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長》：友誼走向消亡，苦痛地久天長

“地久天長”似乎是一個充滿幸福感的詞語，而影片《地久天長》卻為我們講述了一個充滿悲劇性的故事。

劉耀軍、王麗云夫婦與沈英明、李海燕夫婦本是摯友，兩對夫妻同在一個國企工廠工作。王麗云意外懷孕，身為計劃生育辦公室副主任的李海燕發現之后送王麗云至醫院強制墮胎，王麗云在術后失去生育能力，兩家的關系首次出現裂縫。

在一次與沈英明的兒子沈浩在水庫游玩的過程中，劉耀軍夫婦的獨子劉星意外身亡。面對失獨的巨大悲痛，劉耀軍夫婦選擇了遠走南方并收養了一個孩子，然而養子并不想充當劉星的替身，他與這個家庭格格不入;沈英明一家的生活雖然越來越富裕，但李海燕與沈浩也活在劉星意外身亡一事的陰影與痛苦之中。多年后，兩家人再度聚首，沈浩向劉耀軍夫婦講述了當年劉星身亡的真相——兩個孩子相約去水庫玩，說好在岸邊玩水玩泥巴，老實膽小的劉星因不愿下水而被別的小朋友嘲笑，沈浩催促劉星下水并在別的小朋友往水庫中間游的時候拉著劉星一同往里游去，最終導致了劉星的意外身亡。

面對失獨的不幸，善良的劉耀軍夫婦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原諒，他們囑咐沈英明夫婦不要責怪沈浩，也不要再在沈浩面前提起劉星的死亡。而在遠走他鄉的漫長歲月中，他們獨自啃噬傷痛。這對夫妻是善良與隱忍的代名詞，他們堅韌善良的精神品質令人動容，這種美好的精神品質正是導演所贊賞的。同時，劉耀軍夫婦的傷痛也不可避免地有著時代的烙印，王小帥以底層視角再現了時代變遷中社會邊緣人物的生存困境，表達了人文關懷。

“老爸，我是星星。”影片的最后，劉耀軍與王麗云離家出走的養子回了家，似乎為這個故事畫上了一個大團圓的句號。然而，兩家人重新聚首、養子回歸家庭這看似美好的結局卻并未能消弭故事的苦難色彩，兩家人之間的裂痕雖然經過了時間的縫補卻并未能徹底愈合。更為重要的是，故事中兩家人之間的友誼已然破碎，縱使帶上一條“大團圓”的尾巴，人物的不幸與哀傷也再難消解，兩家人之間的隔閡也無法彌補，而原諒與團聚是出于善良本性的本能選擇，卻也是對命運、對生活的妥協。

影片的主要矛盾集中在劉氏夫婦失獨這一事件上，而人物之間的友誼悲劇潛藏在失獨這一主線下。故事中劉、沈兩家人原本十分親密，沈浩與劉星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伙伴，而在同一工廠上班的美玉與新建也是兩家的共同好友。這一群朋友原本親如一家，但命運與際遇使得他們離彼此越來越遠。

強制墮胎一事使得劉、沈兩家的友誼第一次出現裂縫，在妻子被強制送往醫院的時候，劉耀軍出手阻攔，但最終無奈妥協。而在之后李海燕到劉家接沈浩回家的一個場景中，李海燕提起“今天有家人躲到村里去了，抓回來照樣給做了”，劉耀軍臉上浮現出陰郁的神色，李海燕走后他一把摔出手中的游戲機。雖然明白送懷有二胎的王麗云去醫院做手術是李海燕的職責所在，但劉耀軍心中依舊存有失去二胎的悲痛與不甘。

失去二胎的憤懣與不甘早已為兩家關系的破裂埋下伏筆，而劉星的死亡則讓兩家人的關系徹底走向冰冷。雖然劉耀軍夫婦早已選擇了原諒，但劉星的死亡在根本上與沈浩有著脫不開的關系，悔恨與痛苦侵蝕著李海燕與沈浩的內心，而劉家夫婦也墜入失獨的巨痛深淵，兩家人之間注定有著跨不過去的情感鴻溝。值得注意的是，在失去劉星之后的那一個新年，劉耀軍夫婦在昏暗的房間里獨自度過新年。下崗、失子，一系列的痛苦使得他們身心憔悴，昏暗的畫面更是渲染出孤凄的氛圍。畫面一轉，另一邊事業有成的沈家與新建、美玉夫婦熱熱鬧鬧地在過新年，燈光明亮，歡聲笑語，一派新年的氣象。盡管劉星的死亡令宴席上的眾人心有戚戚然，李海燕更是無法走出哀傷后悔的情緒，但宴席的總體氛圍仍然是和諧明快的。昏暗與明亮、凄清與熱鬧的對比更讓令人心傷，而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似乎也昭示了兩家人經交叉之后愈來愈遠的生活軌跡。

在這場友誼的悲劇中，沈英明是一個值得關注的人物。他具有銳利的商業眼光，在下崗潮來臨之前就已早早下海，最終取得了事業上的成功。毋庸置疑，沈英明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但同時他也是一個自私的朋友。在知道劉星死亡的真相之后，李海燕徘徊在悔恨之中無法自拔，沈浩的內心也種下了一顆陰影與痛苦的種子，沈茉莉同情劉耀軍夫婦的遭遇。而作為劉耀軍的摯友，沈英明卻無疑是沈家最先走出傷痛的人。

在得知劉星死亡的真相后，沈英明大部分時間都顯得冷靜而理智，他能夠從人性的共通之中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劉家夫婦的痛苦，但他無法設身處地地站在劉家夫婦的立場上去給予他們關懷與安慰，在覺得“找不著可說的話了”之后，沈英明放棄了與劉家夫婦的溝通。而在劉家夫婦遠走福建的那么多年中，沈英明并沒有主動去尋找過他們，甚至連劉耀軍的聯系方式都是沈茉莉給他的，而他也從未撥打過劉耀軍的電話。盡管劉家夫婦的遠走明顯出于想要遠離昔日生活與悲痛的目的，但沈英明的淡漠卻也讓人對他們之間的情誼失去了信心。

而當李海燕提出想要與劉家夫婦聚一聚時，沈英明的第一反應卻是“有這個必要嗎”，或許時間早已經將沈英明心中對于劉家夫婦的友誼消磨得所剩無幾，繁忙的事業也讓他無暇顧及昔日的老朋友生活得如何。在李海燕的葬禮上，新建提議讓沈英明置辦一處房產給劉耀軍夫婦，沈英明也爽快答應，這一份所謂的“禮物”似乎顯得情意十足，但聯系起過去的那么多年里沈英明從未主動聯系過劉家夫婦，卻又讓人覺得分外虛情假意。

不同于父輩之間友情的緩慢撕裂與虛假拼湊，沈浩與劉星的友情的破滅是真正意義上的無可挽回。自己的無心之失造成了親如兄弟的好朋友的死亡，劉星的生命從此消逝，沈浩的生命從此蒙上了陰翳。

失獨的悲痛使得劉耀軍夫婦選擇逃離舊日生活，情感的裂縫與生活軌跡的迥異使得劉沈兩家走向疏離，縱然最后兩家人完成了所謂的與彼此的和解，但隔膜其實從未被打破。在《友誼地久天長》的旋律中，劉沈兩家的友誼從明亮走向灰暗，從美好走向幻滅，苦痛卻永遠留在歲月之中。

作者簡介：陳冰（1998-）女，漢族，廣東潮州人，單位：華南師范大學大學文學院，2017級本科生，漢語言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