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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莊(非虛構)

2020-10-28 01:39:09子禾
作品 2020年10期

子禾

下午四五點,六郎莊開始熱鬧起來——工作了一天的眾多年輕人,被各路公交車原路返還,但即便是他們一天的時間中這有限的剩余部分,也足夠使六郎莊沸騰。從中關村和巴溝地鐵站回來的衣著考究而滿面疲憊的上班族,從頤和園東門及海淀公園回來的憤世嫉俗的遛彎老頭,從不知什么地方三三兩兩騎車歸來的玩世不恭的青春期學生,從北大西門穿越芙蓉里回來的雄心勃勃的北大旁聽生,還有不知從哪里來的邋遢而面目黑紅的小商小販——賣冰糖葫蘆的、賣烤紅薯的、賣煎餅的、賣水果的、賣棉花糖的、賣各色碟片的、賣盜版書的、賣祖傳秘方的、賣內衣褲的、賣掛爐烤鴨的、補鞋的、貼膜的——都出動了。雜貨鋪、小超市、羊蝎子館、沙縣小吃、蘭州拉面、山西刀削面、理發店、福利彩票店、成人用品店、藥店、菜市場、菜店、美甲店、服裝店、鞋店、小發廊、石棉瓦陋棚下的臺球廳,甚至逼仄的網吧,都亮起了霓虹燈,小老板和他的伙計們都打起了精神,開始應對剛下班的年輕消費者。小貨車、小汽車、電瓶車、摩托車、三輪車、自行車、滑板車、農民工裝水泥和磚塊的手推車,還有不多的出來散步的嬰兒車,都動起來了。貓貓狗狗也都來了精神,在人群中穿梭追趕。如同漲潮,剛剛還顯得冷清的街道一下子熱鬧起來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灰塵浮動。整個六郎莊,即便是還在聚精會神下棋的老頭,或坐在屋檐下乘涼的盲眼老婦,都在某一瞬間被置入了這不可抵擋的躁動中。最后一抹夕光落在他們皺紋深邃的臉上,如同一陣風吹過還沒燃盡的殘灰,紅光閃耀。

這種誰也無法逃避的興奮,要等到夜里十二點以后才會逐漸冷卻。但這并不要緊,也沒多少人關心,人們關心的、能夠見證的,是它的興奮時刻——它的冷清時光只屬于它自己,以及它的原住民。從各地回到這里過夜的數量龐大的年輕租戶們,此時開始享受一天的生活:在各種店鋪中消費,在貧瘠的街上溜達,然后回到自己七八平方米的出租房,說笑、看電視、打鬧、罵娘、打電話、上網、吵架、洗漱、做愛、睡覺——同時在幾乎沒有隔音效果的房間里,聽前后左右的鄰居做這一切。而這一切的要義,即是為新一天的循環積聚能量。唯有春節時,這些外省來的年輕人如同接受了某個命令,候鳥一般離開,暫時遷回他們遍布全中國的故鄉,六郎莊才會擺脫那個仿佛被強行塞入其腹中的夢魘一般沉重的城中村,才會暫時消弭持續了一整年的無所不在的生活的混響,成為一個真正的村莊:冷清的落寞又一次復位,匹配它雜亂的破舊。

這正是在實質上定義了六郎莊的無數年輕人的日常生活:他們的一天一分為二,早上七八點至晚上五六點屬于輝煌的北京,下午四五點到第二天早上六七點屬于破落的六郎莊。兩部分的巨大差別形成一個焦點,是那么滾燙,以至于他們中的大多數在這里如鯁在喉,灼熱而疼痛。然而,正如同我自己,在六郎莊還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滋養”之前,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

1

我去二樓登記,在樓道盡頭的一間屋子里找到了管事的女房東。她樣子清瘦,看上去文文氣氣,像個退休的女干部,鼻尖兒上架著一副金邊老花鏡,手里拿著兩三頁租戶登記表,頭和肩膀小心又僵硬地往后縮著,仿佛手里抓的是一條蛇,要撲過去咬她。她將登記表翻到第二頁,放在一張鋼化玻璃茶幾上,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指著最后一個空行,像是在發出指示——右手拿起一支圓珠筆,即將寫下我的名字、年齡、教育程度、身份證號碼等信息。她向上翻著眼睛,目光跨越鏡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仿佛在以這種姿態表達她的威懾,讓我確保自己所說屬實。我說一項信息,她便緩緩收回目光,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越過鏡框,獲取下一項信息,非常熟練,似乎每一次都能快速找到一個理想的威懾角度。但聽我說是剛畢業的大學生時,她微微坐直了一些,一只手托了托眼鏡——像是要柔化自己的權威,以此表達一點兒出于本能的對知識的尊重。

每個月上二樓交房租,女房東總會問:“住得怎么樣?”“有沒有什么問題要解決?”正像一個彬彬有禮的旅店店主對她所尊重的一位房客那樣,表達了足夠的誠意。有一次,我順口說有幾個租戶看電視聲音太大,有點吵——仿佛是對女房東的誠意作出回報。她驟然蹙起眉頭,似乎沒想到自己管理的出租樓竟然會出這樣的事,但隨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沒事兒,那什么,我找空給說說去,如果不改,就直接給轟走。”第二天晚上八九點,樓道里竟然真的響起了怒氣沖沖的敲門聲,接著是女房東毫不客氣的警告:“你們聲音小點兒,這么吵別人怎么住?要不能安穩住著,明天就給我搬走!”那間屋子里住的是兩個風風火火的小姑娘,她們大約深諳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因而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樓道里一下子清靜下來,仿佛一只漏壺突然滴完了最后一滴水。女房東在這安靜中上樓去了,但她帶走了光亮,幾分鐘后,充斥在每個角落的那些生活的混響又逐漸升騰起來,只是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就像黑暗中的蟑螂,恢復它們那神秘的游蕩。

十點左右時,樓道里又響起了突擊式的敲門聲,還是女房東。“都說了聲音小一點,怎么電視還這么大音量,有沒有點素質?”聲音中充滿了權威被挑釁的憤怒。“誰沒素質了?我們聲音不大啊,這也叫聲音大嗎?”開門的是一個小伙子,聲音激憤,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女房東并沒有和他糾纏有關素質的問題,而是突然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問道:“你們屋怎么住三個人?怎么回事?他是誰?干什么的?”小伙子一下子慌了:“阿姨,這是我一個朋友,在村里裝電纜,要回家收麥子去了,火車票都買好了,明天的,今晚在我這兒將就一晚上。”“不行,房子是租給你們倆人兒的,不能住仨人兒。”頓了一下,這停頓大概讓位給了她那女干部一般威嚴的目光,“你,趕緊的,離開這兒。”開門的小伙子開始求情:“阿姨,他真是我朋友,要回家收麥子,明天一大早就走,火車票都買好了,在這將就一晚上。”但他反復強調的回家收麥子,或許由于意涵過于紛雜幽暝,并沒有說服女房東,那個明天就要回家收麥子的小伙子當著女房東的面搬走了(實際上,他如果半夜再搬回來,女房東是不會知道的)。

隔壁住著一對比我們更年輕的男女,女生每天下午出門上班,晚上十二點左右回來,男的似乎不上班,經常窩在他們的小單間里。我并不關心他們的工作,也不關注他們的生活,但是空間的過分逼仄,使得他們的生活強行侵入我們的生活,以聲音最具魅惑力的一種形式:叫床。他們的性生活規律而興奮,每隔一兩天,妖嬈而婉轉的叫床聲總會像潮水一般,以它們那無孔不入的霸道,從門縫,從窗戶縫,甚至從水泥磚墻的原子空隙,鉆入我們房間(鉆入這個樓道里的每個房間),讓人驚恐、窒息,不知所措。性事被置于生活極其隱秘的黑暗角落里,卻奇怪地擁有著叫床這樣的副產品,張揚而富于魅惑的喧囂——在中國文化里,這尤其尷尬。所以當這張揚而富于魅惑的喧囂,規律地出現在作為公共場所的樓道里時,每一次,樓道都會立刻陷入全然的寂靜:仿佛人群為領導讓路,仿佛人們在自己的丑聞面前低下了沉默的頭。而他們自己,這魅惑的喧囂的制造者,則像是沉溺于一場忘我的大秀,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黑暗中那些屏著呼吸的觀眾(聽眾)的存在。對于其他人來說,它確實是一場生動而富有感染力的大秀,某種意義上,它令人看到生活煥發生機的一面,哪怕這生機即生即滅。

由于羞恥文化的威懾,有時候他們會打開電視,禮節性地遮掩一下,但常常并不這樣——生殖的沖動并不會受到人類文明戒律的規范。一天晚上,我們已經入睡,迷迷糊糊中,竟然被一陣延綿不絕而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叫床聲吵醒了,仿佛那女生是一個具有超強生命力的聲音藝術家:她的聲音能鉆到人的骨頭里。但這只是個序曲,接下來才慢慢揭開面紗,到后來簡直放肆起來,在一個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在一個剛被驚醒的人,聽來簡直響遏行云。空氣瞬間悶熱起來,一會兒之后,這婉轉延綿的高分貝的聲音宣泄,徹底成了極具魅惑力的催情劑:我們斜對門的一個房間開始傳出咿咿呀呀的叫聲,一會兒,又一個房間叫起來,又一會兒,連巷子另一邊的四層樓房里也隱隱約約此起彼伏地叫起來——這不是夸張,巷子僅兩米多寬,兩邊的樓房像兩個叫板的人,恨不得鼻子貼著鼻子,額頭抵著額頭——好不壯觀。仿佛一個隱形人,導演了一場盛大的生殖儀式,這壓抑著卻也張揚著的秘密又公開的大合唱,似乎是對人類羞于言性卻樂于傳宗接代的滑稽的一次大膽嘲諷。

在這詭秘的喧響持續了大約半小時后,巷子里突然響起了兩三個人的說話聲,緊接著是幾聲狗叫,隔壁的叫床聲這才收斂(他們顯然對女房東那威嚴的訓斥記憶猶新),并快速散入夜色中,如同一起被警察的叫喊和獵狗的狂吠震懾了的街頭暴動——其他那些跟隨者一般的叫聲,也隨之銷聲匿跡。這場合唱的參與者,大概沒人知道巷子里的說話者是誰,以及他們為什么會突然出現——是怕這經久不息的魅惑之音引起某種暴動嗎,或是這暴動的苗頭讓他們即使鎮壓也羞于面對,所以采用一種近乎暗示的震懾方式?幾分鐘后,巷子里的說話聲消失了,狗叫聲也消失了,唯有叫床聲那隱秘的回音,似乎還在悶熱的空氣中一遍遍回蕩。

幾天后的一個早上,女房東心里的窩火終于爆發了——由此幾乎可以確定,那天深夜,她正是巷子里的談話者之一(叫床者的小窗戶上面就是她的窗戶):她清楚那令人騷動的聲音源于自己管理的樓房,但卻像面對著一個骯臟的對手,無法直接出擊,因為那會置自己于某種尷尬的境地。早上十點多,她在樓道里極其輕蔑地罵罵咧咧著:“都住在一個樓里,不愛護衛生,素質怎么就這么差?”但這顯然不足以解恨,一會兒又咬牙切齒地說:“這么大一個小伙子,不去上班,成天只知道窩在屋里,有沒有點出息?害不害臊?”好像一個兇巴巴的母親,看著自己好吃懶做的兒子,恨不得上去給他兩個響亮的耳光。我感冒了,臥床休息,我等待這突然的謾罵對它的回應——但沒有任何回應,一個字都沒有。那個瘦小單薄的男生,那晚魅惑大合唱的發動者,在樓道的水槽中洗漱,洗漱完畢后,一聲不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冷靜地關上了那扇單薄的鋁合金房門。

女房東的丈夫時常穿著一身很舊的綠軍裝,左胳膊上纏著一個紅袖箍,紅袖箍上是五個黃色的字:交通協管員——像街邊小店的招牌。他從來都慢吞吞的,始終面帶微笑,紅紅的鼻頭就像一個被凍傷的胡蘿卜,說起話來,一個鼻音粘著下一個鼻音。每次見到,他幾乎都在樓道里拖地,揮動拖把的動作伴隨著響亮的噴鼻聲,像一匹感冒的馬打著響鼻,這響鼻在空氣中揮灑出二鍋頭的氣味。見到我們時,他總是客氣地點點頭,笑一笑,不說一句話。房間燈壞了,請他來修,修好之后,他回頭看到了我放在桌上的一副小象棋,“喲,您也愛下棋啊,哪天咱們來一盤?”我推說不太會下。“您客氣,下棋嘛,不就是隨便玩玩兒,找個時間來一盤?”后來至少有兩次,遇到時,他順口邀我下棋:“咱們來一盤?”但每次都有事,每次只好說抱歉,直至離開六郎莊也沒和他下過棋。有一次,他在樓道里拖地,遇到我,突然嘆息道:“今兒搬走一家,人家在北京自己買房子了!你說人家怎么就這么能耐,咱們他媽的,孩子怎么一點兒沒人家出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我傾吐衷腸。

2

對還不精于計算生活和前程的大學畢業生來說,六郎莊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像桃花源——桃花源不會拒絕任何已經遇到它的人,桃花源沒有金錢鑄就的高門檻。因此,由于我的宣揚,一年之內,六郎莊來了好幾個朋友:畢業于北京交通大學的D,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的S,畢業于中央民族大學的Q,以及Q一個畢業于北京大學的朋友。Q夏天搬來,僅僅兩個月后就去了杭州,十分有先見地結束了短暫的北漂生涯。自那之后,他的那位北大朋友也沒再見過。S也住了差不多兩個月,初來時與D合租,大概由于工作地點不近或是不愿支付房租,某一天獨自悄然搬走,還帶走了我借給他的黑格爾《美學》,此后逐漸斷了聯系。

這幾個朋友中,在六郎莊住得最久的是D。剛來六郎莊時,D租了一間位于一座小院角落里的小屋,不足五平方米,屋內只有一張簡易的木板單人床、一個小桌及一把木椅,逼仄,濕冷,陰暗,地窖一般,只要人在里面,就必須開燈——開燈,以便忘記這個狹小的地窖。D之所以選這里,是為了省錢,租金每月只要一百五十元。我們租住的屋子比D的大不少,條件也較好,可以煮面條并做一些簡單的小菜,因而經常招呼D過來吃飯。因為那間小屋被圍在一圈三四層高的自建樓房中間,手機信號受到遮蔽,電話常常打不通。每次快做好飯時,我都先打電話,如果他恰巧在屋外,電話接通了,他就自己過來,但十有八九是接不通的,因此,我常去那個小屋喊D吃飯。叫上他,我們時而并排,時而一前一后,默契而閑散地路過六郎莊那些窄小得不能再窄小的巷子,以及巷子兩旁的各色小店鋪,去我的小屋吃飯。我們做什么都慢慢吞吞的,沒睡醒一般,憂郁地消磨了那些寒冷的周末午后,消磨著我們為每個月可以節省五十元而感到開心的貧窮,以及我們正在轉瞬即逝的青春。那時候,我們二十三四歲,還很少真正把未來掛在心上——未來猶如遠山間正在開始形成的云頭,飽含著焦躁和苦悶的暴雨,但模糊的憂郁巧妙地掩蓋了它們。我們根本看不清。

一個月后,由于無法忍受那里的陰冷和沒有手機信號,D搬到了我所在的那條巷子,距離我租住的小屋不足十米,租金每月兩百元。一個依然寒磣至極的陋屋,只是手機有了信號(仿佛有了信念,我們準備隨時堅定信念),面積略大,除此之外并不比之前的好多少。實際上,這幾乎不能算作小屋,只是用石棉瓦臨時搭建的雜物間。屋內有一方不斷從鐵銹發黑的水龍頭上滲著水漬的水泥槽(原本是院里的公用水槽,石棉瓦房將其囊括在內,仿佛一個寶貝被據為己有),一張破舊的大床,一張破舊的桌子,一把同樣破舊的椅子。搬家那天天氣晴朗,并沒有覺出有什么不對,但幾天后寒風怒號,D馬上就領略了這個屋內水槽的冷酷。我去找他,他將自己關在屋內。屋里開著昏暗的電燈,昏黃的燈光隱約地照在水槽表面灰暗的冰上。D縮著身子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盡量讓大腿和腹部將插在松垮的藍色羽絨服衣兜里的手夾在中間,以便使三者互相取暖。同時,他身子抖動著,兩只腳輕輕地踢踏著冰冷的地面,以擊打抵抗寒冷,以擊打讓自己的血液在體內流動起來。桌子上攤開著一本書,他在看書,仿佛書中有火,可以取暖。

臘月的一天,黃昏時,L和P從天津來玩,我們在六郎莊一家小飯館吃了飯,喝了啤酒。吃完時,已經快十二點。街上冷颼颼的,寒風追著一些被人們拋棄的塑料袋滿街跑,有的高高地飛上黑暗的夜空,在昏黃街燈的映照下,仿佛不動聲色的鬼魂,俯瞰著晚歸的年輕人。平時擁擠不堪的小街道那時空蕩蕩一片,下午進飯館時街道上的燈紅酒綠、男男女女、各種小攤小販(賣水果的、賣烤紅薯的、賣冰糖葫蘆的、買驢肉的、賣燒餅的)此時都不見了。許多店鋪已經打烊,只有個別的藥店、小商鋪、網吧和發廊的燈還無精打采地亮著。理發店門外輪回一般旋轉的,似乎永不會停息的霓虹燈,依然像個人造的夢,閃爍著。店鋪門口蜷縮著的那些流浪狗,還沒睡。D、L、P,以及我和愛人,仗著年輕和幾瓶啤酒帶來的虛幻的青春瀟灑,出了小飯館,在街道上從容地走著,仿佛六郎莊是我們的,我們在做一次深夜丈量,丈量它的容量。我們想找一家可以買到棉被的商店——L和P打算在D的小屋里湊合一晚,但沒有多余的棉被。在街道盡頭,我們找到了一家還沒關門的雜貨店,三十塊買了一條棉被。這時候,更冷了,而我們的那點酒氣早已消散殆盡。我們一邊忍受牙齒那情不自禁的咯咯咯的寒戰,一邊嘴舌機械地說笑著(嘴唇和牙齒仿佛都即將不聽命令,話語于是變得懶散、僵硬),回到出租小屋睡覺。第二天一早發現晚上落了一場薄雪,刀子一樣散發著寒氣,才知為什么夜里凍醒好幾次。

大約過了兩個月,春節前后,最難熬的寒冷時節即將過去,D決定搬家。他大概再也無法忍受這個陋屋,以及與它相關的一切了,那些灰燼一般令人焦躁的陰影。這里的房東早就告訴過D,若要搬走,提前一星期告訴他就行,可當聽說已經住了快三個月的少言寡語的年輕房客不打算再續租時,他十分克制地發起火來了,滿臉憤怒,嘟嘟囔囔,仿佛受到了侮辱,又不敢發作。我在一旁憤怒地看著那個罵罵咧咧的老頭,他剛喝過的二鍋頭,似乎不愿待在他的肚子里,不斷往上冒著酒氣。他一邊嘟囔著,一邊從自己那幽暗的臥室里拿出一支手電筒,微微地晃著身體,來到了屋檐下。因為一只手顫抖得實在厲害,只好兩只手緊緊抓起手電筒,就像拿著一把刀尖可以發光的刀子,小心翼翼地對準了電表,但無論如何都看不清。這尤其使他焦躁不安,越發憤怒,“看一下,多少度?”他不想看我,但為了表達他的命令,還是用渾濁的眼睛輕蔑地看了我一眼。“我怎么會知道?你不會自己看嗎?”我的聲音并不適于呵斥,但我希望從中可以聽出憤怒。

這次,D搬到了這個小陋屋的對面,只隔了一條不足兩米寬的小巷子,自建的小樓房,大約七八平方米,租金每月四百元。搬完之后,D坐在床鋪上,厭惡地說:“懶得和他們爭論。這家人,他媽的。”憤怒使得他脖子僵硬,他不得不機械地微微扭動脖子,仿佛為了阻止這些憤怒被凍結在心中,“那房子不光破、冷,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兒媳婦你丫你丫指著孩子罵婆婆。那老頭、老太太,每天都要相互咒罵。煩都煩死了。”D搬走后不到一個月,這個老頭家的院子就整體拆掉了,他們要蓋新樓房了——此時,村民大概都已經知道了六郎莊即將拆遷的消息,他們要趕在拆遷之前蓋上樓房,那一陣兒,巷子里到處是自建工程——也就是說,他們明知房子快要拆了,他們明知即便D繼續住,不到半個月也得騰地方。

搬到對面的樓房,D也沒住多久,大約兩個月后就搬走了。離開六郎莊后,他先去了四季青以西一個同樣雜亂的城中村,不久后又搬到了清華大學西門附近的水磨社區——另一個著名的城中村。我和L去看過他一次,那里的城中村比六郎莊更大,人口更多,街市也更喧鬧,每個房東所擁有的樓房也更高大。樓房內部曲徑通幽,像一片昏暗而復雜的迷宮,散發著陰暗的霉味。進入大門后,在D的引導下,我們七拐八拐,使勁跺著腳、拍著手,在遲鈍而昏暗的聲控燈的照耀下,穿行很久,才到了D租住的小屋里。進門就需要開燈。屋子面積大了不少,但居住條件并不比六郎莊好多少,墻上嵌著一方小小的暗窗,黑乎乎的,就像一個虛偽的念想,令人失落。我們在D的床鋪上坐了一會兒,就匆匆出門去了,這因過于壓抑而遲滯的空氣使人氣短。感到氣短,是因為這貧瘠迷宮的壓抑,而不是因為對生活的傷感。我們在外面熙熙攘攘的巷子里找了一家小飯館,點菜喝酒,用這種最生活化的方式表達我們的友誼。

飯后,我和L離開,剛出門,竟然在怒吼的寒風中碰到了我的大學同學J。他正和以往一樣,瑟縮著肩膀,手插在褲兜里,快步穿過小巷,不高的個子,瘦削的身形,看上去像一個孤僻的夜游者。我喊他名字,他猛然轉過身來,幾句簡單的寒暄,他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我,但他并不感到驚訝。

3

六郎莊的出租屋均不帶廁所,要方便,只能去巷子里臭烘烘的公共旱廁,有起夜習慣的人,都在屋里備著一只帶蓋子的塑料便桶。天還沒亮,人們就陸續把便桶里暫存的恭物提出來,倒進公廁,再回小屋梳妝打扮,穿上體面的衣服,陸續離開六郎莊,散入北京的清晨,像群蜂出巢,扎入一片蕪雜的花海。這意味著,在絕大多數人外出上班之際,必須有人清理被傾倒在公廁里的穢物,如此才能保證公廁不被穢物占領,保證它正常運轉。

每到周末,人們就會看到這個人:一個穿著一身破舊又不合身的灰西服的老頭,面目黧黑,須發灰白,抽著粗壯的旱煙棒子,挑著一擔糞桶,拉著一輛糞車。他通常會沉默無語地干完所有的事情:將茅坑中的穢物清理出來,裝入車中拉走。仿佛一個掌管廁所的卑微的神,默然地,為廁所注入了精神力量。累了的時候,他會將糞車、糞桶放在廁所邊的巷子里,自己就近蹲在墻腳下,脊背靠著墻,卷好一根旱煙,不緊不慢地抽著,面前人們來來往往,他眼睛都不抬一下,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中。絕大多數人經過時都會加快步伐,甚至小跑起來,兩只手緊緊地捂著嘴巴和鼻子,遠離糞車后,還會用手使勁扇一扇,“靠,真臭!”仿佛是這個老頭污染了六郎莊潔凈的空氣——所以他要保持沉默?

初夏時,大約有三天時間,掏糞老漢突然不見了:很快,旱廁的茅坑就積滿了穢物——緊接著,那些污穢之物就像快速生成的山系,高高隆起。早起蹲坑的人總是擔心一不留神會被穢物沾染了身體,一邊找著相對安全的坑位,一邊憤怒地咒罵著:“操,都這么滿了,怎么就沒個人掏掏?”好的是,情況并沒有繼續惡化,那個掏糞的老漢很快又回來了。一天早上,他背靠著墻,依然沉默地抽著旱煙,糞桶和糞車放在不遠處,人們依然捂著嘴和鼻子快速而過。他的沉默是那么的深沉,以至于誰也無法感受他的心,他似乎將一切都忍耐了,任何感受和念想,任何往昔和未來。公廁依舊臊臭熏天,但總算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人們上廁所時的憤怒被老漢的出現安撫了。我曾想:如果這個老漢生病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六郎莊該怎么辦?聰明的人類不會讓這個問題真的出現,但這個問題的意義在于讓我們正視我們略顯滑稽的處境:拉和撒,這兩件事構成了我們無可逃避的肉身之重,因為它們任性地要求必須就地解決,它們不可省略,也不可外賣。

和一般的公廁不同,六郎莊的公共旱廁以其簡陋和臭氣熏天,直接扼殺了頑固的廁所文化——也沒有人在它的墻壁上貼男性廣告,因為骯臟的墻壁早已被散發著刺鼻氨氣的尿漬霸占。但有一陣子,公廁中經常傳出天真的歌聲,格外讓人印象深刻。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他還沒學會大人的矜持,也還沒學會保護自己不受廁所惡臭的侵襲,所以蹲在茅坑上,旁若無人一般,一邊不知道玩著什么小玩意兒,一邊聲嘶力竭地放聲歌唱:“北京歡迎你——為你開天辟地——流動的魅力充滿著朝氣——北京歡迎你——在太陽下分享呼吸——”那是2009年,盛大的北京奧運會仿佛昨天才落下帷幕,這首由劉歡、成龍等閃閃發光的百位明星演唱的奧運會主題曲《北京歡迎您》,紅遍中國,被到處播放,似乎北京的每一寸土地都敞開胸懷,以似火的熱情歡迎著每一個愿意來北京的人,并將以盤古開天辟地的無私與豪情,為他們打開一片天地。

那孩子畢竟只有五六歲,整首歌還唱不全,所以就反復唱開頭幾句:“北京歡迎你——為你開天辟地——”一墻之隔的女廁里,大概因為聽到了這異常天真又賣力的歌聲,先是突然鴉雀無聲,三兩秒鐘后,爆發出一陣如同驚雷般的大笑,夾雜著洶涌的興奮和荒誕。

4

2009年夏天,D離開北京去了廣州。再兩個月后,我和愛人也終于離開生活了一年的六郎莊,搬到了位于三義廟的一個破舊社區。我們最早進入六郎莊,也最后離開,六郎莊考驗了我們兜里的錢,更考驗了我們的忍耐。這就是我們的馴化,亦如布羅茨基所言,“是我們的變形記”。

離開六郎莊約兩年后,有一次坐車路過西北四環,猛然發現當初偌大一片熙熙攘攘的六郎莊,那么多的農民自建房,都成一攤碎磚破瓦了。這片金貴的寶地,終究被拆了,它的碎磚破瓦上閃爍著金子的光芒。是的,再也不用命懸一線般,將自己的全部運轉交到一個沉默寡言的掏糞老漢手里——它馬上就會脫胎換骨,變成與頤和園、芙蓉里、中關村圖書大廈、巴溝以及它旁邊的萬柳高爾夫球場相匹配的某種建筑。房東們也都將一夜之間成為千萬級的富翁:包租婆不用辛勞就可以買更多的名牌家具,退休司機可以專心研究如何讓全國人民致富,紅鼻頭的協管員不用再羨慕別家的孩子,D的那個房東也大可再蠻橫無理一些。

我們幾個當時只是二十三四歲的毛頭小伙,不管北漂后又回天津的L、到了杭州的我,還是回了貴州又去廣州的D,先去保定后去深圳再去南京讀書又回到北京的P,還是后來再也沒見過面的S,不覺間,都已邁過了三十五歲的門檻。六郎莊公廁里那個放聲歌唱的小男孩,如今也十五六歲了。那個臟亂嘈雜、人人都想逃離的六郎莊,如今確實不復存在了——但它確實又生動而真切地存在著,只是以前我們以它為存在的場域,如今它以我們為存在的場域,它以其不易剔除的巨大真實感,像滲入我們身體的時間一般,長在我們的肉里,我們的生命里。

責編:梁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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