八論”的問題)?!?/p>
十七年文藝工作中的缺點、錯誤,特別是對“左”傾思潮的干擾與影響,講得不夠明確,不夠透徹;這關系到今后如何正確地吸取這段歷史經驗的大問題。……
十七年中歷次政治運動的必要性闡述得太籠統,沒有說服力。如說批判胡風文藝思想是必要的,反胡風反革命小集團應如何評價?反右是必要的,對劉賓雁、王蒙等一大批人的作品如何評價?又如批電影《武訓傳》,批《紅樓夢》研究中的唯心主義思想,作為政治運動來搞,究竟起了什么作用?報告中說批了胡風,才能夠提出雙百方針,這樣提法不科學。x
那些頗為“解放”的思想,尤其是來自地方文藝界的大膽建言,當然多多少少會影響報告在這方面的措辭。如李何林就曾致信胡風與梅志,向他們透露了9月份印制的大會報告對“胡風問題”有了新的提法:“周揚在文聯大會上的《報告》,前次9月印的稿上說‘對胡風的批判,不是‘對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批判,給你摘去了‘反革命的帽子……這次《報告》改為‘對胡風政治和文藝觀點的批判,只提批判你這兩方面的‘觀點,是觀點問題,不是政治問題?!摹畧蟾孢€要大加修改,到在報上發表時再看吧?!眣但同樣確認的是,要讓報告實現一個根本性的改變,認可“十七年”文學與“文革”文學之間存在某種必然邏輯,則又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其實關涉到一個大是大非的問題:是局部否定還是全局否定黨對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的領導。如果承認“十七年”與“文革”一樣存在一條“左”的文藝路線,也就相當于承認三十年來黨在領導社會主義文藝事業中的全局性失策,這樣的結論顯然是有接受難度的。所以,即便爭論再激烈,報告在這一問題上最終必須統一于某個基調,而這一基調無疑就是鄧小平在《祝詞》中的那句話——“文化大革命前的十七年,我們的文藝路線基本上是正確的,文藝工作的成績是顯著的”z。
基于這樣一種定位,報告中對“十七年”文藝問題的描述最終形成三段論式的格局。首先是整體上的肯定,認為“我們的文藝工作在大部分的時間內,基本上執行了黨和毛澤東同志所規定的文藝路線,總的來說……成績是主要的、巨大的,主流是正確的、健康的”。其次是承認“確有不少缺點和錯誤”,但同時指出這些缺點和錯誤只是“傾向”而不是“性質”。最后是否定這種傾向與“四人幫”極“左”路線之間存在一致性,明確“十七年”工作中所犯的“左”的錯誤,“和林彪、‘左四人幫為了陰謀篡黨奪權所肆意推行的極“左”路線,在性質上有著根本的不同”。有關“十七年”期間的文藝批判運動,報告也有了區別對待。對電影《武訓傳》 《紅樓夢》研究中的“胡適派主觀唯心論”以及胡風政治和文藝觀點等的批判,報告依舊把它們作為“反對資產階級思想和封建主義思想的斗爭”來看待,并認為這些斗爭“是必要的和重要的”,但對批判運動“大張旗鼓地展開”的方式作了自我批評,指出這些運動也“產生了某些嚴重的消極后果”。然而對于打擊面頗大的文藝界反右運動,報告雖作了專門檢討,承認嚴重“混淆了兩類矛盾”,并“使很多同志遭到了不應有的打擊”,但對代表更為關注的反右運動的性質、必要性等問題,報告并沒有作出正面的回答@7。
可想而知,這樣的表述在多有“歷史傷痕”的代表那里,必然會引發“不痛不癢、回避問題”或者說“四平八穩、兩方面擺擺平”的議論。事實上,對報告這方面的詬病與批評,構成了文代會一道搶眼的風景。艾青在會上直言:“周揚同志的報告初稿,我在上面寫了幾句話:思想不純,文風不正。不敢大膽肯定應該肯定的,不敢大膽否定應該否定的。遮遮掩掩,欲蓋彌彰?!盄8對報告“30年來,除了‘四人幫橫行的10年里算是冬天,其余都是春天”的說法,蕭軍表示強烈反感,宣稱“在周揚同志等人來說是春天,在我來說就是冬天”,并尖銳批評周揚的報告“說話不著邊際”,談問題時“使人抓不住他的中心思想”,談教訓時“羞羞答答,忸忸怩怩,遮遮掩掩,水過地皮濕,重點不突出”@9。會上甚至還有代表當面戲謔地問周揚:“你說是成績是主要的,那毛主席1964年的批示,說十五年來基本上不執行黨的方針、政策,那么毛主席說的和你的估計,不是矛盾的?”#0
也許周揚預想到報告有關“十七年”文藝的描述會招致爭議,但他恐怕沒有想到代表們的意見是如此尖銳與集中。在11月11日的作協座談會上,雖然周揚對代表們提出的意見表示了足夠的理解,但要在這一問題上突破三段論式的描述格局,則是幾無可能的。事實上,報告在大會上選讀后到正式公開發表前的這段時間里,大會秘書處曾有意收集了代表們這方面的意見,并擬對報告有關“十七年”一些重要的批判運動作出順應討論形勢的修改——“我代表第四次全國文代會主席團,在這里鄭重宣布:1955年關于丁玲、陳企霞等同志所謂的‘反黨集團的決定,1957年關于江豐等同志的所謂‘反黨集團的決定,1964年開始的對大連會議、廣州會議的批判,以及文化大革命前夕文藝界整風中對夏衍等許多同志的批判,都是錯誤的,應予平反,并向所有受到傷害的同志表示歉意”#1;然而,鑒于這樣的改動不可避免地要牽涉到對毛澤東親自發起的《武訓傳》批判和《紅樓夢研究》批判的評價,也必然觸及當時仍未公開定性的“胡風集團”問題,導致周揚終未采納馮牧補充的這段話,而決定保持原來報告比較籠統的說法。
三、如何評價“文革”結束三年來的文藝創作
特殊的語境引發了1970年代末的中國文壇出現了一批揭示“四人幫”罪行的作品,它們因大膽觸及了人們真實而普遍的生活經驗及內心情緒,馬上引起了讀者廣泛的好評,但同時也因其對舊有創作禁區的明顯突破,使這些作品從一開始就遭致了部分讀者和文藝界保守人士的反感與抵制。從《人民文學》 《詩刊》和《文藝報》三刊聯合編委會上的“絲毫不反對發表”與“消極的東西很多”,到“1977—1978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獎會”上的“寫得不錯”與“被吹得太過了”;從文學理論座談會上的“能鼓舞我們和林彪、‘四人幫作斗爭”與“對青年沒有好處”,到《文藝報》關于《大墻下的紅玉蘭》討論會上的“現實性較強的好作品”與“散播對社會主義不滿情緒的丑惡的東西”;從席卷整個文壇的文藝應“向前看”還是“向后看”的爭議,直至驚動中央權力高層的“歌德與缺德”風波……有關“文革”結束以來的文學創作,不僅已儼然成為其時文藝界“會議上和私下里議論之聲不絕于耳”的一個熱點話題,而且內部意見呈現出嚴重分歧的局面。這種狀況一直貫穿于第四次文代會的整個籌備過程。
在這個問題上,周揚、陳荒煤、夏衍等文藝界核心領導,從一開始就力挺所謂的“傷痕文學”與“暴露文學”,不僅對其“戰斗力”大加贊賞,而且努力為其尋求社會主義合法性,他們也因此通常被視為新時期文壇“惜春派”或曰“思想解放派”。他們對“文革”結束三年來的文藝創作最初的系統性思考,可以說就體現在周揚的那份手寫稿報告提綱中,里面有這樣一段“對當前文藝形勢的估計”的文字:
文藝工作的新氣象。還不能說是文藝復興,但預示了這種復興。不但突破了“四人幫”,也突破了17年。應當充分地加以肯定。第一肯定,第二引導。
主要不是混亂,而是活躍。傷痕文學不等于感傷文學。
不是彷徨的一代,而是思考的一代,戰斗的一代。
現在的問題(是)領導落后于形勢,理論落后于創作。
要解決一些理論問題,政策問題。
政策問題,首要的、最重要的(是)“二百”。其次,還有電影、戲劇、文學出版、農村文化工作等項政策。
關于寫歷史題材,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不美化就行,怎樣才算不美化?當代人要不要反映當代生活,回答當代問題?現代題材難寫,關鍵是政策不好掌握。
不考慮藝術上如何創新,只考慮政治上如何保險。
所謂寫“向前看”的題材,濫用“團結起來向前看”的政治口號于文藝,亂分什么“向前看”和“向后看”文藝,不一定都是訴苦,而是要總結經驗教訓。#2
這段簡單卻提綱挈領的文字,包含有“惜春派”評價“文革”結束三年來文學創作的豐富信息:為“傷痕文學”正名,反對用當時帶有貶義色彩的“傷痕文學”“感傷文學”等稱謂來定義這類文學;將這些創作與“文藝復興”聯系起來而加以肯定;這種貌似“混亂”實則“活躍”的創作具有兩個“突破”性的劃時代意義——“突破了‘四人幫,也突破了17年”;創作者不是“向后看”的“迷惘”一代,而是“思考”和“戰斗”的一代;對這種創作看法上的混亂源于“領導落后于形勢”和“理論落后于創作”;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在于要澄清“理論”和“政策”,而政策問題最重要的是堅持“二百”,其次是制定各藝術領域的具體政策;文藝界“向前看”的說辭是對政治口號“團結起來向前看”的濫用,所謂的“向后看”其實是“總結經驗教訓”;等等。從中可知,“惜春派”們對三年來的文藝創作不僅明確肯定,而且評價甚高。
然而周揚們的這種觀點,在以林默涵、劉白羽等為代表的另一些文藝界核心領導人那里卻不為接受。似乎受過去文藝思維的影響更多一些,林默涵、劉白羽等同志對迥異于“十七年”和“文革”的新時期文學創作并不十分適應,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擔憂與抵制情緒,他們也由此一度被視為在這一問題上的“保守派”或曰“偏左派”。他們認為“文革”結束以來文藝戰線上“有右的苗頭”,呼吁文藝界領導同志“應該看到這一點,要心中有數”#3。林默涵雖對“文革”后第一年的文學創作持肯定態度,卻不能接受第二年以來傷痕文學的大量涌現及其好評如潮。他認為傷痕文學是一種像“腐蝕劑”一樣的“感傷主義”,會使青年人“消沉下去”,會產生“不好的社會效果”。或許更多地受到了“革命浪漫主義”“寫光明面”等文學觀念的影響,林默涵等同志更傾向于以社會效應、政治影響等為標準來衡量文學的價值與合法性,而相對忽視它們之于新時期思想解放的意義。因此在一些“惜春派”眼里,這是“林彪、‘四人幫以及他們那個顧問當年推行的極‘左路線的流毒還沒有肅清”#4的表現。
思想解放的社會語境,自然使“惜春派”在這一問題的看法獲得了文藝界更多人的支持。但需要指出的是,當年那場關于“文革”結束三年來文學創作的論爭,其意義空間又豈止于文藝界,它其實還關涉“文革”結束后整個中國社會主義實踐狀況與經驗總結的問題,關涉社會主義的政治方向會不會被動搖的問題。這些無疑是當時中國社會各界都在思考和探討的熱點問題。因此,“文革”結束三年來的文藝創作可以被肯定與推崇,但必須有一限度,必須納入到1979年政治高層反復重申的“堅持黨的四項基本原則”之中。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在當時文藝界和政府的多數領導人員中,對傷痕文學究竟要“傷痕”到何種程度,才是四項基本原則底線上的思想解放而不是動搖社會主義制度之力量,他們似乎也難以拿捏。這種猶疑集中體現在文代會后不久,中央高層針對日趨“渙散”的文藝創作局勢所作出的一系列講話與決議之中。如胡耀邦在1980年的中央工作會議上強調,文藝戰線要“適應當前面臨的情況,不能把重點放在揭露陰暗和丑惡的東西上”,要“在承認主流是好的前提下”,“把文藝引導到對全黨全國的神圣使命起更積極的作用上來”#5;1981年1月頒布的《中共中央關于當前報刊新聞廣播宣傳方針的決定》指出,“關于反右派、反右傾機會主義的錯誤和十年動亂的揭露性作品,幾年來已經發表不少,這些作品總的說來是有益的……但發表過多,會產生一定的消極影響……希望他們能夠認識到這一點”;周揚在1981年2月的文藝部門黨員領導骨干會議上說,第四次文代會以來的文藝工作“也出現了不少問題和一些偏差,在創作上單純地不適當地揭露社會陰暗面”#6。這種極具“回撤性”的表態,恰恰是中央在當時并未打算不計底線地接納傷痕文學的具體注腳。
正因為有著這樣一種深層背景,這個看似容易說清楚的問題,在報告中實際上依然很難措辭。當時的社會情勢決定了報告必須對這種創作作出肯定,但如何肯定才能使廣大文藝工作者不至于無所顧忌地去描寫曾經的“傷痕”,這確實是個難題。身居要位的周揚當然要顧全大局,因此他自然尋求一種“四平八穩”而不是“冒進”的表述。但可以預想的是,那個時候在這一問題上的“四平八穩”,則幾乎就是“保守”的代名詞。果然,在報告起草與修改的過程中,廣大文藝人士普遍反映報告對當前文藝創作的評價“不痛不癢”,“不過癮”,對成績“嚴重估計不足”,強烈呼吁報告對這種創作的意義“肯定得更熱情些”,“更強調一些,說得更充分一些”。鄭伯農提議要把三年的創作作為一個“劃時代的開端”來估計,報告不能“敘述多于論述”,要“有一些高度概括歷史的論述”。徐非光指出三年文藝創作的定位一定要足夠高,因為它“不僅是‘四人幫統治十年所不敢設想的,而且是文化大革命前十七年所沒有出現過的”。張庚呼吁報告要熱情鼓勵當前這種“敢于面對現實”的現實主義創作,認為這“是對于那些掩耳盜鈴的自封‘歌德派的答復”#7。
如此廣泛而強烈的呼聲,使得大會必須態度鮮明地對三年來的文藝創作作出肯定,于是鄧小平在《祝詞》中的那句“回顧三年來的工作,我認為,文藝界是很有成績的部門之一”也就孕育而生?;谶@樣一種定位,報告在這一問題上最終形成了“高調的成績肯定”與“溫和的底線提醒”的表述模式:
許多長期以來文藝界不敢觸及的問題,現在敢于突破,敢于議論,敢于探討了,不僅打破了“四人幫”加在文藝工作者身上的重重枷鎖,沖破了他們設置的許多禁區,而且沖破了開國后十七年中的不少清規戒律?!@些作品是當前我國思想解放運動的偉大潮流的產物,又反過來影響和推動著這個潮流的發展?!@些作品反映了林彪、“四人幫”給人民生活上和心靈上所造成的巨大創傷,暴露了他們的滔天罪惡。決不能隨便地指責它們是什么“傷痕文學”“暴露文學”。人民的傷痕和制造這種傷痕的反革命幫派體系都是客觀存在,我們的作家怎么可以掩蓋和粉飾呢?作家們怎么能在現實生活的種種矛盾面前閉上眼睛呢?……我們需要文藝的力量來幫助人民對過去的慘痛經歷加深認識,愈合傷痕,吸取經驗,使這類悲劇不致重演?!?/p>
它們的作者多數是新兵,往往不夠成熟,難免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這些新的作者是在思考,在戰斗,在前進。他們代表我國文學的年青一代。他們處于一個成長和成熟的過程中。他們的前程是無限的。我們要滿腔熱情地歡迎他們,鼓勵他們,正確地引導他們。我們的文藝應當使人民團結,而不是使人民渙散;應當使人民奮發向上,而不是使人民灰心喪氣,應當使人民胸襟開闊,而不是使人民目光短淺。一切腐蝕人們靈魂,敗壞社會風氣的作品都應當受到抵制和批評。#8
這樣的修改當然令廣大代表在這一問題上大有滿足感。各類大會小會的討論過程中,除了部分代表對報告中未提及《哥德巴赫猜想》等好作品有一些意見外,對報告關于三年來文藝作品的評價普遍感到“令人滿意”#9。大會組織處在這方面也未收集到多少其他意見。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在這一問題上,當時廣大文藝工作者無疑更多受到了“很有成績”的鼓舞,而很難細微地體會到國家意識形態在肯定成績背后對傷痕文學可能過于“泛化”的隱隱擔憂。也就是說,在理解三年來文藝創作的問題上,其實官方和民間是存在差異的。民間認為鄧小平的講話等于宣布了“暴露文學”已全面合法,已被國家認可與接受;但官方卻并不認為“很有成績”就是完全正確,他們也不可能全盤接受這種“暴露”式的寫作。這種理解上的齟齬,甚至也發生在國家高層領導人之間。事實上,隨后民間與官方之間以及官方高層內部之間在“苦戀風波”“反自由化”“清污運動”等事件中產生的分歧,都與當時如何理解“文革”結束三年來的文藝創作存在豐富的關聯。
【注釋】
a大會籌備組先后成立過兩個報告起草小組,一個是林默涵為組長,張光年、呂驥、蔡若虹、趙尋、袁文殊、曾克、胡青坡等為成員的小組;另一個是周揚為組長,另加“三個‘將(陳荒煤、馮牧、林默涵)和五個‘兵”的小組。不僅文化界、理論界和宣傳部門的幾百余人參與了報告的討論與修改,而且胡耀邦、鄧穎超、胡喬木、鄧力群等一批國家領導人對報告也多次提出修改意見。同時,整個報告被提升為“中央文件”的高度來“仿照制定”,而中央政治局更是在10月29日上午專門召開會議審議周揚起草的主題報告。參見黎之:《文壇風云續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61頁;劉再復:《師友紀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30頁;榮天嶼:《新時期文藝振興的里程碑——胡耀邦與第四次文代會》,《炎黃春秋》1999年第4期等。
b李業:《總結經驗,把文藝理論批評工作搞上去——記文學理論批評座談會》,《文藝報》1979年第4期。
c傅惠:《有關文藝與政治問題的幾種意見》,《文學評論》1980年第1期。
d周揚手寫版主題報告提綱,參見徐慶全:《風雨送春歸——新時期文壇思想解放運動記事》,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05-212頁。需要說明的是,學者朱寨并不認為徐慶全披露的這份手寫稿是周揚文代會報告的提綱,指出手寫稿“思考的范圍和內容遠比報告廣泛深入,但尚未形成系統”,它只不過是周揚給報告起草小組開務虛會議前準備的“臨時備忘錄”。但朱寨并不否認這份手寫稿體現有當時周揚個人豐富的文藝思想,所以也認可其“價值所在和可貴之處”。朱寨:《記憶依然熾熱,師恩友情銘記》,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40-41頁。
e鄭伯農:《青史憑誰定是非——關于第四次文代會的一段“內幕》,《文藝理論與批評》1989年第1期。
fx 徐慶全:《上海市委宣傳部對四次文代會報告修正稿意見書跋》,《南方文壇》2005年第6期。
ghiuw#2#7徐慶全:《風雨送春歸——新時期文壇思想解放運動記事》,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45頁,第259-260頁,第217-224頁,第208頁,第270-272頁,第209頁,第215-230頁。
jp#6劉錫誠:《文壇舊事》,武漢出版社2005年版,第15頁,第25頁,第31頁。
k黎之:《文壇風云續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67頁。
l 葉永烈:《胡喬木:中共中央一支筆》,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248-249頁。
mn#5劉錫誠:《在文壇邊緣上——編輯手記》,河南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48-350頁,第349頁,第484-485頁。
o@7#8周揚:《繼往開來,繁榮社會主義新時期的文藝——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文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6-37頁,第22-34頁,第30-32頁。
q魏?。骸督夥潘枷耄瑘F結向前》,《開辟社會主義文藝繁榮的新時期》,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7頁。
r夏衍:《在中國電影家協會第二次代表大會上的講話》,《開辟社會主義文藝繁榮的新時期》,第5頁。
s杜書瀛:《新時期文藝學反思錄》,《文學評論》1998年第5期。
t#3林默涵:《林默涵劫后文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87年版,第109-110頁,第110頁。
v徐慶全:《文壇撥亂反正實錄》,浙江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67-268頁。
y李何林:《李何林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1頁。
z 《鄧小平同志代表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祝詞》,《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文集》,第1-2頁。
@8#9屠岸口述,何啟治、李晉西編撰:《生正逢時:屠岸自述》,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161頁,第150頁。
@9 張毓茂:《蕭軍傳》,重慶出版社1992年版,第308-309頁。
#0駱文:《駱文文集》(第5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第95-96頁。
#1羅銀勝:《周揚傳》,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年版,第380頁。
#4陳荒煤:《關于總結三十年文藝問題》,《文藝研究》197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