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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個男人(短篇小說)

2020-10-28 01:39:09原非
作品 2020年10期

原非

1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是個美人。

我這么說的意思是我不再年輕了,也不再是個美人。雖然我還是會用手機濾鏡自欺欺人地拍些美圖,但我還是得承認,不一樣了。人的臉真是很奇怪的東西,明明還是那張臉,還是那些五官,那張年少時清純可愛,人人看了都要說聲真漂亮的臉,如今我的閨蜜說我“眼角眉梢都嗖嗖放著冷箭”。

我媽就更是一點都不客氣。有一天我上了妝以后,她端詳著我,說道,“嘖嘖,皮膚多水嫩,眼睛多晶瑩。你呀,就是別整天像死了老公似的,笑一笑又不用上稅。”

嘖嘖,要說我這張以刻薄著稱的嘴,還不是從我媽那里遺傳來的?

她得以用這么惡毒的話咒我從未存在過的丈夫而不用負任何道德責任,是因為我不光沒結過婚,連愿意和我結婚的人都沒有過。我這張臉,二十六歲那年就毀了,都還沒來得及談婚論嫁。

三個月前,她把我拉到婚介所。那個女顧問問了我一些問題,懶洋洋地用鉛筆在問卷上打了幾個鉤,正眼都沒看過我——我懷疑我們前腳出門,她后腳就會用橡皮擦把我存在的痕跡全部抹去。那樣倒好了——她勸我說盡量把標準放低些,雖然我是坐辦公室的,不管是卡車司機還是小販中心洗碗的,都不妨考慮一下,畢竟來婚介所的女性太多了,每個男性所對應的女性數目足有一打。

我對我媽說,要相親你自己相,說完扭身就走,把她一個人晾在那里。

她回到家,陰惻惻地把一張表格丟在茶幾上,上面釘著的白花花的收據晃花了我的眼睛。婚介所表格的復印件,女顧問潦草的鉛筆字復印后跟畫魂似的無法辨認。

我捂住胸口,像中了暗箭的英雄那樣倒在地上。我的媽,花了一萬兩千塊,換我見十二個男人的機會。他們最好是花樣美男,或者是黃金圣斗士,不然,翩翩富商如何?

我想起婚介所女顧問從牙縫里擠出的冷笑:每個男性所對應的女性數目足有一打。

“媽,我要能見十二個,十二個男的就能見一百四十四個女的。你看看人家,年輕漂亮的滿大街都是,最不濟也是溫柔可人,一百四十四個女的里,憑什么選中我?還是算了吧。”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好吧,我早就飽經風霜,根本不再相信男人,從此既沒耐心,也懶得動用任何愛意。要我說,讓我獨身到老好了,我跟什么男人也處不來。我不想做肉鋪里最難看的那塊肉,被挑挑揀揀一整天之后還要留在案板上,只能喂狗。我寧可把自己風干。

老媽把臉板得跟鐵板似的。

“你給我見完這十二個,要是見完還嫁不出去,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你操半點心。”

我拖延,找各種理由槍斃掉那個女顧問送過來的男性檔案。她嘲諷的子彈(絲毫也不遜于我)通過電話線嗖嗖地發過來,再通過我媽多倍數散開,在我身上留下無數散彈孔。

我媽開始介入。她把關,之后就直接替我安排好相親程序。

因為我媽的介入,進展很快。過去七個月里我見了十一個男人。我曾說過,我二十六歲就飽經風霜,這十一個男人只不過讓我心里更糙了一些。他們見過我之后,全都是泥牛入海,不再聯絡。有兩個還期期艾艾地通過中介委婉表達我的“氣質太成熟”,“太有個性”,所以“不適合”。我冷笑。

第十二個。我媽再三挑揀,為我約見了第十二個男人。

我問我的經紀人——我媽,“吃飯吧唧嘴,一肩膀頭皮屑,企圖用一小綹頭發蓋住禿頂,胖到沒脖子,矮到夠不著我肩膀,殘疾,惡趣味,大男子主義,色狼,無業人士,你覺得第十二個候選人占幾條?”

不吹牛,這些是我從之前見過的十一個男士身上收集來的。就這,他們還看不上我呢。

我媽憤怒了,“你說的這些都不是原則性問題。相貌端正,品行良好,有正當職業,不缺胳膊斷腿,這就很好。再有更好的,還輪得上你嗎?”

好吧,看來攻擊她的候選人只能引火燒身。我閉嘴。

那天晚上她一反常態,沒有窩在沙發里看韓劇,而是在客廳的茶幾上戴著老花鏡寫寫畫畫。我湊過去一看,密密麻麻的星盤,旁邊還有生肖、星座,并藍筆批注。我媽口中念念有詞,“天成佳偶,罕見桃花,蓋命中唯此人矣。故女大而不婚者,為遲遲不遇也。”后面還蓋著太乙宮的紅章。

“喲,這太乙宮上知紫微斗數,下懂生肖星座,快好好算一算,你再買幾百張彩票才能中獎。”我嘲諷道。

媽從老花鏡邊緣冷冷地把目光投向我,“你這副尖牙齒,后天相親的時候老老實實給我收起來。還有,明天去把頭發弄一弄,看看都亂成什么樣子了。還有,別舍不得笑,反正你就算笑也值不得幾個錢。”也許毀掉我容貌的并不是某個人、某件事,也許根本就是遺傳,看她那雙刀子一樣薄的嘴唇。但是,這就不公平,姐姐仍然花容月貌,快四十歲的人,甜美得像個小女人。

我跑到鏡子旁邊看我的頭發,嗯,劉海是長了一點,旁邊也可以修剪修剪。鏡子里的女人皮膚水彈彈的,她把兩腮向上提,露出了整齊的牙齒,像兩排白鴿子棲息在朱紅色的屋頂。但是法令紋兩邊卻像兩塊死肉,它們僵硬,缺少生氣。她像一個已經死去的骷髏那樣機械地開合著自己的下腭骨,一雙畫著長睫毛的幾乎完美的眼睛在上面冷冷注視著這一切。

我轉來轉去看自己的正面、側面。

“皮笑肉不笑,還是不笑的好。”我大聲宣布,一邊把右邊頭發卷了卷。

沒有人理我。我回頭一看,媽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她仿佛累極了。在電視花花綠綠的燈光下她的臉極顯老態,眼睛下面一對深深的眼袋。她那與我如出一轍的法令紋更深陷,勾勒出下垂的下巴,像半只風干的橘子。老花鏡叉著兩條細腿,獨自倚在太乙宮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仿佛奉命鉆研天機。她用藍筆認真寫下的注解,好像一道道符語,意圖拯救她女兒的人生。

我想起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的生涯(和后半生也只能這樣的前景),不禁有點替她感到不值。她的男人,我的父親,在我和姐姐生下來不久就跑掉了。大概賭債欠得太多,出門躲債,躲久了就干脆不再回來。

年輕的時候我遇到一個男人,愛得奮不顧身,很快地,把微薄的錢包也賠了進去——的確應該找太乙宮算一算,好曉得一下為什么我家人總是跟賭徒糾纏不清,以后死也死得甘心些。他拿走了我的錢還慫恿我一起去賭。很快地,我在二十六歲的時候只好破產了事。我還能相信什么呢?愛情?不如把它當個屁放掉比較好。屁還能留下一縷余韻,此人的消失,比屁還徹底,還干凈。他的債我的債,他欠我這一生的情債,在我一個人的破產單上一了百了,自此一生了了。

我牽動嘴角,由衷地笑。

但是我媽,到底相信我有望擁有那樣叫作“幸福”的東西。幸福,我咀嚼著這兩個對我來說干巴巴的字,它的一筆一畫在我唇齒間融化,像吃了一嘴的海苔,和舌頭溫柔纏綿。“幸”是一個萌噠噠的笑臉,眉眼都展開了,“福”字右下角那個圓方塊,咕嚕嚕滾下我的喉嚨,肚子里沉沉的,暖暖的。

“幸福”。沿著這個詞,一片溫暖的潮水嘩嘩地一下子涌過來。連手臂上最細小的汗毛都在潮水中軟趴趴倒下,又在潮水過后的瞬間抖擻著站起來。皮膚的每一只表皮細胞都叫囂著,要求被擁抱,被碰觸。它們變得至為敏感,連空氣中一點小小的波動都會引發席卷一切的泥石流。我決然想不到,我的心竟然隔著千程百里,接到手臂的皮膚發送的信號,一向懶洋洋的它突地啟動,在我粉紅色的胸腔里撞來撞去。它產生的熱氣沿著頸項蒸騰上來,讓我的眼睛潮濕,進而水分滿溢,像春天化凍的湖水。假如媽這時醒來,她一定會大吃一驚。我想我此刻雙眸含霧,面若桃花。那當兒下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就在屋子里,就在這兒,整個地,完整地在這兒,此時,此地。我的兩只腳掌,像一只毛茸茸軟乎乎的小熊的腳掌,穩當當地踩在地板上。

這感覺石破天驚。我像那化為石頭的女人千年之后短暫地化凍,體會到血肉之軀的溫熱。假如一個母親對她那一把年紀仍然獨身,善心比薪水還有限,生平愛好唯有一邊上廁所一邊看小說,除了會烤蛋糕之外別無所長的女兒,還能深藏著這樣的愛,那也許我還有機會。我努力設想著那個尚未謀面的男人,要是男女之愛太難,母愛行不行呢?

“天成佳偶,罕見桃花,蓋命中唯此人矣。故女大而不婚者,為遲遲不遇也。”姑且給它一點機會,我喃喃。照片上的男子唇紅齒白,有一點娃娃臉,長相還算端正。太乙宮輕易也不會說得這么肯定吧,不然,一旦戳穿,以后如何騙錢?“相貌端正,品行良好,有正當職業,不缺胳膊斷腿”,其實一生不長,很快就過去,要是有這么個人一起,日子未必好到哪里去,倒也不至于變差吧。呸呸,哪那么容易就想到一生,至少,先騙個人假裝談一陣子戀愛,也不至于讓我媽瞧不起我——就好像老娘我真沒人要了。

坐在餐廳里,我頂著“小美美發屋”新做的妖媚發型,該發型有它自己的心情,招搖的大波浪比我還春風得意。發膠和各種化學藥劑混合的味道,影響范圍有方圓幾米。我心情壞透了,但不是因為發型,至少,不是因為我的發型。

我對面坐著的人,頭發濃密,只是發際線后退了幾百米,從前面看猶如一列火車立在山溝上。皮膚倒是很白,比我還白,又嫩,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圓嘟嘟的嘴唇飽滿而肉感。要不是圓出了雙下巴,而脖子已消失無蹤,下巴跟圓圓的身體無縫銜接——這樣的五官放在賈寶玉臉上也過得去。不是所有姓金的名人都是韓國國民偶像,這一位活脫脫是朝鮮國家領袖金正恩。我不動聲色,免得自己的下巴掉下來,或者什么不應當說的話脫口而出。

我忍著渾身癢卻無處撓的感覺,規規矩矩坐著,整個人繃緊,一句話也沒法說。他靦腆地笑著,幾次想張口,終于說道,“我……我……開始的時候,也也也緊張的。”他竟然以為我緊張?姑奶奶我只不過是好教養,不想出口傷人而已。

我平靜下來,說,“這有什么好緊張的。你也是人,我也是人。我說話又不口吃,怕你做什么?”

他說——此時我心里已經給他取了個名字叫三胖,“我要是早知道這個道理就好了。我見了至少七十個女生,最……最近才學會腿不打抖。”

“七十個?”我瞪大眼睛看著三胖,“你相親十年?”

“四個月,不騙你。”三胖無辜的黑眼睛居然有點得意,但自己又為這小得意略不好意思,是個性格純良的大寶寶,“我也沒想到自己會這么受女生歡迎。我讀書的時候就……就不是這樣的。后來我才知道,中介這里女生多得不得了,男生開始是給打折,后來都不用花錢。”

我們喝光了第一杯飲料,在此期間三胖一直是在推心置腹地跟我分享自己的相親經驗,好像我們都在升級打怪,而他晉級比較快。他說從第一次約會到第二次的轉化率有所提升,但從第二次以后仍然毫無例外地石沉大海。

我們又點了一杯飲料,第二杯了,我默默想著,這對我以往的約會已經算是進步。然而我跟三胖,絕不可能。既然結局已定,沒什么懸念,馬上回家又會被老媽念,那坐一坐也無所謂。

他說女生們來見他都是因為他“在紙上看起來不錯”。他在照片上不像金正恩,月入高于一般小白領。是了,我點頭,“而且中介說你性格非常敦厚,人特別好欺負。”

他又臉紅。

“但是,她們一看見我就坐不住,飲料也不想點就想走人。我從小就胖,你看。”三胖給我看他身份證,上面是一個年輕十多歲的小胖子,除了發際線位置不同,跟他現在沒啥差別。“給中介的那張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狠狠修過圖吧。”我特別理解地說。要是我像他這么胖我也會這么做。

三胖展開燦爛的笑容,坦然說,“是啊。不過其實沒有我想的那么嚴重,也還有人愿意見我第二面。”

“但是她們一聽說我的職業,就都跑了。”他更加坦然,幾乎大無畏地直視我的眼睛。

“你是做什么的?”我好奇心起,“你該不是做拉皮條的吧?做龜公有執照的話也合理合法。”

他哭笑不得,“頭一次聽人這么說。我的工作,是給肉鋪提供原產品。”

“農場?農場怎么啦?”這樣說來,相親表格上寫的“食品加工業”也不算撒謊。

“不是,是農場之后每一頭豬要來的地方。我……我在屠宰場工作。”

我定了定神。他?殺豬?瞧瞧這如玉的肌膚,天真無辜的小紅嘴唇。我的想象力自由翱翔,仿佛看見被刺的豬瘋狂四竄,濺了他一身血水,而他胖乎乎的娃娃臉猙獰不堪。假如和他約會,親近的瞬間也許會有似有若無的血腥氣。

我忽然下了決心,就這個人,我得領回家讓老媽看看,讓她看看她要的“相貌端正,品行良好,有正當職業,不缺胳膊短腿”感覺怎么樣,讓她知道知道,你夠了,我也受夠了,我們就不要互相折磨了怎么樣?

2

三胖帶我到他工作的地方。那時我們已經“約會”了幾次,我對豬們從剪耳到刺殺、去毛、清空、開膛,直到最后大卸八塊的流程已經有了非凡的理論認知。沒辦法,我總得假裝約會幾次才能把他一本正經地介紹給媽吧。約會的時候,我總不能跟他談情說愛吧,可又總得說點啥吧。說別的,還不如聽他說豬。

他對這世界除了豬以外所有事情的理解,加起來都比不上他對豬的理解。我在聽他說豬的時候差點愛上他。他說起豬就不再口吃,連臉上的肥肉都會略微收斂,隱約浮現出堅毅的棱角,他眼中閃動著一個精通某種領域的專家的驕傲和鄭重,好像他不是一個屠宰場的員工,而是為饑餓的人民輸送精良肉食的將軍,一揮手,身后就有源源不斷的肉沖出屠宰場的大門,沖向饑腸轆轆的世界。他對所有流程從理論到實踐全部爛熟于心,光聽他說,你會誤以為整個屠宰場都是他一個人運作的。但更吸引人的是,他的描述中飽含悲憫。他講述那些豬的苦痛,簡直好像他就是一只豬,正在為我描述他的切身體會。

正因如此,當我終于到達屠宰場的時候,這里的一切都感覺極為熟悉。它可能是我前世的故鄉,狹窄不見天日的一格格豬欄,我曾經和別人一起擠在那里,抬起頭只看見一頭頭豬,我們看起來都一樣,又都不一樣。我們一樣,是因為年齡一致,身材相似,一個個皮膚白里透紅,長睫下面眼神迷茫。我們在欄里拱來拱去,心里疑惑著出口在何處。我們不相信這就是世界全部的面積。

哇!我忽然凌空而起。兩個人類的,柔軟有力的手握住我嬌小的身體把我提了起來。我看見密密麻麻的豬欄,就像我今天見到的這樣——大家熙熙攘攘,全都在進行無意義的尋找。我忽然明白了,頓悟了,原來世界的確大于一個豬欄,世界是無數望不到邊兒的豬欄。可是我還來不及和別的豬分享我的領悟,耳朵就傳來了巨大的疼痛,在那一瞬間,鋒利的U形鉗子迫使我的一塊耳朵與我永遠地分開,疼痛像一把尖刀直插在我心上。我,我想全世界——所有的豬都聽到了我撕心裂肺的喊聲。

我靠在豬欄邊,若有所思。我沒法相信這個記憶真實存在,然而疼痛是真實的。三胖興致勃勃地解釋著為什么所有的豬都沒有尾巴——在它們小的時候,尾巴就被砍掉了——不,更確切地說,是被旋掉了。一個鉗子樣的工具夾在小豬尾巴上,一旋轉,尾巴就利落地掉下來了。這樣做是為了避免近距離接觸的豬啃掉彼此的尾巴,導致感染,三胖介紹道。

好吧,這解釋了為什么所有的豬在應該長尾巴的地方,都有一個黑色的傷口。這個傷口遠大于尾巴應有的創面,它幾乎占據了屁股后截面百分之八十的面積。豬們固然沒有尾巴啃,卻興致不減地啃著彼此的黑色傷口。

我說,“那剪耳朵就僅僅為了做標記嗎?”

三胖以老師看著得意門生的表情贊許地看著我,說,“你連這都注意到了?”

我懶得理他,“剪耳朵多痛啊。不能有別的法子嗎?”

“別的法子也有,在耳朵后面打個印記,或者打個耳標。耳標三天兩頭會掉,印記隨著豬漸漸長大,通常會看不清楚,所以,現在農場送過來的待殺豬都有這個耳豁。”

“豬在農場里也是這樣擠在一起嗎?”

“是啊,不過好在,待不了幾年就會送到這兒來了。要是被選中做乳豬,那就更快了。”

“來到這兒以后呢?”豬欄一望無際,像指環王電影里規模盛大的魔兵隊伍。每個分隔間里的豬都在有限的空間里朝不同的方向拱動,這是宇宙的無序狀態,熵的視覺表達。每頭豬的運動都推動了別的豬,又被別的豬推動。它們都對自己的路線之高尚深信不疑,像舉炊前急著去市場的人那樣步履匆匆,不耐煩地推開一個又一個擋路者。但有時,其他豬的尾部傷口也會突然吸引它們的注意力,讓它們暫時忘卻自己崇高的計劃,用嘴拱向對方從未愈合的傷口,露出粉紅色,幾乎是可愛的笑臉。這些事情令它們多么忙碌,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列在死亡名單上。

“你以為豬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錯,豬比人聰明!豬在農場里就知道,哪些人是屠宰場來的。農場的人說,我們的人一到,他們的豬就特別焦躁。有一次,一頭大花豬還把我們的人咬了,那是一頭種豬,沒閹過……”

三胖忽然意識到什么,“不好意思,我我說……沒……沒……”

看著三胖尷尬地從一個叱咤風云的豬類專家縮小回那個舌頭打結的胖子,我不禁笑了起來,“沒閹就沒閹唄,閹了還怎么做種豬,繼續說。”

“對對,種豬,種豬不能閹,”他撓撓頭,放松下來,“脾氣特別壞。咬下去那么大一塊肉,大腿后來留下一個洞。”

我想了一下,“明明是去捉肉豬,怎么會惹到種豬身上?”

“種豬也有退役的時候。”三胖胖乎乎的臉上又浮上兩片紅暈。他大概比我還怕說到“不正經”的內容,所以小心翼翼,一本正經。

“退役?什么情況才會退役呢?”我不禁起了調戲的心,偏要看他到底尷尬到什么程度。

他卻有些傷感,忘了尷尬,道,“這樣的大公豬,其實退役了更好。它……其實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很少有實戰機會,一般都是人工。到了最后,或者年老,或者身體跟不上,就免不了要到這兒來。”

站在這豬的洪流之上,談起一頭從未談過戀愛的豬并為之傷感,我不禁深深懷疑,親戚們看我這個大齡未婚女青年的眼光,恐怕也不外如是。

“這些,都要殺嗎?”

出乎我的意料,回答是“不一定”。

“這里是待宰欄,不過不一定宰。先要拿高壓水槍掃射一陣,就會有豬受不了,開始排尿。我們同事就會去驗尿。必須尿檢合格才能宰。不合格的就要禁食幾天觀察。如果還不合格,可以退貨回農場。”三胖抱起寬大的雙臂,公事公辦的冷靜眼光巡視著豬群,仿佛久經滄桑的魔兵頭目。

參觀令人大失所望。我沒見到殺戮場面,甚至連血腥味也沒聞到,只有彌漫在天地之間的豬糞味。這種臭味是有穿透力的,也是有厚度的。它的穿透力在于隔著兩公里的地方人們就能辨別屠宰場的方位。它的厚度是感官上的,它彌住你的鼻孔、呼吸道,甚至眼睛、皮膚。它壓在胸口讓你想永遠放棄呼吸這種行為,直到求生的意志迫使你吸入一口這對土壤來說極富營養的空氣。三胖不打算讓我去看屠宰場的具體情況,他說,太血腥了,外行人看不了,除非你決心一輩子不吃肉。

但是為了彌補我,三胖還是詳詳細細講了豬進了屠宰場以后的故事。我自問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大概是三胖的講述細節太豐富,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下雪了嗎?我感覺自己的體溫和別的體溫變得不分彼此。我好像成了一個更大的,連成一片而不安地四處竄動的“我”。我們——我和別的,粉白的豬們,來到這白花花的世界。我們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疤,像櫻花一樣完美、嬌弱。我們準備好了享受生活的一切。唯一令人不滿意的是,生活沒有一切。它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所以我們伸出長嘴,吭嘰著挪動粗短的四肢,四下走動,尋找某種意義。這個“大的我”在這空茫的空間里涌動,猶如波浪。我們來到這里一定是身懷某種使命,具備某種意義的,對此我們深信不疑。

意義出現了。那是一個黑色的人,他的人猶如他自己的影子,像一個呈H形的巨大的變形金剛。他身后的白色墻壁上留下了黑色的指印。白色空間里,從看不見盡頭的上方飄下了黑色雪花。身邊櫻花般的豬們身上的黑印越來越大,看起來活像一頭頭體型嬌小的奶牛。

我們審視著這意義。黑色的人手中出現一片金屬,閃著冷冰冰的、銀色的光。這意義看起來夠高尚,也足夠為之赴湯蹈火。我們只是不知道如何實現它。黑色的人的神秘讓我們感到一種召喚。一聲慘叫結束了這種打量和思考。我的腳下感到一股暖流,接著便遭到了有生以來最激烈的推搡。這邊的豬要往那邊去,那邊的要往這邊來,站在中間的我迷惘不堪,一直被壓縮著推向遠離黑色的人的墻壁。這時我們已經形成了以他為圓心的一輪新月。黑色的人手中的那道銀光,正在滴著紅色的液體。

這一片的“大的我”,僵持著,時間凍住了。在內里,我感覺我們正在分崩離析。每一個腦袋都在想,我,這個我,要怎么樣才能逃過那結局?我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但我天然地感到那個黑色的人的可怕,以及墻壁和墻壁之后的一切多么的親熱。

僵持的瞬間過去,騷亂又以最快的速度重新開始。我們又開始奔跑,好像奔跑能夠帶我們穿梭時空,回到為了爭食大打出手的幼年時代,我們打了豁的耳朵在風中忽閃。我們當中,越來越多的豬倒下,那暖乎乎黏答答的液體匯聚成河流,不懷好意地把我們中的另一些滑倒。黑色的人遮住我們的天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像暴風雨前夕灰色天空上的閃電。在這道閃電即將逼近我時,我滑倒了。

我心里非常焦急,我短粗的四肢拼命地滑動,來不及了,死亡,那種強烈的化學氣味,小美美發屋燙頭的氣味,在逼近。我的天空完全黑下來。我看見那黑色的人的臉,紅唇皓齒雙下巴,是三胖。

夢到這里,我轟然醒來。

我邊吃早餐邊發短信給三胖:“夢見你差點殺了我。”

回復來得很快:“尿檢合格了嗎?”

我仰天長嘆,這個劊子手。

我媽在旁邊冷冷地看著我,“談戀愛談得挺熱鬧,什么時候帶回家來看看?至少要謝謝媒人。”

“別急,”我端起老虎一樣黃得亮晃晃的橙汁,一飲而盡,“不光要帶給你看,還要請太乙宮來看看我命中注定的人是什么樣。”

3

媽媽穿戴整齊,還涂了點口紅。我們坐在城里一家中檔餐廳里。三胖已經遲到了整整半個小時,我在媽眼色的烘烤下半生不熟地耍著那本破舊的菜單。她終于沉不住氣,“你什么眼光?第一次見家長就遲到,有沒有一點尊重?”

我怒了,“不是你說的,相貌端正,品行良好,工作過得去,就可以把你女兒推給他?”

媽的手“啪”地敲在那本混蛋菜單上,“你給我放下!看見就煩心!別玩了!”

“明明是你介紹給我的人,為什么現在好像我要對他負責?”

“當然是你的責任——今天這個約會誰定下來的?你把他帶來見我,就說明他是你的選擇。”

我一時竟無言可對,扭頭往窗外看去。這位大爺就在窗外。搞什么鬼!

他穿了件黑T恤,顯然是新的,上面有些莫名其妙的粉色圖案,穿在他滾動的肥肉外面使白潤的他看起來猶如一頭奶牛。我瞟了媽一眼,摔下菜單沖出門去。

“你什么毛病?穿的什么衣服!”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恨鐵不成鋼。我對他那件衣服的氣憤使我完全忘記了他遲到這一宗罪。

“我……我……我……我選了好久。”他囁嚅道。我目光閃電一樣,看見他底下穿了條牛仔褲,腳下一雙樸素的黑球鞋,有些風塵仆仆。好吧,總算沒有穿拖鞋來見我媽。

我推開門,走到座位上坐下來,氣鼓鼓的,不知道跟誰。一個人輕手輕腳地站在我旁邊,除了那只豬,還有誰?

“阿……阿姨好。”他低聲說。我感覺到旁邊的椅子被拉開。他輕輕地坐下。我媽從鼻孔里微弱地回應。她是驚駭嗎?對方跟照片對不上?還是憤怒?因為對方遲到了半個多小時?我懶得抬頭查看這兩人之間沉默的實質。我不管了。這兩個討厭的人,讓他們彼此討厭好了。一個等人等了一肚子氣差點爆掉,還有一個,我要是再看見他準忍不住抽他。

最無語的是,明明是她的人,為什么現在是我的人?好了,這都不重要,我仍極度憤怒,很想詢問他腦子進了什么水,為什么要選擇這件該死的衣服?本來他丟臉丟得正好。現在形勢一變,他丟臉倒好像在丟我的臉。

我媽變成了那個開膛破肚的人,把他的五臟六腑好好研究了一番。我死盯著地面,越來越惱火。身為豬的一生,總是要被人衡量,從開始的驗尿,到后來的驗大腸,不光是斤兩,還有肉質,雖然為別人赴死,最終也沒有什么好結果。

我的眼前一幕幕播放著三胖講述的殺豬過程。

“我們都有分工,我不管殺。”那時他恭恭敬敬的,好像那個管殺的人跟足球隊里管射門的一樣英雄,“而且也不總是需要人殺,我們有電擊殺和人工殺。很多肉鋪還是說人工殺的肉比較好賣,因為電擊的肉色偏暗,儲存時間也短。”

“那你做什么?”

“在流水線上,我是在去毛和開膛工序之后的。”他小心翼翼地說。

“怎么去毛?泡在開水盆里嗎?”

一般專業人士在這個時候都會露出對非專業者既瞧不起又包容的笑,但三胖看到我感興趣,幾乎是受寵若驚:“哪兒能呢,那么多豬,一排一排的,得多大的開水盆呀。”

本著他非常耐心的習慣,三胖給我詳細解釋了一番。當然,他為了讓我不要受太大刺激,特意把場面描繪得比較夢幻。

每一頭準備托生的豬都會用后腳掛在流水線上,頭下腳上。它們頂天立地,在轟的一聲突然啟動的傳送帶上雄赳赳地往前進發。它們肥大的身體洋洋灑灑,跌跌撞撞地前行。

倒掛的豬成排地來到水霧繚繞的車間——豬若有知,恐怕會把它當成死后的登仙之地。當豬們通過裝滿滾水的水槽,從水霧繚繞的洞窟穿過來,到達這一端的時候已經剔透如玉,好像死亡的血腥和各種恐懼黑暗的情緒都被滌蕩一空,甚至升華了。

我出神地看著三胖晶瑩的微汗的臉,確實看不出那些血腥洗禮的痕跡。到這兒他又向我保證,前面那些殺豬的場景其實和他無關,他只遠遠地參觀過一次,就跑了。但是接下來的血腥是他必須面對的。在豬瑩白如玉的軀體上——他多么希望一切到此為止啊——開膛手要劃上那非常考驗技巧的一刀,讓五顏六色的內臟完整地,頭一次顯露在人世間。

因為我一直無聲的全神貫注,三胖好像獲得了些許信心,他甚至把自己放在豬的角色里來講述。

“你可能不會相信,那種聲音聽多了有癮,特別脆,是拉開繃緊的皮子才有的聲音。要特別好的開膛手才能給你這么痛快的一刀。我有時候想,要是我死了,我也愿意有這么快的一刀。”

“然后呢?”

這一切的發生都是極其快速的,一頭頭雪白龐大的豬身在流水線上勻速前進,它們在拐角發出悶響,像衣袂肥大的魯智深,喝醉了酒搖搖擺擺,以不可抵擋的勢能前來沖擊工作人員的山門。從傳送帶開啟那一刻起,一切都是生死時速,開膛手要快速,旁邊的人只有三秒的時間摘除內臟,丟給旁邊的內臟檢查人員,之后有問題的內臟會進入廢物桶,而大腸會接受清洗,整個車間都充滿豬的屎臭味。

不,這還沒完,剩下一具空殼的豬要上電鋸。電鋸尖厲的聲音在豬被兩名壯漢扶上去之時,會突然升高八度。至此,一頭豬被分成兩片。

如果兩個人結婚了,他們是不是會變成同一頭豬的兩片?這個想法令我出竅的靈魂回到此時此地。我聽到媽尖銳的聲音:

“不是阿姨說,你干這行,哪家女孩子愿意跟你?你能不能換個行當做做?”

“阿姨,我……不做這個,我也不知道還能做啥……”三胖好脾氣地說著。

“媽你有完沒完?是,他是在屠宰場,殺豬的。那又怎么樣?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就準知道哪天不會出來一個諾貝爾殺豬獎?”

媽瞪大眼睛,筷子上夾的一片肉趁機逃進了碗里。

“別問啦,對人家好點兒。喏,多吃點。”我把那片肉的鄉里鄉親都往她碗里塞。

三胖局促地看看我倆,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這個傻人!我胳膊肘一拐,撞得他直齜牙。我沒好氣地把菜往他那邊推了推。媽一皺眉,卻終究什么也沒說。

回家以后,媽說,“沒想到你這么恨嫁,這樣的人也看得上了。”

“這樣的人是啥意思?他哪點不符合你要求了?是五官不端正,還是職業不正當?”

“還好意思提職業?找個殺豬的,很光榮嗎?”

“他家人也可以說,找個大齡剩女,很光榮嗎?”

“他們想挑你,也得挑得著!不找個鏡子照照!他耳朵上還缺了一個角,算不算殘疾人?”

“耳朵缺角影響什么啦?還方便卡耳機呢。找個鏡子我們雙方都照照,還不是半斤八兩。”我嗤之以鼻。

媽嘆口氣,“傻樣。你自己非要看著好,我也管不著你。”

我憋著一肚子的勁兒都卸了。在這個過程中我奇妙地變成了跟他一伙的。我守衛著他,直到連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是愛他還是可憐他,抑或我根本只想和她作對。

我對他擁有一種母愛般的情緒。他白生生的手和軟軟的臂膊就好像一頭惹人憐愛的小豬。他拱在我懷里時令我心情復雜。我想起他每天反復目睹的豬們悲慘的結局,不禁感到他需要寬慰。

我在他耳朵上看到一個標記,就是缺角的后面,他對我說那模糊的印記是小時候的刺青。有天我趁他睡著,拍了張照片,縮小來看是E076311。我記得,他曾對我說過,每一頭豬都會有耳標,那是因為印上去的標記會在成年后漸漸難以辨識。打耳標的過程很痛苦,他說。我也知道。

生活用電鋸劈開了我們。我不能允許他再被劈開。

一直到現在我都保守著這個秘密。我從來不問他是怎么從豬欄里逃了出來,逃出來之后又是怎樣孤獨難耐,鼓起勇氣找到婚姻中介。自打結婚以后,他在枕上睡得很沉,輕輕地打著呼,我想起他所描述的電鋸通過頭骨的聲音,決定不讓這聲音再進入他甜美的睡夢中。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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