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先生家的院子里種著一株南瓜,枝繁葉茂。秋天的時候,南瓜成熟了,金黃中攪拌進一點橘紅,比陽光含蓄,比火光溫柔。南瓜的樣子可真神氣,真漂亮,圓溜溜,脹鼓鼓的。先生就站在南瓜藤的旁邊,小心翼翼地托起它。先生的眼神清澈閃亮,有絲得意和驕傲在嘴角處跳躍。他聲音朗朗又有些神秘地對大家說:“我的南瓜很甜的,不放糖,也很甜的!”那語氣仿佛是在透露一個妙不可言的玄機。
恍惚間,先生和他的小院落似乎置身童話王國,而先生則成了一個會施魔法的仙人,只等午夜鐘聲敲響,他就要將這個南瓜變做一輛金燦燦華麗麗的馬車,叮鈴鈴地在星空下駛過,載起穿著水晶鞋的灰姑娘,奔向她的王子和幸福。
梅先生是活在童話里的人。他希望他的學生也生活在童話里。他有些焦急地試圖召喚所有的人都能生活在童話里。如果可以,他一定會在院子中種出許多許多南瓜,然后手一揮,把它們變成一輛輛那樣金燦燦華麗麗的馬車,帶著大家往童話的世界中飛馳。
對于梅先生而言,童話并非誘人遁世的桃花島,或自欺欺人的障眼法。他從來不回避現實世界的粗鄙不堪,反倒因此而愈加堅守童話的純凈和良善。童話是詩,是美;是高貴的心地和優雅的氣度;是行為的參照和生活的方式。先生用童話的視覺和標準,一邊寫著是或不是童話的那些書,一邊在那些不是童話的書里將童話的精神種植。平凡的一天,小小的一朵花,一杯清茶,一個陌生人,甚至僅僅是一道光影,一縷甜香,一抹遙遠的往事,敏感的他都會留意到并賦予其別樣意義,神思由此飛蕩起來,于是那紅塵煙火里的瑣碎生活,也平添了斑斕的色彩,成為一篇童話。
于是——
他會在喝完咖啡后,接著來一個冰激凌。冬天。
他會在講臺上,模仿童話書中小熊走路的樣子,頭揚著,手臂前后擺動,嘴巴里還配合自己的動作,發出“咔、咔、咔、咔”的聲音。
他會捧著一本小說,回憶起故去的外婆,聲音眼光里滿是濃濃的懷念和深深的柔情。
他會在大步流星走路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抬手一指,說:“那棵樹上,有鳥窩。”不等身邊人反應,又已加速前行。
他會在給研究生上課的間隙,一本正經地念叨:“我們學校前面那條桂林路上的生煎包,真的好吃喲。現在去買?”
他會義憤填膺地感慨:“國外的博士一讀就是六七年,那才是做學問,哪像你們,三年就可以畢業了。”然后眼光盯過來,聲音凜凜地說:“要么孫悅,你讀四年再畢業!”
他會在論證兒童文學的“趣味性”時,斬釘截鐵地指出:“這是兒童文學長期醞釀和建設起來的認識,是一個孩子能夠喜歡一本書,因此變得喜歡起閱讀的最簡單和直接的理由,否則,你希望和設計的再美妙的方向和目標也沒有吸引力。”
他會在電視臺錄制節目的時候“舌戰群儒”,把那些正處在青春叛逆期、傲視蔑視一切權威的高中生講得心服口服,相信這個世界還有童話,不能沒有童話。
他會語重心長地叮囑即將畢業的學生:“要一直從事兒童文學工作,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要堅持下去,不放棄!”
梅先生培養出來的兒童文學工作者,人數已經頗為可觀。他渴望大家終生投身兒童文學事業的那份迫切與誠摯,影響、鼓舞著一屆又一屆學生。11月29日是先生的生日,每年的這一天,上海師范大學的兒童文學研究所里總會出現沸騰、有趣的場面。從全國各地聚齊在先生麾下的“梅派弟子”們,買了鮮花,畫了生日卡,擺上蛋糕,打開音樂,笑嘻嘻熱騰騰、迫不及待地等著先生在門口出現。先生被花團錦簇地擁進來,與往常講課不同,少了一分灑脫,多了一分深沉,他的臉上掛著絲孩子般可愛的羞澀,眼睛有些潮潤,話很少,語調變得低緩。
那天晚上,所有梅派弟子的手機里都發來一條短信,是先生的。他這樣寫著:“有些東西會在以后的日子慢慢記起。感謝這樣一個下午。感謝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笑臉。感謝童話。”大家低頭讀信,體味著先生回贈的詩意。
有評論家將先生作品的語言風格定義為“梅式”,認為其可辨性高,難于模仿。其實,不僅僅是在文學創作里,就是在日常的講課和對話閑談中,先生的語言也很“梅式”。有時候,他要抒情和贊美,于是,那詩歌和散文一樣飛舞悠揚的字句就會噴涌而出,信手拈來,并無做作,在他的描述中,微塵也能放射光芒。而有時候,他要挖苦嘲弄、諷刺批判些什么,于是就輕松而不由人不信地把水仙說成蒜苗,把燕尾服歸入乞丐幫,把蘭花指寫成癲癇發作,諧趣橫溢,充滿黑色幽默,別人早已忍俊不禁,他自己則一臉嚴肅。
和梅先生相處久了不難發現,他其實就是這么個豐富而矛盾的人。在先生的身上,隨時可以發現對立并存著的天真與深刻,簡單與滄桑,沉默與幽默,樂觀與憂郁,善辯與木訥……沒有人能真的完全看透他。可能包括他自己。好像童話,亦真亦幻,也寬廣幽遠,不必追問什么,只管在其間行走,奇跡和勝景就會一個接著一個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