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尼泊爾加德滿都杜巴廣場九層神廟建筑群羅漢院斜撐看尼泊爾宗教與文化

（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 北京 100029）

郭倩如（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 北京 100029）

一、尼泊爾加德滿都九層神廟建筑群

作為溝通印度與中國的一條貿(mào)易線上的必經(jīng)之地，加德滿都谷地的城市與聚落沿著商貿(mào)路線發(fā)展起來，在印度文明和西藏文化的長期影響下，建造了大量印度教與佛教建筑，形成特色鮮明的加德滿都谷地文化遺產(chǎn)。九層神廟建筑群是尼泊爾加德滿都杜巴廣場上的標志性建筑，始建于馬拉王朝（1200—1768年），由沙阿王朝（1768—2008年）的第一位國王普里特維·納拉揚·沙阿（Prithivi Narayan Shah）于1770年擴建。“加德滿都谷地”于1979年被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由七組歷史遺址和建筑群構成，包括加德滿都、帕坦和巴德崗三處杜巴廣場（圖1），斯瓦揚布寺、博大哈佛塔、帕舒帕蒂以及昌古·納拉揚神廟。世界遺產(chǎn)委員會對加德滿都谷地文化遺產(chǎn)的突出普遍價值①該項文化遺產(chǎn)符合OUV的評估標準（iii）：七大古跡和建筑群是加德滿都谷地傳統(tǒng)文明的特殊見證。在過去兩千年里，定居在遙遠的喜馬拉雅谷地的多族源民族被稱為紐瓦麗人，以其獨特的城市社會呈現(xiàn)出紐瓦麗民族的文化傳統(tǒng)，該城市社會擁有領先世界的磚、石、木和制銅工藝。印度教、佛教、萬物有靈信仰和密教的共存和融合是加德滿都谷地獨一無二的特征。標準（iv）：該項遺產(chǎn)包括展現(xiàn)加德滿都谷地高度發(fā)達的文化（該文化在公元1500—1800年間達到鼎盛狀態(tài)）的特殊建筑類型、建筑群和城市肌理。宮殿綜合體、神廟和佛塔建筑群的精巧實例為加德滿都谷地所獨有。符合標準（vi）：該項遺產(chǎn)與印度教和佛教與萬物有靈信仰儀式及密教的獨特共存和融合有緊密相關。體現(xiàn)其象征價值和藝術價值的事物有建筑物的裝飾、城市結構以及周邊的自然環(huán)境，這些都與眾多傳說、儀式和節(jié)日密不可分。參見：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網(wǎng)站[EB/OL].https://whc.unesco.org/en/list/121描述中提到“該城市社會擁有世界先進水平的磚、石、木和制銅工藝。印度教、佛教、萬物有靈信仰和密教的共存與融合是加德滿都谷地獨一無二的特征”。九層神廟建筑群以其精湛繁復的木刻聞名，將尼泊爾傳統(tǒng)木刻工藝發(fā)揮到極高水平（圖2）。斜撐作為“建筑物的裝飾”，具有重要的象征價值與藝術價值。受印度文化的影響，曼陀羅（Mandala）的布局理念貫穿了整個紐瓦麗建筑，不僅奠定了建筑的平面布局，也影響了面向四面八方的斜撐的排列方式。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斜撐不僅支撐了厚重的挑檐，還承擔了重要裝飾功能，通過精美的宗教人物雕刻完成了整座建筑宗教意義的實現(xiàn)。本文嘗試在馬拉王朝的宗教信仰背景下探索九層神廟建筑群羅漢院（Lohan Chowk音譯）院內(nèi)斜撐的宗教內(nèi)涵[1]。

圖1 加德滿都杜巴廣場平面圖

圖2 九層神廟建筑群（震前）

圖3 Lohan Chowk庭院內(nèi)部

王宮是國家的政治與宗教中心，也是王室成員生活起居的場所，因此兼具行政辦公、舉辦皇家宗教儀式以及生活休閑的功能。九層神廟建筑群作為哈奴曼多卡宮的重要組成部分，沐浴在婆羅門教和佛教濃郁的宗教氛圍里，也被披上了一層宗教的“外衣”。作為傳統(tǒng)紐瓦麗建筑，哈奴曼多卡宮與紐瓦麗民宅并無本質(zhì)上的差異。王宮建筑群擴展的方式是沿著墻體增加回字形結構院落，這種院落被稱為“Chowk”（圖3），隨著Chowks的不斷擴建使整個王宮形成一個有機整體。杜巴廣場九層神廟建筑群由兩部分構成，分別是巴桑塔普爾塔（Basantapur Tower）和回字形院落“Lohan Chowk”，其中的“Lohan”是石頭的意思。巴桑塔普爾塔嵌入Lohan Chowk的西南角，外觀是一座四重檐建筑，因內(nèi)部結構有九層又被稱為九層神廟。Lohan Chowk的東南角、西北角、東北角之上分別修建了勒利塔普爾塔（Lalitpur Tower）、坎蒂普爾塔（Kirtipur Tower）、巴克塔普爾塔（Bhaktapur Tower），根據(jù)傳說這三座塔分別象征著谷地的三個主要城市帕坦、加德滿都和巴德崗。

二、紐瓦麗建筑的斜撐與宗教

（一）紐瓦麗建筑斜撐的時代、類型和造型

自1960年代開始，隨著大量學者對尼泊爾不斷地深入考察，針對紐瓦麗建筑的研究逐漸系統(tǒng)化，如今研究方向與方法涉及人類學、歷史學、考古學、碑銘學、建筑學、宗教藝術等多個領域，奠定了人們對尼泊爾文化遺產(chǎn)的認知基礎。美國學者Mary Shepherd Slusser在加德滿都谷地保護基金會（Kathmandu Valley Preservation Trust）對谷地古建筑木構件做碳十四測年研究的基礎上，梳理了不同時期紐瓦麗建筑的代表性斜撐，分析了背后的宗教內(nèi)涵與藝術風格流變；追溯尼泊爾木構斜撐上的主題與圖案元素的來源，探討了古印度文明對加德滿都谷地建筑的影響[2]。Purusottam Dangol對尼泊爾寺廟的建筑元素進行了分類研究，以昌古·納拉揚神廟為例，分析了斜撐表達的內(nèi)容與宗教意義[3]。

各國學者在研究尼泊爾紐瓦麗建筑時，都不約而同地把斜撐當作一個重要研究對象。紐瓦麗建筑的斜撐綜合了三方面的因素，分別是建筑結構上支撐披檐的作用，宗教理念上面向四面八方的守護作用，以及藝術上紐瓦麗傳統(tǒng)木刻工藝與馬拉風格的呈現(xiàn)。

圖4 巴德崗Chuma Ganesh Diocchen斜撐

圖5 加德滿都白度母寺斜撐

圖6 巴桑塔普爾塔頂層雕刻的娑羅班吉卡造型

圖7 加德滿都Chusya Baha中的Kusalah角撐

紐瓦麗建筑的一個顯著特征是多重寬大的屋檐，屋檐下有雕刻精美的斜撐支撐。斜撐是紐瓦麗建筑中最精美的構件之一，體現(xiàn)了尼泊爾木刻工藝的最高成就。斜撐在紐瓦麗語中被稱為“tunü h”，尼泊爾語寫作“tudü la”[4]，通常由堅硬的娑羅木雕刻而成，約呈45度斜角支撐屋檐。作為建筑中不可或缺的元素，斜撐有力地支撐了披檐，從個建筑結構上起到分擔重力、穩(wěn)定屋檐的作用[5]。

紐瓦麗建筑的斜撐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位于四角支撐轉角屋檐的角撐，一種是寺廟的人物造型四面斜撐。支撐轉角屋檐的斜撐一般比較長，雕刻有神獸；四面斜撐刻有神像。四面神像斜撐可分為兩類：宗教人物和半宗教人物。每一支斜撐基本上可以分為三段：上段、中段和下段，中段占據(jù)版面較大，一般根據(jù)中段雕刻的造像判別斜撐表達的內(nèi)容（圖4、5）。

目前發(fā)現(xiàn)的最早的斜撐可追溯到7世紀，早期建筑斜撐造型均為“娑羅班吉卡”（Salabhanjika）。“娑羅班吉卡”指折斷娑羅樹枝的女人，通常表現(xiàn)形式為一位身姿婀娜的的女性站在娑羅樹下，一只手持樹枝，一條腿支撐著身體，另一條腿交叉，體態(tài)婀娜呈“S”形曲線[6]。娑羅班吉卡造型的斜撐主導了加德滿都谷地長達6個世紀，直到1294年，來自巴內(nèi)帕的王子捐贈了濕婆神林伽并為此修建了Indresavara和Mahadeva兩座寺廟，斜撐中才第一次出現(xiàn)了包括伐羅婆（Bhairava）在內(nèi)的其他神祇[7]。有趣的是，在九層神廟建筑群巴桑塔普爾塔頂層，出現(xiàn)了娑羅班吉卡造型（圖6），人物造型線圖流暢，具有早期斜撐雕像的樸素與曲線美感。隨著馬拉王朝密教流行，斜撐上的神祇呈現(xiàn)出多頭多手的密教特征，這一時期對八佛母（Ashta-Matrikas）和伐羅婆（Bhairava）的崇拜在整個加德滿都谷地盛行。

無論四面的斜撐雕刻神像如何變遷，支撐披檐四角的角撐始終穩(wěn)定地呈Kusalah造型（圖7）。Kusalah是古印度文明中的神獸，集不同動物攻擊性強的特征為一身，擁有羊角、獅身、羽翼，有時還有鳥喙，被賦予強大的守護力量。九層神廟建筑群的角撐均為Kusalah造型，根據(jù)屋檐大小尺寸不一。

（二）馬拉王朝時代的宗教背景

馬拉王朝是尼泊爾歷史上文化藝術最活躍的時代，九層神廟建筑群主體部分雖然建于沙阿王朝，但是整個建筑仍然延續(xù)了馬拉晚期的建筑語言，體現(xiàn)了佛教與印度教密教化的宗教特征。密教在印度有著悠久的歷史，呂建福先生認為：“從國際學術界使用‘密教’這一概念的一般情況看，密教的指稱有廣狹兩種，在廣義上指稱印度教和佛教共同具有的所謂左道教派，在狹義上指稱晚期佛教教派，與小乘和大乘兩大教派相對應。前者一般以坦特羅（Tantrism）稱謂，主要在西方學界使用；后者一般以密教（Esoteric Buddhism）稱謂，主要在東方學術界使用”[8]。

表1 八佛母體貌特征

三、羅漢院三層斜撐解析

Lohan Chowk院呈長方形，三層挑檐斜撐共28個，包括東西方向各8個，南北方向各4個，四角角撐共4個。這些斜撐雕刻的內(nèi)容包括八佛母、伐羅婆、伽內(nèi)塞，角撐均為Kusalah象。雖然整個九層神廟建筑群中大量斜撐內(nèi)容包括伎樂組合、蜥蜴、孔雀等多種題材，這里選取Lohan Chowk院內(nèi)三層斜撐作為研究對象，主要是考慮到“回字形”院落內(nèi)層的斜撐環(huán)繞院落中心形成閉環(huán)，更能體現(xiàn)建筑在布局上的宗教理念。

（一）八佛母

八佛母作為印度教男神的薩克提，可通過坐騎和體貌特征區(qū)分。雖然不同材料中對其體貌特征的表述略有出入，這里引用Purusottam Dangol總結的特征如表1[11]。

（二）伐羅婆

受印度堪輿學的深刻影響，“方位”觀念深入了尼泊爾文化的基因里，不僅反映在建筑遵循曼陀羅平面布局，也反映在每一個雕刻有神像的建筑構件上。作為守護神，每一個佛母對應一個方向，但是這種對應關系并不穩(wěn)定。在理想狀態(tài)下，城市被分為8個區(qū)域，每一個區(qū)域?qū)朔鹉钢械囊晃弧．斠粋€家庭有重要的事情要慶祝，如婚禮或者新的生命降生，他們要拜主管該區(qū)域的女神。曼陀羅起源于古印度，它的梵文拼寫是Mandala，詞根“Manda”有“本質(zhì)”和“根本”的意思，后綴“La”意味著“包含”“所包含”的意思，因此曼陀羅指包含著宇宙的本體者[12]。曼陀羅圖常常用于建筑的平面布局，是宗教思想、人間和宇宙關系的物質(zhì)化呈現(xiàn)[13]。Lohan Chowk院的女神與伐羅婆組合意味著中心向的曼陀羅，在概念上形成一個能量場，從八個不同方向保護著院落。無論是加德滿都還是帕坦、巴德崗，八佛母和伐羅婆通過惡魔般恐怖暴力的神來強化加德滿都谷地圣所的概念，這一密教理念自中世紀開始便在加德滿都谷地被廣泛應用。

伐羅婆作為守護神不僅出現(xiàn)在斜撐上（圖8），也廣泛出現(xiàn)在三個杜巴廣場。在哈奴曼多卡宮的昔日入口附近，有一尊巨大的伐羅婆造像（Kala Bhairava），是加德滿都杜巴廣場最醒目的雕像。這尊守護著哈奴曼多卡宮入口的伐羅婆名叫Kala Bhairava，相傳是Pratapmalla國王于17世紀引入加德滿都杜巴廣場的（圖9）。造像通體呈黑色，背后燃燒著橘紅色火焰，身掛骷髏串，五只手臂分別持嘎巴拉碗、劍、盾、三叉戟和人頭，另一只手在胸前做尼泊爾密教手勢，腳踏精靈（vetala）。他在加德滿都人近現(xiàn)代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至今仍有絡繹不絕的信徒崇拜這尊伐羅婆。人們相信在Kala Bhairava面前撒謊會當場吐血身亡，官員入職前要面向Kala Bhairava宣誓，審判時被告要摸著Kala Bhairava的腳宣誓所言絕無謊言。根據(jù)英國殖民者近代的記錄，19世紀仍存在著在Kala Bhairava前人祭的傳統(tǒng)，可見Kala Bhairava在尼泊爾人心中是既恐怖又靈驗的神祇。

圖8 九層神廟建筑群的伐羅婆斜撐（繪圖：袁茜）

另一尊重要的伐羅婆是哈奴曼多卡宮外墻上的Sveta Bhairava（圖10），由Rana Bahadur Shah國王于1795年捐贈。巨大的Sveta Bhairava被安置在格柵窗后，只有在每年為期一周的Indra-jatra儀式中才會完全露面。

（三）伽內(nèi)塞

伽內(nèi)塞（Ganesa）又稱為“象頭神”，是婆羅門教三大主神濕婆神的兒子，其造型特征為人身、象頭及一根象牙。他在婆羅門教中象征智慧、打破障礙和圓滿，馬拉王朝時期對伽內(nèi)塞的崇拜十分流行，至今谷地仍有大量伽內(nèi)塞寺廟與神龕散布在城市與鄉(xiāng)村。婆羅門教神祇伽內(nèi)塞被佛教吸收成為重要的護法，但他于何時密教化加入Matrika的行列并被賦予守護神的概念仍然不詳。佛典《四部毗那夜迦法》里將象頭神稱為“毗那夜迦”，屬脾性暴虐的魔黨。不空譯《大圣天歡喜雙身毗那夜迦法》的《造像法》載，“其像形端立。象頭人身。左牙出右牙折，面少向左，其鼻向外瘺，有六臂，其左上手把刀，次手把果盤，下手把輪，右上手把棒，次手把索，下手把牙”[14]。雖然哈奴曼多卡宮Lohan Chowk出現(xiàn)的象頭人身造型與《造像法》中描述的毗那夜迦較為相似，但是印度教密教化的過程中伽內(nèi)塞是否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該特征已無法判別，此處統(tǒng)一將象頭神稱為伽內(nèi)塞（圖11）。

圖9 加德滿都杜巴廣場Kala Bhairava雕像

圖10 哈奴曼多卡宮外墻Sveta Bhairava像

嚴耀中在論證中國的伽內(nèi)塞與毗那夜迦時認為：“毗那夜迦來自于印度的加內(nèi)塞，原型屬于婆羅門教，在佛教將眾多的婆羅門教神祇收列為善神的保護神時，‘象神王’亦不例外，也成了藏傳佛教里具‘善師之相’的‘六拏’之一，所以在漢譯佛經(jīng)里就基本上見不到它的原名。密教在印度興起后，才有了作為惡神的毗那夜迦，但主要出現(xiàn)在漢傳密教里，具有障礙神和鬼王的兩種身份”[15]。

作為佛教護法的毗那夜迦與伐羅婆、八佛母排列有序地被雕刻在Lohan chowk院三層斜撐上，形成一個閉合的保護屏障。這些神祇因其恐怖的破壞力而被賦予強大的保護力量。猙獰恐怖的一面對著八方惡魔，慈悲和善的一面守衛(wèi)王室家族。

圖11 Lohan chowk院內(nèi)的伽內(nèi)塞

圖12 九層神廟Lohan chowk院三層斜撐位置

（四）九層神廟建筑群Lohan chowk院斜撐位置及內(nèi)容解析

Lohan Chowk內(nèi)圈為長方形，三層的挑檐斜撐分布位置如圖12。

結合前文對八佛母、伐羅婆以及伽內(nèi)塞形象的分析，根據(jù)斜撐上刻畫的人物體貌特征、手持法器與坐騎，對Lohan Chowk三層斜撐內(nèi)容進行辨別，情況見表1。

四、結語

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加德滿都呈現(xiàn)出層次豐富、混亂而有序的面貌，宗教建筑與城市生活不分彼此，宮殿、廣場、印度教和佛教寺廟、佛塔等建筑融入城市肌理，成為尼泊爾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Michael H.Jameson形容尼泊爾城市的發(fā)展軌跡是“直向演化”，“它們主要是傳統(tǒng)文化直接持續(xù)演化的結果，傳統(tǒng)精神秩序勝過經(jīng)濟力量發(fā)展”[16]。這里的“傳統(tǒng)精神秩序”包括傳統(tǒng)習俗、宗教儀式以及與之相應的神學思想，作為內(nèi)在的驅(qū)動力塑造了尼泊爾建筑的面貌。王宮建筑群作為政治與宗教中心，是國家重要宗教儀式舉辦的場所，“傳統(tǒng)精神秩序”貫穿了王宮建筑結構與功能分區(qū)，體現(xiàn)在每一個裝飾細節(jié)里。斜撐作為紐瓦麗建筑不可或缺的構件，背后蘊含著深厚的“傳統(tǒng)精神秩序”，成為理解王宮建筑的一把鑰匙。

（一）九層神廟建筑群Lohan Chowk三層斜撐體現(xiàn)了印度教和密教對尼泊爾王室的深刻影響

理解九層神廟建筑群裝飾系統(tǒng)的含義離不開王室的宗教信仰。馬拉王朝將杜爾伽女神的化身塔萊珠女神視為國王的守護神，塔萊珠女神廟是加德滿都杜巴廣場上最大的寺廟。大量杜爾伽女神、迦梨女神、伐羅婆等血腥恐怖的形象使谷地的藝術面貌神秘而詭譎。

隨著佛教與印度教及密教在加德滿都谷地的不斷融合，八佛母、伐羅婆與伽內(nèi)塞形成了一套守護神系統(tǒng)，廣泛使用在寺廟和王宮建筑中。伐羅婆與伽內(nèi)塞都源自印度教，但在佛教中亦有一席之地。婆羅門教中的八佛母是濕婆神的薩克提杜爾伽女神的化身，伐羅婆在演化成Asta-Bhairava的過程中吸收了本土宗教特征，并且被佛教吸收成為重要護法，象鼻人身的毗那夜迦原本是濕婆神的兒子伽內(nèi)塞。但是在密教盛行的馬拉時代，這些神祇全部密教化了。八佛母是法力無邊的杜爾加女神的恐怖相，同時代表慈悲與保衛(wèi)；伐羅婆是濕婆神的暴虐恐怖相，意味著巨大的破壞力與保護力；伽內(nèi)塞從原本的破除障礙之神演化成佛教中設置障礙的惡魔毗那夜迦，象征著建造障礙抵御惡魔。正如薛克翹先生說的“密教與佛教密宗從產(chǎn)生到發(fā)展的全過程都受到印度教的影響，其各個階段都有印度教的滲透，而發(fā)展到后期，則更與印度教的性力派打成一片，難分彼此了”[17]。對九層神廟建筑群的木刻裝飾系統(tǒng)進行婆羅門教和佛教的判別已無太大意義。

（二）九層神廟建筑群Lohan chowk院斜撐中的八佛母、伐羅婆和伽內(nèi)塞共同構成了加德滿都谷地的守護曼陀羅

表1 Lohan Chowk院內(nèi)三層斜撐構件上人物形象辨析

表1(續(xù)）Lohan Chowk院內(nèi)三層斜撐構件上人物形象辨析

加德滿都谷地眾多的傳說、儀式和節(jié)日慶典構成了從王室到平民的宗教生活，也影響了王宮建筑群的面貌。宗教對塑造尼泊爾城市與建筑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影響力，紐瓦麗建筑在外形和材料上千百年保持穩(wěn)定，源于其設計與布局嚴格遵循教義。Lohan Chowk平面布局為長方形，與常見的正方形曼陀羅不同，更具一層密教特色。斜撐上的這些神祇被賦予對應空間方位的屬性，雖然不同建筑中每一個佛母對應的方位并不總是一樣，但是在曼陀羅概念中，他們的神力輻射向四面八方，抵抗不同方向的惡魔入侵。Asta-Matrika、Asta-Bhairava和伽內(nèi)塞被雕刻在哈奴曼多卡宮Lohan chowk院三層斜撐上，形成一個閉合的保護環(huán)。以殘暴兇惡的面貌面向八方惡魔，以慈悲和善的一面守衛(wèi)王室家族。

（三）九層神廟建筑群的裝飾系統(tǒng)映射出王朝更迭的時代精神

始建于馬拉王朝晚期的王宮在沙阿時期被大規(guī)模擴建，最終形成了今天的九層神廟建筑群。九層神廟建筑群的裝飾系統(tǒng)映射出王朝更迭的時代精神，具有承上啟下的特殊地位，有極高的研究價值。馬拉王朝在基拉特王朝、李查維王朝延續(xù)下來的的基礎上不斷受印度密教文化影響，達到紐瓦麗藝術的頂峰。來自郭爾喀地區(qū)的沙阿國王在擴建哈奴曼多卡宮時依然遵循馬拉王朝晚期的宗教理念，但是沙阿王朝追求“雄偉”與“新奇”的時代精神，使哈奴曼多卡宮成為三座杜巴廣場王宮中建筑尺度最大的王宮，同時融入了莫臥兒風格特征。八佛母、伐羅婆與伽內(nèi)塞的組合在這之后逐漸式微，于1908年修建的Guddi Darbar王宮是新古典主義建筑。隨著尼泊爾成為英國殖民地，歐式建筑開始大量出現(xiàn)在加德滿都，尼泊爾自此從中世紀以來積淀深厚的紐瓦麗傳統(tǒng)走向現(xiàn)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