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鑫(副教授/博士) 張譯丹(河南理工大學財經學院 河南焦作 454150)
進入21世紀以來,我國經濟實現了跨越式發展,與此同時,環境污染問題也引起了社會各界的普遍關注。環境保護稅最初是由英國著名經濟學家Plgou提出的,即“庇古稅”,在歐洲國家受到了普遍關注和實施。2018年1月1日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稅法》,對上市公司和國家重點污染監控企業的環境保護稅進行了嚴格規制,以“稅負平移”為原則,將企業排污費改為環境保護稅,從法律的角度上予以界定。
圍繞環境保護稅這一立法改變,我國很多學者對其展開了理論探索和實證分析,主要集中在對于環境保護稅開征立法的認識和其對經濟的影響方面。本文探討了環境保護稅征收后企業稅負增加對企業績效產生了怎樣的影響,以及企業管理者應通過哪些途徑或措施來應對上述影響。
“庇古稅”提出后,許多西方學者開始研究環境保護稅對企業績效的作用機理。Lin Roberts(1996)使用AMC模型評估了五家鋼鐵行業企業的環境績效與經營績效,得出二者存在正相關關系的結論。此后,大量研究表明,企業運作特征與規模、經營效率情況、繳納環境保護稅以及環境技術創新是比較突出的影響企業環境績效的相關變量。Shadbegian和Gray(2005)以美國具有代表性的相關企業為調查對象,搜集1979—1990年相關數據發現,企業的環境績效和經營績效呈正相關關系,政府征收環境保護稅,企業所付出的成本會相應提升,有可能限制企業的發展,使企業錯失繼續拓展規模的良機。
相比之下,我國學者對于環境保護稅的探究起步較晚,由于環境保護稅未立法實施之前,企業環境支出多以費用化支出——排污費支出,立法后則使用“費改稅”這一舉措來調整企業的環境支出,因此,我國學者大多探討的是排污費的征收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李永友和沈坤榮(2008)立足于我國現行經濟體制,共同探討了排污費制度對環境效應的改變以及企業對環境質量的態度,發現排污費的征收給企業的環境效應帶來了負面影響。胡曲應(2012)選擇單位排污費作為環境績效的代理變量,創新性地研究了環境績效下企業財務績效的邊際效益,并使用排污費年度增量作為變量衡量指標,結果顯示,二者之間存在顯著的正相關性。綜合上述研究可知,我國排污費制度的實行降低了企業績效。
征收環境保護稅以后,企業要在原來的環境投入、支出的基礎上繳納一定量的環境保護稅,企業的稅負壓力增大,導致企業產品生產成本的增加和企業預期所獲利潤的減少。若企業希望獲得預期利潤,就要設法降低環境保護稅的納稅金額,然而降低納稅金額意味著企業要投入更多的資源來治理污染,在資本量不變的情況下,加大對污染治理的投入會降低企業在產品生產上的資金投入量,生產投資的減少又會降低企業生產產品的數量,降低企業利潤。因此,本文提出假設1:
H1:征收環境保護稅會提高企業的生產成本,降低企業績效。
20世紀90年代,一些西方學者認為環保稅的征收在導致企業生產成本增加的同時,部分企業會另辟蹊徑來提高產品生產率,既減少了生產過程中的污染排放量,又提高了產品生產率。技術創新這一方式為企業所推崇,大量學者對此做了專門研究。Klaus和Andreas(2005)以德國EMAS驗證設施的獨特數據,研究了不同特性的公司在實施了環境政策后給產品技術創新帶來的影響,結果表明,實施環境管理制度對環境過程創新產生了積極影響。Brunnermeier和 Cohen(2003)采用美國制造業 1983—1992年的環境專利申請量來衡量技術創新,得出結論:環境污染治理成本對環境專利申請量有明顯的正向促進作用。企業為了降低環境成本支出,會對老舊設備進行更新換代,或對產品生產流程進行工藝革新,來降低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污染物和廢棄物。
近年來,我國經濟發展所帶來的環境方面的問題引起了國內學者的重點關注,如沈能和劉鳳朝(2012)搜集了我國上市公司1992—2009年地區層面的面板數據,基于“波特假說”的再檢驗研究表明,企業技術創新受到了環境規制的促進作用,且其顯著性具有特定的門檻值,當環境規制強度超過這一特定門檻值時,對技術創新的顯著促進作用才會有所提升。在這種特定的條件下,伴隨著環境保護稅的征收,環境規制的門檻也會相應提高,從而刺激企業通過技術創新來提高生產率。但是國內學者將環境規制與環境績效的影響因素多歸因于政府、企業決策者以及區域環境等方面,較少考慮環境保護稅的征收對企業技術創新可能帶來的激勵作用。
企業在繳納排污費或環境保護稅后,成本最小化和利潤最大化這兩個目標會形成沖突,迫使企業對其所擁有的資源進行重新優化配置。即企業管理者為了減輕稅負,對內會增加對產品生產和廢物排放過程中的環保研發投入,對外會采用購買環保材料、使用清潔能源和升級生產設備等方式。對于產品各個生產環節的技術創新、工藝改進和廢料處理,能夠從根本上緩解環境保護稅給企業帶來的稅負增長壓力,發揮正向激勵作用。征收環境保護稅還會在各行各業中構建一個“綠色壁壘”,環境保護質量不達標的企業和污染排放過度的企業會被限制在行業外,迫使部分不合規的企業被動調節產品結構以及進行技術創新,最終對企業績效起到正面推動效果。因此,本文提出假設2:
H2:征收環境保護稅會促進企業進行技術創新,從而提高企業績效。
本文的創新點有兩個方面:一是從正面促進和負面降低的角度綜合研究了征收環境保護稅對企業績效產生的影響,并探討了征收環境保護稅促進企業進行技術創新從而給企業績效帶來另一種影響的機理。現有文獻大多研究的是環境規制以及技術創新對于企業績效帶來的直接影響,本文通過二者的交互項來研究其對企業績效的作用機理,豐富了環境保護稅方面的研究。二是本文對我國A股上市公司中重點污染監控企業的財務數據進行了實證分析,按照時間節點著重分析了征收環境保護稅以后企業績效的變化機理,并以此探討環境保護稅的征收對我國重點污染監控企業乃至整個社會經濟的作用效果。
本文的調查對象是我國A股上市公司中的重點污染監控企業,搜集了其2013—2018年的財務報表和相關數據。為確保結論的相關性與可靠性,本文對樣本數據進行了如下篩選:第一,剔除研究期間被ST、*ST的公司。第二,剔除環境保護稅數據缺失的樣本。經過篩選之后,共獲得173家重點污染監控企業的數據,其中,制造業有138家,占比79.77%;其他行業35家,占比20.23%。由此可以看出,我國重點污染監控企業中,各行業對環境保護稅的披露程度并不相同。財務數據來源于國泰安數據庫及滬深證券交易所網站,并采用STATA 15.0進行實證分析。
1.被解釋變量。本文借鑒苗雨君和朱丹(2017)的研究方法,企業績效(Per)的代理變量采用總資產收益率(ROA)來衡量。總資產收益率是衡量企業獲得經濟利益的指標之一,通過這一指標也可以看出企業對于資產的利用情況。總資產收益率作為衡量企業利潤額度的指標,經過一系列的計算得出結果,可以大大提高研究結果的準確性與可信度。
2.解釋變量。在環境保護稅立法通過前,大多數重點污染監控企業繳納的是排污費。因此,無論是排污費還是環境保護稅,本文的解釋變量均以環境保護稅(Ept)代指。稅負的增加會對企業來年的政策和盈利情況造成影響,因此本文將企業每年繳納的環境保護稅除以上年繳納的環境保護稅所得到的增長率作為企業當年環境保護稅(Ept)的代理變量。企業要精進產品加工方法和改進生產流程工藝,首先要對固定資產進行更新改造,因此本文使用固定資產增長率和環境保護稅增長率的交互項作為企業技術創新(Ti)的代理變量。固定資產增長率在與環保稅增長率交乘后,能夠綜合反映出在征收環境保護稅的先驅引導下,企業設備創新能力的變化對于企業績效的影響。
3.控制變量。(1)企業規模(Size)。依據高冰(2014)的研究,通過企業總資產的相關自然對數進行對比分析。(2)企業年齡(Age)。是指企業自成立至今的對應年數。(3)企業環保專利(Patent)。借鑒何紅渠(2017)的研究,對企業運用科技專利技術、使用環保專利申請量進行測評衡量。(4)成長能力(Growth)。通過企業每年營業收入的增長率進行衡量。(5)創造能力(Create)。通過企業所投入資本的回報率進行分析。(6)收益能力(ROE)。通過相關凈資產的純收益率進行衡量。(7)利潤水平(Profit)。通過凈利率與營業收入的比率進行衡量。(8)企業研發投入(R&D)。通過企業每年用于產品研發的經費除以企業當年的總資產進行衡量。同時設置行業和年度虛擬變量分別控制行業自身發展因素和年度宏觀經濟因素對企業的影響。
相關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定義
在上文分析的基礎上,本文對環境保護稅與企業績效之間的關系做進一步探究,并引入環境保護稅與固定資產增長率的交互項來研究二者的交互作用——技術創新對企業績效產生的作用影響,構建如下模型:

其中,i和t分別表示企業和年份,ε表示干擾項。
表2報告了關于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2013—2018年,樣本企業Per的最小值為-2.870598,最大值為0.590022,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0.0256939和0.111493,表明樣本企業的績效水平差異比較平緩,征收環境保護稅對企業績效的影響相對集中有效。Ept的最小值為0.0004745,最大值為1 477.238,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2.725347和45.94135,表明我國重點污染監控企業環境保護稅占總營業收入的比例較低,最大值與最小值之間差距很大,企業繳納環境保護稅的金額差距比較明顯,雖同為重點污染監控企業,但是企業內部對于污染治理的重視程度顯然有很大的不同。企業內部對于防治污染的重視程度的差距可以影響輻射到企業固定資產的增長,通過數據可以看出,在行業壁壘以及內部管理者理念不同的情況下,企業固定資產的增長情況差距明顯,總體上處于較低水平。企業規模的均值維持在22.66134,最大值與最小值之間的差距為7.51952,相差不大。企業環保專利申請量的均值和標準差相對于最大值來說數值較小,企業專利申請情況出現了減緩的表征,但是仍然可以看出少部分企業在加速增長且規模較大,與此情形相似的指標還有企業每年的研發投入。企業年齡的最小值為5,最大值為33,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18.87572和4.877177,相差較大。成長能力的衡量指標是營業收入增長率,從數據上可以看出,企業的成長能力水平差距明顯。企業利潤水平、創造能力以及收益能力參差不齊,表明樣本企業的盈利程度不一致。
由于數據的限制,有一部分模型設計不當,導致相關矩陣在解釋變量間存在的普遍相關關系不夠準確。因此在對模型中的變量進行檢驗和分析之前,首先要測量模型中是否存在多重共線性。本文采用的方法是估計回歸變量方差擴展因子,需要滿足多重共線性小于10的經驗法則。經測算,最大值為1.62,平均值為1.17,說明模型滿足條件,不存在多重共線性。模型中主要變量和控制變量的相關性檢驗分析如表3所示。

表2 描述性統計分析結果

表3 相關性分析結果
可以看出,環境保護稅與企業績效的相關系數為負,與技術創新的相關系數為正,從數據上可以看出存在顯著的相關性。另外對技術創新和企業績效之間的相關性進行對比,得到的系數為正。初步證明征收環境保護稅與企業績效和技術創新之間存在顯著相關性,證實了假設1,即征收環境保護稅會降低企業績效。
本文實證分析使用的樣本數據是面板數據,在做回歸分析之前,原假設適用于何種效應模型首先應通過Hausman檢驗來確認。經檢驗后可知,在給定顯著性水平上,固定效應模型更加合理準確。因此,本文使用最小二乘法(OLS)、廣義矩估計法(GMM)對模型一進行回歸分析,觀察環境保護稅的征收對企業績效產生的影響,如表4所示。

表4 征收環境保護稅對企業績效的回歸分析
在控制了其他變量和對企業行業進行分類以及對年度進行劃分處理之后,由表4可以看出,在OLS和GMM方法下,Ept與Per在95%置信區間內t值分別為-2.56和-4.25,且均在1%水平上顯著。通過觀察OLS方法的控制變量ROE的t值為0.578,故GMM方法可以將其作為工具變量進行實證研究。最終得出統一顯著為負的結果,由此驗證了假設1,即征收環境保護稅會降低企業績效。
模型二中,為探究環境保護稅與企業環保專利的交互作用對企業績效的作用,在模型一的基礎上引入環境保護稅與企業環保專利的交互項,使用最小二乘法(OLS)、廣義矩估計法(GMM)對模型二進行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
可以看出,在限制了其他變量后,在對比系數為負的情況下,Ti與Per呈正相關,且通過了顯著性檢驗,GMM方法在控制工具變量后,得到的技術創新對于企業績效的顯著性結果比OLS方法更顯著,這充分體現出,通過征收環境保護稅,會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企業技術的發展,加強對技術的研發和產品的升級,可以幫助企業實現利益最大化,提升企業績效。同時再次證實了環境保護稅的征收會對企業績效產生積極影響,對提高企業績效有所幫助。

表5 環境保護稅與環保專利交互項對企業績效的回歸分析
為確保研究結論的可靠性,本文從兩個角度進行了穩健性測試:一是考慮到企業績效指標衡量的多樣性,本文采用托賓Q值作為企業績效指標做穩健性檢驗。檢驗結果表明,Per仍與Ept呈負相關,與Ti呈正相關,佐證了上文結論。二是為消除結果受異常值和非隨機性的影響,本文通過5%縮尾處理重新進行檢驗。模型一和模型二分別在1%和5%顯著性水平上通過了檢驗。綜合兩項檢驗表明,本文基本結論穩健。
本文通過對A股上市公司中重點污染監控企業近幾年年報數據的調查研究,客觀地證實了環境保護稅的征收對企業績效的影響,得到以下研究結論:一是征收環境保護稅會提高企業的產品成本,使企業無法獲得預期利潤,從而降低企業績效。二是在環保稅稅負壓力下,出于減少納稅的目的,企業會在一定程度上采取產品升級、生產線設備改造及精進員工技能等一系列技術創新的舉措,對企業內部進行調整,通過提高產品生產率、降低成本、提高利潤,達到提高企業績效水平的目的。
本研究在理論分析和研究設計方面可能存在一些偏差與不足,有待進一步調整和完善。本文的局限性在于:一是沒有對環境保護稅的征收對企業績效影響機制的正向促進和反向抑制效益進行對比得出總體效益水平。二是使用環境保護稅與企業固定資產增長率的交互項作為重點污染監控企業技術創新的代理變量來研究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機制,雖解釋了其作為技術創新代理變量的合理性,并且已有一些文獻作為理論支持,但研究的理論依據仍需做進一步的討論與分析。
綜合上述調查與分析結果,本文從政府管理力度和企業自身發展方向兩個角度提出建議:一是從政府角度出發,首先政府有關部門應增強對環境保護稅的征管力度并進行適當強化。其次相關環保監管部門應加大環境監督力度,明確職責,確保政策有效落地實施。最后是對除重點污染監控企業外的一些規模較小、資金儲備不足的中小型企業,政府可以適當提供技術和資金支持,在保障中小企業平穩運行的同時,對環境治理做出貢獻。二是從企業角度出發,首先重點污染監控企業的管理者應當明確職責,對國家環境保護稅的征收標準和征收目的有明確的認知,積極響應政策號召。其次是在稅負壓力增大的情況下,企業要加速技術創新,增加研發投入,在減少環境污染的同時降低產品成本,使企業得到良性運作發展。最后重點污染監控企業可以和中小型企業協同合作,通過并購等方式,為資金相對薄弱的企業提供援助,實現企業的良性運作和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