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華
杜甫關于詩學的思考散見于其詩歌作品中。目前的研究基本是把這些作品純粹地作為反映杜甫詩歌理論的材料,從中抉取“有神”“興”“苦思”“轉益多師”等詩學范疇進行討論,對它們作為詩歌作品這一基本性質注意得不夠。事實上,這些論詩之作首先是杜甫窮愁生活中攄懷娛志的產物,它們的出現與杜甫重視詩歌事業、強調詩歌的遣興功能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他曾明確地說過:“遣興莫過詩”,并創作了大量的以“遣興”為標題的作品,充分說明“遣興”是認識杜甫詩學的一個重要入口。作詩自遣的意識與言志緣情的觀念相比,更突出地體現了詩人對自身創作活動的自覺意識,杜甫關于自己及他人創作的詩學思考正是在這種作詩自遣的活動及相應的觀念中產生的。這與其他在史論、集序、詩格類專著中表達的詩學觀念有明顯的不同,具有自己鮮明的特點與價值,值得作深入探討。
在古典詩學中“興”最早是作為“詩六義”之一在《詩經》學領域得到豐富的詮釋,隨后在創作領域它又與“比”并舉,形成“比興”的范疇,主要指創作精神和表現手法,漢魏以來詩論家無不奉為圭臬。杜甫也強調過詩歌創作的“比興體制”,甚至用“比興”直接指代詩歌。值得注意的是,“比興”是“興”這個詞匯的本義“興起”在詩歌批評領域形成的概念,而“興”作為日常語詞,它的“興起”與“興致”的意思,也漸漸在詩歌創作中得到體現。特別是南朝至初盛唐山水田園詩中所表現的“興”,即指詩人對山水林泉的欣賞及表現出的興致。杜甫的詩歌作品中也寫到了各種各樣的“興”,山水林泉之興是重要的內容,如早期的游宴之作較多提及的“幽興”“江湖興”等,《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中就有三首以這種“興”結尾,如其一:“平生為幽興,未惜馬蹄遙?!蓖怀隽嗽娙藢ι剿呐d強烈的愛好。而在安史亂后的漂泊旅途中,對造物的興致仍是杜詩熱衷表現的一種題材,如入蜀途中所作的《萬丈潭》一詩中明確說到尋訪幽境的興致:“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弊饔诔啥紩r期的《春日江村五首》其二曰:“客身逢故舊,發興自林泉”,夔州時期的《秋野五首》其三曰:“禮樂攻吾短,山林引興長”,直言山林之娛情,同樣體現出杜甫時時不忘山水林泉對他情緒的激揚。
應該指出的是,杜甫的這些詩句在字面上寫的雖然是游賞山水自然的興致,但無疑也引發了他的詩興,從而產生了這些山水游賞之作。對此,杜甫是有明確的意識的,如其《假山》一詩小序中交代作詩的緣由,說自己欣賞假山、慈竹交相輝映、有塵外之致,“乃不知興之所至,而作是詩”??梢钥吹?,杜甫十分重視詩興的發生。另外他還創作了大量以“遣興”為標題的作品,在標題上就展現出創作活動是為一時興致而發。杜集現存的詩作中純粹以“遣興”為題的作品有二十首,其中除了兩首單篇作品以外都為組詩的形式,另有五首題目中包含“遣興”的寄贈之作,共計二十五首之多。綜觀這些“遣興”作品,“興”所指示的內容非常豐富,創作的契機亦各有不同,向我們展現了杜甫將日常生活中一切引發創作沖動的興致都表現在詩歌中。
杜甫直接以“遣興”為題的創作集中在遭貶任華州司功及棄官后流離至秦州謀生時期,內容包括思念親友、懷念故土、詠寫前賢時秀的才德與仕途遭遇、自傷凄涼境遇、評論時事等等。如作于華州的《遣興三首》“我今日夜憂”“蓬生非無根”“昔在洛陽時”組詩表達因戰事阻隔而兄弟失散、故土難歸、與好友洛陽遨游之盛事難以重現的悲傷;《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回憶昔日為天子近臣的情景,表現今日謫官、獨處寥落山城的愁緒;《遣興五首》“蟄龍三冬臥”這一組詩分別賦詠諸葛亮、龐德公、陶淵明、賀知章、孟浩然的事跡,落在其才德與出處遭遇的關系上。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有時候是不同內容的“興”被囊括于同一組詩中,比如從華州至秦州的行旅途中,詩人因一時所見之景即目書感,創作《遣興三首》,但每一首感懷的具體情事卻不盡相同。其一曰:
下馬古戰場,四顧但茫然。風悲浮云去,黃葉墜我前。朽骨穴螻蟻,又為蔓草纏。故老行嘆息,今人尚開邊。漢虜互勝負,封疆不常全。安得廉頗將,三軍同晏眠。
此詩通過描寫古時戰場陰森蕭條的現實景象批評邊將邀功而無謂征伐,借古諷今,古有廉頗能安邊而不生事,天寶軍卻無此能將,結句哀嘆深至。其一乃喟嘆往事,其二則是因安史戰亂這一時事而發,具體地由眼前少數民族部落的壯士也被征調去抗擊安史亂軍,想到當時唐軍與叛軍在鄴中戰事的反復,表達出強烈的憂國之情:
高秋登寒山,南望馬邑州。降虜東擊胡,壯健盡不留。穹廬莽牢落,上有行云愁。老弱哭道路,愿聞甲兵休。鄴中事反復,死人積如丘。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
其三則是由秋禾晚成之景興士之晚遇:
豐年孰云遲,甘澤不在早。耕田秋雨足,禾黍已映道。春苗九月交,顏色同日老。勸汝衡門士,勿悲尚枯槁。時來展材力,先后無丑好。但訝鹿皮翁,忘機對芳草。
《杜臆》論及此詩曰:“‘勸汝衡門士’,蓋自謂也,其遣興以此?!敝赋鼋M詩中與詩人自身最為關切的是士人的出處問題。杜甫此時棄官至秦州謀生,“勸汝衡門士”幾句,意謂士人之遇不遇無關早晚,既是對天下士人的勸勉,同樣也是自我遣懷。而篇末又以鹿皮翁自比,言其如今流離至偏遠的秦州類于隱居,又是自我解嘲,杜甫表達對自身境遇復雜的感受。憂心時事與感懷出處遭遇統一在一組詩中,充分反映出杜甫所遣之興的多樣性。這一特點在《遣興五首》“朔風飄胡雁”這一組詩中表現得更加突出,其一由邊地慘戚肅殺的北風中富家宴會之盛對照出自己貧困潦倒的境遇。而其二“長陵銳頭兒”乃是憶及長安見聞而感諷勛戚豪勢之家,其三“漆有用而割”、其四“猛虎憑其威”則意在諷興朝廷重臣,而其五“朝逢富家葬”因一時所見富家喪葬的景象,表達對富貴貧賤以及生死之事的思考,突出呈現了在杜甫這里一切景、一切事引起詩人情緒變化者都可以成為詩歌表現的興致。
在表現山水之興的作品中引起詩人創作沖動的正是山水景物本身,但杜甫的“遣興”詩內容豐富多樣,創作契機不盡相同,或有感于一時所見所聞,如上文所舉《遣興三首》“下馬古戰場”這一組詩;或因追憶舊事而起,如《至日遣興》組詩中的兩首作品。又如《遣興五首》“朔風飄胡雁”這一組詩中的其三、其四兩首詩,用諺語所說明的道理比擬人事,其三曰:
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蘭摧白露下,桂折秋風前。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蕭京兆,今為時所憐。
此詩開篇連用四種事物生命摧折的情形起興,托喻盛衰倏忽之理。仇注認為是慨嘆趨炎附勢之徒,詩中蕭京兆的所指,古人雖有不同的看法,但總與朝廷舊事相關。再如其四:
猛虎憑其威,往往遭急縛。雷吼徒咆哮,枝撐已在腳。忽看皮寢處,無復睛閃爍。人有甚于斯,足以勸元惡。
通篇用猛虎憑威而終被人所制服的道理作比,仇注以之為戒當時憑威肆虐者,但“元惡”一詞往往指大逆,此詩很有可能就是針對當時叛亂的安、史等人。這兩首作品興起主旨的方式都為取物譬喻,是比興的創作手法,與前面即事抒感顯然不同。再如《遣興二首》“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也是用比興的方式,二詩分別借用《史記·平準書》:“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中的兩個句子起興,由一般的物情事理引出對才命關系的思考?!氨扰d”是漢魏古詩傳統中最重要的一種表現手法,而杜甫題作“遣興”,體現出“遣興”之“興”與“比興”之“興”在詞義淵源上的一致性,都是指對詩興的引發。再如《遣興五首》“蟄龍三冬臥”一組詩是仿效傳統詩歌中詠史的作法,直接繼承陶淵明《詠貧士》、顏延之《五君詠》的體例,通過詠寫古代和本朝人物的出處遭遇來觀照自身的境遇。但杜甫不取他們的命題方式而以“遣興”為題,強調了因有感于歷史人物的命運而成興,通過創作來排遣。
葛曉音先生指出,杜詩中對“興”的使用不僅限于云山林泉之興,還擴大到一切創作沖動。杜甫“遣興”詩呈現出的豐富內容、多種情形的創作緣起,正充分體現了這一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恢復了“興”這個詞本來的使用范圍?!芭d”指的就是生活中引起人們各種行為的沖動,它具有突然而起、隨時而發的特點。盛唐的其他詩人如李白《感興》組詩,李頎、王昌齡的《雜興》的命題方式也已展現出對“興”的使用貼近其本義。然而,杜甫題作“遣興”,強調的是這些詩作是遣一時所感,而不是單純地指示作品表現了各種各樣的興。這反映了他重視詩興之所起,對引發創作沖動的詩興有清晰的認識,甚至他也直接把詩興當作題材來表現,《絕句漫興九首》正體現了這一特點。這組詩以春夏景事為題材,但與同樣寫為春花所感而吟賞風光的《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不同,與其說它是為刻畫景物而作,不如說是重在表現深懷客愁的詩人被爛漫春光激起了濃烈的詩興。如其一前兩句“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即故作嗔怪之語,奠定了整組詩所要表現的客愁。在這樣一種情緒的籠罩下,詩人自春及夏隨所遇之花木禽鳥而成詠,所得九首程度不同地流露出羈旅孤獨、人情蕭疏的牢騷。作者將它們題作“漫興”,正如王嗣奭所云“興之所到,率然而成”,強調的正是詩人的情緒與外界景物猝然相遇引發詩興,這組詩客觀上展現了詩興的發生情形。
《遣興》諸作的內容說明了引發詩人創作沖動的雖是一時所見所感,但郁積于心頭的家國之愁與窮困漂泊是生發詩興最根本的原因,《絕句漫興九首》明確地以“客愁”為組詩之綱領,也突出體現了這一點。再如杜甫作于夔州的《峽中覽物》一詩中說到:“憶在潼關詩興多?!变P即指華州,仇兆鰲解釋曰:“向貶司功,而詩興偏多,以華岳、黃河足引壯思也。”此說并不全面,杜甫在華州時期較少有游賞山水的創作,所謂“詩興”主要是有感于時事與個人遭遇的愁緒。這種愁緒在漂泊西南期間得到更明確的表現,這期間杜甫作有大量以“釋悶”“撥悶”“遣遇”“遣懷”“遣意”等為標題的作品,這些作品體制各異,具體的創作契機、表現對象亦各有不同,但大多在開篇便言明為羈旅或家國之愁而作,如《遣懷》:“愁眼看霜露”、《遣愁》:“養拙蓬為戶,茫茫何所開”、《散愁二首》其一:“久客宜旋旆,興王未息戈”、《釋悶》:“四海十年不解兵”,可以看到杜甫用愁、悶等更直接指示情感傾向的詞匯代替了“興”。而事實上在杜甫這里,“興”與“愁”是有密切聯系的,華州時期作的《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題為“遣興”,詩中卻都以愁緒結尾,其一曰:“何人卻憶窮愁日,日日愁隨一線長”,其二是:“孤城此日腸堪斷,愁對寒云雪滿山”。故而可以說,《遣愁》《散愁》《釋悶》等是杜甫遣興創作的延續,而此時詩人在標題里較少使用“興”,大量地使用愁、悶這些情感傾向性更強的詞匯,說明在長期的客居境遇下,詩人的愁緒日益濃重了。
唐汝詢認為杜甫的《遣興》有建安風骨,是對《雜詩》的繼承。這一說法是很有道理的,不過杜甫以“遣興”為題而不取“雜詩”,強調了創作對詩人的情緒有很重要的排遣作用。對此,他自己也有明確的認識,他明白地說過“遣興莫過詩”?!督ぁ芬辉姷慕Y尾詩人又說到“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旅居的無聊惟有作詩才可以排解,這兩句正可說是對以“遣興”為題作品最好的說明。事實上,杜甫以“興”指稱自己的一切創作沖動,在窮愁生活中對日常引發他創作的詩興有越來越清晰的自覺,如其詩曰:“老去才難盡,秋來興更長”,秋來勃發的詩興不僅為風物可喜,更為紓解窮愁老病的苦悶。杜甫在題下自注云:“時患瘧病?!背浞终f明他認識到詩歌寫作療慰身心的作用。再如他《秋日夔府詠懷》一詩中也說到:“登臨多物色,陶冶賴詩篇”。而《歸》一詩的結尾云:“他鄉閱遲暮,不敢廢詩篇”,同樣表達出客居、老病的境遇中惟有詩歌能振作精神的認識。這些作品都作于漂泊西南時期,日益窮困的境遇使他更加深切地意識到了詩歌創作的沖動對他所具有的重要意義。杜甫的論詩行為,或者說詩學思考,正是在他對自己以詩遣興的創作認識下產生的?!吨梁蟆芬辉娢猜撛疲骸俺顦O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凄涼”,可見窮愁之際作詩自遣后杜甫還不斷吟詠這些遣愁之作,這正體現出杜甫的遣興創作促成了他的詩學思考。
杜甫本來就有跟時人論詩、論文的習慣,他在寄贈、思憶好友的作品中經常表達出這一興致,如《春日憶李白》曰:“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贈畢四曜》也說到:“同調嗟誰惜,論文笑自知?!痹偃纭都母呷鍟洝罚骸懊烂瞬患埃丫浞ㄈ绾危俊睏顐愖⒃唬骸凹从c細論文意?!奔馁浉哌m、岑參的長韻詩亦以論文的邀約結尾:“會待祅氛靜,論文暫裹糧?!薄秳e崔潠因寄薛據孟云卿》一詩中思及薛、孟同樣強調論詩的興致:“荊州過薛孟,為報欲論詩。”而《解悶十二首》中感懷孟云卿時說到:“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論文更不疑”,好友的論文妙解也是詩人以論詩解悶的重要內容。這里很清晰地說明了詩人窮愁生活中以論詩來排遣日常憂悶,這是他與朋友論詩、論文習慣的延伸,反思自己詩學、評論他人創作也發展為杜甫“詩興”的一種。上文所舉的“遣興”詩更明確地體現了這一點,如《遣興五首》中評論陶淵明、孟浩然的才命遭遇和其詩歌創作。其三論陶淵明曰:
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觀其著詩集,頗亦恨枯槁。達生豈是足,默識蓋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
詩中借用陶淵明《飲酒》詩對顏淵的評論“雖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感嘆其詩集中有命運枯索之語,又聯系其實際境況,體現出杜甫切實地從詩人的人生遭遇中去認識他們的詩歌特點。此時杜甫因棄官而流離失所,與陶之窮困相似,故涵詠其詩歌也是對自己愁緒的排解。
再如《解悶十二首》,其三至其八都以評論詩人、反思作詩為題材,前兩章則表現詩人寓居夔州的見聞,后四章都圍繞進貢荔枝之事而發,由眼下時事憶及玄宗朝之事,從不同的角度諷喻朝政之失。即景抒感、論詩與評論時事統一在一組詩中,看似龐雜,但正反映了杜甫興之所至的創作情態,“解悶”標題正指示出這組詩也是遣興的創作,說明論詩亦是杜詩中詩興的一種。組詩從第三首開始感懷詩人,乃是因詩人自己辭別故國十年的愁緒而起:
一辭故國十經秋,每見秋瓜憶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為覓鄭瓜州。
前兩句即景抒情,表達自己見秋瓜生眷戀故土之情,后兩句言鄭審今日謫居南湖,瓜州故里亦寂寥無人矣。因秋瓜、故土而思及鄭審在長安的舊居瓜州,二人此時又同淪落天涯,可謂悲己復悲友。以下評論的薛璩、孟云卿、王維、孟浩然,除孟浩然以外都是詩人在京城交游的詩友,而孟浩然之詩才、事跡也當是在京聽聞,故評論這些詩人可說是連類而及,但也鮮明體現出杜甫的論詩是與感懷身世聯系在一起的。尤其是王維,其八曰:
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蔓寒藤。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
詩中先惋惜王維高風已逝,舊居蕭條,但佳句堪傳、其弟王縉亦能接續文采風流。杜甫與王維同為僚友,一同參與了著名的《早朝大明宮》的唱和,又都因“安史之亂”而遭逢不幸。如今王維雖歿,但其隱士高義、秀句詩名永遠流傳,杜甫此時卻是客居寥落,對照下多少有自傷之意,似乎也反映出杜甫對自己生前境遇與身后詩名的關心,心態頗為復雜。下面四章憶及致亂之由,更突出體現了杜甫的論詩之興與家國之愁聯系在一起,而最根本的還是緣于他隨興而發的遣興的創作狀態。
杜甫的論詩是他在日常遣興創作中興到自然的產物,還突出體現于在一些緣情體物、應酬贈答的作品中,詩人一時對詩歌寫作有所領悟,便直接在作品中表達他關于創作的思考?!督现邓绾萘亩淌觥芬辉娫诿枘〗蠞q中談及詩人關于“苦思”的獨到理解,便典型地體現了這一特點: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
由詩題可知此詩原為即景寫意之作,但作品所呈現的,卻是拋開題面說自己的作詩家數。五六句方正面著題,而且也是側筆描寫面對江漲的遐想。最后因為一時詩思滯澀而想到陶謝在游賞題材上的造詣,并想象邀其同游,綰合詩題。此詩融合了創作、評論與詩法反思,自遣之中又見出杜甫突破常法、別致的立意,全面地向我們展現了杜甫以創作為戲,同時又認真地體味前人之長、反思自己得失的實際情形。再如《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
江浦雷聲喧昨夜,春城雨色動微寒。黃鸝并坐交愁濕,白鷺群飛太劇干。晚節漸于詩律細,誰家數去酒杯寬。唯吾最愛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闌。
前二聯就眼前景事作客觀描摹,第五句卻轉向詩法反思,這說明詩人的思考是由前面四句對物色的刻畫中體會出來的。以往的研究一般都摘出“晚節漸于詩律細”一句,討論杜甫晚年是否細于詩律的問題,但這一句在全詩中正明白地說出了杜甫在創作中隨時反思藝術問題的情狀。題中“遣悶”“戲呈”,突出說明了杜甫亦以一時詩法的穎悟為遣興的一個內容。這首詩的寫作很清晰地體現了杜甫在創作中認真思考自己詩法的遣興狀態。杜甫更直接在即事抒情的作品中表現自己的創作經驗,如《獨酌成詩》第二聯曰:“醉里從為客,詩成覺有神”,詩人感覺到這次對情景的表現如有神助,便直接把它作為詩歌的內容,正如古人注云:“杜每自道得意。”“得意”即詩藝之自得。再如《長吟》一詩,標題取自尾聯“賦詩新句穩,不覺自長吟”。此詩本是吟賞春郊佳景,足以祓除形骸之累,結尾卻轉向對此次創作的評論,并以之為題,堪怡情者不僅是佳景,還有賦詠佳景的創作活動,體現出論詩之興與緣情體物在杜甫的詩歌創作中具有相同的功能,同是詩人排遣日常憂悶的有機組成部分。
《戲為六絕句》是杜集中比較純正的討論詩歌的作品,這組詩批評當世鄙薄庾信、四杰創作成就的現象,并闡明自己詩學要義,在初盛唐詩論中具有重要意義。因此,古人在討論這組詩的創作緣起及命題方式時,都認為標題中“戲為”一詞寓意深遠,但盧世?指出:“以如是大文章大議論,第于斷句小詩悠然寄興?!彼J為這組詩談詩論藝具有很重要的價值,但是杜甫僅僅采用絕句的形式、以寄興的方式表達出來,他的這個看法實際上指出了這組論詩之作的遣興的性質。因杜甫在緣情體物的創作中形成自覺的反思他人及自己創作的意識,詩學思考自然地成為他的一種詩興,故《戲為六絕句》可以看成是杜甫在遣興的詩學觀中自然產生的,“戲為”或可理解成是嚴肅的、正式的論詩形式的對照。
《戲為六絕句》由評論他人的創作轉向對自己詩法的思考,《解悶十二首》其七自敘詩學,也是在思考時人的創作中自然發展出來的?!杜碱}》一詩更加突出體現了杜甫對自己詩法的自覺反思。作品前半部分完整而脈理清晰地談論詩歌代變、自述詩學淵源,后半部分回憶生平遭際,“緣情慰飄蕩”串聯起創作與人生境遇二事。最后“稼穡分詩興,柴荊學土宜。故山迷白閣,秋水憶黃陂。不敢要佳句,愁來賦別離”六句,綰合前面論詩、飄蕩境遇兩個主題,“稼穡分詩興”精當地概括出詩人晚年漂泊中最關心的生計與創作二事,更反映出詩人把論詩當作飄蕩境遇中重要的事業?!杜碱}》的標題同樣明確地體現出杜甫的論詩是興到而發的產物。
“偶題”“解悶”與“遣興”這些標題的意思是相通的,都意在強調隨興而發的創作狀態。在緣情體物的創作中談到詩法,也是興之所至。當然,這些論詩的作品無疑都與詩人長期思考的詩法問題有關,但引發詩人創作的契機卻是十分偶然的。同時,正是這類不經意的詩論,鮮明地體現出杜甫遣興的狀態下隨時地、自覺地觀照詩史流變、反思自己的詩學與創作的價值,故杜甫的詩學思考帶有強烈的遣悶攄懷及砥礪詩藝的作意。
山水林泉、家國之愁、詩學思考,是杜詩中三種主要的詩興,而且,在詩人流離失所、窮困貧病的境遇中,這三者已沒有那么分明的界限。尤其是論詩之興,都是在憂世傷己的遣興狀態中產生,使得杜甫在認識自己詩學、評論他人詩歌時能夠切實地從創作本身出發,貼近創作的具體情境去理解詩歌風貌的特點,對詩歌史、詩人的創作成就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看法。
杜甫對詩歌的獨到見解首先體現在他能突破一般人的認識,對詩人的詩風作出全面、準確的評價。如杜甫之前的詩論中對庾信的闡述基本都落在他的綺艷詩風,杜甫則辨證地看到他有“清新”“老成”兩種風格。應該注意的是,杜甫超越前人認識到庾信有“老成”的一面,是因為自己在相似的漂泊遭遇中詩律漸熟的創作體會。故而杜詩中對庾信的表現大多含有詩人對自己遭遇、懷抱的攄發,《詠懷古跡五首》其一鮮明地體現出杜甫將自己的命運與庾信聯系到一起: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詩歌以直敘詩人十年流離失所的遭遇開篇,后半篇吟詠庾信滯留異國與他暮年詩賦成就的關系,庾信入北后創作《哀江南賦》排遣鄉關之思而才名震動江關,他在詩壇上的聲名正因羈留的境遇而獲得。題為“詠懷古跡”,后面四首都有古跡為抒情的依托,而庾信行蹤未及蜀地,王嗣奭認為是杜甫思有江陵之行,因江陵有庾信宅,流寓之境況等同于庾信,故以感懷庾信為五章之總冒。這一解釋也說明了詠寫懷抱是詩人更根本的詩興所起。杜甫亦在其他作品中用庾信之“哀”來比喻自己在漂泊境遇中即事抒感的創作,《上兜率寺》云:“庾信哀雖久,周颙好不忘?!薄讹L疾舟中伏枕抒懷》云:“哀傷同庾信,述作異陳琳?!背跏⑻频娜寮以娬撝袑︹仔艦榇淼陌c麗的六朝文學貶抑者多,杜甫卻能切實地聯系自己的漂泊遭遇與創作經驗,從庾信的遭際中去認識其詩風的形成。
再如《戲為六絕句》中緊接著庾信之后評論四杰、屈宋的詩歌成就。杜甫直接批駁當世輕薄子對“王楊盧駱當時體”的譏笑,肯定四子的詩歌有宏大雄偉的氣魄,今人未必能超越,他們的創作實能像江河一樣萬古流傳。而事實上,杜甫對四杰詩風成就的認識也是在共通的才命遭遇下形成的,他在寄贈高適、岑參的長韻詩中寫到:“舉天悲富駱,近代惜盧王。似爾官仍貴,前賢命可傷”,嘆惜盧王才高而無命。而詩歌開篇是詩人自敘身世凄涼,惟有創作助興:“故人何寂寞,今我獨凄涼。老去才難盡,秋來興更長?!惫蕠@惜盧王正是對自己命奇的哀嘆。而關于屈宋,杜甫提出“別裁偽體親風雅”的觀念,他在詩中也從正面的意義上使用“風騷”“騷雅”一詞,如《夜聽許十一誦詩愛而有作》稱美許十一所誦詩篇“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再如他肯定陳子昂所作《感遇》“有才繼騷雅,哲匠不比肩”,對于陳氏復古的贊許,一般都從恢復雅正詩風的層面說,杜甫則指出其中亦有楚騷怨刺的特點。杜甫對楚騷的肯定也是出于同情的理解,宋人張方平《讀杜工部詩》指出杜詩同時繼承了《詩經》與《離騷》:“雅音還正始,感興出離騷。”當是十分恰切的,杜甫的“遣興”不離世積亂離與個人的失志漂泊,最貼近“騷怨”本質。
同時我們可以看到,杜甫在即事攄懷的創作中評論的詩人大多才高位卑,但是對他們的詩歌創作成就給予了很大的贊賞,如《解悶十二首》所論薛璩、孟云卿、孟浩然。其四論薛璩曰: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劉不待薛郎中。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
詩中借何遜比照,慨嘆薛璩有何遜之才卻不似其有知遇之人,并引用薛璩詩句稱贊他出處皆能自如的灑脫意氣。其五稱贊孟云卿論文高妙、為人有高節,詩風亦得蘇李之高古:
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論文更不疑。一飯未曾留俗客,數篇今見古人詩。
“一飯”句用形象生動的語言,聯系他的性格論其復古詩風的形成?!短撇抛觽鳌酚涊d孟云卿:“天寶間不第,氣頗難平,志亦高尚,懷嘉遁之節。”正與杜甫之論相互說明。再如杜甫對孟浩然的評論,《遣興》其五、《解悶》其六首先都肯定其詩才,才凌鮑謝、清詩麗句堪為世人法則,但《遣興》中明確說到對他有才無命的嗟嘆,生前不遇:“吾憐孟浩然,短褐即長夜”,而身后寂寥空有詩句流傳“清江空舊魚,春雨余甘蔗”,故《解悶》中“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頸鳊”兩句同樣意味復雜??梢钥吹剑鸥λ撝?,庾信為前朝詩人,但生前與身后的創作才名受到了不同的對待;四杰等都為同朝詩人,或為詩人前輩,但在當時的詩名影響不同;或為詩人同輩好友,而杜甫對他們的創作風格都能作出恰當、準確的品評,堪為詩史不刊之論。
杜甫在遣興狀態下產生的以詩論詩,除了具有全面、準確的特點外,也使得他在與其他詩人相通的命運觀照中,對創作的價值有更透徹的認識,如前文所舉他對四杰的充分肯定。而杜甫畢生掛念的好友李白,一生的寵辱浮沉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他的天仙之才,故杜甫對李白的評論中更突出體現了這一點?!都睦钍锥崱芬灶愃苽饔浀墓P力備述了李白一生的履歷,敘述其早年因詩才而聲名大噪:“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倍短炷牙畎住酚种赋霾排c命有天然的矛盾:“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哀嘆李白因才高而不為世人所容,流露出對文章才名的懷疑,正如杜甫回憶當年獻賦之事,以“名豈文章著”自解。而當李白坐污長流夜郎、世人多唾棄的時候,杜甫仍念其敏捷詩才:“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痹偃纭对亼压袍E五首》其二感懷宋玉: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詩人感慨宋玉宅的荒廢,楚宮則久已湮滅、難識其真貌,宋玉之文藻風流卻足以千載流傳、感動后人,同樣反映出杜甫對文學創作價值的高度肯定。宋玉之才受到貶低很大程度上因為其“文學弄臣”的身份,為君子所不恥,杜甫對儒家忠恕觀念的接受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能超越世俗偏見客觀地評價詩人的創作才華,正是因為在以創作排遣愁悶的過程中形成的對詩歌藝術的重視。
杜甫之前,劉勰已明確指出認識詩人詩歌成就當聯系其所處時代考慮,《文心雕龍·才略》專門談論才性與文風的關系,《序志》進一步說明:“崇替于《時序》,褒貶于《才略》?!钡段男牡颀垺肥钦撐膶V?,而杜甫因在自己舒憂撥悶的創作中觀照詩歌的相關問題,故而能推及他人,聯系詩人的性情、境遇以及所處時風來認識他們的詩歌特點,用詩的語言把劉勰的批評觀念展現出來。也正因此,杜甫能充分認識到各個時代、各種詩風本身的價值,對前代詩歌與并時詩人皆以褒揚為主。事實上,他的“遣興”之作內容豐富、表現手法也各有不同,同樣突出體現了杜甫對前代各種藝術形式的廣泛吸收,他自己也明確說到“后賢兼舊制,歷代各清規”,每個時代都有它相應的詩學法則。與此相映的是,杜甫常在詩歌中表現出努力地揣摩藝術的情狀,他的詩論中也提到很多具體的藝術方面的問題,如“苦思”“有神”“詩律”等等,關于這些藝術范疇的具體內容學界已有較多的討論,而本文想要強調的是,正因為杜甫以創作為排憂解悶的日常之事,他才深切地關注這些藝術實踐中的具體問題,對六朝文學中研揣詩律的現象也正面地稱賞,肯定六朝詩人的詩學成就并積極學習。
在自覺的詩學理論發生、興盛的六朝至初盛唐,論詩主張較多在史論、集序、書信及專門的詩格類著作中提出,這類論詩形式其目的在于樹立最高詩學標準,帶有程度不同的規范意義,故有些論斷難免有失偏頗。而杜甫在遣興的創作狀態中形成自覺的詩學思考,其詩論的最大特點即是從創作的具體實際出發去觀照詩歌的本質、手法、藝術流變以及他人詩風的形成,故而能夠準確地認識前人的詩歌成就,能在創作過程中對詩歌藝術的一些根本性問題有最直接最體貼的感受,提出與藝術本體相關的范疇。杜甫總結自己創作心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體現出他對文章微妙至理的感悟,非以文章為己任者不能,正如王嗣奭論《詠懷古跡五首》曰:“懷庾信、宋玉,以斯文為己任也?!敝赋龆鸥ξ膶W事業懷有使命感。政治理想破滅后轉向述作之事,是古今詩人共同的抱負,如曹植、李白,都有明確的表述。杜甫遣興狀態下的詩學思考無疑生動地反映了這一點??梢哉f,他的文章理想時時地寓含在寄贈酬唱、即景抒情等各種具體場合的創作中。
注釋:
①(唐)杜甫撰,(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卷十《可惜》,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803頁。本文凡引用杜詩,均出自此書,后文不再一一出注。
②學界對杜甫的“遣興”詩也有所關注,如曹辛華以這些作品為基礎提出“遣興體”的說法,參見曹辛華:《論杜詩“遣興體”及其詩史意義》,《文學遺產》2009年第3期。
③杜甫《同元使君舂陵行序》稱贊元結所作《舂陵行》曰:“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杜詩詳注》卷十九,第1691頁。
④⑩(明)王嗣奭:《杜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97頁、第120頁。
⑤蘇軾等古人認為詩中“蕭京兆”指蕭至忠,錢謙益不同意此說,并聯系時事對此作了詳細的辨證,參見《錢注杜詩》卷三,(唐)杜甫著,(清)錢謙益箋注:《錢注杜詩》,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90-91頁。
⑥??(唐)杜甫撰,(清)仇兆鰲注:《杜詩詳注》,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570頁、第1289頁、第2304頁。
⑦參看葛曉音:《杜詩藝術與辨體》余論《杜甫的詩學思想與藝術追求》,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40-342頁。
⑧王嗣奭也指出:“《漫興》殆有深意,其《江畔尋花》絕句,與《漫興》意別?!薄抖乓堋罚?21-122頁。
⑨仇兆鰲總結這組詩曰:“自春入夏,所詠花木禽鳥,俱隨時托興者?!薄抖旁娫斪ⅰ肪砭?,第792頁。
?杜甫任華州司功時吟賞山河風光的大致有《望岳》以及《崔氏東山草堂》,其他除了朋友間的酬唱贈答外,多為與戰亂相關的即事抒感之作,“三吏”“三別”即作于此時。
?唐汝詢曰:“《遣興》詩,章法簡凈,屬詞平直,不露才情,有建安風骨。《雜詩》六首之遺韻也?!鞭D引自《杜詩詳注》卷七,第572頁。
??(清)楊倫箋注:《杜詩鏡銓》,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53頁、第155頁。
?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十一。(東晉)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93頁。
??參看郭紹虞《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郭紹虞編:《杜甫〈戲為六絕句〉集解·元好問〈論詩三十首〉小箋》,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第7頁。
?轉引自《杜詩詳注》卷十七,第149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杜臆》與此不同。
?(元)辛文房著,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卷第二,中華書局1995年版,第432頁。
?(南朝梁)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927頁。
?轉引自《杜詩詳注》卷十一,第149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杜臆》未見此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