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雅丹 葛道順
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加強社會治理體系建設,推動社會治理重心向基層下移。習近平總書記進一步談到“要發揮社會各方面作用,激發全社會活力,群眾的事同群眾多商量,大家的事人人參與”,為新時代城鄉社區治理指明了方向。社區參與是加強社區治理的重要內在機制,然而社區參與度總體偏低一直是難以有效根除的現實問題。從參與內容來看,真正缺乏參與度的是社區公共事務類,而只有涉及公共事務處理的社區參與才能深入社區共同體的建構中,可以說這類社區參與對社區治理機制的形成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也是基層社會治理的核心。因此,其參與度尤為引人關注。
對于社區公共事務參與度的問題,現有研究中的“國家—社會”關系視角是一種主流的理論分析視角。社區參與度低是一個行為結果,按照“國家—社會”關系的視角,不管是制度的弊病、文化的困境還是組織的弱小的原因分析,還是對策建議,最終都將落腳到居民的“參與意識—參與意愿—參與行為”的邏輯。在此邏輯中,參與行動沒有達成只能源于兩個方面:一是參與意識淡薄導致缺乏參與意愿,以至于沒有后續行動;二是有參與意愿卻沒有轉化為參與行動。不管是缺乏參與意愿還是意愿沒能轉化為行動,其實都需要從社會心理的視角來分析。
本研究關注的主要問題是:參與意愿如何產生又是如何轉化為行為的?從社會心理學的視角看,人在作出某一具體行動之前會先持有某種態度,行動是人們內在態度的外化結果,態度轉化成行為有其自身的條件,遵循一定的邏輯。態度的三要素由社會認知、社會感情和行為傾向構成。無論是社區參與的支持或者反對者,居民各自所持的態度均含有三種成分:他們之所以支持或反對,是以他們對參與行為有所知為基礎的,這在心理學上視為態度的認知成分。他們之所以表示愿意或不愿意是根據他們對社區參與的情緒體驗而決定的,這在心理學上視為態度的情感成分。他們對社區參與一事支持或反對付諸行動,不僅在調查上選填支持或反對,而且在實際生活中也采取同樣行動,這在心理學上視為態度的行為傾向成分。
在本研究中,除了態度范疇之外,另一個基礎性范疇是社會動員。“社會動員”即國家機構之外的組織或者個人,比如社區、社會團體、志愿者等,通過發動、宣傳、激勵等多種方式推動某一群體加入某種活動,完成既定目標。在本研究中,社區社會工作者通過社會動員,影響居民參與社區公共事務的態度,轉變居民在社區環境治理中的認知、感情、行為傾向,進而激發居民的公共事務參與行動和熱情。本文采用個案研究的方法,在對社區進行走訪過程中主要采用訪談法收集資料,輔助采用觀察法對筆者采訪的社區環境作觀察。
社區參與最終是指向行動的,是居民以直接或者間接的各種途徑介入社區公共事務處理,干預社區發展的過程,建構社區公共空間,達成社區治理。從社會心理視角來看,行動傾向的產生是個體心理過程最后輸出的產品,這一心理過程的起點在于對特定對象的認知獲得。
1.居民對社區空間缺乏公共認識
CW小區是C市N區一個比較老的城市社區。多年來,小區居民的垃圾既不分類,也不拎下樓放入公共垃圾桶內,而是直接將垃圾隨手丟棄在自家門外的樓道內,衛生現狀令人擔憂,給居民健康帶來一定隱患。社區社工決心發起“垃圾下樓”活動,幫助居民建設潔凈舒適的居住環境。當社工向居民宣傳垃圾分類、垃圾下樓時,居民不屑地說:“我們13年來都是這樣的。”CW小區并不是沒有日常生活垃圾的處理途徑,居民們并不隨地亂扔垃圾,但缺乏建設和美化社區公共生活空間的認識。
2.居民對社區公共事業缺乏集體認知
鄉村社區是融入自然環境中的。因此保護環境、維持自然生態體系是鄉村社區的一項公共事業。然而由于對于環保事業的認知不足,村民將環境破壞視為平常的生活習慣。D村垃圾遍地,一不小心就會踩到雞屎狗糞,村民怨聲載道,經常吵架。為了增強村民維護環境、愛護家園的意識,社工站倡議“世界環境日”,組織村民對蘭草溪河岸的白色垃圾進行清理。但是,村民并沒有“世界環境日”的概念,也沒有環保意識,當社工站人員召集大家撿拾垃圾時,絕大多數村民表現出不支持、不理解的態度。
為了改變居民不參加環境治理的態度,社區工作者花費大量精力扭轉居民對于社區共同體環境治理的認知。社區中的社會動員通過影響感情要素,讓居民產生親近感,這種親近感的內心體驗在動員—參與過程中起著情境規定作用。整個動員過程中,居民的公共認知呈現出傳遞擴散的效果。這種傳遞是兩個層面的傳遞,并行不悖地統一在動員過程中。第一,動員過程并不是由社工直接面向所有居民同時展開動員,社工側重動員居民積極分子,更重要的是由積極分子將社區參與的動員傳遞給普通居民。第二,普通居民與草根領袖同住一個小區,彼此熟悉,相對來說容易產生親近感,生活中的其他互動帶來互相的信任和理解。居民對草根領袖個人認可的這種感情傳遞到對草根領袖動員的社區參與活動上,居民受到一種感情上的號召和認可,從而產生社區參與的行動傾向。
以往關于社區參與度低的原因從社會心理層面做出的解釋都指向了參與意愿薄弱,這將參與意愿和參與度之間建構起了直接關聯,似乎表明只要提高參與意愿就能提高居民的社區參與度。實際上參與意愿是居民在對公共事務認知的基礎上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心理態度,影響行動傾向產生的心理態度不僅僅只有意愿,負面的心理預期同樣會妨礙行動傾向的產生。
1.對自身參與能力缺乏信心
有公益心和奉獻精神的社區居民應該是在公共事務處理中參與意愿比較強的。然而,長期以來,居民自主處理公共事務的機會較少,社區參與能力沒能得到充分的鍛煉,居民對自身參與能力抱有質疑,缺乏信心導致的心理障礙同樣會削弱參與行動傾向。
社工對她們進行了情感疏導,鼓勵將以往社區服務的經驗運用到新的情境中。長期的社區服務經歷讓她們非常認可社區公共事務的開展,在對環境治理有一定認知以后,在感情上支持社區參與,容易產生行動傾向。
2.“面子”心理束縛參與行動的轉化
為了解決社區參與度低的問題,現有許多研究都提出了注意培養社區精英的對策,原因在于精英具備組織創新和制度創新的能動性,對普通居民能起到示范和推動作用。這一對策在精英式人物能夠積極參與的情況下非常合理,然而居民精英真的都愿意將社區參與付諸行動嗎?“面子”是中國人日常生活交往中常見的一種心理活動,人們非常在意他人對自己的看法,注重控制自己的行為舉止,在他人面前傳遞出自己想要塑造的形象。尤其在熟人環境中,“面子”心理對人的態度和行為產生著重要影響。
J小區老李和老周都在以往的工作和生活中展露出了豐富的管理、組織能力,在居民之間也具備影響力和號召力,他倆無疑是社區精英式居民。當社工動員老李和老周與社工一起牽頭組織居民改造道路時,他們態度冷淡,表示不愿意參與,甚至回避與社工見面。社工通過走訪他們在社區的熟人朋友,得知老李和老周有自己的考量。改造小區道路是一項大工程,需要全體居民出錢出力,數月的工程對一層的住戶生活影響大,思想工作不好做,老李怕居民誤解,“涉及利益,別人面上不好說,私下里被人說閑話,覺得你是不是在中間以公謀私,搞小動作”“這本來就是個困難事,做不好就遭人罵,我一輩子黨員,清清白白,這個年紀了何必去背一身罵名”“社區散亂,人員復雜,前期肯定要挨罵”。
了解到這些之后,社工再次找到老李,并請來社區書記以及老李的朋友一起對其進行寬慰、動員。對老周則從黨員身份和家庭支持兩方面著手動員,克服“面子”思想。
居民在參與中的集體持續性不強,是在整體上導致社區參與度低這一困境的重要原因。具體在心理特征上的體現主要在于,不管是在一個較長的參與周期還是中參與間隔期中,居民都存在參與態度不能穩定保持,出現認知、情感和行動傾向上的波動,究其本質是居民群體對社區共同體的心理認同偏弱。
1.居民的參與態度不穩定,存在心理波動
在一個很長的時間段內,公共事務的處理或者社區參與不是連續性的,而是存在時間間隔的。在參與期,居民集體的參與態度有所上升,參與行動轉化比例高;在間隔期,居民的參與態度,包括對公共空間、公共事業、社區參與的認知和情感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回落。從群體層面來觀察,社區居民的參與態度存在不定期的心理波動。這導致在下一次需要居民自主集中起來處理公共事務的時候,社區又回到了參與意識不足、參與度低的階段,又需要對居民重新進行動員。
2.參與態度的持續性在參與過程中隨著時間拉長而減弱,存在需要多次反復動員的問題
在常規的社區環境衛生治理中,向草根領袖的動員或者向普通居民動員的過程難度較低、見效較快,但“動員—參與”在整個治理活動中會反復好幾次,才能擴散到整個社區,呈現出由局部向整體逐漸擴散的特征。
社區公共事務類參與不同于文化娛樂類參與,后者組織一次活動花費的時間少、精力小、成本低,而公共事務類參與耗費的時間相對長、難度大,甚至產生利益糾紛。在不同階段發起多次動員,部分居民在參與的中后期不能持續介入,出現退縮放棄的現象。早期的動員對于后續社區動員具有鋪墊意義,是決定能否成功打開局面,獲得居民認可和接納的關鍵。社工的數量是有限的,短時間內完成對上百戶居民的動員困難較大,在后續的動員中,社工主要依靠第一階段發展而來的居民積極分子和草根領袖示范、帶動廣大群眾。到了后期,社工已經從集中動員的臺前隱退,加入社區參與的居民自發地向其家人宣傳動員。
居民社區參與仍然是今天社會治理的重要問題,有居民充分“參與”的社區治理才是有效的治理,才能夠真正實現社區發展。本文站在社會心理學的視角,以社會心理學中“態度”變化影響個人行為為基本理論,透視在社區公共事務的處理過程中,居民的參與行動如何被激發出來。通過觀察C市N區的3個環境治理案例,分析了影響居民對于環境治理活動的社會認知、感情、行動傾向這三個組成“態度”的關鍵要素,如何從心理層面對居民參與意識的產生、參與行為的轉化造成障礙,引發參與度低下的問題。
研究發現:居民對社區空間缺乏公共認識,對社區公共事業缺乏集體認知,這源于居民對社區共同體認知不足,導致公共參與態度淡漠;居民的參與意愿和參與能力匹配不均,產生心理障礙,阻礙參與態度向參與行動轉化,包括對自身參與能力缺乏信心,以及“面子”心理束縛參與行動的轉化;群體層面的社區共同體心理認同偏弱,導致社區參與的整體持續性不強,具體而言,居民的參與態度不穩定,存在心理波動,參與態度的持續性在參與過程中隨著時間拉長而減弱,存在需要多次反復動員的問題。
在此基礎上,可以得到提高社區參與度的幾點思考和建議:
第一,建立社區共同體認知。把原子化生存的陌生人社會,打造成一個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熟人社會,建立社區共同體認知是提高打開社區參與心理環節的第一步。建議通過多元途徑擴大居民對社區參與的了解和認知。創新社區活動參與載體,通過“互聯網+社區”形式,讓居民充分了解并熟悉對于公共事務處理的過程和方式,減少距離感,幫助居民克服畏難情緒,提升民眾參與積極性,在出現公共事件時付諸行動。
第二,提升居民參與社區建設的能力,增強干預公共事務的信心。一方面,社會組織不能僅僅著眼于參與意愿的提升,更應該著眼于參與能力的培養,這是將意愿轉化為行動的關鍵環節。社會組織要注意甄別社區居民的參與意愿和實際參與能力,有針對性地向居民開展社會動員。另一方面,對于有積極參與意愿而參與能力欠缺的居民,社會組織要重點培育居民的參與能力。對于有較強參與能力,即居民中公認的“能人”,要著力激發其參與意愿,幫助排除其對社區公共事務參與的疑問,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地投入到社區參與中來。要充分利用在參與過程中,社區社會動員、居民認知和情感轉變都以居民草根領袖為中心向外擴散的特點,甄別居民的社區參與經歷、社會地位、政治身份來尋找潛在的積極分子和草根領袖,借助積極分子的號召力將社會動員推展到社區更廣泛的居民中去。
第三,挖掘本土知識,相信群眾的智慧,群策群力主動提出公共事務的處理方案。鼓勵居民積極貢獻民間智慧和經驗,有利于取得社區居民的心理認同,促使居民轉變態度。一方面,建議重視“關系”“家庭”的力量,親朋好友和家人的支持能夠促使居民穩定地參與整個治理活動,居民更愿意持續投入時間精力,提高居民在社區參與過程中的心理獲得感。另一方面,對政治身份的認同,使得黨員居民以黨員的先進性來要求自我,積極參與社區治理活動,起到模范帶頭作用。建議充分發揮社區黨員的作用,以黨員的先進模范思想克服傳統的“面子”思想和“不愿出頭”的畏難情緒。由此,甄別政治身份,以黨員的先進性特征進行社會動員,鼓勵居民為社區治理貢獻力量,就成為一種有效的工作方法。
第四,建立和完善群眾自組織,加強社區日常自治,形成長效機制,以此增強居民社區參與的延續性。社區缺乏群眾自組織,很多居民閑暇時間在看電視、打牌中度過,聚在三五個人的小團體里,大部分居民之間比較陌生。群眾組織的成立有助于打破居民的疏離感,讓社區重拾公共精神。實踐證明,建立類似于業委會、樓委會這樣的群眾組織,可以有效地把原來零散的居民凝聚到一起。只有居民凝聚在一個組織里,有共同的目標和訴求,才能保障社區參與進行下去,可以說,群眾組織的建立和維系是保障社區參與延續的載體。一方面,通過由居民自薦或者推薦、投票產生居民代表,保障社區中的熱心人、有能力的人充分發揮模范作用;另一方面,以他們為主體討論如何對社區進行日常自治,比如治安防范、消防、人文關懷,自覺維護小區的環境衛生,管理小區公共設施,長此以往,潛移默化地把責任意識、互助意識根植到居民心中,建構和諧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