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彌
我認識朱輝有二十二年了,看熟的一張臉,哪怕一兩年不見,他的表情和表情后面自帶的細微情感也是歷歷在目的,仿佛昨天剛見過面。同時代的人,又是老朋友,說話自然渾不在意。開會見了,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更是增加友情的方法。時間在朋友的身上是停滯的,你不會覺得他已功成名就,也不會在意他雙鬢白發。你記住的是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和他內心感動你的地方。
江蘇作家中,他實在有些另類,大家在一起胡吹海聊的時候,他經常是沉默的那個人。朱輝不是嘴慢的人,但是他經常保持沉默,保持著他那種穩定的淡然表情,游離在語言之外。他是理工科出身,大學里學的是農田水利,我們都知道他的妻子是水利專家,他的親弟弟是一位科學家。朱輝先生要是不寫作的話,一定會成為一位農田水利專家,或是別的什么類別的科學家。我不能妄評他的身體里流動著理工男的血液,但我能確定的是,理工男的身份造就了他文字的嚴謹、節制和樸素。他經常的沉默和游離,也許是理工男的特性。這樣說的話,還可以說到他的衣服的趣味,我認識他這么多年,他的衣裝風格和他的表情一樣,幾乎沒變。要么西裝,要么T恤,款式中規中矩,色彩保守,永遠像剛從實驗室里走出來一樣。江蘇的男作家里,帥氣的不少。作為江蘇的女作家,有福了,開會開累了,找誰看上一眼,也是對枯燥會議的一種補償。朱輝也是公認的帥哥一枚,但我每次看到他那種淡然的穩定表情,首先涌上的念頭是:這個人,是不是跑錯了地方?他以為到了實驗室嗎?
我的結論是,一個理工男,很有可能把文學事業當成了一項實驗。我很想知道,他的實驗有哪些內容。
于是想看他的長篇小說《我的表情》,可惜沒有找到。但是我不著急,風過留痕,何況他有那么多的文字發表,他的表情無法隱藏。
以前也看過他的許多優秀小說,《紅口白牙》 《暗紅與枯白》 《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包括他獲得第七屆魯迅文學獎的《七層寶塔》。那時只是單純的閱讀和欣賞,現在要以作家朱輝為例,進行一番探究,所以都要重讀。
《暗紅與枯白》代表著朱輝文字里的溫情和憂愁。《紅口白牙》彰顯他的尖銳批判?!镀邔訉毸?,我是在朱輝得到大獎之后看的,寫的是生活的失去和無奈。我最喜歡的是《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以前喜歡,現今重讀之后,還是忍不住地喜歡。這篇小說,有溫情,有憂愁,有尖銳的嘲諷,有生活的無奈,有男性對女性的深刻迷戀。你想知道朱輝是怎樣的小說家,一定要去看這篇。它在技巧上幾乎完美,如一臺精準的開顱手術。在這一篇里,他以驚人的鎮定,不慌不忙地把文字一一展開。這里面有無窮無盡的星期三,有尷尬的呢衣,有時光里的光圈,有高腳酒杯在桌上落下的兩個焦點,有男主人公心中的一絲突然而來的疼痛……如果你沒有心理準備,一頭撞進這篇小說里,還以為撞進了一個萬花筒。但其實是,朱輝并非給人設置了萬花筒,這位理工男的筆,已幻化成實驗室里的器皿,他一會兒朝里放一樣東西,一會兒又朝里放一樣東西……現實就在他的手上無窮幻化,他永不厭倦,我們看得目瞪口呆。
好吧,重新回到《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話說朱輝先生在里面放了那么多的東西,這個短篇,幾乎可以構成一個小長篇了。但是且慢,真正的核心還不在此。真正的核心在于,朱輝先生在這個短篇小說里,居然設置了一座虛構的城市。我看過這篇小說多次,但每次看到這座虛構的城市,還是會忍不住地心慌吃驚,隨著電閃雷鳴感到身體寒冷,牙齒發緊。這座虛構城市實在怪異荒誕,也實在溫情脈脈。這座城市是男主人公虛構出來庇護自已、老婆和情人三個人的,但其實在這座城里,既沒有他,也沒有他老婆和情人。于是我們又看到了現實中有一張撒謊的碟片,這張撒謊的碟片帶來了虛幻中的寒冷、風雨、玻璃屑……沉重的荒蕪,沖擊著讀者的身心。人啊人,人的復雜和輝煌。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這個男主人公,從小說中走到現實里,會有怎樣的結局。他虛構的一座城,將于何時何地倒塌?或者竟是這座虛構之城拯救了男主人公?我從沒有想過要問朱輝,因為這是我的問題。我知道,朱輝除了在寫作中是沒有困惑的,現實生活中,他是一個容易困惑的人。有許多次,我發現了他的困惑。有時候,為一件事,有時候,為一句問話。他的困惑都來自于外界,而不是來自于自身。他當然有理工男的理性,有成就事業者的堅韌,但是在他心里,還有著一個真正寫作者才能感受到的困惑。他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沉浸在外界給予他的困惑中。我相信他的源源不斷的靈感,有很大部分來自于他的困惑。五十多歲的他,是否還沉浸在他五歲那年碰到的困惑中?
我看朋友們的小說,會尋找小說中流露出來的地域風情。每個作家或多或少都帶著他們家鄉的影子。朱輝的小說,家鄉的影子不多,他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寫的一批小說中,家鄉的影子還清晰可見。譬如《看蛇展去》。到了新世紀,他小說的家鄉味道已然淡不可辨。他收起了朝外拓展的小說地域,更專注于人物的內心世界。小說的場景也越來越小,甚至可有可無。簡單的場景下,人物的一舉一動,一個意念,更能引起讀者的注意。這種貌似枯燥的寫法,有點像一個個話劇實驗舞臺,又像中國傳統的折子戲,簡單的布景,少數的人物,矛盾和沖突就在方寸之間娓娓道來。這樣的小說更考驗作家的耐心和基本功。所幸的是,我們在朱輝先生的小說文本中看到,他對此種寫法游刃有余,并且爐火純青了。
《看蛇展去》是我很早就讀過的一篇小說,這篇小說不是朱輝最好的小說,但是我一直都念念不忘。一來他筆下的少年和家鄉情調是我所熟悉的;二來,我是從這篇小說開始對他的語言發生觀察和學習的興趣。
《看蛇展去》的語言有著真實生活中那種活潑生動:
門里的燈“啪”地一聲亮了,奶奶在里面問:是誰呀?
是我,奶奶,我是金良呀!
奶奶聽見了,一時不相信,說:是我的金良乖乖嗎?
我童年跟隨父母親“上山下鄉”,鄉村里,農民的語言大都活潑生動,善于表達真情實感,一句“是我的金良乖乖嗎?”不用別的交待,就盡顯奶奶的個性和對孫兒的疼愛。生活中生動有趣的話浩如滄海,只有寫小說的人,才知道抓住一句合適的話有多么不容易。
《紅花地》是朱輝1999年寫的,里面也是妙語連篇:“滿船的小雞稚嫩地叫著,你啄我一下,我推你一把,仿佛是載著一船吵鬧的油菜花?!?/p>
這種妙語,在朱輝的小說里一直沒有消失。他2011年寫的《吞吐記》,從頭到尾妙語迭出:
世界在變,吵架也該與時俱進。
……老婆要離婚,就如同老牛要下河,拽尾巴你能拽住嗎?
……沒想到離婚的人里竟也有歡天喜地的。這似乎不合邏輯,但懂行的就知道,這是解脫,是解放,你沒見過幾十年前本市歡慶解放的照片嗎?
再嚴肅的人看這篇也得笑,雖說《吞吐記》在夫妻和合與分手的事例上,描述得略嫌簡單化、臉譜化。但你看的時候,從頭笑到尾,還有什么時間去挑剔別的?
朱輝的小說語言,如果能用手觸摸的話,一定是一整匹沉甸甸的絲綢,“呯呯”地用力打開,是如水的絲滑輕盈。這使得他的每一篇小說都顯得平整、光滑,閃爍著絲綢的螢光。你以為他只是在織一面語言的網,其實他是在織一整面的絲綢。絲與絲互相勾連,又使得他層層剝開的人物關系,也如絲織物一樣密實難分。
在小說創作中,為數不少的作家會犯“結尾的歧視”,就是注重開頭和中間部分,而對結尾有著輕視。因為很多時候,結尾就是水到渠成或順水推舟,可供作家發揮的余地不大。還有的原因可能是到了結尾處,作家的文字已然疲憊,因而勉力應付;少數作家也會因結尾的一目了然而感到乏味,所以草草了事。
我閱讀朱輝小說,一開始是對他的語言感興趣,但讀得多了,發現了他的小說結尾,有著很深的講究,體現了一個優秀作家的思考和控制力。
《郎情妾意》的結尾一段,突然中止了情節的發展。寫作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故事已經到了路的盡頭,如果不中止的話,其實不是“發展”,而是下墜。普通的“下墜式”的結尾,朱輝的小說中也有,如《驢皮記》:娘說,“我去給你做飯吃。今天你早點睡覺,養養精神,明天幫你爹去收豬皮。這幾天殺豬的人家多”。這樣的結尾有點像說書先生的“且聽下回分解”,讓人滿心期待下回,實際上說書先生嫌錢少,不告而別了,沒有下回分解了,只有滿心遺憾了。在《郎情妾意》的結尾處,朱輝先生果斷地中止,但故事還是在延伸。他的筆離開了路的盡頭,朝路外邊蕩開,漫不經意地談起了“有朝一日”“如果”“要是”。這就是一個有趣的開放式的結尾了。沒有了路,不等于沒有風景。他引著讀者朝路的外面走去,路還在那里,但我們看到了別的風景。我很注意地看了他寫作的年份:2011年。我之所以注意,因為在他之前的小說里,結尾時突然蕩開的情形委實很少。這樣的結尾方式,使得朱輝先生像個逃脫大師了。是的,逃脫大師。寫作的人,身陷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縱橫千萬里的語言壘成的地宮,誰能背負著自己的語言一起逃脫,誰就是最大的贏家。
《要你好看》是朱輝另一篇比較重要的小說,寫于2016年。這篇小說延續了朱輝的寫作理念:小說地點集中(茶館和旅館),小說人物少(男主人和女主人),矛盾靠兩個人的對話和心理活動推動,偶爾引入外界的因素把故事的矛盾朝前推。這篇小說的高潮部分在要結束時,一男一女各種試探后舊夢重溫,女的沉睡之際,男人剃掉了她的頭發,實施了報復。結束語是:
臨出門時,他忍不住再看了她一眼。
小說里的這一眼,把我們這些看小說的人帶出了眼淚。這就是朱輝的精準之處:這不是簡單的報復,這是愛的報復。人生之復雜,人生之璀璨,莫過于此。如果說《郎情妾意》的結尾方式是逃脫式的,《要你好看》就是馬車停下時的一鞭子,不是用來警醒馬,而是用來警醒讀者?!镀邔訉毸?《看蛇展去》 《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都屬于“響鞭式”的結尾,但是效果沒有《要你好看》那么顯著。
在給朱輝寫這篇人物小記前,我一度想寫生活中的朱輝。但是我后來放棄了這種想法,我覺得,談他的小說,也許比談他這個人更有話題性?;蛟S,理解了他的小說,就理解了他這個人。
好吧,回到最初的話題:在文學世界中,朱輝到底想干什么?他在自已的實驗室中,想尋求什么東西?
他在為《要你好看》寫的序里有這么一段話:“我現在的想法是,繼續寫,造磚瓦?!医K將建成自己的房子,甚至是塔和碑?!?/p>
這篇序里,有矛盾的地方。既說他中年寫作喜歡“點穴式”,對人與人之間的裂隙感興趣,又說他終建成自已的房子,甚至是塔或者碑。從局部和細微,跳到宏偉和不朽,看上去不能自圓其說,其實是事物的兩個方面。你可以想像,一個理工科出身的男作家,他在建造自己的房子時,對細節是何等專心、用心,講究科學性、合理性和邏輯,力求無瑕可擊。
是的,他在他秘密的實驗室里,用極端的耐心建造他文學的房子。這是一個理工男的終極理想,也是一位優秀作家的真實心聲,合而為一,為著人生里的華彩而奮斗。
2020年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