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陽
出道:十八成名
1980年,18歲的鐘曉陽隨母親回東北沈陽探親。回港以后,用十幾天的時間寫下東北女性趙寧靜故事的第一部《妾住長城外》。1981年寫出第二部《停車暫借問》。1982年9月赴美求學,四天時間完成第三部《卻遺枕函淚》。同年,三部分在臺灣朱天心、朱天文等人創辦的三三書坊結集為《停車暫借問》一書出版,自此一鳴驚人,聲動文壇。
這部講述東北女性趙寧靜一生浪漫愛情傳奇的文學經典,第一版就賣出40萬冊,幾乎成為當時每個港臺文青的必讀書目。讓人訝異的,當然不只是這樣短的創作時間,這樣早的出名年份。和彗星閃耀般的光彩奪目相匹配的,是鐘曉陽老練多姿的宏闊才氣。
《停車暫借問》三部分,分別以古詩章句為題,現代小說的形式里,遙遙呼應的是中國傳統詩詞的情思。香港長大,接受純英式教育,喜愛詩詞的鐘曉陽卻是出手不凡,以古典詩情入小說,寫了三段無疾而終的愛情:一段隔著國仇家恨,趙寧靜和日本青年千重是愛而不能,沒有出路;一段是和表哥林爽然,隔著婚約,隔著少年的曖昧心事,陰差陽錯,被迫分隔;最后一段,趙寧靜嫁作他人婦,重見惡疾纏身的林爽然,兩人當中卻早已是滄桑變幻。
寫的是細膩纖巧的愛情故事,但是亂世流離的大背景——從抗戰時期的沈陽,到內戰時期的上海,再到20世紀60年代的香港,讓這部小說多了少女難見的敏感和蒼涼。結尾處,趙寧靜和林爽然15年后久別重逢,最終潦草收場,又不得不讓人想起張愛玲的《半生緣》,都有些命運的倉惶難顧在里頭。
如果說,張愛玲小說里的荒涼意味,多少是因為感受到時代崩壞中“惘惘的威脅”,因為人生苦短,還要擔心更大的即將來臨的破壞,那么鐘曉陽這種類似的才情,卻是叫人驚嘆,她才18歲的年紀,尚有大把時間,為何也表露出這種末世般的冷冽?明知她絕對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看她寫來,仍然自有一副氣派。俗套的亂世兒女故事,偏偏寫得真實細膩,還要洞悉一切人情,刀刀入骨:“今天好風,衣服想必很快就會干的,寧靜的眼淚,很快地,也就干了。”
早慧如此,無怪朱天心說她“才情之高和出手之大氣魄,真叫人驚心和佩服”。詹宏志則夸她“是天上掉下來妙年英才,18歲就寫出了不可輕狎的世故和把握”。連前輩司馬中原和朱西寧也要不吝贊譽。20世紀80年代的港臺,從不缺女作家。施叔青、蘇偉貞、黃碧云等人陡然興起,以她們獨特的體察生活的眼光,在文學世界里騰空和飛升。而鐘曉陽仍以她的天賦才情,從中分得大眾的注目,成為彼時文學熱潮的傳奇。
然而這些都還不夠。
有報紙稱她為“小張愛玲”。恰如張愛玲用沉香一屑的時間,說完葛薇龍的愛情悲劇,成為海上傳奇一樣,鐘曉陽也是輕巧地,趁早出了名。從毫無知覺地在書架上抽出一本《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到拿了五次香港青年文學獎,再到18歲被人說行文里摻了張愛玲的遺風,鐘曉陽的成名之路順暢得幾乎沒有什么周折。
有古典傳統的美學趣味,也會在繁密精巧的文句里鋪排氛圍,更會冷冷地給一個悲劇收尾。像從張愛玲殘留的光里走出來一樣,鐘曉陽的身上,也過早地出現了對人生微微的疏離和淡漠。這些無法忽視的特質,最終水到渠成地,讓鐘曉陽成了“張愛玲的真正傳人”。
20歲的鐘曉陽惴惴不安地給偶像去了一封信,言及名號的冒昧。實際上張愛玲早已知曉此事,并在給友人丘彥明的信里講:“介紹作者的那篇文章里提到我……使我感到高興而又意外。”幾個月后,已經63歲,在洛杉磯深居簡出的張愛玲,給還是大二學生的鐘曉陽回了一封信,信里說道:“動人的愛情故事實在少,難怪《停車暫借問》這樣轟動”。順帶鼓勵鐘曉陽,不要覺得自己的創作有敗筆。
這是張愛玲與鐘曉陽僅有的一次聯系,卻以意味深長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文壇的傳承。如鐘曉陽所言,這是“關于前輩作家與后輩……是快樂的故事也是珍貴的回憶”。數年后,鐘曉陽仍要寫道,于她而言,張愛玲“溫暖而親近,就算死了,也是個死去的親人”。
后來她寫散文集《春在綠蕪中》,記錄親戚朋友、販夫走卒、四季風物,文章里依然是沉靜老到的口氣:“日子像深深魆魆的隧道,好長好長,永遠沒有出口,整條隧道是自己的回音。”哪怕是寫年少的美好際遇,明媚之外,也總是“充滿了易受驚恐的敏感”。
到寫小說集《流年》《愛妻》,就更有張愛玲的樣子。還是寫愛情故事,卻已經有了人情的編織和算計,有了戀愛中幽微難言的陰暗面。其中一則《流年》,依稀竟是《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影子。振保有他的太太和情人,潮信也有他的世俗愛人香倫、他的青梅竹馬葉晨,以及路邊邂逅的黑皮膚女子。看《停車暫借問》,還難免讓人想起少女情懷總是詩,畢竟趙寧靜是讀《紅樓夢》會哭的人,相愛便要專情深愛,分離便要決如生死,什么情緒都是坦蕩蕩的。《流年》卻只是一味的冷酷灰暗:前一句還讓潮信在相思他人中煎熬,后一句就急促地安排“不到半年,潮信便和香倫結婚了”。
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悲涼調子,放到年少的鐘曉陽身上,有種錯位的驚異感。但它又實在發生了,難免讓人生出意外之喜。所幸,《停車暫借問》只是開始。自1982年以后的十余年里,四本小說集加一部散文與詩詞合集,年輕驕傲的作家臉上,一直有飛揚燦爛的光暈。寫作于她,“無非是感情用事”。而面對這樣美好的事物,又如朱天心說的那樣:“總要讓人憂心它的能否恒在”。自此,鐘曉陽的寫作不再是個人的寫作,成了所有人都有期待的寫作。
封筆:轉場十年
那是鐘曉陽的黃金時代。
靠著天才的面目,加上常年維持的寫作水準,在港臺橫行多年,永遠舒展又輕巧地,泄露著自己像是使不完的靈氣。寫小說,寫散文,寫詩歌,寫歌詞……幾乎沒有她不會的形式,每一樣都有代表作。
24歲的時候,將自己的詩略略改動成歌詞,用到張艾嘉的電影《最愛》里,隨后就入圍了1986年的金馬獎最佳電影插曲。百余字的篇幅,仍可見她在中國古典詩詞里浸潤頗深:纖纖小手、紅顏多情、自古多余恨、千金換一笑……幾乎是無一字無來歷。唱了許多年,衍生了許多版本,這首電影同名歌曲直到今天,也還是經典曲目。1989年、1997年,張國榮兩度將其翻唱成粵語。2003年,齊豫在香港舉辦演唱會,又用自己的風格高難度地唱了一遍。
她也給臺灣歌手黃韻玲、給香港樂隊達明一派寫詞,風格全然不忌,處處都能發揮。和王家衛的電影也能輕松合作:“有天有人傳了《阿飛正傳》的主題曲《是這樣的》的帶子給我──我都忘了是誰傳給我的,好像不是王家衛本人──聽了我就填詞。”
1990年《阿飛正傳》,結尾處,先是梁朝偉三分鐘的抽煙、梳頭、剪指甲、理袖子,伴隨著梁朝偉走出閣樓,隨后是一分鐘左右的梅艷芳沉郁迷離的歌聲:
來日的問昨天便可知/難料的是這心沒法知/期待中度過一生散聚……
廖偉棠說他看了很多遍《阿飛正傳》以后,才發現片尾曲是梅艷芳唱的,而填詞人是鐘曉陽。瞬間才恍然驚覺,一個時代里他喜歡的人,其實早就相聚在一起了。
這種偶一為之的填詞作品,讓鐘曉陽只憑寥寥幾筆,就同列為和林夕、周耀輝齊名的香港第五代詞人。文學之外的鐘曉陽,為他人量身定做,依舊是留下了一些鉆石般閃亮的句子。
但就像是聚集了人生所有的光輝,熱烈的一陣閃爍之后,便是相形之下的晦暗。鐘曉陽的黃金時代并沒有超長續航。經過十余年的修煉,每個人都在期待這個天才下一次的閃爍。
而她寫得并不勤勉,每隔三四年才有新作問世。到了20世紀90年代,步入中年的鐘曉陽更是惜墨如金。這種近乎玩票性質的創作,卻又漸漸占據她生命中越來越大的比重。更致命的在于,當年不吝贊美的王德威,論及鐘曉陽《停車暫借問》以后的作品也說:“皆能維持水準,卻似乎難有突破。”無論新作如何,評論家都要和曾經的《停車暫借問》比擬一番。于是,如同一個圈,鐘曉陽被困在張派作家的體系里,困在祖師奶奶的陰影里。
1992年《燃燒之后》出版。留學歸來,回到香港的鐘曉陽,在這部短篇小說集里似乎求變心切,關注起香港現代都市男女的情感生活、幽微的日常瑣事。平白直述的描寫取代舊日的文雅修辭,現實的煙火氣也一掃過去的感傷調子。情緒還是收斂冷靜,但是取材、語言、視角皆要不同,封面上也第一次放了自己的短發肖像照,勢要重塑一個新的鐘曉陽一樣。然而又如王德威所說,《燃燒之后》是佳作,非杰作。
1996年,鐘曉陽發表了自己的第二部長篇小說《遺恨傳奇》。不知是否要回應只會寫男女情愛的評論,鐘曉陽似要證明自己格局開闊,開始講起豪門糾葛、金錢恩怨、人情爭斗、兄妹亂倫……通俗得完全不像是她舊日的精致詩意。回顧此事,鐘曉陽坦誠,“寫《遺恨傳奇》確有野心……打算平衡文學性和商業性”,只是出版后,讀者吃驚,反饋兩極。有言者說人物扁平,結局倉促,情節聳動,黃念欣卻專為小說中“不避俚俗與粗糲的生命力”辯護,為鐘曉陽的晚期風格辯護。鐘曉陽統統不領會了,撇掉盛名,徹底封筆,消失于港臺文壇。
主角于一平的命運和世紀末香港的命運,到了“九七”都算塵埃落定,鐘曉陽翻天覆地的人生卻才剛剛開始。《遺恨傳奇》出版后兩年,淡出公眾期待視野的鐘曉陽,仍舊處于備受凝視的焦慮中,想突破,想嘗試,想轉變。然而到了1999年,妹妹患癌,變故多生,寫作之用變得微乎其微。沒有了任何下筆欲望的鐘曉陽,拾起了自己大學的本業——電影,至此開始了和導演們編劇們的周旋。
如果細數時間的話,鐘曉陽和好友王家衛的合作前后將近20年:從1990年《阿飛正傳》中文字幕的翻譯和潤飾開始,到2000年《花樣年華》的故事大綱和對白,再到2004年《2046》的故事大綱、中文字幕翻譯和潤飾,直到2007年《藍莓之夜》也仍是如此。王家衛人生中幾部重要的作品,都有鐘曉陽的名字。
現在看來,那個階段的鐘曉陽和王家衛,也許正是恰巧契合。按王家衛的御用攝影師杜可風的話說,四五年才磨出一部戲的王家衛,耗人時間,耗人心神。但是,這樣的節奏和作家寫作卻是意外地契合。對自己的作品,他們都要絕對的控制,絕對的個人化風格,要在字句、情緒、動作上來來回回地打磨。鐘曉陽和王家衛的搭配,是時間對,人也對。
而重情緒、輕情節的王家衛式電影,無疑給了彼時筆下低迷,感知卻細膩的鐘曉陽一個新鮮出口。王家衛電影中癡男怨女的相遇,失魂落魄的愛情,加之灰撲撲的宿命感,又無一不是鐘曉陽舊日所長。一分鐘的相遇能不能再現不重要,旭仔是無腳鳥,只會獨自不停地飛;離開香港的船票有沒有多一張也不重要,蘇麗珍最后都是要留下,只剩周慕云打沒人接聽的電話。是永遠的錯過和分離的主題,恰如《停車暫借問》中永遠有阻隔的愛情。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但鐘曉陽和王家衛一樣,就是要把寡淡的感情渲染得優雅致命。
好比《花樣年華》的故事大綱開頭便是一句:“她的寂寞芳華無處躲藏地被他瞧見了”,鐘曉陽仍然帶了些寫小說的口氣,和電影的敘述方式明明不合。但是到了王家衛這里,這種混雜著迷戀、哀愁以及一擊即碎的脆弱氣質,便成了一種無人可以比擬的文藝腔調。
人到中年的鐘曉陽,生命中突發的褶皺和凝滯不動的狀態,在王家衛的電影里,似乎都被短暫地撫平了。填歌詞,寫本子,做翻譯,和這個世界其他人建立微弱的聯系,就像找到了另外一個發光的場子,鐘曉陽終究是拯救了自己孤身一人進行的寫作。
歸來:重寫舊作
那是鐘曉陽告別文壇的十年。在評論家和讀者這里,卻也是小說家鐘曉陽燃燒殆盡、就此黯淡的十年。有人猜她移居澳大利亞,也有人篤定她不會再現。直到2007年,香港《明報》主編馬家輝找到鐘曉陽,幾次三番邀稿。12篇《明報》專欄,最終成了鐘曉陽重拾寫作的契機。
當天才作家的光環漸漸淡去,人生也淬煉了許多次,攤開自己所有的閱歷、技巧、心態,封筆又復筆的鐘曉陽,已然不是當初的明澈心境:“荒田十畝無人耕,且以細步逐字行。休耕太久的人重新拿起鋤頭,不但千斤重且實在沒信心這片田地還會再接受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是一字一字寫去。”
她變得更加老練,通達,沉靜,且收斂。磨掉了過去十年懷揣的糾結緊張,開始從容地面對自己生命和創作的關口。人到中年,少年時的易感與熱烈衰退之后,不再全然倚重靈感、才氣和天賦的鐘曉陽,要與過去的榮光徹底告別。
2008年,《停車暫借問》再版,鐘曉陽在書后附了兩萬余字的《車痕遺事》,數盡自己家族的輾轉流離,也交代完自己當初寫作的始末細節。沒有任何懷舊的心思,只有梳理記憶的珍重。瑣碎的敘述中,鐘曉陽口氣閑散地說起書里寫的東北方言、吃食和山川流變。似要告訴讀者,這些于她而言所謂的陌生經驗,實際上有其來源,有其普通的存在,是與她母親相關的一切,是自己家族曾經的側影。天才并非憑空而出,天才之名亦不那么重要。
同年,鐘曉陽現身香港書展,以“停車莫再問”為主題與公眾見面,將過去的這段時間、這本著作徹底封箱。十年過去,有人再問她怎么看張愛玲對自己的影響時,她回答:“當作房間的窗外面的聲音。”從昔日的無所適從,到今日的毫不在意,鐘曉陽添了更多底氣去清晰地表達自己,去發聲拒絕成為某種易于辨識的、標簽化的作家。
如果說,1982年《停車暫借問》是彗星乍現,1996年的封筆是彗星“隱入她自己的橢圓形軌道”里,那么,鐘曉陽再度歸來,恰如彗星隔了不知多少人間歲月,重新降臨。自此,鐘曉陽開始了長達7年的舊作重寫。
作家悔棋少作的情況并不罕見,如魯迅所言,刪除或燒掉是大部分人的選擇。鐘曉陽或許也曾有悔:“好像一個東西我沒有物盡其用,有些意念當時沒有實現到。”但是,比起不斷地向他人解釋自己的想法,與舊日的不圓滿針鋒相對,去審視,去檢閱,去重新經歷,卻是鐘曉陽愿意選擇的唯一的解決之道。在粘連不清的狀態下重寫舊作,當中所需的隱忍與耐心,不啻一次脫胎換骨。然而,正如好友王家衛所說:“人生若是無悔,該多無趣。小說亦是。”
2014年,鐘曉陽以一部花了五年時間重寫的《哀傷紀》復出。在24歲的舊作《哀歌》中,是少女孤身到美國舊金山讀書,認識一對打魚伙伴,三人在愛情和友情之間互相交錯。因為海洋,因為年紀,因為簽證,少女匆忙離開美國,一段感情就此失落。52歲續寫《哀傷紀》中,三人都已邁入中年,少女和以海為夢的伙伴分別在香港和舊金山經歷了人生起伏、生活的錯失和親友的亡故,最終仍是擦肩而過。
隔了28年提筆再寫,剔掉了年少的倔強心性、曖昧所致的憂郁,卻發現恍然到了中年,正如多年前的分離一樣,重逢依舊沒有好的結局。“二十年沒有多長,不夠我們脫胎換骨,只夠我們世故些,困頓些,幻滅些。”在合成的《哀傷紀》里,鐘曉陽隔著遙遠的時間,恍如隔世般回應著當初的青澀,卻也分明直指生命的細碎與無常。它關于夢想的破滅,美好時光的破滅,也關于時間的累累痕跡,以及并不會隨著時間長久,就突然徹悟人生。
而2017年《遺恨》,則是鐘曉陽用三年時間慘淡經營的另一部新作。在重新添加的充沛細節里,鐘曉陽將背景拉大,將香港整個社會作為人物活動的疆域。去掉了《遺恨傳奇》中“傳奇”二字的這部新作,開始忠實地記錄起世紀末香港的各個都市空間和社會階層,以及身處其中的于一平和每一個被時代裹挾的無奈命運。于一平無辜,他是斗爭的局外人,卻也是唯一的受害人;姑母于珍無辜,半生都被丈夫困在贖罪的恐慌中;寶鉆無辜,飛蛾撲火的人生里,最終得到的只有愛人的死亡……
上海新富,葡國貴族,本地豪門,養子氏族,不同文化共存的香港社會里,人物有他們不同的性情風貌、行事邏輯、觀念態度。鐘曉陽不再要人物為傳奇服務,成為傳奇里的元素,而是鄭重其事地,一步一步地呈現他們何以如此。于是,每個選擇都變得順理成章,每個情節都變得如同希臘悲劇,莊嚴異常。鐘曉陽要讓人同情他們不可回避的命運,也要在字里行間埋下關于香港現實的零散感喟。傳奇不再的《遺恨》,正如李維菁所說,見證了小說家“更知世事,更知自己”。
自1996年封筆,20多年過后等到的,是張大春口中“最起伏跌宕、最讓人驚心動魄的小說”,也是鐘曉陽老去人生的自在從容。如果說《停車暫借問》是鐘曉陽早慧的產物,在不知道愛情的千百種滋味時,石破天驚地寫了一個傳奇,那么重寫的《哀傷紀》《遺恨》就是鐘曉陽的生命之書:穿過人生的窄門,繼續書寫自己有感而發的東西。
有了《哀傷紀》和《遺恨》的鐘曉陽,分明已經再次成了一個傳奇:毀棄雕飾的文字,從古典想象里跳脫出來,讓生命的自然體悟進場,再度聚集起讓人無法忽視的燦爛光輝。
這個傳奇不借助于任何他人的力量,全然是她用今日的自己對抗過去的自己,硬生生地,留下了一個獨屬于自己的新地標。在第一本小說《停車暫借問》出版將近40年后,她用驚人的體力、勇氣、毅力,將自己從自我循環的,日漸衰退的狀態里拯救出來,在跌宕起伏的人生中,逆著時間,成為文學世界里又一個成熟穩定的寫作者。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