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

吳雨欣

一

我今年七十了，不勞您擔心，身體倍兒硬朗！

今天該去醫院看我老伴啦！每個月就一號和十五號兩天能去，今天不就是十五號嗎？臨出門前，我兒子讓我以后脾氣不要太暴，樓下那李大嬸找他說昨天我話太粗把她孫子嚇著了。

這混小子現在還敢來叨叨我了！李大嬸那孫子昨天犯渾，攔路打滾撒潑，李大嬸不管不顧的，這我能忍？怎么現在的人都這么挨不得呲！想我年輕的時候……唉不想了，我還得坐地鐵去看我老伴兒呢。

這么多年，北京哪哪兒都好，就是人啊越來越多。瞅瞅這地鐵站門口，嗬！

估摸著再有半個小時我老伴兒該醒了——她醒過來看見我不在，急怎么辦？她可不能急，對她的病不好。可是現在這么多人，看著就煩。

哎呦喂，誰踩了我一腳。

是這個小胖子啊！一大小伙子長這么胖著實有些礙眼，料想是長了一身懶骨頭不樂意動。

都這個點兒了！我得趕快了。這小伙子這么胖杵在這兒有點擋道了啊！我這暴脾氣可就忍不住了——

“大早晨的你怎么回事！這么胖！現在這么多人搶地鐵，在家待著好不好？你這么胖打個車省的影響人家。這么大早高峰的，你有自知之明沒有？影響別人！”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

看啥看啊？比誰眼睛大？

二

我今天去醫院看我老伴兒了，半個月見她一次，她今天身體狀態感覺還不錯。

我今天——

等等，我怎么覺得今兒過得和昨兒一模一樣？晚上小區里遛彎、白天去醫院里看了我老伴、早上出門我兒子嘮叨我——

怎么可能！我記得昨天跟今天一模一樣！我看看今天幾號……十五號！不可能啊！明明昨天是十五號啊！怎么回事！

我想起來還有個事兒，早上擠地鐵，我對一個小胖子吵吵了兩句，那小胖子踩了我腳又頗擋路，我這不是一時火氣上來了沒忍住嗎？這小胖子當時好像有點不服氣來著。

他扭頭看我了一眼，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喲，這瞳仁兒可真黑。

三

這是哪里？有點眼熟。還有稻田！我都多少年沒見著這樣的田了。大概是從我77年結束插隊之后就沒再見著了吧。這一晃四十年，老嘍。

田邊有個年輕小子。這么好的天，怎么不下田呢？這不是浪費時間嗎？看看，穿得這么破舊，肯定是平時偷懶慣了又沒存下錢。

喂！那小子！快干活啊！

他怎么一直低著頭？是聽不到我說話嗎？

懶蛋！

噢噢原來這小子是在理秧苗啊，沒偷懶啊，不好意思了。

瞅瞅，秧子插得又直又勻又穩！是個好小伙兒！能干！

這勞動了怕是有七八個鐘頭了吧，是得歇歇。日頭挺毒的，怎么都沒個別人幫襯幫襯。咦，那邊有個人走得趾高氣揚得過來了。

我可去你的！你罵個啥啊！人小伙兒干活的時候你咋沒來呢？剛好人家累慘了歇個腳你就來？還講不講理了？我呸！

行了，我看這天兒也不早了，小伙子，該回去了。好家伙，終于轉臉過來了。怎么還戴個面具，是毀容了還是怎么了？算了算了快回家去吧。

唉這家里也是冷冷清清的也沒個大人。

看不出啊年輕人，還是個能拿筆桿子的，讓我瞅瞅你寫的啥——哎呀，原來這孩子連買衣服的錢都省下來，把余錢都寄給了遠方老母親啊。真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啊。

是我錯怪你了。

面具好像在消失？

這是……我自己！

我知道為啥這地兒眼熟了，這是68年我下鄉的地方。

四

今天十五號，是我去醫院看我老伴兒的日子，但是很奇怪，我記憶里明明是昨天去的醫院，早上還在地鐵站沖人吼了兩聲。我兒子說是我老糊涂了，太想老伴兒所以出現幻覺了。

話說北京人真多！來北京幾十年，我看著人多起來的。這不，地鐵站門口又排了這么長的隊。

有人踩了我一腳？是排我前面的這個胖小伙兒。看到胖子，我想起來我兒子昨天夸李大嬸是個有知識、會教小孩子的。她給小區里其它老頭老太科普激素藥，告訴他們激素藥見效是快，就是吃了可能會讓人發胖，還有些別的副作用，讓這些個老人別亂給家里人買藥，好心辦了壞事。又說昨天她家小孫子不想回家吃飯想吃糖，李大嬸偏不給，那小娃娃犯渾，可李大嬸就是狠得下心來。結果小娃娃受了冷落，自然就知道耍賴行不通。

哎看我，想到這么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去了，果然是上了年紀了。算了算了，這小胖，我看他擠得汗都出來了，人這么多他應該也不是故意的。

行了小伙子，上班去吧，大爺我沒事。

嘿你還看我干啥，還不去上班，待會兒遲到了！不用再看我了，大爺我真沒事兒！

五

兒子，昨天我不是去醫院看你媽嗎？結果早上地鐵站排隊的時候有個胖小伙兒踩了我一腳，我可沒有發火罵人。雖然是小事，但你是不是要夸夸你爹我？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感覺這一天過了好幾遍似的。還有，竟然老是想起我當年下鄉那會兒。我記得那還是68年的時候啊——行我不嘮叨了，吃飯。

唉，想起以前才覺得這么多年過去，自己真是老了。今天趁著精神頭好，想了想這些年，覺得我這個臭脾氣真是不好，得改！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怎么到老反而還渾了。不管是誰，都有自己的不容易是不是？我啊，有些話總是出口得太快，往往誤會了人家還弄糟了關系。不過現在還有幾年好活，改也不算太晚。兒子啊，你說是不？

明早碰上李大嬸我給她道個歉去。

六

昨晚熬夜看完了前幾年一部關于催眠的電影，演員演技挺好的，就是畢竟是外行人拍的，對行業本身還是缺乏想象。你問我為啥這么說？哈哈哈不瞞您說，本人行業翹楚。

太胖了看起來不像？甭提了，都是我這個病害的。治病得吃藥吧？可是這個激素藥藥吃了就發胖。所以你看，沒辦法的事。

不過今天我要去醫院復診，主治醫生說等把這這療程的藥吃完，我就可以停掉這個激素藥了，到時候體型也能恢復些。其實我對于變不變瘦倒沒有太大的執念，人嘛，都一樣。

早上趕地鐵不小心踩了一個老頭的腳，我明明道歉了，他還不依不饒的。

于是我扭頭看了他一眼，讓他看到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