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隨筆

周涵瑀

一

隆冬將至，我在寒冷的雨夜里閑翻著書，體味文人筆下的夏天。

夏天是真好，乃一年中繁盛之最，恰萬物欣欣以向榮。打開書，是生機，是熱鬧；但合上書，又好似只記得那濃香撲鼻的梔子花。

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梔子花說：去你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管得著嗎？

初讀汪曾祺這段文字就不禁捧腹，樂了半天也舍不得往下看。幽默的汪老先生是怎樣運用神來之筆，寫下這份率真的？

二

鄰居家種了梔子花，枝繁葉茂，探出了院墻，在小道上投下一片綠蔭。每逢夏天，綠叢中總會綻放出白色花朵，你哪怕是悄悄溜過，也會和濃香撞個滿懷。正所謂“無風忽鼻端”，誠齋先生所言不虛。

三

我喜歡梔子花，它香得坦蕩，香得大方，不藏著掖著，就是要香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綻放。它不學粉面桃紅在春風里媚笑，也不肯在凜冽秋風中抱香枝頭死，更別提在冰天雪地里凌寒獨自開了，它甚至不愿和同一個季節綻放的蓮一般高雅怡人。梔子花就是要活出自己的個性。

四

“活出自己”，看似容易實際卻困難無比。退一步說，僅在人群的閑言碎語里還能堅守自我已屬不易。

從小便耳熟能詳一則寓言：一老一少騎驢，甲說應尊老，乙說應愛幼，丙說只牽驢而不騎豈不是太傻。剩下的只有一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到底應該誰騎驢呢？

其實答案早已清楚明了：我想怎樣就怎樣，何必去理會別人對自己行為的解讀呢？眾生萬物，千人千面，要是一輩子都被困在“別人認為我該如何”的窠臼里，豈不是太過可悲？

五

人若活成梔子花的這般模樣，大抵都是心無旁騖的。正如凡·高在窮困潦倒之際仍然揮舞他的筆畫下一幅幅賣不出去的畫，正如范文正為了天下之大志而先天下之憂而憂，正如莊周篤信自我之道而逍遙自適。人生如此，何樂而不為？

以往讀唐伯虎“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只覺得太狂妄，如今細思一番卻認為人的最高境界也不過如此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深意大抵也在這里。這就像“不得志，獨行其道”，不在意他人的曲解而固守自我，無論結果，這大概是最無愧于本心的活法了。

六

泰戈爾說：“生如夏花之絢爛。”我認為夏花當如梔子花。每個人不求活得雅致端莊，但至少可以活得像梔子花一樣潔白無瑕，心懷“我就是要這樣，你們管得著嗎”的勇氣，旁若無人地怒放。

嚴寒冬日，我又在冷得似乎要凝固的空氣里嗅到了梔子花香。

名師點評

本文寫梔子花，又不僅寫梔子花，而是通過梔子花寫如梔子花一樣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坦蕩地“活出自己”的人。作者由汪老先生那富有個性的文字引出梔子花，再寫它“香得坦蕩”“香得大方”“活出自己”的特色，然后聯系現實中的人，舉凡·高、范仲淹和莊子為例，用以說明“人若活成梔子花的這般模樣，大抵都是心無旁騖的”，表現出對這種坦蕩品格的歌頌與贊美。文章大氣坦蕩，情感熱烈，讀完之后，仿佛鼻尖真有梔子花香繚繞。（程秀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