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夢草堂西，偏愛杜陵詩
——論晚清四川女詩人曾懿對杜甫的接受

王燕飛

晚清同治年間，在成都的浣花溪畔，著名才女左錫嘉帶領著家中多才多藝的幾個女兒成立了女性詩社“浣花詩社”。她們與杜為鄰，歌詠草堂，詩酒唱和，追模杜詩，不僅在成都女性詩壇掀起一陣詩歌創作的浪潮，而且對于杜甫在晚清，尤其是在女性讀者群體中的接受情況，也提供了一個典型而生動的考察視角。其中，尤以“清代四川閨秀中第一”的曾懿的詩歌創作最具有代表性。

曾懿（1852—1927）字伯淵，號朗秋，華陽縣（今屬成都雙流區）人。江西吉安府知府曾詠、著名女詩人左錫嘉長女，湖南提法使袁學昌（字幼安）妻。曾懿天資聰敏，淑婉純和，幼承家訓，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凡家中藏書，無所不窺，記憶特好，過目成誦。十歲時，其父曾詠卒于江西任所，曾懿隨母回鄉，后卜居于浣花草堂。年將及笄，伺母之余，教諸妹以針黹，授幼弟以詩書，無不曲體親心。其母素雅多才，工詩畫，時以書畫自娛，曾懿隨侍筆硯，遂通繪事，并以丹青運于女紅，所繡山水、花卉、翎毛，無不酷肖，精細入微，故名滿蜀都。后適江南名士袁學昌，二人琴瑟和諧，風雅唱和。自光緒七年（1881），曾懿從夫宦游閩、浙、皖、贛諸省，歷覽山水，備受陶冶。后身居官廨，操持內政，不矜不矯，諸事繁紛，然不廢學問，特別在文學和醫學方面，造詣頗深，卓有所成。有《古歡室詩詞集》《曾女士醫學全書八種》《女學篇》等著作傳世。

一、與杜為鄰，歌詠草堂

唐肅宗乾元二年（759），經過長途跋涉，杜甫終于在歲末抵達成都。在劍南節度使、成都尹裴冕等人的幫助下，杜甫在浣花溪上游選擇了一處環境幽靜、風光秀美的地方建造草堂。他在草堂居住共計三年零九個月，作詩240余首，當時成都的風貌、唐朝的形勢、民眾的哀苦、詩人憂國憂民的懷抱，無不躍然紙上。唐代宗永泰元年（765）五月，杜甫離開成都東下之后，其所建草堂大部分被大歷年間任西川節度使的崔寧之妾任氏據為私宅。后來任氏舍宅為寺，名曰梵安寺，又稱草堂寺。唐昭宗天復元年（901），詩人韋莊以左補闕宣慰兩川，后應西川節度使王建之聘為西蜀奏記。第二年（902），韋莊沿浣花溪畔尋得杜甫草堂舊址，在其地重建了一間茅屋，還將自己的詩集命名為《浣花集》，以紀念杜甫。

到了宋代，宋祁、趙抃等人都在浣花溪畔杜甫草堂遺址上見到了茅屋，其后不存。呂大防于北宋神宗元豐年間（1078-1085）出鎮成都，不僅重建了杜甫草堂，還在壁上繪杜甫畫像，供人瞻拜。南宋高宗紹興九年（1139），吏部尚書張燾知成都府兼任安撫使，對草堂進行了一番修葺，還遍刻杜詩1400余首于碑，置于堂之四周，并新建了亭臺、新植了竹柏。自此，草堂面貌煥然一新，始具紀念性祠宇的規模。后經元、明、清三代的不斷完善，遂成為一處著名的人文景觀和文學圣地，受到越來越多文人的朝拜。

同治元年（1862），曾詠在與太平軍的戰斗中陣歿，此時曾懿年僅十歲。兩年后，即同治三年（1864），曾懿兄弟姐妹九人隨著守寡的母親扶著父親的靈柩回到四川華陽，幾年后隨母移居浣花溪畔草堂之側，與杜為鄰。像唐末詩人韋莊一樣，曾懿將其在成都的詩集命名為《浣花集》，可見她是踵武韋莊，表達對杜甫的崇敬，而且她在詩文集中多次提及杜甫草堂。如《浣花集·浣花草堂新營住宅，山繞溪回，雜花翠竹，好鳥嚶鳴，石瀨淙淙，重閨靜逸，偶擬三十韻，以寫四時佳景，同叔俊四妹、季碩五妹作，寄仲儀三妹》其一云：

板輿移向錦城東，杜老《江村》圖畫中。萬古詩魂何處覓？一潭春水碧瀜瀜。

由詩歌首句可知，此詩當作于曾懿隨母親移居浣花溪之后。“杜老《江村》”，即杜甫的《江村》一詩：“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多病所須唯藥物，微軀此外更何求？”經過四年的顛沛流離，杜甫終于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建了一座草堂，有了一處暫時安居的棲身之所。這里竹籬茅舍，清江環繞，清靜幽美。大自然以其恬靜幽雅之美，撫慰著詩人飽經喪亂的心。杜詩以江村幽事，敘寫了定居草堂后的閑適心境，勾畫出一幅素淡恬靜的江村閑居圖。明代孫钅廣認為此詩“有自然之趣”。曾詩前二句寫女詩人像曾經的杜甫一樣到處漂泊，如今終于在浣花溪畔營造了新的住宅，這里“山繞溪回，雜花翠竹，好鳥嚶鳴，石瀨淙淙，重閨靜逸”，就像杜甫在《江村》詩中描寫的那樣美麗清幽，猶如在圖畫之中。女詩人現在成了杜甫的鄰居，在一個晴好的春日，她沿著溪畔“溯游從之”“溯洄從之”，追尋詩圣的“萬古詩魂”。浣花溪畔，只見一潭清水充盈彌漫，水波蕩漾，言有盡而意無窮。

又如，其十八云：

一抹殘陽下樹梢，草堂清磬出林凹。隔溪浣女歸來后，修竹無風影自敲。

其二十二云：

杜老江村秋更涼，殘碑斷碣臥斜陽。千秋事業歸詩卷，剩有吟魂伴草堂。

其十八寫詩人傍晚在草堂的所見所聞。夕陽西下，斜掛樹梢，從草堂竹林的深處傳來陣陣清磬，浣衣少女已經回家，浣衣之聲似乎還在敲打著竹林，竹影婆娑，回響陣陣。其二十二寫的是殘陽之下的草堂秋景，與前詩不同的是，這首詩用特寫鏡頭展現殘陽下的殘碑斷碣。“千秋”句，化用杜甫《夢李白二首》其二中“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句。杜甫認為李白的詩名將流傳千秋萬歲，但死后之名并無補于生前。曾懿對杜甫的評價猶如當年杜甫對李白的評價一樣，認為杜甫的詩歌流傳千古，而今草堂還有詩人的夢魂伴隨。

再如，其二十八云：

結伴探梅傍寺南，雪晴花放少陵龕。癡心每向花前祝，許我來身愿作男。

此詩寫冬日草堂，詩人在雪后到草堂探梅尋花。“許我來身愿作男”，表達了女詩人愿為男兒的思想。曾懿撰有《女學篇》，強調女子平權主義的思想，強調女性的重要性，指出如要男女平等，女子應接受教育：“故欲破男尊女卑之說，必以興女學為第一義”，女子學習之后，“則男女之間能力相等，自無強弱之分矣”（《夫婦·平權》），甚至認為女子可能在學習上超過男子：“況女子之心，其專靜純一，且勝于男子，果能教之得法，宜可大勝于男子者。……故男子可學者，女子亦無不可學。”（《女學總論》）這首詩表達的情感和《女學篇》的思想較為一致，可見詩人的獨特見解。

自光緒七年（1881）曾懿從丈夫袁幼安宦游閩、浙、皖、贛諸省，凡二十余年。當女詩人離開家鄉，離開那個詩酒唱和的住所，她不禁日思夜想，填了16首《憶江南》詞，追憶成都的名勝古跡、人文景觀、民俗風情，表達她“有夢也難尋”（《憶江南》“家鄉好，春滿錦官城”）的離思之苦。其中有兩首是對杜甫草堂的回憶：

其一云：

家鄉好，家住浣花溪。錦樹琪花春嫵媚，月臺風榭水漣漪，詩夢草堂西。

其四云：

家鄉好，云擁草堂深。一帶寺墻紅映水，蔽天高竹晝陰陰，秋月冷詩心。

兩首詞通俗易懂，清新雅麗。可見女詩人心中魂牽夢繞的依然是浣花溪的舊居，那里的錦樹、琪花、月臺、風榭、白云、高竹，無不經常入夢，寬慰詩人的思鄉之情。

建宅浣花溪，與草堂為鄰，故而詩人在詩中多次歌詠草堂，甚至見諸夢境。不僅如此，她還和家庭中的其他成員在母親的帶領下成立詩社，詩酒唱和，學習杜詩，其家庭成員同樣表現出濃厚的杜甫情結。

二、浣花詩社，詩酒唱和

文人結社是古代伴隨著文學活動發展起來的一種重要文學樣態，其中閨秀文學結社、家庭結社的集中出現是清代特殊的文化現象。晚清同治年間，在成都浣花溪畔，左錫嘉帶領著均擅詩工詞的五個女兒——長女曾懿、二女曾玉、三女曾叔俊、四女曾彥、五女曾鸞芷——成立了一個家族閨秀“浣花詩社”，不時進行詩詞唱和，“從而形成晚清成都女性詩壇一個著名的閨秀文學社團，在晚清成都女性詩壇掀起一陣詩歌創作的波瀾”。

詩社之所以取名“浣花詩社”，是因為此時左錫嘉及家人已移居浣花溪畔，與草堂為鄰。光緒二十九年（1903），曾光煦在為其妹曾懿《古歡室詩詞集》作序時，曾回憶當年家中女性“浣花詩社”詩歌唱和的情形：“回憶浣花溪畔，水木清華，樓榭參差，闌干曲折，豪情壯采，觴詠流連，結社分題，追歡如昨。”關于“浣花詩社”詩歌聯吟的過程，左錫嘉在《浣花詩社歌》一詩中有比較具體的描述，詩云：

錦官城外西復西，江橋濯錦通花溪。細柳菖蒲青裊裊，榿林礙日幽禽啼。江上小堂白沙岸，少陵舊宅今壯觀。我來結社托比鄰，笑輯英靈主詩案。新荷疊翠生微波，水縠紅泛芙蕖窠。芳華照人香沁骨，清篇脫手思如何。靜女淑姬抱神悟，花底招涼入新句。鈿筆飛英環佩低，柳絮因風誰獨步？垂髫女郎興更豪，新聲三復重推敲。余音繚繞碧云外，響答松末生虛濤。玉尊寫露留清賞，美人苕苕為神往。書盈十幅浣花箋，珠箔晶簾月初上。

“我來結社托比鄰，笑輯英靈主詩案”，可見“浣花詩社”是在她們寓居浣花溪之后才開始建立，而母親左錫嘉是詩社的組織者與領路人，五個女兒是詩社的成員，她們在母親的引領與倡導下，詩酒唱和，聯吟競賽，掀起成都曾氏家族閨秀詩歌創作的高潮。

曾懿也有一首同題之作，詩云：

浣花溪水何洋洋，繞溪珍木郁蒼蒼。樓閣瞰流各低昂，湘簾十二卷夕陽。中有詩人清且揚，芝蘭競秀雁成行。明月為裾云為裳，高談妙語翰墨香。依依夢鎖春草堂，筆花燦爛生輝光。麗句爭傳碧琳瑯，浣溪風月富錦囊。松篁敲韻入瀟湘，波光云影皆文章。染墨綺靡不可忘，詩情遙共海天長。詩萬卷，酒千觴，吟詠之樂樂未央，但愿人生歡聚永無荒，千秋萬歲合與騷人共草堂。

和母親左錫嘉相比，曾懿這首詩稍顯稚嫩，然亦有特色。全詩重點描寫成都曾氏閨秀結社聯吟的豪情雅興與詩歌唱和時的熱鬧場景，結尾五句參差不齊，具有錯落之美。

詩社具體的聯吟活動，我們已不可知，但其居家浣花溪畔毗鄰的杜甫草堂，曾寓居其中的詩圣杜甫，必然成為她們母女學習和模擬的對象，“杜老為鄰敢論詩”（《遣悶》其二）。曾懿《草堂寺賞梅同諸弟妹作》或為當時聯吟之作：

梅花如龍粉墻隘，千枝萬枝出墻外。香風十里浮紫煙，梅根穿入少陵界。瘦影掩映青苔痕，冰霜煉出逋仙魂。春入梅花花不覺，亭亭玉立悄無言。千層細瓣作一花，千花一樹爭橫斜。萬花團成一千樹，樹樹迸作千層霞。霞光照耀綺筵開，冷香如海傾深杯。酒酣搖筆發高歌，杜老詩魂喚起來。

杜甫寓居成都時，好友裴迪曾于上元元年（760）歲暮寫了一首《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寄給他，第二年初春，杜甫作《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以相答。杜甫的詠梅詩歷來被推為詠梅詩的上品，明代王世貞認為是“古今詠梅第一”，清代張溍稱為“千古詠梅絕調”。梅花也成了草堂中最具代表性的花木。

曾懿同弟妹們在草堂賞梅，聯吟賦詩。詩中的“逋仙”即是具有“梅妻鶴子”之稱的宋代詩人林逋。“杜老詩魂喚起來”，不僅照應題目“草堂寺”，亦暗指杜甫的詠梅詩。全詩鋪排梅花的形態，精麗典雅，在歷代詠梅詩中別具一格。

通觀詩社成員的詩歌創作，尤其是成就較高的左錫嘉、曾懿、曾彥三人，她們均從杜詩獲得了許多養料，故而見諸詩中，或化用，或引用，或擬作，或賡和，或追模，或繼承，均有創獲。

左錫嘉的詩句中多次提及杜甫，如“地接黃師塔，居慚杜老鄰”（《寒夜感詠》其二）、“古來貧困皆一轍，比鄰杜老同行藏”（《返北鄉遇雨》）、“杜老結鄰秋風里……一飯不忘足千古”（《題吳春海御史望云就日圖》）。按，“一飯不忘君”，是蘇軾對杜甫的評價，語出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話》卷一：“東坡《蘇子瞻詩話》曰：‘古今詩人眾矣，而子美獨為首者，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移居百花潭答趙悟蓮》中“背郭堂成傍水隈”，即化用杜甫《堂成》“背郭堂成蔭白茅”句。“安得春風被原野，還期膏雨滿重城”（《述懷呈繆仲英舅氏》其四），則有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味道。《淫雨嘆》中“朱門日夕厭歌舞，賓客滿座催醍醐，誰聞農家號且呼？昨登新榖芽齲齲”，與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強烈對比有異曲同工之妙。

曾懿對杜詩的追模詳見下文，這里就曾彥《擬杜子美詠物詩同子馥作》試作分析，以見其對杜甫詠物詩的接受。曾彥（1857-1890）字季碩，左錫嘉第四女，曾懿妹，漢州（今四川廣漢市）進士、山西鄉試同考官、陜西懷遠縣知縣張祥齡妻。同乃姐曾懿一樣，曾彥不僅善詩詞，又工書法篆刻，多才多藝。曾學詩于著名詩人王闿運，“尤工五律詩，意味雋永，雅似唐人”，有《桐鳳集》《虔共室遺集》等詩集傳世。

在曾彥的兩種詩集中，詠物詩幾乎占去半壁江山，可見其對詠物詩的喜愛，其中有13篇五言律詩模擬杜甫的詠物詩，即《天河》《初月》《搗衣》《歸燕》《促織》《螢火》《蒹葭》《苦竹》《除架》《廢畦》《夕烽》《秋笛》《空囊》。另外，據《孺人擬少陵諸作數擬此題未成屬予代作因循未果今忽奄逝乃以集中此詩補之（祥齡注）》可知，曾彥曾打算擬寫杜甫的其他詠物詩，但“數擬此題未成”，于是囑托夫君張祥齡代作，即《病馬》《蕃劍》《銅瓶》。三首詩雖然不是曾彥所作，但其對杜甫詠物詩的喜愛與追模于此可見一斑。

綜上可見，左錫嘉一家人移居浣花溪后，成立了“浣花詩社”，詩酒唱和，因其宅邸靠近杜甫草堂，故而她們的詩歌創作也積極主動學習、模擬杜詩，這其中，以曾懿對杜甫的接受最為成功。

三、偏愛杜甫，追模杜詩

繆荃孫給曾懿的《古歡室詩詞集》作序時云：“唐音宋派，卓然名家。蓋以冷云為之母，紅蕉為之姑，蜀章、季碩為之弟、妹，家學淵源，流傳有緒，根柢厚而閱歷深，自不同于嚶鳴以為聲，擘績以為富者。”認為曾懿詩歌淵源有自，其母（冷云）、其姑（紅蕉）、其弟（蜀章）、其妹（季碩）對她均有影響，“唐音宋派，卓然名家”。其實，檢閱曾懿的詩集，我們不難發現：她不僅詩學唐宋，更是轉益多師。

我們將其詩集中模擬或唱和前人的詩題一一摘錄如下：《擬鮑明遠數詩貽蜀章三弟、季章四弟》（《浣花集》）、《擬劉文學感遇》《擬魏文帝游宴》《消夏擬子夜歌》《擬古詩六首·擬行行重行行》《擬今日良宴會》《擬涉江采芙蓉》《擬迢迢牽牛星》《擬蘭若生朝陽》《擬庭中有奇樹》（《鳴鸞集》）、《詠雪用東坡尖義韻》《春雨病起感懷再疊尖義韻》《風風雨雨已過花朝萬物雖含春意尚無艷陽景象北地春寒花開較遲之故寒窗與幼安小酌偶擬元微之生春詩十首》《仲冬既望積雨閣云朔風釀雪寒窗寂坐偶用東坡尖義韻以寄儷文表妹钅監堂表弟》《擬高青丘梅花并用其韻寄外子細陽》《秋柳和漁洋原韻寄旭初二哥定遠叔俊四妹壽州》（《飛鴻集》）。這里涉及到的詩人有鮑照、劉楨、曹丕、元稹、蘇軾、高啟、王士禛等，詩作有《子夜歌》《古詩十九首》等，可見她對前人詩歌作品的諳熟和學習。

歷代眾多的詩人，曾懿最欣賞的當是屈原和杜甫，她說：“卻病怕愛屈子賦，多愁偏愛杜陵詩。”（《寒夜病中懷季碩五妹并寄旭初二兄京都》其四）曾光煦亦曾說：“（曾懿）各體兼備，全從性靈中流出。古風則宗謝、鮑，近體頗類李、杜。”可見杜甫對其詩歌創作的影響。曾懿的組詩《辛卯秋，赴太和，阻雨六安，正白云在天，蒼波無極。回憶故鄉，骨肉大半天涯，死別生離，不勝悲感，因和杜陵〈秋興八首〉以寄兄弟姊妹》，便是追和杜甫《秋興八首》。詩云：

其一

蕭瑟寒飚撼古林，山川秋氣郁森森。蒼煙帶雨迷衰草，白露橫江斂夕陰。關月冷懸游子夢，蜀鵑啼碎故鄉心。霜侵篷背征衣薄，怕聽潮聲咽暮碪。

其二

極目長空雁字斜，天涯有弟倚京華。九階露渥凌云翼，萬里心縈碧海槎。日暮霜寒愁作客，山高城小怯聞笳。何時共飲茱萸酒？笑傲東籬醉菊花。（此憶三、四弟于京華。）

其三

出岫晴云媚曙暉，鳴泉百尺櫓聲微。舟回山翠侵衣濕，人倚清空羨鳥飛。歧路悲絲嗟遠別，青春聚首愿無違。消愁惟有詩千卷，紅葉霜濃秋正肥。（丁丑，余歸閩中，叔俊四妹歸銅梁，同時分手，幸將來皖，心竊慰之。）

其四

斗酒新詩玉局棋，鹡鸰飛散忽成悲。魂招閩海春三月，腸斷吳山秋盡時。畢竟有才天意妒，忍教永別痛心馳。鳴瑯佩玉他年贈，遺我懷中千載思。（庚辰春得仲儀三妹耗于閩，去秋季碩五妹又卒于吳。憶囊時花萼連芳，歡樂無極，不意丁年一別，竟成永訣。痛哉！）

其五

百花潭水對峨山，叆叇慈云入望間。樓榭遙連杜老宅，松筠翠鎖故鄉關。蘭閨多病憐游子，萊彩何年慰母顏？脈脈寸心猶繞膝，承歡頻有夢隨班。（此憶故鄉風景，尤覺魂依慈母。）

其六

扁舟夜宿碧山頭，楓葉斜陽艷暮秋。月隱閩嶠魚信杳，云封劍閣雁書愁。一官淡泊清如鶴，同病相憐瘦似鷗。記得昔年離別苦，不堪風雪過忠州。（大哥官閩，二哥官晉，均極清廉。二嫂多病，昔日相待最厚，至今猶戀戀不忘。）

其七

文成織錦奪天工，貽我詩囊襟帶中。寡鵠悲鳴詠素月，茅廬課讀伴秋風。桂湖終古埋愁綠，紈扇題詩漬淚紅。宦海飄蓬無定所，何如漁父與村翁!（孟昭大姊、靜專從妹，精于繡工，均操柏志。茞香六妹，卒于新都。昔日持扇索詩，至今留于匣中。）

其八

平疇雨潤綠逶迤，疏柳含秋映澤陂。衙古松蟠蒼翠蓋，庭閑菊剩傲霜枝。年年愁病風塵苦，夜夜鄉心四海移。珍重天涯諸弟妹，莫教兩鬢雪絲垂。（此到太和署景，總結前七章。）

杜甫的《秋興八首》作于大歷元年（766）秋，代表了他在近體詩創作上的最高成就。全詩八首蟬聯，前呼后點，脈絡貫通，結構嚴謹，是一個有機的整體。《杜詩言志》評價說：“蓋唐人七律，以老杜為最。而老杜七律，又以此八首為最者，以其生平之所郁結，與其遭際，暨其傷感，一時薈萃，形為慷慨悲歌，遂為千古之絕調。”

據詩題，曾懿的和詩作于“辛卯秋”，即光緒十七年（1891），這一年，曾懿從丈夫袁幼安宦游在皖。詩人趕赴太和的途中遭遇大雨，而六安晴天，蒼波無極，不禁回憶故鄉，思念親人，想到大半天涯，死別生離，不勝悲感，于是和杜甫《秋興八首》，表達對兄弟姊妹的眷念之情。

其一主要寫景，詩人通過眾多密集的意象營造了一種悲涼凄慘的意境，而“關月冷懸游子夢，蜀鵑啼碎故鄉心”乃是全詩關鍵所在，“故鄉心”則為全詩詩眼。據詩中小注，其二回憶遠在京華的三弟、四弟；其三追憶與叔俊四妹的分別，期待來日的相遇；其四寫先后得到仲儀三妹、季碩五妹去世的噩耗，詩人回憶起花萼連芳的青蔥歲月，不禁悲從中來；其五回想故鄉風景，想到慈母的教誨；其六記念遠在他鄉做官的兩個哥哥，尤戀戀不忘二嫂曾經對自己的厚待；其七想念姊妹，追思逝去的茞香六妹；其八主要寫太和署景，照應第一首，總結前七首，“夜夜鄉心”與首篇“故鄉心”遙相呼應。

與杜甫《秋興八首》一樣，此組詩前呼后點，脈絡貫通，亦組成一個有機的整體，而貫穿其中的主線則是對母親、兄弟姐妹的拳拳思念，即“故鄉心”。八首詩情景結合，寓情于景，是歷代賡和《秋興八首》中不可多得的成功之作。

另外，杜甫繼承并發展了《詩經》以來的現實主義文學傳統，開創了“即事名篇”的樂府新題的命題方法，為后來白居易等人倡導的新樂府運動奠定了基石。曾懿詩歌既有舊題樂府，如《消夏子夜歌》《巫山高》，也有新題樂府，其中《彭烈婦行》就是一篇即事名篇的新題樂府，是為當時殉節的全椒薛茂才妻子彭氏所寫的一首贊歌。又如《惜昔篇八十韻》，五排八十韻，洋洋灑灑八百字，“感懷身世，敘述家庭，婉轉綢繆，性真畢露，均非尋常閨秀之作可比擬”，從中可以看出杜甫長詩《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和《北征》的影子。

四、結語

近代著名女詩人屈蕙纕在為曾懿的詩集作序時說：“詩家至杜工部而稱圣，然其詩以入蜀后乃益工。蜀中山水之靈，蓬郁以助其氣也。工部生逢亂世，間關奔走，崎嶇戎幕，系懷君國，慨念時艱，故即景物流連而悲壯蒼涼，寄其忠愛之志，至于親朋骨肉，患難分離，故國鄉關，傷心觸目，每一下筆，則纏綿悱惻，讀者為之神往，此其過人之性自然流露，固有不求工而工者，所以推為千古絕唱也。伯淵夫人，蜀之名媛，家在草堂之旁，世篤忠貞，門有通德，姊妹昆季，皆以詩鳴于時，蓋生于工部寄跡之鄉，而又得山水之秀，靈氣萃于一門，故其為詩，能灑落凡近，情深語摯，真浣花之嗣音乎！當其家園團聚，群季聯吟，賦物寫懷，則清微澹遠。既而于歸袁幼安大令，筮仕皖江，而諸妹分裾，各隨宦轍。伯仲亦京華謁選，雁行遠道，振翮分飛，離合不常，歡憂異候，則凡唱隨之作，離索之思，音書之間，靡不本其肫摯，發于歌辭，婉轉綢繆，性真畢露，杜家之衣缽，獨得真傳，境遇雖殊，何神氣之絕似耶？”不僅指出了杜甫入蜀之后詩歌“得江山之助”，詩風變化，更著重指出了二人相似的經歷和杜甫對曾懿詩歌創作上的影響。她認為曾懿的詩“灑落凡近，情深語摯”，境遇雖殊，神氣絕似，乃少陵之嗣音，得杜家之衣缽！此評甚是。

注釋：

①??李朝正、李義清：《巴蜀歷代名媛著作考要》，巴蜀書社1997年版，第242頁、249頁、第242頁。

②據《文選·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簡文帝《草堂傳》、唐代高僧道宣《續高僧傳·德山傳》后所附《益州草堂寺旭上傳》等典籍所載，在南北朝時期成都西郊就有一座草堂寺，因此有學者認為杜甫乾元二年（759）歲末初至成都所寄居于西郊的古寺就是草堂寺。杜甫鄰近古草堂寺建草堂而居，任氏舍宅為寺即是將一部分草堂舍給了相鄰的古草堂寺，而非另建新寺梵安寺。

③韋藹《浣花集·序》：“辛酉（901）春，（韋莊）應聘為西蜀奏記，明年浣花溪尋得杜工部舊址，雖蕪沒已久，而柱砥猶存。因命芟夷結茅為一室，蓋欲思其人而成其處，非敢廣其基構耳。……目之曰《浣花集》，亦杜陵所居之義也。”

④周維揚、丁浩：《杜甫草堂史話》，四川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6-12頁。

⑤左錫嘉《扶柩至家》題下小注云：“甲子正月十日。”甲子為同治三年（1864），可見左氏攜帶子女于是年回到成都。

⑥曾懿：《古歡室詩詞集》，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刻本。下文所引曾懿詩句皆出自此書，不再另行出注。

⑦⑧蕭滌非主編：《杜甫全集校注》卷七，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965-1966頁、第1967頁。

⑨⑩（清）曾懿：《女學篇》，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刻本。

?莫立民：《浣花詩社》，《光明日報》2019年2月18日，第13版。

??（清）曾光煦：《古歡室詩詞集序》，《古歡室詩詞集》卷首，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刻本。

??（清）左錫嘉：《冷吟仙館詩稿》卷六《冷吟集二》，清光緒十七年（1891）刻本。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卷九引，中華書局1999年重印版，第782頁。

?（清）張溍：《讀書堂杜工部詩集注解》卷七，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讀書堂刻本。

?張忠綱編注：《杜甫詩話六種校注》，齊魯書社2002年版，第101頁。

?（清）繆荃孫：《古歡室詩詞集序》，《古歡室詩詞集》卷首，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刻本。

?（清）佚名：《杜詩言志》卷一一，江蘇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25頁。

?（清）屈蕙纕：《古歡室詩詞集序》，《古歡室詩詞集》卷首，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