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狗之死

梅桑榆

村主任王三霸的看門狗乃中國名犬，屬于“虎斑犬”家族。據傳其祖先曾位列清代乾隆御園十大名獵犬“斑錦彪”之一，身世顯赫，而今已成瀕危犬種。此狗體魄雄健，行動敏捷，黑身黃爪，相貌兇悍，即使不動不吠，也令人望之生畏。王三霸花了幾千塊錢，從京城寵物市場購得，用以看家護院，對其寵愛有加。

三霸為他的愛犬取名“勝狼”，乃比狼兇猛，比狼能戰斗之意也。勝狼也不辜負三霸厚望，忠于職守，時時刻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凡有客來，它一眼就能分清其貴賤，有貴者來，它伏地不動，做沉睡狀;有賤者來，它不但發出令人發悚的吼聲，并突然躍起，撲向來人，令人畏懼而退。已有幾個人猝不及防被它咬傷。若不是三霸慮其咬傷人太多，不斷惹來麻煩，給它戴上頸套，系上鐵鏈，不知多少被它視為卑賤之人身上要留下它的齒痕。無論寒暑，它白日恪盡職守，深夜也保持高度警惕，毫不懈怠。它伏地聆聽，一有動靜，便狺狺吠叫，引起主人的警惕。

三霸喜其忠誠，說有了它，比請保安還可靠。每看到有乞討或上門求助的窮人，被勝狼的撲咬嚇得不知所措，失聲叫喊求救，他便笑瞇瞇欣賞來人的驚恐之狀。有人不慎被咬，若是年輕漂亮的女性，三霸則帶她去醫院打狂犬疫苗，然后送她一些物品以賠禮，花個千八百元，滿不在乎。若是中老年男人被咬，他便從家中拎出一瓶高度的白酒和幾個棉球，給他擦傷消毒，敷衍過去。

不料，三霸的愛犬后來卻闖下了大禍。

新來的鎮長，出身農村，頗知民間疾苦，生活簡樸，謙虛低調。鎮政府要為他裝修新居，他說不用浪費，刷刷墻即可。鎮政府要為他購置新家具，他卻說用不著那么講究，到舊貨市場買幾件舊家具，對付著用就行。這一天，他帶人到舊貨市場選了幾件舊家具，進屋后發現電燈不亮，便到三霸家找他幫忙修燈。他沒換衣服，因挑選舊家具弄得一身灰塵。勝狼見他衣著很舊，塵土斑斑，以為他是來向主人求助的窮人，等他走近，低吼一聲，冷不防撲上去就咬。鎮長毫無防備，遭它突然襲擊，被它咬了一口，褲子被咬爛，大腿上也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王三霸聞聲趕來，見鎮長走路一瘸一拐，知大事不妙，抄起木棍打了勝狼幾下。勝狼一聲不吭，只是在鐵鏈控制的范圍內逃竄躲避。三霸打過勝狼，又來安撫鎮長，見他傷勢不輕，生怕他感染了狂犬病。當即開車把他送到鎮醫院，清洗包扎傷口，并打了狂犬疫。

王三霸的愛犬居然咬傷了鎮長，三霸就像契訶夫筆下的小公務員，無意中將痰吐到了將軍的靴子上那樣（這個禍闖的比那個小公務員大多了），心中惴惴不安，茶飯無心，一夜無眠。往日酷愛的杯中物，喝起來就像喝農藥。后來還是他足智多謀的老婆給他出了個主意，她說，能看門的狗多得是，到哪里不能找一條啊。我看不如把勝狼宰了，拎上一條狗腿，外帶兩瓶茅臺，給鎮長送去，向他賠罪。鎮長也許不會記恨你的。

三霸聽從老婆的建議，第二天便把勝狼宰了。鄉村殺狗，先是用繩冷不防套住它的脖子，將它吊在樹杈上，等它斷了氣，再用麻繩拴在它的牙齒上，將它吊著，用利刃在頭部切開頭皮，將一張狗皮完整剝下。狗皮經過處理，日后可以做褥子，墊在身下，驅寒保暖。狗肉可食，其皮可鋪，也算是物盡其用。

勝狼被繩子套住時，已口不能吠，只是兩眼含淚，為自己狗眼看人、一時失誤而痛悔不已。但它一失足招至滅頂災，它的主子王三霸已不給它改過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