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燕
近年不時有學者質疑謝靈運詩的審美價值,進而否定他對中國山水詩的開創之功,故綜合古代詩論和相關研究成果,對謝靈運山水詩的特質和意義做出合乎歷史、邏輯和理性的分析判斷,就成了一個看似陳套實則亟待解決的重大詩學問題。
進入這一問題之前,應對謝靈運詩在山水創作領域的貢獻求得初步共識,這是基本的前提,否則本文的討論就難免空中樓閣之譏。南朝人談論謝靈運時常會提及“山澤之游”或“山川之美”,這是對謝靈運詩在山水領域重要貢獻的最好說明。相關資料最重要的有如下幾項:第一,江淹作《雜體詩三十首》,其中擬謝詩題曰“游山”。第二,沈約《宋書·謝靈運傳》稱謝“肆意游遨”,“所至輒為詩詠”,“為山澤之游”。第三,陶弘景《答謝中書書》曰:“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云,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第四,《文選》分詩二十三類,其中游覽(卷二二)和行旅(卷二六)兩類主要選錄山水作品,游覽類作者11人,作品23篇;行旅類作者11人,作品35篇。這兩類中謝靈運入選作品分別為9篇和10篇,均為最多。江淹、沈約、陶弘景和蕭統等是謝靈運之后南朝政治和文化領域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由他們的評述可知,在南朝人看來,謝詩題材方面的典型特征是山水,謝靈運對山水的喜好和對山水題材創作之投入都很突出,他是“古來”最擅長領略和表現“山川之美”的文學家,沒有人能達到他的高度。要之,謝靈運在山水文學領域占據至關重要的位置,不可或缺。這在明清詩論家的評述中愈加顯明,證明謝靈運詩歌在山水題材領域上的突破是南朝以降的共識,并非后人“先入為主地以‘山水詩’之名來指稱謝靈運的大部分作品”。故無論從歷史還是邏輯層面來審查,謝靈運山水詩的特質和意義,都不是一個向壁虛構的命題。
學者對謝靈運山水詩開創之功的質疑,與南朝以降的詩論家對謝詩特質和意義模糊的感性表述有關。同謝靈運時代相接或年代距離較近的詩論家,大約都能深切了解謝詩之于改變建武至義熙詩壇沉寂面貌以及其人其詩于中國詩歌史的重大意義,故他們無需借助理性的語言來條分縷析地詳細論證他們的觀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距離謝靈運的時代愈來愈遠,那種無需言明的感受也勢必愈來愈模糊,甚至被遺忘。本文擬通過對相關史料及詩學評論資料的認真排比和深度闡釋,力求站在謝靈運的時代,嘗試從文學史和思想史的雙重維度去把握謝靈運山水詩的特質與意義。
南朝以表彰學習謝詩為主流,唐及宋初則以謝與陶淵明并稱。從北宋中期蘇軾的時代開始,由于蘇軾對陶淵明的極力表彰,謝靈運的地位逐漸下降。明弘治、正德年間,以李夢陽、何景明為代表的一批詩人,掀起了一場歷時長久且影響深遠的文學復古運動。他們以秦漢文章、漢魏古詩和盛唐詩為最高準則,謝靈運本不預其列,但他一方面引發了李夢陽的強烈興趣,另一方面何景明則視他為導致古詩消亡的關鍵人物。以下從李夢陽、何景明對謝靈運的評價入手,將詩論史上相關意見串連起來,以期把握古代詩論關于謝詩特質的認識。
李夢陽曾輯刻陸機和謝靈運的詩,其《刻陸謝詩序》贊成鐘嶸《詩品序》“曹劉殆文章之圣,陸謝為體貳之才”的意見,以陸、謝次漢魏詩,并列為古詩的典范,謂學詩者若不能學習漢魏,就應該學習陸、謝。何景明《與李空同論詩書》曰:“詩弱于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亡于謝。比空同嘗稱陸、謝,仆參詳其作,陸詩語俳,體不俳也,謝則體、語俱俳矣。未可以其語似,遂得并列也。”“詩弱于陶”的判斷也是一個有意義的話題,這里暫且不論。何景明批評了空同將陸謝并列的意見,認為謝靈運不是“體貳之才”,“古詩之法亡于謝”。此論頗為后來詩論家激賞。胡應麟譽為“千古卓識”,許學夷則發揮何說曰:“太康五言,再流而為元嘉。然太康體雖漸入俳偶,語雖漸入雕刻,其古體猶有存者。至謝靈運諸公,則風氣益漓,其習盡移,故其體盡俳偶,語盡雕刻,而古體遂亡矣。”陸時雍曰:“詩至于宋,古之終而律之始也。體制一變,便覺聲色俱開。”在許學夷、陸時雍等人看來,劉宋是文人詩古體向律體發展的轉折期,謝靈運則是促成這一轉折最為關鍵的人物。清人毛先舒贊成何景明“詩弱于陶”的意見,卻不同意“古詩之法亡于謝”的說法。其《詩辯坻》卷二曰:“靖節清思遙屬,筋力頹然,詩弱于陶,則誠如何說。至謂謝力振之,而古法更亡于謝,則尤為謬悠也?!缘桶海髞硪谆?,遂令謝客受此長誣,余不得不為之雪也?!泵系睦碛墒?,大謝之前的潘岳、陸機詩歌已多對偶,謝只不過繼承發揚了潘、陸,更見“富艷難蹤”(鐘嶸《詩品序》語)而已。
以上明清詩論家無論是否同意何景明“古詩之法亡于謝”的意見,他們都注意到謝詩大量使用對偶,語言雕琢的一面。從語言形式層面看,跟潘岳、陸機詩相比,謝詩更見典雅縟麗,的確愈加遠離了古詩的樸素不拘和靈動自由。
黃節對謝詩法度的分析亦可證成何說。黃節說:
漢詩渾成,無一定之法,至康樂、明遠,則段落分明,章法緊嚴矣。然亦各人有各人之法,各篇有各篇之法,其變化疏宕處,后人不能也。如康樂《晚出西射堂》詩,則直以文章之法作詩矣。此實開一代之規模。大抵康樂之詩,首多敘事,繼言景物,而結之以情理,故末語多感傷。然亦時有例外,如《登池上樓》首四句“潛虬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云浮,棲川怍淵沉”,則以理語起矣。至如《南樓中望所遲客》之“杳杳日西頹,漫漫長路迫”,《游赤石進帆海》之“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游南亭》之“時竟夕澄霽,云歸日西馳”,則又以景語起矣。然于寫景說理,必接以敘事,則幾成康樂詩之慣例矣。
“首多敘事,繼言景物,而結之以情理”,的確是謝詩結構法度中最突出的一點,這應該就是何景明所說“體語俱俳”之“體俳”的重要表現。周勛初以為謝詩的這種創作模式來自漢賦,其實謝靈運大約同時也接受了釋道安首創的佛經科判之序分、正宗和流通三分法的影響。唐良賁《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多經疏》卷一上:“昔有晉朝道安法師科判諸經,以為三分:序分、正宗、流通分?!毙蚍郑阜鸾探洸氐浼_端部分一般多介紹佛何時在何處,有哪些人陪同;正宗分敘說佛說了些什么,這是主體;流通分一般交待佛此次所說為何經,有何種意義,并戒敕信徒要好好守護傳播佛說。謝詩敘事、景物和情理的寫作程式與此有明顯相近之處。
雖然明清詩論家以謝靈運為古體和律體之轉折人物,但作為詩歌聲律推揚者的沈約在其《宋書·謝靈運傳論》的收束處恰恰說了這樣的話:“自騷人以來,而此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謝顏,去之彌遠?!笨梢姡谏蚣s眼中,謝靈運詩史轉折之關鍵并不在于古體和律體的突變上。
以上所舉何景明之外明清詩論家的意見,都不是他們的孤明獨發,而大體可以視作對劉勰相關評論的因襲改易或進一步闡發?!段男牡颀垺っ髟姟吩唬骸八纬跷脑仯w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顏延之和謝靈運是宋初文體因革的代表者,但二人各有擅場。在偶儷上,顏超過謝;在寫物上,謝遠逾顏。明清詩論家大多于此未有明確分判。
早于劉勰,主要活動于宋孝武帝的時代,比顏謝小二三十歲,而生活年代有所重合的湯惠休和鮑照已對顏謝詩的區別提出過明確的意見?!对娖贰贰邦佈又睏l引湯惠休曰:“謝詩如芙蓉出水,顏詩如錯彩鏤金?!薄赌鲜贰ゎ佈又畟鳌份d鮑照對顏延之說:“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按謝靈運《游南亭》曰:“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顏延之《應詔觀北湖田收》曰:“樓觀眺豐穎,金駕映松山。”《車駕幸京口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曰:“雕云麗璇蓋,祥飆被彩斿。”以上各篇皆見錄《文選》,應是當時人普遍熟悉的作品。可以推測,湯惠休和鮑照借謝、顏各自代表作品中的詩句或語匯對二人詩風進行概括,雖然有調侃的意味,但《詩品》的轉述證明這一評論頗為時人所認同。泛泛來看,湯惠休、鮑照所說不過是他們對謝靈運詩的總體風格氣度的概括,這些評論給我們的直觀感受是謝詩在當時是一種新生事物,長于表現自然物天然的美,清新可喜,令人振作。他們對顏的評論,則大約與方東樹所云“崇竑典則,有海岳殿閣氣象”“傷縟而乏生活之妙”相近,以此將顏之廟堂華構與謝之山水自然形成對照。
欲深入把握休鮑對顏謝評論的內涵,需要聯系諸人所處時代的歷史和文化。東晉中前期,門閥士族與皇族實現政治權力分享,而顏謝所處的晉宋之際則恰逢士族政治衰落和庶族皇權振興的時期。在此時期,高門士族表現出兩種相對立的政治姿態,一種是或顯或隱的合作,一種是或顯或隱的反抗。核之立身行事,顏延之是前者的代表人物,謝靈運則是后者的代表人物。若將休鮑對顏謝的評論置于這一深刻的歷史文化背景當中進行考量,就會發現,出身庶族的休鮑以他們的評論揭示了士族出身的顏謝二人在政治品格上的強烈反差??梢哉f,休鮑對顏謝的評論隱涵著濃厚的政治色彩,其歷史感亦尤其深刻??赡芤舱沁@一原因,謝詩何以造成“初發芙蓉”或“芙蓉出水”的美感效果,惠休和鮑照都未曾留意。
稍早于劉勰,沈約在《宋書》中為謝靈運單獨立傳,稱其“詩書皆獨絕”,傳文表現出極大的同情和欽仰,并在傳論中表彰謝靈運開辟了詩歌的新天地,與顏延之一樣足以“方軌前秀,垂范后昆”。略晚于劉勰的鐘嶸,在《詩品序》中說:“謝靈運才高詞盛,富艷難蹤,固已含跨劉郭,凌轢潘左……五言之冠冕,文詞之命世也?!鄙掀吩u語曰:“其源出于陳思,雜有景陽之體。故尚巧似,而逸蕩過之。頗以繁富為累。嶸謂若人興多才高,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遺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沙塵,未足貶其高潔也?!薄对娖沸颉窞檎媪⒄?,要在確立謝靈運的成就和詩歌史地位,上品評語則似有一潛在的商討對象。鐘嶸商討的對象于謝詩持批評的態度,謂其繁富逸蕩,而鐘嶸辯解認為這是謝靈運天才使然,其出眾之處在于“名章迥句”和“麗典新聲”。鐘嶸看到了謝詩與曹植、張協的淵源關系,但他沒有注意到謝詩的“巧似”,與前賢大有不同。
正如鐘嶸評語所反映的那樣,無論生前身后,謝靈運遭受的批評并不少?!赌淆R書·武陵王曄傳》載齊高帝蕭道成曰:“康樂放蕩,作體不辨有首尾。”所謂“作體不辨有首尾”,似始終未有確解。細味蕭道成的話,可知此語乃是對“放蕩”的申說,其意即“放蕩”。梁簡文帝蕭綱《與湘東王書》曰:“謝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笔捑V所說“時有不拘”當與蕭道成“放蕩”義同,大概側重于由人論文?!端螘ぶx靈運傳》稱謝“性豪奢”,“為性褊激,多愆禮度”,身居侍中的清要職位卻仍“意不平,稱疾不朝直”,游行不歸“既無表聞,又不請急”,可見謝靈運為人之狂傲。與一般文士的“不護細行”相比,謝靈運可以稱得上是“不護大行”,不惜身命。《宋書·檀道濟傳》載朝廷詔書稱:“謝靈運志兇辭丑,不臣顯著。”顏之推《顏氏家訓·文章》:“謝靈運空疏亂紀?!蓖跬ā吨姓f·事君篇》:“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李延壽《南史·謝靈運傳論》:“猖獗不已,自致覆亡?!边@些說法都有脫離時代之嫌,大概更多在于批評謝靈運為人之“放蕩”“不拘”,過于傲視世俗權力。蕭綱在給兒子當陽公大心的書信中有一句著名的話:“立身之道與文章異,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边@跟《與湘東王書》“時有不拘”的說法看似相互矛盾,其實兩處均重在強調為人的“謹重”,與謝靈運的詩歌創作沒有多少關系。需要指出的是,宋廷詔書、蕭道成和蕭綱亦可視作惠休和鮑照的對立面來看,他們都是庶族皇權的代言人,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庶族皇權對士族反抗者的批判立場。
后來一些人針對謝靈運文章缺乏教化意義提出了批評。梁代裴子野《雕蟲論》曰:“爰及江左,稱彼顏謝,箴繡鞶帨,無取廟堂?!碧瓢拙右住杜c元九書》曰:“以康樂之奧博,多溺于山水,以淵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園。”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五曰:“古人處變革之際,其立言皆可覘其志性。如孔北海、阮公,固激發忠憤,情見乎詞。陶公淡而忘之,猶有《荊軻》等作??禈肥硕坏弥荆瑓s自以脫屣富貴、模山范水、流連光景,言之不一而足,如是而已,其志無先朝思也。‘韓亡秦帝’之詩,作于有罪之后,但搘拄門面耳,何謂‘忠義動君子’也!當日廬陵王論曰:‘靈運空疏,延之隘薄,鮮能以名節自立?!^知言矣?!秉S節指出:“康樂之詩,信富艷精工矣,而言志者,則絕無僅有。此實為其一大缺點。綜觀全詩,其所言者,不過情而已,意而已,景物而已,名理而已,求其所言之志,蓋渺不可得。良以康樂于性理之根本工夫,缺乏修養,故不免逐物推遷,無終始靡他之志,昧窮達兼獨之義,于功名富貴,猶不能忘懷。是故山水不足以娛其情,名理不足以解其憂?!睂χx詩缺少現實政教功用或高遠的理想主義的批評,是對古人的苛求,對文學的苛求。因為文學在一定的階段必然會擺脫空泛的現實政教需要而表現出自身的獨特面貌、追求和價值選擇,尤其在文學發展的某些緊要時段。
如前述,謝靈運是古典詩歌史最重要的轉折式人物,在這個層面上,明何景明“古詩之法亡于謝”的說法的確堪稱“千古卓識”。但謝靈運造成詩歌史轉折的最核心的特質,似乎既不在于其當時代人所說的“初發芙蓉”或“芙蓉出水”,亦不在于明清詩論家所說的對偶和辭藻。而在于開創了對客觀自然和諧之美的欣賞。
沈德潛《古詩源·例言》曰:“詩至于宋,體制漸變,聲色大開?!薄墩f詩晬語》卷上曰:“詩至于宋,性情漸隱,聲色大開,詩運一轉關也?!鄙蚴系倪@兩句話被廣泛征引。本文認為,這兩句話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謝詩的特質和意義,但其內涵似乎一直未見深切的說明。一般認為,沈氏“聲色大開”的評語,借鑒了前舉陸時雍“聲色俱開”之說,概括了劉勰“山水方滋”至明清詩論家對以謝靈運為代表的劉宋詩歌的諸種說法;而其“性情漸隱”之說,改進了陸時雍《詩鏡總論》“詩至于齊,情性既隱,聲色大開”之說,淵源于劉勰所說的“山水方滋”與“情必極貌以寫物”,又與劉勰有所不同。劉勰說“情必極貌以寫物”,“情”自然還在,沈氏則徑云以謝靈運為代表的宋詩“性情”逐漸隱沒不在。
“性情漸隱”之說,大約得之于蕭子顯“酷不入情”評語的啟發。《南齊書·文學傳論》:“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閑繹,托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回。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此處另一值得注意的評語是“疏慢闡緩”,類似又有蕭綱在《與湘東王書》中所說的“爭為闡緩”?!瓣U緩”當針對謝詩因統一的結構章法而呈現出的從容不迫的氣度立論。此種氣度決定于謝靈運的貴族氣質和他內在的傲骨,由此,謝詩與世俗人情便有了相當大的距離,因而不能與世俗同情共氣。這可能是蕭子顯“酷不入情”說的內涵。如果這一理解不誤,那么,“酷不入情”四個字說的是謝之情不能與世俗之情相通,其中“情”依然在。中唐皎然便極力稱道謝詩“真于情性”和“但見情性”,其《詩式》卷一“文章宗旨”曰:“曩者嘗與諸公論康樂,為文真于情性,尚于作用,不顧詞彩,而風流自然。”又“重意詩例”曰:“兩重意以上皆文外之旨,若遇高手如康樂公,覽而察之,但見情性,不睹文字。蓋詣道之極也?!笔聦嵣?,我們讀謝詩,并不覺得其中沒有感情。比如黃節論謝詩,一則曰“末語多感傷”,再則曰“結句鮮有作滿意語者”。又曰:“唐宋詩人,論事者多有之,獨不能以情該事??禈贰稄]陵王墓下作》一篇,往復回還,純以摯情出之,而廬陵之一生,已盡見之于言外。此所謂能于虛處著筆也,亦即能以情該事。此詩末二句最為凄涼?!庇衷唬骸熬C觀全詩,其所言者,不過情而已……”如此,問題就出現了,沈德潛“性情漸隱,聲色大開”說的詩學指向究竟是什么呢?
謝靈運生于會稽,幼時寄養在錢塘道教徒杜明師處十多年,故名客兒,后世稱謝客。杜明師,名昺,與桓溫、謝安、王羲之等上層權貴人物都有交往,是當時聲名顯赫的道教領袖。十五歲,謝靈運回到建康,此后數年,居烏衣巷,與從叔謝混、從兄謝瞻等人以文章義理相處,即后世稱道的所謂“烏衣之游”。二十歲,襲爵康樂公。初為瑯琊王司馬德文大司馬行參軍,后為劉毅豫州刺史記室參軍、劉裕太尉參軍,宋國世子、太子屬官。宋少帝即位,謝靈運“自謂才能宜參權要”,為執政徐羨之等所忌,出為永嘉太守。《宋書·謝靈運傳》曰:“郡有名山水,靈運素所愛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歷諸縣,動踰旬月,民間聽訟,不復關懷。所至輒為詩詠,以致其意焉?!睘樘匾荒?,稱疾去職,居始寧,“修營別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與隱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縱放為娛,有終焉之志?!薄渡骄淤x》作于此時。賦序強調其山居為“棟宇居山”,跟“巢居穴處曰巖棲”“在林野曰丘園,在郊郭曰城傍”不同,與仲長統《樂志論》等依托于自然山水田園以怡情養生的追求不同,亦與別業暫居、勝景宴集的“徒形域之薈蔚”不同,他的山居遠離朝堂紛擾和世俗世界,而“棲盤”于超越朝廷和世俗的山川之中。
宋文帝即位之后,征謝靈運為秘書監,尋遷侍中。跟幾年前一樣,謝“自以名輩,才能應參時政”,對文帝僅“以文義見接”,內心頗為不平,于是“多稱疾不朝直”,或“穿池植援,種竹樹蓳”,或“出郭游行”“經旬不歸”,終于東還始寧。復與族弟謝惠連等“共為山澤之游”,“鑿山浚湖,功役無已。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千重,莫不備盡”。謝靈運曾帶領數百人,“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太守以為山賊,可見其游山聲勢之浩大。三年后,因遭太守孟顗誣告,謝靈運不得不到京城上書自訟,文帝任命他為臨川內史,但他“在郡游放,不異永嘉”。不久,可能因為內心憤憤不平,謝靈運與東晉宗室有所交往,故一再遭受誣陷,判流廣州,很快在廣州被殺。
由《山居賦》自述和《宋書》關于其行事的記載可知,謝靈運“素所愛好”“性分之所適”(《游名山志序》)的山水不是自然本樣的山水,而是他選擇結構出的山水。《石室山詩》曰:“鄉村絕聞見,樵蘇限風霄。”如用心經營山居一樣,原生態的世俗隨便能看得到的山水不是他的興趣所在,他希望在不得志的世俗世界之外重建一個超越的世界。在謝靈運的意識中,既然不能主宰這個世俗世界,便應該努力在世俗世界之外建立一個自己可以主宰的、與這個世俗世界相對立的世界。黃節說:“‘溟海無端倪,虛舟有超越’二句,亦含名理,猶言海雖無涯際,而舟則自有前進也。前進不已,海亦可窮。”胡小石《中國文學史講稿·南朝文學》說:“大謝對于自然,卻取一種凌跨的態度,竟不甘心為自然所包舉。如他的《泛海詩》中的‘溟漲無端倪,虛舟有超越’,氣象壯闊,可以吞滄海?!蓖醅帯缎浴ぬ飯@·山水》一文說:“他結隊群從,象是要以英雄的姿態征服山水似的,所以處處把山水當作欣賞和作詩底對象?!闭沁@樣的姿態和追求,引導著謝靈運去發現常人觀察不到的自然之美,賦予了他的山水詩以異樣的神采。唐初史臣“靈運高致之奇”(《隋書·經籍志》)的評語可能正是針對這一點。不過,就內心真實而言,如黃節“山水不足以娛其情,名理不足以解其憂”所揭示的那樣,謝靈運的確終生無法忘懷那個他所欲超越的世俗世界。
前引蔣寅論文以為,謝靈運是要借山水之美以超越世俗,此為確解,但卻不能由此否定山水是他“素所愛好”。他在貶為永嘉太守,自京城出發時所寫《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詩中說:“從來漸二紀,始得傍歸路。將窮山海跡,永絕賞心晤。”此詩雖然訴說了內心的痛苦,但也可以見出謝靈運對山水自然的親近?!渡骄淤x》“伊昔齠齓……含笑奏理”自注曰:“少好文章,及山棲以來,別緣既闌,尋慮文詠,以盡暇日之適。便得通神會性,以永終朝?!边@一自述表明,藉由山水美的書寫,謝靈運獲得了“通神會性”的內心體驗和精神享受?!洱S中讀書》曰:“昔余游京華,未嘗廢丘壑?!薄妒疑皆姟吩唬骸办`域久韜隱,如與心賞交?!鄙酱ㄗ匀皇冀K是謝靈運的好朋友?!吧叫懈F登頓,水涉盡洄沿”(《過始寧墅》),“懷新”和“尋異”(《登江中孤嶼》),“泛舟千仞壑,總轡萬尋巔”(《還舊園作見顏范二中書》),讓他發現了一般人領略不到的“山川之美”。李文初說:“謝靈運對山水之美的追求,常常表現出一種探險家的氣魄和美學家的興致,以獨入幽峻為樂,即以發現、開掘山水的新奇之美為人生一大快事,具有非凡的開拓、創新精神?!薄吧酱ㄖ馈钡拇_是謝靈運所無比“心賞”的。
中國文學中山水自然美的文學表現,由來已久。小尾郊一說:“在《詩經》《楚辭》中,也不是沒有對于自然美的吟詠的,但這種吟詠是非常簡單的,其所描繪的也只是樸素的自然。而且,這種吟詠不是為了吟詠自然美本身,而是為了引起其他事物,是一種比興式的吟詠方法。”曹道衡就劉勰《文心雕龍·通變》漢賦“夸張聲貌”“五家如一”的見解分析說:“漢賦最大的缺點正在于夸飾堆砌過甚,寫山只寫其高,寫川只寫其廣,至于究竟要寫哪座山,寫哪條川,則根本無法分辨,真是千山共狀,百川同貌。因此這種‘體物’之作,確實使人難于看出作家的個性和風格,其原因并不在于‘體物’,而在于這些作品多數是因襲摹擬的東西,實沒有什么作者個人的特點可言?!比缟弦?,《詩經》《楚辭》和漢賦對山水自然的表現方式以敘述、概括或虛擬為主,并且是經驗和印象式的,謝靈運則極大地改變了這一傳統。
謝靈運對“山川之美”的表現有敘述,更多描寫,以描寫最為新創。謝靈運對自然物的敘述,往往經由對自然物之間動態關系的體貼觀察,利用典雅的語言,而表現出個人獨特的視角,并不簡單借用前人的經驗。這大概即鐘嶸所說的“麗典新聲”。如《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瀨茂林修竹》:“崖傾光難留,林深響易奔?!薄兜墙泄聨Z》:“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薄犊|山望溟?!罚骸鞍谆ò€陽林,紫虈曄春流?!薄兜巧鲜纳健罚骸叭諞]澗增波,云生嶺逾迭?!边@些詩句都體現了謝靈運對山水自然凝神靜心的觀照。謝對自然物細致入微的觀察和對自然物之間關系的體會,即白居易說的“細不遺草樹”,這種寫法是全新的,與之前東晉人對山水美以籠統概括為主的表現方式迥異。
如何用語言傳達“山川之美”,是東晉中后期上流社會的一個重要話題?!妒勒f新語·言語》記載:“桓征西治江陵城甚麗,會賓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此城者有賞。顧長康時為客,在坐,目曰:遙望層城,丹樓如霞。桓即賞二婢?!庇郑骸邦欓L康從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顧云: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云興霞蔚?!庇郑骸巴踝泳丛疲簭纳疥幍郎闲?,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為懷?!保▌⑿俗⒁稌び洝纷泳丛唬骸吧剿溃谷藨硬幌??!保┯郑骸暗酪嫉廊撕谜椧艮o,從都下還東山,經吳中。已而會雪下,未甚寒。諸道人問在道所經。壹公曰:‘風霜固所不論,乃先集其慘澹。郊邑正自飄瞥,林岫便已皓然?!鄙頌楫嫾业念檺鹬畬晷鲁侵赖谋硎鍪潜扔魇降娜?,對會稽“山川之美”的表述是概括式的全景,他并沒有告訴我們江陵城自身是何樣態,他也沒有說明千巖如何競秀,萬壑如何爭流,云興霞蔚的草木究竟是怎樣的情狀,又如何蒙籠于千巖萬壑之上。身為書法家的王獻之的表述同樣是概括式的,山川如何相映發,山川何種美使人應接不暇,秋冬之際何種山川之美讓人心動,他同樣沒有明確說出來。道壹述建康到吳中一路的經歷,對風霜雨雪的敘述是情感和印象式的,郊邑雪如何落,山林如何潔白一片,他均忽略了。顧愷之和王獻之事實上在談他們對山水的主觀感受,道壹則在表達個人感受之外敘述城郊與山林雪勢的不同,三人都沒有用語言切實地展現他們所感受到的山水自然的獨立價值和美,而主要在于敘述個人的感受,在他們的表達中自然景物的樣態并不鮮明可感。也就是說,理解顧、王和道壹所欲傳達的“山川之美”,需要讀者調動大量的生活經驗;而領略大謝山水詩中的山川自然美則只需沉浸于文字當中即可,無需讀者經驗的參與。
《世說新語·言語》的類似記載,說明晉人對山水普遍的喜愛以及對山水自然美表達的關切。然恰如王瑤所說“他們都是愛山水,喜游覽的,只是沒有把山水當作詩的主要描寫對象”,他們所說的主要是“欣賞山水時所感到的心境和滿足”(《玄言·田園·山水》)。此前殷仲文和謝混在山水詩創作領域做出了一定的探索。謝靈運《入彭蠡湖口》中的名句“巖高白云屯”便是對謝混《游西池》“白云屯曾阿”的因襲,而寫作時間更早的《過始寧墅》中“白云抱幽石”則是對謝混詩句更具動感的改造。但“仲文玄氣,猶不盡除,謝混清新,得名未盛”(《南齊書·文學傳論》),可以說,謝靈運之前,“山澤之游”為許多人所喜愛,“山川之美”亦已備受關注,人們已經能夠欣賞“山川之美”,但在對內心所感受到的“山川之美”的表達和表達方式上,謝靈運較以往大大地前進了一步。即便以敘述的手法來表達,我們也可以發現,在謝這兒,山水自然是山水自然本身,而不再一律受到人的主體感受的強力裹挾。
《宋書·謝靈運傳》說謝隱居始寧期間,“每有一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競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師”。我們通常只是從這段記述中讀出謝靈運在當時的巨大影響力,以及他的詩所引發的轟動效應。其實我們不妨進一步追問,為什么“貴賤莫不競寫”?謝靈運的這種影響力和轟動效應為什么會出現?我想,原因就在于,謝靈運說出了許多人都能欣賞但卻不能用語言準確傳達出來的“山川之美”,他描繪出了人人都能領略卻不能明白暢達地說出的“山川之美”,他找到了表現“山川之美”的不二法門?!百F賤莫不競寫”,事實上是在學習謝靈運對“山川之美”的表現方法。那么,謝靈運表現“山川之美”的核心特質何在?
學者指出,謝詩喜用“媚”字。如“孤嶼媚中川”(《登江中孤嶼》)、“綠筱媚清漣”(《過始寧墅》)、“潛虬媚幽姿”(《登池上樓》)、“云日相照媚”(《初往新安至桐廬》)。日本學者志村良治以為謝靈運用“媚”字,淵源于宗炳《畫山水序》所說“山水以形媚道”。但二者有很大區別。在宗炳那兒,有形的山水所“媚”者為無形的道,而謝用“媚”字,除“潛虬媚幽姿”有顧影自憐之意外,其余各處則主要描寫了孤嶼與中川、綠筱與清漣、云與日等自然物之間原本存在著的動態關系。謝《鄰里相送至方山》曰:“含情易為盈,遇物難可歇?!薄冻跬掳仓镣]口》曰:“景夕群物清,對玩咸可喜?!笨梢妼Α拔铩钡南矏?,是謝靈運發自內心的真情,對“群物”的觀照,是謝靈運的一種自覺。
與“媚”字相類,謝詩動詞使用比比皆是,曹道衡、沈玉成稱之為“擬人的修辭技巧”。然而,以山水景物擬人,是建安文學常見的手法。建安時代,經過擬人化處理,山水自然逐漸由之前作為人的情感發端、生存背景和政治道德比附,發展成為用以訴說人的感情的載體。如王粲《七哀詩》“荊蠻非我鄉,何為久滯淫。方舟溯大江,日暮愁我心。山岡有余映,巖阿增重陰。狐貍馳赴穴,飛鳥翔故林。流波激清響,猴猿臨岸吟。迅風拂裳袂,白露沾衣襟。獨夜不能寐,攝衣起撫琴。絲桐感人情,為我發悲音。羈旅無終極,憂思壯難任”,“展現了人類境遇和自然景觀之間廣泛的聯系,……大自然和旅行者的心境完全相符:日暮,猿猴吟啼。而沾濕衣襟的白露隱含淚水之意”。詩中的自然純粹是人情感的投射物,并不具備獨立的審美地位。王粲的另外一篇名作《登樓賦》可視作《七哀詩》的另一種文體呈現,賦中的自然景物同樣是作者情感的代言。因此,謝靈運詩之使用動詞,并非修辭技巧那么簡單,其目的是要描寫山水自然物之間原本存在的動態關系。朱自清《經典常談》說:“他是第一個在詩里用全力刻劃山水的人?!_了后世詩人著意描寫的路子,他所以成為大家,一半也在這里?!蓖ㄟ^動詞的大量使用,謝靈運讓山水自然物成為與人具有同等地位的文學審美表現對象。葉瑛說:“他人詠嘆自然,屈服于自然之下,惟謝公陵跨一切,包舉自然之上。茲舉《游赤石進帆?!芬皇卓梢姟湟环N陵厲精神,至少亦與自然抗衡平列。此與其他作家對自然態度最不同之點也?!敝苷窀φf:“詩中所寫的情態和形貌,是景物和草木本身所具備的,不是作者以自己的情思加到景物上去的。”二家所論皆是。
一些學者不同意劉勰“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的觀點,或以山水詩源于魏晉,或以莊子為山水文學的來源?!肚f子》中的確有不少討論山水自然的言論,但都與山水自然自身的美感沒有關系。《知北游》中,莊子對東郭子說,道“無所不在”,道在碎石屎溺之中,碎石屎溺與人一樣都是道的體現。這典型地代表了道家萬物皆是道的體現的觀念。在這一觀念支配下,道家認為萬物自身都需要道作為支撐,故萬物自身并不普遍具有獨立的價值?!独献印吩疲骸叭朔ǖ?,地法天,天法道?!边@就是說,盡管都是道的體現,但人不如天地自然與道更為接近。老子和莊子所注重的是將山水自然視作人的精神依托,至于山水本身有什么獨特的審美價值,他們并不在意。正是這一層面上,才有了老子強調的“雖有榮觀,燕處超然”,才有了栩栩然的莊周胡蝶之夢,才有了道家主張的人與自然的親近。東晉玄學家的“以玄對山水”正是在這一點上生發出來的。
王國維《屈子之文學精神》說:“人類之興味,實先人生,而后自然。故純粹之模山范水,流連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未之見。而詩歌之題目,皆以描寫自己之感情為主。其寫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為之素地,而始得于特別之境遇中,用特別之眼觀之。故古代之詩,所描寫者,特人生之主觀的方面;而對于人生之客觀的方面,及純處于客觀界之自然,斷不能以全力注之也。”關于魏晉文學的山水表現,我們前面提到的王粲是建安時期以山水自然表達主體情感的一個代表,但其創作決非“純粹之模山范水,流連光景”。即便在表現山水較多的曹植作品中,大多也以敘述山水景物為主,山水景物仍未能獲得獨立的審美地位。謝靈運曾說天下才有十斗,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證明他對曹植極其欽佩。但謝“菰蒲冒清淺”(《從斤竹澗越嶺溪行》)之細密,較曹植“朱華冒綠池”(《公宴》)的疏朗確實前進了一大步。這也正是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中所說的“極貌以寫物”和《物色》中所說的“體物為妙,功在密附”。雖然在語言表達上尚有一間之隔,但顧愷之等人表征了玄學盛行時代山水審美的普遍性。就此來看,玄言盛行的東晉時期無疑是推進中國人山水審美意識的關鍵階段。但能夠欣賞美,懂得欣賞美,跟把美的感受貼切充分地表達出來,讓讀者能夠“瞻言而見貌,即字而知時”(《文心雕龍·物色》),二者并非一回事。謝靈運在山水美的表達上做出了重大的探索和不可或缺的貢獻。
沈德潛“性情漸隱,聲色大開”之“性情”可以對應于王國維所說的“人生”,“聲色”則可以對應于王國維所說的“自然”?!靶郧闈u隱,聲色大開”要說的就是人與自然的二元分立,即謝靈運的詩摒棄超越了以純粹表現人的感情為鵠的的傳統文學觀念,實現了人生與自然的分離。
謝靈運山水詩的特質和意義在于:它將人與山水自然分離開來,客觀地描寫山水自然物之間原本存在的動態關系。這體現了謝靈運對山水自然物獨立價值的認知和尊重,由此揭開了中國文學山水自然美表現的新篇章。以謝靈運為中心,中國古典詩歌呈現為界限分明的兩個階段。
如許多研究者指出的那樣,謝靈運未必是儒學、道教或佛教的虔誠信仰者,但他以天縱之“慧業”,深悟理道,將自己關于山水自然的哲學認知付諸詩歌創作實踐當中。鳩摩羅什譯《維摩詰經》主張“離我我所”,謝靈運可能正是在這一思想的影響之下,將過去文學中依附于人的山水自然剝離出來,實現了二者的分離,從而使中國文學擺脫了單一的人的視角,而以人與自然相互分離相互對待相互獨立的視角去審視山水自然的美。這是謝靈運山水詩的自覺追求?!端螘ぶx靈運傳》載謝曾嘲笑孟顗“生天當在靈運前,成佛必在靈運后”,此語蘊含了重要的思想史信息。眾生皆可成佛,是晉末宋初佛教涅槃學的新觀念。鳩摩羅什弟子道生于元嘉初年極力倡導“一闡提人皆得成佛”(《高僧傳》卷七《道生傳》),謝靈運接受了這一學說。這一學說與謝靈運之前接受的“離我我所”思想相結合,其指向便是強調山水自然與人的平等和相對獨立的價值。可以確信,謝靈運的影響并不僅僅在于文學領域,他對中國思想史的重要意義亦有待闡發。
長期以來,各種中國文學史撰著在承認謝靈運開創山水詩的同時,也習慣于批評謝詩情景結合不完美,謝詩篇篇都帶著玄言的尾巴。這些批評都有道理,但所秉持的卻是謝靈運以后才得到發展并逐漸成熟的文學觀念,而以這種因緣于謝靈運才得以生成的詩美觀念來逆衡謝靈運的創作,其內在理路頗見吊詭,對謝靈運顯然并不恰當。從另外的角度看,這些批評意見,其實也恰恰彰顯了謝詩的意義。與一般對謝詩理解出現偏差密切相關的現象是,人們習慣于以情景交融或意境高妙之類評語來評價歷史上所有涉及自然山水景物的優秀作品,這種做法其實并不妥當。在謝靈運之前,性情與聲色、人生與自然、情與景未曾分開過,何來交融與否的問題?在謝靈運之后,中國詩歌才開始逐漸強調追求客體自然之景與主體人的情志之間的交融和諧。謝詩中人與自然的相離是這一追求的前提。若無謝靈運,中國文學對獨立的山水自然美的表現或許不會出現,或許會推遲一千年;若無謝靈運,強調山水自然與人的感情和諧相融的唐代詩歌將會呈現何種面貌,都是一個疑問。
注釋:
①④參看蔣寅:《超越之場:山水對于謝靈運的意義》,《文學評論》2010年第2期。
②參見胡大雷:《〈文選〉詩研究》第十二章、第十六章,世界圖書出版西安有限公司2014年版。《文選》具體作品的歸類亦有可議之處,如卷二六《登江中孤嶼》作于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期間,置于行旅類似有不當,宜在游覽類。
③清王士禛曰:“《詩》三百五篇,于興觀群怨之旨,下逮鳥獸草木之名,無弗備矣,獨無刻畫山水者?!瓭h魏間詩人之作,亦與山水了不相及。迨元嘉間,謝康樂出,始創為刻畫山水之詞,務窮幽極渺,抉山谷水泉之情狀?!保ā稁Ы浱迷娫挕?,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版,第115頁)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上:“游山水詩,應以康樂為開先也?!保ā对?一瓢詩話 說詩晬語》,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203頁)
⑤(明)李夢陽撰:《空同集》卷五十,《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262冊,第465頁。
⑥(明)何景明撰:《大復集》卷三二,《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267冊,第291頁。
⑦(明)胡應麟撰:《詩藪》內編卷二,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28頁。
⑧(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卷七,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08頁。
⑨(明)陸時雍:《詩鏡總論》,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406頁。
⑩郭紹虞編選,富壽蓀點校:《清詩話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40-41頁。
????蕭滌非:《讀謝康樂詩札記》,《讀詩三札記》,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第25-26頁,第40頁,第26頁,第27頁,第28頁,第34頁,第40頁,第32頁。
?周勛初:《論謝靈運山水文學的創作經驗》,《文學遺產》1989年第5期。
?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67頁。
?謝詩雖為寫實,但也可能暗用張衡《東京賦》“芙蓉覆水,秋蘭被涯”、曹植《洛神賦》“灼若芙蕖出淥波”之語典。
?(清)方東樹著,汪紹楹校點:《昭昧詹言》卷五,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版,第159、160頁。
?許云和認為“芙蓉出水”和“錯彩鏤金”兩個評語“在六朝傳統的詩學審美觀念中并無詩歌水平高低的對立”,惠休的評語借助了佛教以蓮花寄寓脫俗出世、工巧為世間之學而不能脫俗為喻,由此在詩歌品格上將顏與謝截然分別(《“芙蓉出水”與“錯彩鏤金”——關于湯惠休與顏延之的一段公案》,《文學遺產》2016年第3期)。本文認為這一理解頗具啟發性,但于佛教似索隱過深,于惠休和鮑照評語的差別推之過甚。
?張伯偉《鐘嶸〈詩品〉謝靈運條疏證》說:“前面說到謝詩之‘逸蕩’,‘頗以繁蕪為累’,這是當時人較為普遍的看法?!苯又信e了齊高帝、蕭子顯和蕭綱的批評。見《鐘嶸〈詩品〉研究》,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70頁。
?汪師韓《詩學纂聞》:“不但首尾不辨也,其中不成句法者,殆亦不勝指摘?!保ǘ「1]嫞骸肚逶娫挕?,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437頁)這一意見是不正確的。黃節說:“康樂詩不易識也,徒賞其富艷,唐宋以后,淺涉其樊者知之。近世若汪師韓,不解謝詩,所著《詩學纂聞》,至以玅辭目為累句。世士惑焉?!保ā吨x康樂詩注序》,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2頁)
?學界對“酷不入情”的解釋大致如下:王瑤《隸事·聲律·宮體》:“這情就是宮體詩的男女私情的‘情’?!保ā吨泄盼膶W史論集》,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144頁)葉笑雪《謝靈運詩選·前言》:“東晉人士雖然過著寄生性的窮奢極侈的生活,但是還保持著嚴肅和淡遠的風度,沒有發展到齊梁時‘玉體橫陳’的淫靡地步。他們都有一定的教養,物質的和精神的生活尚不至于垂直地墮落。因此,他們僅僅滿足于相當紅茶的‘山水’,無須若渴地去尋找類乎嗎啡的‘艷情’。這在齊梁人看來,是‘典正可采,酷不入情’?!保ü诺湮膶W出版社1957年版,第2頁)李慶甲:“這句說謝詩大部分寫些深奧晦澀、脫離現實的佛老、玄言,缺乏真實感情?!保ā吨腥A活頁文選10》,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46頁,注5)王國瓔:“所謂‘酷不入情’,不僅指寫作的態度是純粹客觀,也指詩中全無詩人個人情緒的宣泄或心志的表露,呈現的只是山水之美和游賞之樂。”(《中國山水詩研究》,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177頁)李文初:“酷不入情,即用純客觀的態度,盡量不在詩中注入自己的主觀感情,詩中呈現的唯有山水景物本身的美。”(《中國山水詩史》,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62頁)傅剛:“相比之下,謝靈運的山水詩過于雅正,不合他們對‘情’的要求,所以說是‘酷不入情’。”(《魏晉南北朝詩歌史論》,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296頁)陳慶元《論顏謝、沈謝齊梁間地位的升降得失》:“蕭子顯認為,謝詩典則典矣,但不能表現真情實感,矯情或者節情,雖典何益?”(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主編《第三屆魏晉南北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8年版,第634頁)陳良運:“指此體文章寬綽安舒,典雅雍容,但缺少真情實感。”(陳良運主編《中國歷代文章學論著選》,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276頁,注17)以上意見或可再作進一步討論。
?參看李雁《謝靈運被劾真相考》,《文學遺產》2001年第5期;《謝靈運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0-74頁。
?胡小石著:《胡小石論文集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85頁。
??王瑤:《中古文學史論集》,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127頁。
?李文初:《中國山水詩史》,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36頁,第118頁,第119頁,第120頁。
?[日]小尾郊一著,邵毅平譯:《中國文學中所表現的自然與自然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367-368頁。
?曹道衡:《曹丕和劉勰論作家的個性特點與風格》,《中古文學史論文集》,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60頁。
?關于謝詩的用典和語言,參看蕭滌非:《讀謝康樂詩札記》,《讀詩三札記》,作家出版社1957年版,第27-29頁;又李雁《謝靈運研究》,第283-289頁。葉瑛說:“善于運用經語以入之詩,而略無經師迂陳之跡,為古今詩人所莫及。”(《謝靈運文學》,《學衡》1924年第33期,第4-5頁)胡小石《中國文學史講稿·南朝文學》說:“所有六朝文人學問之淵博,沒有那個能趕他得上?!沤衲荛F鑄經語入詩的,止當推他?!们f子的話,有時比郭象注還妙?!保ā逗∈撐募m編》,第84頁)謝詩“麗典新聲”的特征,決定于他淵博的學識。
?白居易:《讀謝靈運詩》:“吾聞達士道,窮通順冥數。通乃朝廷來,窮即江湖去。謝公才廓落,與世不相遇。壯士郁不用,須有所泄處。泄為山水詩,逸韻諧奇趣。大必籠天海,細不遺草樹。豈惟玩景物,亦欲攄心素。往往即事中,未能忘興諭。因知康樂作,不獨在章句。”此詩與前引白居易《與元九書》對謝詩的評論正好相反,二者是白氏本人處于不同境遇的不同思考。
?志村良治:《謝靈運與宗炳——圍繞〈畫山水序〉》,《齊齊哈爾師范學院學報》1988年第2期。
?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57頁。
?[美]傅漢思著,王蓓譯:《梅花與宮闈佳麗》,北京:生活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56-57頁。
?朱喬森編:《朱自清全集》(第六卷學術論著編),江蘇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95頁。
?葉瑛:《謝靈運文學》,《學衡》1924年第33期,第12頁。
?周振甫:《詩品譯注》,中華書局1998年版,49-50頁。
?趙昌平:《謝靈運與山水詩的起源》,《中國社會科學》1990年第4期。
?饒宗頤:《山水文學之起源與謝靈運研究》,《溫州師范學院學報》1992年第4期。
?1980年迄今,《莊子》審美生存和審美接受思想研究頗為突出,《莊子》當中也的確有大量的較《老子》更為“客觀”的自然景象的描寫,這些自然景象也的確給人們帶來了一定的審美感受。史華慈說:“Yet while these imagesneverare introduced solely fortheirown sakes,these poetic invocations of the phenomena of nature certainly do betray an enormous delight in the speatacle of nature as such.”(Benjamin I.Schwartz:TheWorldofThoughtinAncientChina,Cambridge, Mass.: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5,p.220.)然而,正因為《莊子》中的自然“never are introduced solely for their own sakes”,即使它是“poetic invocations”,但人們感受到的只是“an enormous delight”,而不是美。
?王國維:《靜安文集續集》,第三十二頁,《王國維遺書》第五冊,上海古籍書店1983年版影印本。謝維揚、房鑫亮主編:《王國維全集》(第十四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98-99頁。
?參見孫尚勇:《〈維摩詰經〉與中古山水詩觀物方式的演進》,《西北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
?參見鄧紹基《讀謝靈運詩札記》,《古籍研究》2002年第2期;《鄧紹基論文集》,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87頁。
?駱玉明、張宗原:《南北朝文學》:“謝詩的核心和精華,畢竟已不是哲理的表述,而是對客觀景物的著力摹寫和刻畫。寫景與說理的割裂,或許是謝詩之一病,然而也正說明它們脫離玄言詩,恐怕比陶淵明的作品更遠一些?!保ò不战逃霭嫔?991年版,第66頁)
?西方文學對自然的關注始于但丁,西方文學對自然美的集中表現還要等到十六世紀初前后?!霸谑迨兰o末和十六世紀初到來的意大利詩歌的第二個偉大時代,和同時期的拉丁詩歌一樣,充分顯示了自然對于人類心靈的巨大影響?!保廴鹗浚菅鸥鞑肌げ伎斯刂涡伦g:《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3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