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在其香居茶館里》對話中的語用預設

申樂云 石彥霞

摘要：《在其香居茶館里》作為一部杰出的暴露諷刺小說，包含了作者沙汀綜合運用的多種藝術手法，令人折服，尤其是小說中展現的獨特對話技巧，與明暗線結構相互應和，更加增添了戲劇性。本文將從語用預設的角度，對小說中的部分對話進行分析，以探索獨特的言語技巧在表現諷刺意味時的重要作用。

關鍵詞：《在其香居茶館里》;語用預設;對話;諷刺藝術

語用預設是指由說話的時間、地點、場合、說話人的文化修養、知識水平、說話的情態等言外語境推斷出來的話語的先決條件，也即說話人假定聽話人他知道的、能促成言語行為順利實施的適切條件或知識，具有與語境緊密結合、可以使談話雙方共同理解的特點。本文所選取的對話包括了通常認為是預設的主要現象，并將從主觀設定語用預設、轉換語用預設、類推語用預設、否定語用預設四個方面對《在其香居茶館里》的對話進行分析。

1主觀設定語用預設

何自然認為“預設可以是客觀事實，也可以是說話人心目中認為是事實，還可以指假定的情況。”也即語用預設可以是說者主觀設定的情況。（1）在說者的語用預設下，聽者的思路會受到牽引，從而開始思考說者設定的語用預設下可能產生的情況，使說者居于對話中的主導地位，因此可以起到為說者自身解圍、引導聽者思考的作用。

1.1為說者自身解圍

例1：在陳新老爺提及邢家大哥時，幺吵吵說道：

“你想吧，”為了避免人們誤會，以為他的大哥也成了沒面子的角色了，他隨又解釋道，“新縣長的脾氣又沒有摸到，叫他怎么辦呢？常言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鬧起要整頓役政的，誰知道他會發起什么貓兒丟病？前天我又托蔣門神打聽去了。”（27）

在這里幺吵吵主動做出預設：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情況下，大家都很難摸清新縣長的行動。之后眾人便在這一預設之下進行思考，自小商人說“新縣長怕難說話”后，茶客們都只好曖昧不明地搖頭嘆氣，既擔心表示高興會得罪人，又擔心表示關切會顯得邢家無能。由此眾人不僅將注意力從邢家大哥轉移至新縣長，而且在新縣長的脾性捉摸不定這一預設下無法再把認為邢家大哥無能的想法說出口，幺吵吵從而為自己解了圍，成功將有關邢家大哥的話題從對話中帶離。

1.2引導聽者思考

例2：在幺吵吵認為已經回天乏術的時候，俞視學為了寬慰他，說就算救不出二兒子，也會有別的辦法。然而幺吵吵回復道：

“那我就請教你！”幺吵吵認真快發火了，但他盡力克制著自己，“甚么辦法呢？！——說一句對不住了事？——打死了讓他賠命？......”“也不是那樣講。......”“那又是怎樣講呢？”幺吵吵畢竟大發其火，直著嗓子叫了，“老實說吧，他就沒有辦法！我們只有到場外前大河里去喝水了！”（28）

在這里幺吵吵首先提出自己的預設：如果二兒子無法回來，方治國就只會說句對不起了事，或者由自己打死，為二兒子償命。在這樣的預設前提下，俞視學的思路便開始由幺吵吵進行引導，以便幺吵吵說出自己認為陳新老爺沒有辦法解決這件事的看法。以幺吵吵為代表的鄉民對面子十分在意，在陳新老爺剛進茶館時，幺吵吵即使很憤怒，也悶著臉打了招呼，而此時居然不顧面子，直著嗓子叫道自己對陳新老爺能力的不信任，可見幺吵吵已經憤怒至極了。正是由此，幺吵吵與方治國的矛盾進入了激化的階段。

2轉換語用預設

轉換語用預設即指由說者單方面取消原來的預設，代之以新的預設。轉換這一過程通常由說者來進行，同時對話的焦點也會隨之改變，這一焦點通常是說者強調的內容。因此在轉換語用預設中可使聽者意會說者的言外之意。

2.1體現說者強調的內容

例3：黃毛牛肉雖無才干，但行事無所顧忌，因此成為了方治國的重要助手。在幺吵吵暗中針對方治國時，產生了如下對話：

“你不要管他的，發神經！”他小聲向主任建議。“這回子把蜂窩戳破了。”主任方治國苦笑說。“管他做甚么呵！”毛牛肉眨眼而且努嘴，“是他媽個火炮性子。”（21）

在這段對話中，黃毛牛肉將預設從方治國對密告一事產生悔意向建議他不與幺吵吵一般見識進行了轉移。方治國認為，自己先前密告幺吵吵的二兒子未服兵役，以致現在幺吵吵來找自己麻煩，如同捅了馬蜂窩一般，不僅導致了嚴重的后果，而且無法找到解決的辦法。由于幺吵吵所代表的地方勢力十分強大，故不可不重視他對自己的態度，因此對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為感到一絲后悔，并此想要向自己的助手尋求幫助。而黃毛牛肉不僅沒有為方治國提出計策，反而建議方治國不要理會幺吵吵，認為幺吵吵只是“火炮性子”發泄怒氣，對話重心轉移后，雖然黃毛牛肉并沒有提出合適的計策，但顯出了對方治國的關心，認為在態度上已經擺出了作為一名助手應該具有的表現。在過后方治國與幺吵吵正面相對時，黃毛牛肉不僅沒有站出來幫忙，反而還勸監爺不要再管此事，將方治國與助手離心的情況展現得一清二楚。

2.2引導聽者領會言外之意

例4：當幺吵吵稍微冷靜下來，不再單純地辱罵方治國，而是開始指責他做事不厚道時，方治國認為說理的時間到了：

“那總是我吹牛啊！”聯保主任無可奈何地辯解說，瞥了一眼他的對手，“別的不講，就拿救國公債說吧，別人寫的多少，你又寫的多少？”他隨又把嘴湊近視學的耳朵邊呻喚道：“連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24）

在這段對話中，方治國將預設從辯駁自己沒有密告幺吵吵二兒子轉移向了先前自己對幺吵吵做過的幫助。做這一預設的轉移，方治國有如下兩個意圖：一是方治國心虛于自己賭咒發誓的謊言。他不僅不再看幺吵吵，把俞視學等人當做對手，而且因為擔心被發現真實情況從而不愿繼續說下去，開始轉移話題。二是方治國故意說起自己曾為幺吵吵提供的幫助，以此引出幺吵吵的親切感。“連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可見幺吵吵寫的救國債比五百元少，不符合幺吵吵應遵循的實際標準。正是方治國的幫助才使幺吵吵能夠違背這一標準，因此方治國便可以“恩人”的身份，向幺吵吵說明“自己與你處于同一立場”的隱含意義，在拉進與幺吵吵心理關系的同時，讓吵吵對叱責這一行為產生更多顧慮。

3類推語用預設

類推語用預設即聽者在表面上認同對方的觀點，并把對方的預設借用為自己說話的前提，但實際上用歸謬的方法揭示對方預設的荒謬性，表現自己不滿的情緒。

3.1對說者進行駁斥

例5：在幺吵吵嘲諷方治國時，與俞視學有了如下對話：

因為他形容得太惡俗了，俞視學插嘴道：“少造點口孽呵！有道理講得清的。”

“我有啥道理哇！”幺吵吵忽然板起臉嚷道，“有道理，我也早當了什么主任了。兩眼墨黑，見錢就拿！”（26）

俞視學在這里所言的“道理”是指事件的真相，建議幺吵吵冷靜下來與方治國談一談，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用惡俗粗魯的語言暗中嘲諷同在一鄉的主任。然而幺吵吵故意將“道理”的意義理解為獲得個人利益的陰暗手段，并說自己沒有這樣的“道理”，因此自己只能在這里發泄一下情感，而主任有“道理”，所以他才能“見錢就拿”，將對方治國的惡意擺在了明面上。

3.2體現聽者的不滿

例6：在幺吵吵應和陳新老爺，要求方治國做了告密的事就承擔起責任時，雙方產生了如下對話：

“是的，老子說了：是人做出來的你就撐住！”“好嘛，你多兇啊。”“老子就是這樣！”“對對對，你是老子！哈哈！......”（30）

“老子”在這里是一種傲慢的稱呼，幺吵吵認為自己發現了方治國的錯處，理直氣壯要求方治國承擔責任。而方治國應和道“你是老子”，并非同意幺吵吵的看法，而是通過重復“因為幺吵吵是‘老子所以應該態度兇惡”這一邏輯，暗中表現自己對幺吵吵的不滿與嘲諷。雖然方治國處于尷尬的境地，但依然帶著笑綿里藏針地回應，這正是“軟硬人”扮豬吃老虎的表現。

4否定語用預設

在說者設置的語用預設后，聽者可對該預設持有默認或否定兩種態度，無論持有哪一種態度，都不影響對話的進行。然而聽者否定預設通常意味著將會肯定自己所設定的新的預設，因此常常無法使說者產生不愉快的情緒，甚至雙方會由此產生辯解預設正誤的矛盾。

4.1促使說者不滿

例7：在幺吵吵剛進茶館時，茶客們都一并打了招呼：

“坐上來好吧，”俞視學客氣道，“這里要舒服些。”“我要那么舒服做甚么哇？”出乎意外，幺吵吵橫著眼睛嚷道，“你知道么，我坐上席會頭昏的，——沒有那個資格！......”本分人的視學禁不住紅起臉來。（21）

坐在上座代表著自己的社會地位較同桌的其他人更高，是顯示自身身份地位不一般的方式，自然比坐在普通的座位上更為“舒服”。俞視學客氣地邀請幺吵吵坐在上座，可見幺吵吵在眾人心中的地位不一般，是有資格坐在上座的。然而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幺吵吵只“拖了把圈椅坐下”，在承認上座確實“舒服”后，卻說自己坐在上座會頭昏，因為自己“不夠資格”。雖然幺吵吵在說話時帶著惡意瞥了坐在首席的方治國一眼，矛盾暗中指向方治國，但由于他直接否定了俞視學的說話前提，因此俞視學覺得自己失了面子，開始“紅起臉來”。絲毫不顧俞視學的感受，只想著表達自己的嘲諷之意，可見作者開篇借方治國的心理活動來說幺吵吵“是個不忌生冷的人”十分貼切。

4.2引起對話雙方的矛盾

例8：在陳新老爺與方治國商量該如何處理時，展開了如下對話：

“我的老先人！這個險我不敢冒。認真是我告了他的密都說得過去！......”新老爺沒有讓他說完，便很生氣地反駁道。“你這才會裝呢！可惜是大老爺親自聽兵役科說的！”“方大主任！”幺吵吵忽然直接地插進來了，“是人做出來的就撐住哇！我告訴你：賴，你今天無論如何賴不脫的！”“嘴巴不要傷人啊！”聯保主任忍不住發起火來。（30）

方治國為了逃避自己應承擔的責任，將對陳新老爺的談話置于自己沒有告密這一錯誤的預設之下。然而由于幺吵吵對陳新老爺事先的說明，這一錯誤的預設很快就被否定，并且由幺吵吵把方治國設置虛假預設的目的直接挑明了。方治國被否定后，因被揭露真實目的，面子受損，惱羞成怒，于是便也發起火來，決心“要同他的敵人斗到底了”，雙方的沖突變得更為激烈。

由于預設具有對話雙方可以共知的性質，因此說者可以把假定對方已知的信息省略，對話語言更為簡單，不僅便于讀者的理解，而且在富有生活氣息的對話中加快了發展的節奏，提升了劇情的緊湊感。作者沙汀通過簡短的對話將故事全局化繁為簡，三言兩語道出矛盾產生的背景;同時又將矛盾融入對話中，化簡為繁，將跌宕起伏的唇槍舌戰鋪陳渲染，對情節產生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從而使作品的主題得到最鮮活的揭示。在犀利生動的對話中，將方治國與邢幺吵吵在性格與事件厲害上的沖突相結合，展現出國統區鄉鎮劣紳勾結官府橫行鄉里的無恥行徑，把尖銳的政治諷刺巧妙置于對現實生活的真實描繪之中，更顯作者對國統區黑暗現實的諷刺之意。

注釋：

何自然，陳新仁.當代語用學[M].北京：外語與教學研究出版社，2004：145.

參考文獻：

[1]何自然，陳新仁.當代語用學[M].北京：外語與教學研究出版社，200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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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老師：石彥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