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虎丘小記

虎丘，中秋游者尤盛。士女傾城而往，笙歌笑語，填山沸林，終夜不絕。遂使丘壑化為酒場，穢雜可恨。

予初十日到郡，連夜游虎丘，月色甚美，游人尚稀。風亭月榭間，以紅粉①笙歌一兩隊點綴，亦復不惡。然終不若山空人靜，獨往會心。嘗秋夜與弱生②坐釣月磯，昏黑，無往來，時聞風鐸及佛燈隱現林杪③而已。又今年春中，與無際④、舍侄偕訪仲和⑤于此。夜半月出無人，相與趺坐⑥石臺，不復飲酒，亦不復談，以靜意對之，覺悠然欲與清景俱往也。

生平過虎丘，才兩度見虎丘本色耳。友人徐聲遠詩云：“獨有歲寒好，偏宜夜半游。”真知言哉！

（選自《嘉定李流芳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

【注釋】

①紅粉：歌伎。②弱生：明人王志堅，字弱生。③杪：樹梢。④無際：明人汪明際，字無際。⑤仲和：明人龔方中，字仲和。⑥趺坐：盤腿端坐，左腳放在右腿上，右腳放在左腿上。

【今譯】

虎丘，在中秋時游人尤其多。全城的男男女女都會前往，奏樂唱歌、談笑之聲充斥整個山林，徹夜不息。這使得丘壑化為酒場，變得污穢、嘈雜，令人生恨。

我初十便到了郡中，當晚就游覽虎丘，月色非常曼妙，游人不多。在風吹過的亭子、月光灑落的水榭中間，有一兩隊奏樂，唱歌的歌伎點綴，并不使人厭惡。但這還是比不上山林空寂之時，我獨自前往游覽更合心意。我曾在秋夜與弱生坐在釣月磯上，夜色昏黑，無人來往，只有不時聽到風鈴之聲、看到佛燈在樹梢之中隱現而已。又在今年仲春，我和無際、我的侄子一起到這里拜訪仲和。半夜時月亮出來了，沒有別的游人，我們一起盤腿端坐在石臺之上，不飲酒，也不交談，只是靜靜地對坐著，便覺得悠然之間想要與周圍清靜之景融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