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書畫裝裱緙絲紋樣藝術特征研究

顧春華

（安徽工程大學 紡織服裝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一寸緙絲一寸金”，緙絲是我國傳統絲織品的一個品種，色彩豐富，變化多樣。據考古挖掘資料所見，緙絲的出現不遲于七世紀末，開始僅為縧帶之類。緙絲技術大約成熟于唐末或五代，到宋代達到極盛[1]。宋代由于當時朝廷崇尚書法畫理，從客觀上促進了緙絲工藝的發展[2]，緙絲在宋代又被寫作“刻絲”或“克絲”。緙絲作為古書畫裝裱絲綢材料之一，主要用于手卷包首部分。北宋時期，緙絲花樣翻新，用作書畫包首的緙絲在技術上已達到較高水平，如“緙絲紫鸞鵲”、“緙絲紫天鹿”等是北宋較有代表性的緙絲精品。

1 裝裱緙絲的運用溯源

裝裱文獻中對緙絲在書畫裝裱中的運用多有記載，如元·陶宗儀《南村綴耕錄》卷二十三《書畫裱軸》云：“錦裱：克絲作樓閣。克絲作龍水?？私z作百花攢龍?？私z作龍鳳”[3]234；南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六《紹興御府書畫式》對不同的書畫所用緙絲圖案的花色品種有所記錄，如“兩漢、三國、二王、六朝、隋、唐君臣墨跡，用克絲作樓臺錦襟”[3]210。

根據文獻記載，宋代緙絲業幾遍全國，北宋時以定州（河北定縣）緙絲最為著名，風格質樸，內容富實，色彩典雅。除定州外，還有許多地方生產的緙絲亦很出名。宋朝官府文思院中有“克絲作”，專門生產緙絲。

緙絲從唐代開始出現時是作為實用品使用的，到了北宋除用于實用品，生產的緙絲幅面變寬，被用于裝裱書畫，緙絲裝裱即是從這個時期開始出現的。南宋時期，以書畫裝裱為主要目的的實用性緙絲被南宋宮廷用來裝裱書畫作品[4]11-15。緙絲生產雖在元代曾一度衰落，但在宋代基礎上，裝裱用緙絲在元代繼續生產，到了明清時期裝裱緙絲亦倍受推崇。

2 裝裱緙絲紋樣造型藝術特征

筆者通過對存世裝裱緙絲紋樣的整理發現，包首緙絲多為宋代與清代傳世品，存世不多，彌足珍貴。紋樣造型多為花卉和動物的組合，主要題材涉及龍、鸞、異獸、花卉等，如“緙絲百花攆龍”、“緙絲團龍戲珠”、“緙絲鸞鵲”、“緙絲百花雙鸞”、“緙絲紅花樹”等。其中紋樣藝術風格、造型與錦、綾等其他裝裱材料中的龍、鳳、花卉等形態多有不同，按照主題紋樣題材，裝裱緙絲紋樣主要分為以下兩類。

2.1 緙絲動物紋

2.1.1 “緙絲百花攆龍”

“百花攆龍”的紋樣藝術造型在宋代較為流行，或稱“穿花龍”，以龍紋作為中心紋樣，周圍襯以多種花卉紋。元·陶宗儀《南村綴耕錄》記載的宋代書畫錦裱名色即有“克絲作百花攆龍”的織物名。故宮博物院藏品宋·趙佶《雪江歸棹圖》卷包首及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品《御筆創業守成難易說》卷包首（圖1），兩件包首緙絲紋樣均屬于“百花攆龍”的藝術造型形式。紋樣中行龍形象兇猛生動，龍頭正前方為一枝盛開的牡丹花，花頭碩大，行龍四周分別襯以蜀葵、菊花、茶花、海棠花、荷花等各種花卉紋。金龍、牡丹、茶花、荷花等花紋，在宋代是較為流行的圖案，許多工藝品上都可以看到[5]。

圖1 《御筆創業守成難易說》卷包首

圖2 《Fisherman’s Lodge at Mount Xisai》卷包首

圖3 包首“金地緙絲鸞鵲紋”

圖4 包首“緙絲紫鸞鵲”

圖5 包首“緙絲百花雙鸞”

2.1.4 “緙絲百花雙鸞”

“緙絲百花雙鸞”藝術造型表現為左右兩只飛鸞呈喜相逢形式，與折枝牡丹花填織在適合紋樣內，方形四角填織菊花、海棠、牡丹、慈姑花等各種折枝花卉紋（圖5[7]185）。宋代絲綢紋樣中植物花卉類成為主體格局，幾何紋樣的流行，以及大量纏枝、折枝紋樣的出現，這些紋樣特點在“緙絲百花雙鸞”中均有所體現。

2.1.5 “緙絲紫天鹿”

以多種動物為主題的包首緙絲動物紋樣，織物年代多為宋，采用遍地密花的布局，密花中間飾各種動物紋，形象較為生動，紋樣趨向寫實，花枝紋樣的造型、用色等都極富時代特征。如包首“緙絲紫天鹿”（圖6）中有奔鹿、翔鸞、異獸、奔兔等多種動物題材，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品包首緙絲（圖7）中有奔兔、翔鸞、奔羊等。動物為向前奔或向前飛狀，動物紋周圍滿飾大小相近的各種色彩的枝葉紋，枝葉空隙中填織各種小花?；ㄈ~紋的色階層次極為豐富，花葉層次的處理采用渲染及不同明度色彩變化的配置，畫面立體感和裝飾性較強。此類緙絲動物紋中花葉及動物紋喜用白色、米黃色、金色等較為亮麗的色線構勒邊緣，對多種色系、多種明度色調的畫面起到一定的調和作用，使得畫面色彩既豐富又統一。

圖6 包首“緙絲紫天鹿”

圖7 緙絲包首

圖8 《自敘帖》卷包首

2.2 緙絲花卉紋

緙絲花卉紋主要包括兩種類型，一種為花卉紋單獨構成圖案，一種為花卉紋作為主題紋樣，與蝴蝶、燕子、幾何紋等共同構成圖案。由花卉紋單獨構成圖案的數量較少，筆者目前發現的一件北宋時期的《趙孟頫水村圖真跡》卷包首“緙絲紅花樹”即為此種紋樣類型，畫面中滿地緙織花葉，枝葉上填緙大小相近的花頭，花頭較大，枝葉邊緣構勒線條清晰明確。

花卉作為主題紋樣，與其他紋樣共同構成圖案的數量較為豐富，主要分為花卉紋與蝴蝶紋的組合、花卉紋與幾何紋的組合等紋樣類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品唐·懷素《自敘帖》卷包首“緙絲花蝶紋”（圖8），織物有大面積殘缺，從現存畫面來看，以各種花卉紋及枝葉構成圖案，圖案化的蝴蝶紋間飾在各種花卉紋間。與以上以多種動物紋為主題紋樣的遍地密花的枝葉紋相比，此圖花葉表現較為寫實，多明度的色調表現使得畫面層次豐富、立體感較強。

花卉紋與幾何紋的組合，指的是幾何紋地上緙織花卉紋的紋樣類型。乾隆御筆《中秋帖子四疊》卷包首“藍色回紋地卷葉洋花緙絲”，以回紋作為地紋，上面緙織卷葉大洋花。其中卷葉洋花與清·乾隆“綠纏枝洋花蝶暗花綢（戲衣里）”[7]349圖案中的卷葉形態相似，線條流暢舒展，具有艷麗豪華的裝飾風格?？滴鹾笃谥燎r期，清代的社會經濟文化已達到繁榮的頂點，絲綢品種、外觀和質量提高很快，造型紋樣風格也日趨多樣化，紋樣自然真實，紋飾繁縟。受到羅可可、巴洛克等歐洲科學文化的影響，這一時期的絲綢圖案具有中西合璧的風格。卷葉洋花圖案即是明顯受到西洋風格影響的羅可可式的大洋花風格。這種大洋花通常作卷草大花型，常見有牡丹、蓮花等大型花卉，造型可進行變化和夸張[8]。

3 裝裱緙絲紋樣布局特征

裝裱緙絲紋樣依據不同年代的藝術造型風格，布局特征亦較為典型，如宋代裝裱緙絲紋樣，多表現為散點式的圖案布局，單元紋樣小而密集，此種紋樣布局使用較為大宗；清代緙絲紋樣多為錦上添花重疊式的圖案布局，在地紋上緙織各類主題紋樣，布局較為松散。

3.1 散點式布局

散點式布局藝術特征表現為遍地密花，其上再緙織各類散點禽鳥紋或散點花卉紋，散點排列多不規則。根據主題紋樣種類的多與少，具體可分為以下兩類排列布局。第一類為一種主題紋樣與輔紋的散點排列布局：如“緙絲百花攆龍”包首紋樣，主題紋樣只有一個，龍紋位于畫面中心，占據畫面大部分面積，輔紋為云紋、花卉紋，小而密集的排列，起著襯托主題紋樣的作用。有的主題紋樣題材相同，造型略有區別，以散點的形式填緙在輔紋之中，輔紋多為花卉紋（圖9）。第二類為多種主題紋樣與輔紋的散點排列布局：主題紋樣多為禽鳥紋，有的為鸞與鵲兩種主題紋樣類型，如包首“金地緙絲鸞鵲紋”；有的為鹿、鸞、兔、異獸四種或多種類型主題紋樣的組合（圖10），如包首“緙絲紫天鹿”，輔紋多為植物紋。這類圖案布局的單元紋樣有的以不同的方向或造型重復出現排列，有的則由完全不同的單元紋樣構成。

圖9 一種主題紋樣與輔紋的散點排列（筆者繪制）

圖10 多種主題紋樣與輔紋的散點排列（筆者繪制）

3.2 錦上添花式布局

錦上添花式布局是指由兩種形式的紋樣重疊而成的紋樣布局，其中一個作為地紋，一個作為主紋，清代裝裱緙絲紋樣多為此種重疊式布局。清代裝裱緙絲紋樣雖仿效宋、明，但有所創造、發展，如在幾何形骨架上添加寫生花草，二者的組合，給人耳目一新之感。乾隆《中秋帖子詞》十卷的包首緙絲紋樣基本采用的都是此種布局形式，以幾何紋作地，上面再緙織各類花卉紋、鳥紋或動物紋等主題紋樣，根據主題紋樣的排列形式可分為以下三種類型。

第一類為主題紋樣以獨立布局的形式：包首緙絲中有一類紋樣具有單獨的主題，主紋雖由多種題材構成，但以獨立布局的形式加飾在幾何紋地紋上。如乾隆御筆《中秋帖子二疊》卷包首 “白色米格地桃花雙燕緙絲”，桃花、雙燕等主紋表現寫實，構成獨立性主題布局形式，具有風景畫效果，填飾在米格紋地紋上。

第二類為主題紋樣以散點排列的形式：如《乾隆大閱圖》卷包首“連錢紋藍地龍紋緙絲”[9]122，五條姿態各異的主題紋樣龍紋翻騰與云紋之間，以不規則散點形式緙織在地紋連錢紋上。此包首紋樣與同時期緙絲龍袍圖案上的云龍紋形態較為不同的是，不僅龍紋姿態多樣，且每條三爪龍的身軀或尾鰭部分隱藏于云紋之下，與云紋多被龍紋疊壓在下形態有所不同。

第三類為主題紋樣與幾何紋的排列形式：部分清代包首緙絲紋樣上的主紋為折枝花、纏枝花、夔龍等與幾何框架的組合形式，如乾隆御筆《中秋帖子詞》第六卷包首“黃色曲水紋地夔龍大洋花緙絲”、第七卷包首“綠色回紋地夒龍拱壽緙絲”、第十卷包首“赭色米格地夒龍拱璧緙絲”[9]126-127等中夔龍與大洋花、夔龍與壽字等主題紋樣，位于由直線、曲線等組成的規則或不規則的幾何框架中，再分別緙織在曲水紋、回紋、米格紋等地紋上。緙絲紋樣中的幾何紋多作為地紋出現，此種紋樣布局中的幾何框架即可看做是一種紋樣類型，亦可稱為一種排列布局。

4 結語

裝裱緙絲紋樣在紋樣造型、色彩及布局的使用上都極富年代特征。動物題材多與植物紋、云紋等組合構成圖案，圖案主題豐富多樣。以動物紋為主題紋樣的、色階層次較為豐富的、配色穩重的多為宋代裝裱緙絲紋樣。宋代緙絲多以紫色作地，黃色、藍色、綠色三種色調在花紋中的使用最為常見，對花葉層次的處理采用渲染及不同明度色彩變化的配置，使得畫面立體感和裝飾性較強。花卉紋多為清代包首緙絲紋樣主題，色彩較宋代緙絲更為艷麗。清代緙絲地色的使用較為豐富，包括粉色、果綠色、綠色、淡藍色、明黃色、白色等各種亮麗的色彩，花紋色彩亦較為豐富，運用藍色、綠色、黃色、粉色、紅色等不同明度的色調表現花紋[4]121-141。本文試圖通過對傳世裝裱緙絲紋樣藝術特征的分析與總結，豐富裝裱紋樣造型與色彩的設計思路，為古代與現代書畫裝裱緙絲紋樣的繼承與創新設計提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