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彥

“這世間可愛的老頭兒很多,但可愛成汪曾祺這樣的,卻不常見。”
他是作家、散文家、戲劇家,也是美食家,是“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中國最后一個純粹的文人,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他用大半生品味生活之樂,花了好幾年在塵埃里微笑。汪曾祺一輩子經歷了許多苦難,但這些苦難到了他的筆下只化為幾句平淡之語。大概是他不擅長渲染痛苦。
“我曾經被發到西山種樹……不知道我們刨的那些坑里種上紫穗槐了沒有。再見,紫穗槐!再見,大腌蘿卜!再見,蟈蟈兒!”透過這樣平淡樸實的文字,我們仿佛看見一個老頭兒對著山頭嘟噥,帶著不舍的神情。
汪曾祺擅長寫樂。這樂,不是狂喜,是清歡。這樂沒有多少激動人心的壯闊,而是平添了幾分細水長流的感動和歡喜。
夏日早晨舒爽,草尖上凝著露水,他“寫大字一張,讀古文一篇”;端午節的鴨蛋當數高郵的最好,“質細而油多”“咸蛋的黃是通紅的”;雪天,一碗咸菜茨菰湯讓他念起故鄉,“我想念故鄉的雪”。汪曾祺的筆下總能流淌出恬淡的樂趣,他愛人間草木,愛茶飯里的平常生活,愛故鄉的炒米和焦屑。因為這些簡單卻純粹的欣賞,他的文字也極清新雅潔。
他寫《葡萄月令》:“葡萄睡在鋪著白雪的窖里”“葡萄藤舒舒展展,涼涼快快地在上面待著”“葡萄喝起水來是驚人的。它真是在喝耶!……簡直是小孩兒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葡萄,你愿意怎么長,就怎么長著吧”。他簡直是將葡萄當作孩子般照料著,語氣滿是溫柔和驚喜。汪曾祺用細致、深情的眼光看待身邊的一草一木,因而能夠在平淡的日子里品味清歡。
可汪曾祺又不是縹緲的孤鴻影,清高而不可觸及,他的清歡充盈著田野的泥土味、廚房的飯菜香氣。汪曾祺是個不折不扣的美食家,他能品出簡單食物的精髓。“鎮江肴蹄,鹽漬,加硝,放大盆中,以巨大石塊壓之,至肥瘦肉都已板實,取出,煮熟,晾去水汽,切厚片,裝盤。瘦肉顏色殷紅,肥肉白如羊脂玉,入口不膩。”短句節奏頓挫有力,沒有多余的連接和修飾,減了肉的油膩,反而更顯出從容的“美食家”之氣質。
或許是師從沈從文的緣故,汪曾祺的文字也充滿了純凈而溫和的鄉土氣息,他的小說更帶著一股散文味。讀他的小說,仿佛是聽一位歷經歲月洗禮的老人在夕陽下講些有意義的故事,清淡、飄逸、耐聽、耐品。那些濃烈的、激動的、過于悲傷的東西,都在他的娓娓敘述中被濾得淡了,而人世的寂寞、辛苦和混雜中的溫暖、超脫,卻表現得醇厚而精微。在小說《受戒》中,他將理想寄寓在鄉土和市井中,為人們未經壓抑、自由生長的天性做了一個絕美的比喻。《受戒》中蘆葦清香環繞的那塊忘俗的天地,幽靜寺廟中小和尚明子青澀拘謹少年的影子,農家女小英子水鄉里養出來的率性天真,將那片鄉土中淳樸的善和美展現了出來,激起讀者對那種原始恣意生活的向往。這種朦朧遙遠的美可遇不可求,折射出我們早已失去的純粹的天性,而散文化的文筆更增添了靈動之美。
汪曾祺曾說:“我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真實與和諧,這是他追求的最高美學境界。讀他的文字,沒有殘酷的面貌、犀利的追問,但這絕不能說是淺薄,因為他的深刻意蘊永遠藏于和諧的背景下,是一種高遠而帶有本質性的生存境界。他的藝術風格與性格相吻合,都是一樣的平淡質樸、不事雕琢。這位可愛的老頭兒能將平和的一生活得有趣味,于筆端煥發出人性的光芒,這樣的超然和淡然就如同溫熱的清茶,于疲憊之時端起,清香四溢。
名師點評
深愛一位作家,必會讀其文而品其意、知其人而論其世、參其心而悟其理,久而久之,便會所見者真、所知者深。汪曾祺是大家,率真而質樸,清淡而深情,超然而醇厚。故本文作者以飽含欽慕之筆觸,歷數汪老或苦難或日常之過往,剖解其諸多作品之美學意蘊,或述或評,如數家珍,仿佛一幅人物畫,素描與速寫并用,為讀者呈現了一位“可愛的老頭兒”形象,顯示了作者獨特的閱讀素養與較強的寫作功力。(程振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