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煜在國破家亡、被迫投降之后的詞作,之所以能讀之如聞悲鳴、如臨“血書”,個人的悲情與對家國的痛惜展現并重,并將進入人生與時空悲劇層面的感慨泛化使其具有廣泛的形態和意義,在于李煜的詞作中表現出了一種“張力”,降宋后的作品《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通過內涵和外延的距離正構成了這種效果。
關鍵詞:李煜;張力;悲情;詞境
“張力”說由新批評派學者艾倫·退特提出(1),談的是詩中的感性和理性結合的問題,是詩的一種性質。張力說中,退特化用了邏輯學中“外延”和“內涵”兩個概念,指出外延是指詩的意象之間概念上的聯系,更注重字面意;而內涵指的是感情色彩、聯想意義等,是暗指意。在外延與內涵形成的張力之中,詩確證了它的有機整體,也構成了“詩意”的來源。在李煜的《虞美人》與《破陣子》中,通過內涵和外延的距離所造成的彼此牽動、拉扯的張力分別體現著對世事和命運的慨嘆、對家國命運的悲恨以及對個人經歷的慘怛之感,同時開拓并深化了詞境,賦予其傳統意義上士大夫的文學創作特點。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2)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相傳作于李煜被宋太宗毒死之前,被視為是后主的絕命詞。因此這首詞作為一個整體,其整體情感和基調絕非輕松愉悅,而是沉重悲恨。試看詞的上下兩闕提到的這些意象:“春花”、“秋月”、“東風”、“雕欄”、“玉砌”和“朱顏”,幾乎沒有哪個意象明確表達了“悲”的含義,反倒是含有向往的意味,如“春花”、“秋月”和“東風”是代表自然的意象,“雕欄”、“玉砌”和“朱顏”是歡樂有情的意象。這些意象所描繪的客觀景物,大多具有美感和生命力,并且含有正面的情感意味。這些意象構成了詞的“外延”,連成的是美好的生活圖景。然而,如著眼于李煜當時的處境可知,遭遇囚禁、國破家亡的他已對人生已經絕望,感情的極端悲苦自然會流露在當時的作品之中,因此該詞的“內涵”是悲恨相續的。這種“內涵”在詞中已充分體現:“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這是詞人對一去不復返的時間與面臨殘酷的現實所發出的深沉浩嘆,在一片月波之中的已不復存在“故國”涵蓋了君主的無盡悲思和凄楚,“不堪回首”。“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更是對人生遭遇的深沉發問,但卻沒有答案,以其所“愁”的悲慨勢頭也有如東流的春水般奔流不息、無窮無盡,在有限的文字中道出了無限的感情,具有深刻的聯想意義。錢鐘書在《七綴集》中說:“搶先萊辛一步的柏克就說:描寫具體事物時,插入一些抽象或概括的字眼,產生包舉一切的雄渾氣象,……那是文字藝術獨具的本領,造型藝術辦不到的。”(3)在這里,李煜在描寫遭遇個人和國家疾苦的具體事件時,對“愁”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有如抽象卻生動的字眼,產生了包舉一切的悲慨哀恨的氣象,這是李煜在遣詞造句、發揮文字藝術的本領。
在《虞美人》中,詞作為一個有機整體,其“內涵”和“外延”之間構成了極富距離感的、互相撕扯拉動的張力,在這種張力之中,內涵和外延同時相得益彰,李煜傾注在詞作中的感情愈顯飽滿真摯,沖破文字的防線,成就了悲情詞作的千古絕唱。詞作諸意象的關聯、即其外延在于具有美感和生命力,并且含有正面的情感色彩;詞作的感情色彩、聯想意義即其“內涵”在于對國家和個人悲慘遭遇的無盡哀嘆和愁思,較為消極。外延和內涵所構成的張力在詞作中也產生了明顯的“碰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這兩句分別居于詞的上下闕之首,在意義的表達上相互照應,“何時了”“應猶在”,說的是存在于“春花秋月”“雕欄玉砌”等美好事物中永恒不變的客觀規律;“往事知多少”“只是朱顏改”表達了世事無常,與“春花秋月”“雕欄玉砌”相伴的事的結局與人的命運卻難以捉摸。美好與規律、人世與無常分別蘊含在外延和內涵中,構成了一對張力,外延和內涵在其表達色彩上所顯現出的積極和消極的距離感互相拉扯,看似矛盾,但實則相得益彰,舍棄其中任何要素,就是舍棄了詩意,這也正是詞之為詞的確證。
通過對李煜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其中“張力”的探索,結合古代詩論、詞論的分析,不難看出,李煜在國破家亡、被迫投降后的創作的詞作,之所以能讀之如聞悲鳴、如臨“血書”,個人的悲情與對家國的痛惜展現并重,并將進入人生與時空悲劇層面的感慨泛化使其具有廣泛的形態和意義,在于李煜的詞作中表現出了一種“張力”,在這種張力中,也完成了對詞境的開拓和升華。清代蔣士銓《擬秋懷詩》中這樣說:“元氣結紙上,留此真性情。”(4)士大夫的精神與志意,也就是“元氣”,凝聚在書寫所用的紙上,在由文字組成的語言的有機整體里留下的一個人真實的秉性與情感,也就是“真性情”。《虞美人》所呈現的就是“元氣結紙上”的效果,對家國歷史悲劇的哀鳴以及個人疾苦的抒發在張力中進一步加強,凝聚在紙上,泛化成如“一江春水向東流”“幾曾識干戈”的經典的形態和意義,不僅留下了詞作、詞人和時代的“元氣”,也為詞境的開拓和升華貢獻了具有文學史價值的“元氣”,原本停留在紙上的直觀文字也就因張力和詩人“緣情”“言志”的自覺表達變成了活的精神。
注釋:
艾倫·退特:《論詩的張力》,趙毅衡編:《“新批評”文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08-124頁。
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夏承燾、唐圭璋、繆鉞、吳熊和、周汝昌、葉嘉瑩等撰寫:《唐宋詞鑒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122頁。
錢鐘書:《七綴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39頁。
蔣士銓:《忠雅堂集校箋 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91頁。
作者簡介:闞蕭陽,女,首都師范大學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