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紅霞
摘要;統編本初中語文教材新增了許多古詩詞的篇目。注釋是學生理解與欣賞古詩詞的先導,但要做到既準確精當,又充分闡發詩詞的內在意蘊卻并不容易。梳理該教材的古詩詞注釋,尚存在因忽視詞義歷時性特征造成注釋失誤,忽略作者主觀感受與審美體驗造成注釋失誤,以文意注釋替代語義注釋、使注釋難以理解,及注釋過于簡單、忽視了詩詞用語濃縮的意義容量、難以彰顯古詩詞的主旨與意境等問題。
關鍵詞:統編本? 語文教材? 古詩詞? 注釋
統編本初中語文教材的課文選編,回歸“守正”的立場,強調了經典性、文質兼美和適宜教學[1]。在這一選文標準下,一個重要的變化就是傳統文化篇目增加了,初中語文教材古詩詞達到94篇,從《詩經》到清末的詩詞,從古風、民歌、律詩、絕句到詞曲均有收錄。統編本語文教材審查組成員王寧師指出:“這些古詩詞既是語言文字教材,又是古代文體教材,還是審美欣賞教材。讀這些詩,讓人感到祖國山河壯麗、民俗淳美、哲理透辟、文化淵遠流長,產生一種對自己民族深深的愛戀。詩與詞又是那樣的瑯瑯上口、富于音樂性,給青少年留下的印象是深刻而難忘的。”[2]由此可見,統編本初中語文教材選編的古詩詞,高度契合了新課標中“培養愛國主義感情”“提高文化品位和審美情趣”“認識中華文化的豐厚博大”“形成良好的語感”“受到高尚情操與趣味的熏陶,發展個性,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等總體目標。
古詩詞往往篇幅短小,但學生要理解和領會卻并不容易。首先,詩詞受到格律、詞牌的嚴格限制,語序的倒置、內容的跳躍、詞語的省略時時有之,從而產生與現代漢語完全不同的特殊句法;其次,古詩詞中往往蘊含了作者豐富的主觀感受和審美體驗,對作者生平和寫作的時代背景有所了解,才能更好地理解詩詞的內容;另外,詩詞講究“意在言外”,它的意境往往隱藏在容易忽略的一字一句之內,甚至暗含在作者并沒有寫出的無字無句之中,需要讀者去挖掘、去領會。因此,古詩詞的注釋就顯得非常重要,是引導中學生“理解與欣賞的先導”[2]。
統編本語文教材是“實實在在為了貫徹中央的指示,在教育部的直接領導下,經過多年的艱苦打磨,才形成的產品”[1]。總體來說,統編本初中語文教材的古詩詞注釋詳細、穩妥、信而有據。但白璧難免微瑕,尚有一些注釋存在值得商榷的問題。
一、忽視詞義的歷時性特征造成注釋失誤
詞是語言的個體,通常以兩種狀態存在,一是儲存狀態,一是使用狀態。儲存狀態的詞是把通過長期使用而被鞏固到詞形中、為使用這一語言的人共同理解的意義表達出來,作為整個社會使用這個詞的共同依據,詞典就是詞在儲存狀態的有形存在。儲存狀態的詞,往往具有多個義項。而詞在使用狀態時,由于多種語言環境的限制,其他義項被排除了,只有一個義項是適用的。在詞的使用過程中,有一些詞義會發生變化甚至消亡,原有的詞義只存在于古典文獻或古漢語詞典中,而不再被書面語或口語使用。因此,在古詩詞注釋中,我們還應該考慮這種詞義的歷時性,對詞義進行詳實有據的考證,否則有可能產生注釋失誤。
樂府詩《十五從軍征》(九年級下冊)中“羹飯一時熟,不知飴阿誰”,教材對“飴”字注釋為:同“貽”,送給。在現代漢語中,“飴”的意思是麥芽糖,而根據這句詩的文意,“飴”應該是動詞,顯然無法與“麥芽糖”的詞義對應。于是注釋者想當然地認為“飴”應該是“貽”的同音借用,意為“送給”。根據這一注釋,全句翻譯成“一會兒,羹飯熟了,卻不知道送給誰”,文意也十分順暢。但實際上是不正確的,《集韻》《韻會》《康熙字典》等語言學著作上均明確列出了“飴”字在“麥芽糖”之外的另一個詞義,如《康熙字典》中說:“飴,祥吏切,音寺。本作飼。”王力編著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也列出了“飴”字的兩個義項:①yí,用米、麥制成的糖漿……②sì,通“飼”,給人吃。《晉書·王薈傳》:“以私米作饘粥,以飴餓者。”[3]《古漢語常用字字典》不但列出了“飴”字“給人吃”的義項,還列出了《晉書》中的例句,可謂考證充分。由此可見,本詩中的“飴”,應該讀作sì,意思是“給人吃”,而不是“貽”的同音借用字。
二、忽略作者主觀感受與審美體驗造成的注釋失誤
考察中國傳統詩論的一些核心概念,如虛實、形神、意象等等,都充滿了辯證意味。在短短的詩詞中,看上去作者描寫的是實、形、象,但實際上表達的卻是虛、神、意。不同的物象在不同的作者筆下,就會有不同的意境。同樣是落花,在李煜眼里是亡國之恨,而在龔自珍筆下則“化作春泥更護花”。可見,古詩詞中蘊含了作者豐富的主觀感受與審美體驗,如果不考慮作者的真實感受和創作意圖來進行注釋,則可能造成注釋的不準確。
東坡詞《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九年級上冊)中“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一句,教材將“何似”注釋為“哪里比得上”。根據上下文意,既然天上“高處不勝寒”,自然就比不上人間了,似乎也講得通。但這是蘇軾的真實意圖嗎?宋代蔡絳在其《鐵圍山叢話》中提到:歌者袁绹,乃天寶之李龜年也。宣和間,供奉九重,嘗為吾言:“東坡公昔與客游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加江流洶涌。俄月色如畫,遂共登金山山頂之妙高臺,命绹歌其《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歌罷,坡為起舞,而顧問曰:‘此便是神仙矣!吾謂文章人物,誠千載一時,后世安所得乎!”清代乾嘉年間著名詞學家黃蓼園在其《蓼園詞選》注《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時也說:東坡起舞弄清影,“但仿佛神魂歸去,幾不知身在人間也”[4]。綜上所述,蘇軾“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的真實意思是:與自己的影子起舞,自己也好像成為了天上宮闕的神仙中人,哪里像是在人間呢?何,就是哪里,似,就是類似、好像,全句的意思是“哪里像是在人間呢?”而教材中的注釋則與蘇軾的客觀感受與審美體驗格格不入,是不正確的。
三、以文意注釋替代語義注釋導致注釋難以理解
教材中的古詩詞注釋,往往需要同時進行語義注釋與文意注釋。語義注釋是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的嚴格對譯,注釋者的任務是尋找學生能夠理解的、與被注釋的語詞和語句準確對應的現代漢語語詞和語句作訓釋詞句;而文意注釋則是用現代漢語陳述古代漢語詞句在文章中的內在含義,反映了作者在客觀語義中所表達的主觀經驗。文意注釋不是通過語詞的對當和語句的直譯而實現的,而必須透過字面意義、在特定的語境中發掘才能得到。因此,當語義注釋與文意注釋相結合時,應首先對關鍵詞進行語義注釋,隨之對全句進行文意注釋,既能使學生尋求到現代漢語與古代漢語之間的對當關系,又能隨文釋義,使詞句在具體詩詞中的意義顯露出來。
李白詩《送友人》(八年級下冊)中有“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一句,教材中只對“班馬”進行了文意注釋,為“離群的馬”。“班”為什么有“離群”的意思?學生難免產生這樣的疑問。實際上如果將“班”單獨進行語義注釋,這種疑問就不復存在了。班是分玉,許慎《說文解字》說:班,分瑞玉也[5]。后《左傳·襄公十八年》中將“班”引申為“分別”義:“有班馬之聲,齊師其遁。”杜預注:“夜遁馬不相見,故鳴。班,別也。”[2]班有分別義,將“班馬”注釋為“離群的馬”也就順理成章了。
劉楨詩《贈從弟》(八年級上冊)中有“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一句,教材中對“凝寒”進行了文意注釋:凝寒,嚴寒。眾所周知,在現代漢語中,“凝”字常用的義項主要有兩個,一是“凝結”義,如凝固;二是“集中”義,如凝思。但“凝寒”為什么有“嚴寒”的意思呢?這就需要對“凝”字進行語義注釋。凝字本義為結冰,許慎《說文解字》說:凝,水堅也,本作冰[5]。因此,凝寒就是冰寒、像結冰一樣寒冷。教材中將“凝寒”直接注釋為“嚴寒”當然也就成立了。
四、忽視詩詞用語的意義容量,無法彰顯古詩詞的主旨與意境
中國古詩詞講究“意在言外”,作者看似在描述簡單的、常見的物象,表達的卻是意味深長、不可言說的意境。例如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從文字上來看,詩人通過時間與空間的流轉,描寫了一幅從月出到月落的春江花月夜圖。但實際上,詩人對時間流逝、歷史興廢的哲理思考和人生慨嘆都蘊含在文字之中,不知不覺完成了一次與宇宙時空的對話。在古詩詞注釋時,如果只是簡單地直譯詞句,就會破壞詩詞蘊含的微妙意境;忽視了詩詞用語濃縮的意義容量,易把復雜的情感簡單化。因此,古詩詞注釋,不僅要準確闡釋詞義,同時也要發掘詞、句的內在含意,尋找這種特殊體裁的表達規律,從而顯其主旨、發其意境。
文天祥詩《過零丁洋》(九年級下冊),全詩前三聯以辛苦、寥落、破碎、浮沉、惶恐、零丁等詞語將悲涼沉痛的家國之恨、艱難困厄渲染到了極致,但最后一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卻由悲而壯、由郁而揚,一掃頹唐,可謂全詩的點睛之筆。但教材上卻只對“汗青”進行了注釋:“古代在竹簡上寫字,先以火炙烤竹片,以防蟲蛀。因竹片水分蒸發如汗,所以稱之為‘汗青。”這里指史冊。教材上的注釋顯然太簡單了,完全沒有將作者在詩中蘊含的深意和爆發的情感闡述出來。“丹心”在現代漢語中是常用詞,首創者就是文天祥。馮沅君、陸侃如在《中國詩史》中說:“丹心連用,文天祥是第一人。”詩人為什么不用“誠心”“紅心”等成詞表達,而要創造“丹心”一詞?丹的本義是丹砂,許慎《說文解字》說:丹,巴越之赤石也。古代的契約和誓言,都是以丹砂書以朱紅之字,所以古代諸侯之間的盟約又稱之為“丹書”。而“丹”和“青”又有著內在的聯系,“丹青”連用有信誓的意義。《后漢書·公孫述傳》提到:“帝乃與述書,陳言祝福,以明丹青之信。”《晉書·劉頌傳》也說:“著誓丹青,書之玉版。”阮籍著名的《詠懷詩》中有“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的名句。李善在注解阮籍詩時說:“丹青不渝,古以為誓。”意思是說,以丹砂在竹簡上作書,不易褪色,所以古代專門用來書寫契約誓言。因此,文天祥在“留取丹心照汗青”一句中嵌入了丹、青二字,還有更深的意義在內,“他是在用自己心中流出的滴滴鮮血,化作丹書,在青簡上書寫自己忠于祖國的永世不渝的誓言”[6]。將丹書在古代的特殊用途以及“丹”與“青”的內在聯系闡述清晰后,讀者就能更好地感受到全句的慷慨激昂、擲地有聲,以及詩人通過磅礴的氣勢、高亢的語調顯示出的民族氣節和舍生取義的生死觀。
古詩《庭中有奇樹》(八年級上冊)中有“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一句,教材中注釋“滋”為“繁盛”。“滋”字并無“繁盛”義,顯然這里是文意注釋而非語義注釋。以繁盛釋滋,該句的意思是“葉綠花開,十分繁盛”,文意順暢,同時也并不妨礙對全詩的理解。但我們仔細讀這句詩時,就會發現問題所在:“發華”是動賓結構,華就是花,發有花開義,如李商隱《無題》詩“春心莫共花爭發”。而與之并列的卻是“綠葉”這一名詞,因此理解起來十分別扭。檢索《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就會發現,“滋”有滋長、生長義,如《左傳·隱公元年》:“無使滋蔓。”[3]又考慮到古詩詞中為了順應格律的要求,而會產生語序的錯置。因此我們就可以斷定,這句詩正確的語序是“發華滋綠葉”,意思是“春天到了,綠葉在滋長,花朵在開放”。這樣一來,“葉綠花開,十分繁盛”的靜態描寫就變成了動態描寫,充分體現了萬物生長、欣欣向榮的春日佳景,同時又與后文女主人公與良人遠別,孤獨寂寞、愁緒百結的描寫形成了強烈對比,更顯思念之苦。
古詩詞的注釋雖然不能替代對詩詞的分析和欣賞,但通過疏通詞義、句義,就能夠發掘出詩詞的意、境、情、景,給讀者作分析和欣賞的先導。《文心雕龍·知音》中說:“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2]意思是說,作者情感涌動才寫出這些辭句,讀者要揭示辭句的意義才能體會到那些情感。順著辭句之波流,探討情感之由來,作品的意義盡管含蓄,也能被捕捉而顯現。由于時代久遠無法見到作者的面,但通過沿波討源也能明白作者的心。注釋者就是幫助讀者“披文以入情”的人,注釋的任務就是要“沿波討源”,使文意之幽者變得明顯,引導讀者明白作者的心。注釋是作者和讀者之間的橋梁,認真深入地處理好辭與情的關系,是注釋的關鍵。但一旦引導錯了,效果就不是“顯”,而是“曲”了。曲解多了,便會影響中學生文學素養的培養。因此,教材中古詩詞的注釋應該慎之又慎,且不斷完善。
參考文獻
[1] 溫儒敏.“部編本”語文教材的編寫理念、特色與使用建議[J].課程·教材·教法,2016(11).
[2] 王寧.訓詁學原理[M].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6.
[3] 王力,岑麒祥,林燾,等.古漢語常用字字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
[4] 王水照.蘇軾選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5]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6] 許宗達,王寧.話說“丹青”[J].文史知識,1987(03).
【責任編輯? 鄭雪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