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北京 100029)
趙燕鵬(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北京 100029)
徐琳琳(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北京 100029)
2019年,吳哥古跡王宮遺址保護修復前期勘察工作開啟了中國援助柬埔寨吳哥古跡保護工作的第三個十年。為實施“援柬埔寨吳哥古跡王宮遺址修復項目”,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對吳哥古跡王宮遺址的建筑遺存進行了現場調研、勘察與建構筑物詳細測繪。本文是對王宮遺址現存地面以上重要建構筑物遺存進行初步勘察的記錄與小結,以期為今后全面、深入地認知王宮遺址的價值,因地制宜地制定保護修復策略提供一些現狀依據。同時在此基礎上,隨著王宮遺址考古發掘工作的日益深入,希望本文進行的一些建筑特征分析能夠為厘清王宮遺址的整體歷史面貌提供佐證。
舉世聞名的吳哥古跡(Angkor)是9-15世紀古代高棉帝國全盛時期的城市與寺廟建筑遺跡。其中以吳哥城(Angkor Thom)與小吳哥(Angkor Wat)為代表的40余組建筑群及600余座單體建筑,散布在今柬埔寨北部暹粒省庫侖山以南、洞里薩湖以北大約400余平方千米的熱帶叢林之中。這片區域在地形上可分為三部分:北部為形成較早的穩定臺地,中部為晚期形成的臺地,南部則是被洞里薩湖淹沒的泛濫平原。吳哥古跡大部分集中分布在北部臺地上。
這些以石構建筑為主體的建筑組群,以其宏大的規模和精美雕刻昭示著古代高棉人的智慧和創造天才,具有極高的歷史、藝術和社會價值。璀璨絢爛的吳哥文明對于東南亞地區文明演變的進程影響巨大,其魅力對于湄公河及湄南河流域的眾多王權政治與民族文化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以印度教與大乘佛教為主流的信仰深深地融入吳哥文化之中,并構成了古代高棉建筑與藝術的主題。1992年,吳哥古跡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中國元代旅行家周達觀曾在1296年隨使團經海路來到吳哥,并在吳哥生活了一年時間。他在回到中國之后完成了記錄古真臘歷史、文化的游記著作《真臘風土記》,這一著作成為了解吳哥時期的柬埔寨(真臘)文明最重要的地理歷史著作。書中詳細記敘了吳哥的城市、皇宮、宗教、民俗情況,其“城郭”篇對于當時規模宏大的吳哥城也有具體描述:“州城周圍可二十里,有五門,門各兩重。惟東向開二門,余向皆一門。城之外皆巨濠,濠之上皆通衢大橋”(圖1)。
在“城郭”篇中,周達觀還曾明確描述了吳哥城內中心區域的建筑方位和布局:“當國之中有金塔一座,金塔之北可一里許,有銅塔一座,比金塔更高,望之郁然。其下亦有石屋十間。又其北一里許,則國主之廬也。其寢室又有金塔一座焉”。這里提到的“國主之廬”及其寢室金塔則為今天的王宮遺址(Royal Palace)以及王宮的核心建筑——空中宮殿(Pheaminakas)①文中提及的“當國之中”的金塔及其北側的銅塔則應該分別為占據吳哥城幾何中心的巴戎寺(中心位置略有偏差)及其北側的巴方寺。。

圖1 吳哥城考古平面圖(圖片來源:法國遠東學院,2004年)

圖2 吳哥城王宮遺址考古平面測繪圖(圖片來源:法國遠東學院1975年王宮遺址測繪成果。)
王宮遺址作為吳哥城內吳哥王朝長期使用的皇宮,是吳哥古跡中最重要的一處吳哥時期遺跡。對于王宮遺址各建筑物的年代,建筑學者和考古學者進行了大量研究,特別是對其主要建筑物空中宮殿的建造年代格外關注,但都莫衷一是。根據法國考古學家雅克·高舍爾(J.Gaucher)對王宮遺址的考古發掘結果推測,王宮遺址大部分目前可見的地面遺存如空中宮殿、圍墻、環壕以及大水池應建于10世紀后期(圖2)。
從10世紀開始,王宮就一直作為歷代吳哥王朝的政治和宗教中心,并在各個王朝的歷史進程中持續建設和使用了約5個世紀,時代跨度幾乎覆蓋整個吳哥時期,這一點從王宮遺址發現的10-15世紀的中國陶瓷以及相關歷史志書中能夠證明。同時,王宮遺址內植被茂盛、地勢復雜,是一處遺存構成豐富、類型多樣且環境優美的復合遺產(Complex),也是吳哥古跡中最為豐富且復雜的建筑遺址之一。
王宮位于吳哥城東西、南北兩條重要城市軸線的交匯處,體現了吳哥都城營建中的軸線設計思想,使得王宮及其周邊設施、廣場空間在吳哥的城市布局上具有特殊的意義,創造了吳哥城中特征最為鮮明的城市空間序列。
吳哥城東西向軸線位于城市的西北象限上,貫通勝利之門(Gate Victory)與東池巴萊(East Baray),延伸至大象平臺(Elephant Terrace)并與王宮相交于東塔門(圖3)。東塔門東側正對的是沿軸線對稱排列的十二塔廟(Prasat Sour Prat)及其與大象平臺圍合形成的平臺前廣場(圖4)。

圖3 王宮遺址與吳哥城的軸線關系示意圖
南北向軸線空間則由王宮的核心建筑空中宮殿及其南側巴方寺(Baphuon Temple)及巴肯寺(Bakheng Temple)共同營造。而空中宮殿建筑的東西向軸線則比吳哥城東西向軸線向南偏移了20米(圖5)。這幾組城市軸線雖不完全對應,但它們共同構成了吳哥都城最為重要的中心區域空間。

圖4 王宮遺址東塔門前東西向軸線及大象平臺廣場

圖5 空中宮殿東、西軸線與王宮主要軸線的關系
王宮遺址的總體平面與吳哥城一樣遵循幾何形式布局。遺址整體平面呈矩形,坐西向東,東西向長542米,南北向長242米,占地約15公頃。整個王宮被現存高約4.5~5.5米的圍墻包圍,東側和南、北兩側圍墻共有5座塔門。根據初步考古調查結果,地面尚存的院墻殘跡將王宮遺址平面由東向西分為四個院落(圖6)。根據周達觀的描述,“國宮及官舍府第皆面東”,因此推測東塔門應為王宮主要出入口。最東側的一號院落由于靠近東塔門,因此推測其主要功能為王室接待,同時通過東塔門以及東南、東北三個塔門與外側連接。一號院內現存兩處建筑遺跡,位于院落南側,初步推測為藏經樓(1號遺址、2號遺址)。二號院落位于王宮遺址中心位置,面積最大,平面接近正方形(270x242米),推測為王室府邸的辦公區域,王宮的重要建構筑物大多位于此院內,如空中宮殿、大型水池(2號水池)及其東側小型水池(1號水池)、四個并排的小型建筑遺址(3—6號遺址)以及十字形平臺基址(7號遺址)。
二號院落的西側為三號院落,因相對封閉,只有西北、西南兩座塔門作為出入口,故推測為王宮的私人區域,在歷史上屬于分隔區。三號院內有三片較深的水池,其中院落北側水池(3號池)與其西側的L形平臺(8號遺址),分別在駁岸及平臺外側分布有大量石刻,且聯系較為緊密。整個三號院中部由呈東西走向的疑似石板道路進行分隔,并通向西側的四號院落。四號院為一座長方形院落,周邊被圍墻包圍,相對封閉,該院落的功能尚未獲知。
王宮廢棄之后至今百余年間的多次清理發掘和堆土對現狀擾動較大,致使王宮遺址現狀地形凹凸不平,呈現以空中宮殿區域為中心高點逐漸向四周降低的特征,最大高差約5米。其中,東北角最低點距空中宮殿周邊地平面垂直高差達4.2米。因此王宮遺址現狀排水主要通過自然場地下滲以及從中心向四周圍墻坡降排水等方式。經現場考古調查,王宮圍墻底部設有排水孔道,圍墻外圍設有城壕,推測與王宮內的排水系統相連。但圍墻外側環壕也多被堆土填平,無法通過現狀辨認。圍墻內較大的1-3號水池地勢較低、面積較大且與建筑關系緊密,推測可能與輔助調節王宮主要建筑(如空中宮殿四層回廊地面)的排水功能有關。
王宮兼具皇家祭祀、行政管理以及軍事防御等諸多功能,其設施在規模和類型上極富變化,主體建筑空中宮殿是具有極高價值的皇家祭祀建筑。除空中宮殿外,王宮遺址還包括院落及城墻、城壕、5處塔門、多處平臺及磚石結構的其他建筑遺址、水池等多處遺跡。根據現場初步考古調查和相關考古研究結果,現存建筑遺存應是多個歷史時期信息疊加的結果。

圖9 西北塔門現狀

圖10 西北塔門平面現狀圖
對于王宮和空中宮殿的原有形態,《真臘風土記》中也有直接的記載:“國宮在金塔、金橋之北,近北門,周圍可五六里。其正室之瓦以鉛為之;余皆土瓦,黃色。梁柱甚巨,皆雕畫佛形。屋頗壯觀,修廊復道,突兀參差,稍有規模。其蒞事處有金窗,欞左右方柱,上有鏡約有四五十面,列放于窗之旁。其下為象形。聞內中多有奇處,防禁甚嚴,不可得而見也。其內中金塔,國主夜則臥其下,士人皆謂塔之中有九頭蛇精,乃一國之土地主也。”至今我們仍能從周達觀的描述中窺見王宮當時恢弘的規模以及壯觀的皇家建筑風貌。但當時大量的木構建筑今均已不存,唯有石構遺存。
1.空中宮殿(Pheaminakas)
空中宮殿是王宮遺址的核心建筑。現存地面以上的建筑東西長49米、南北寬34米,殘高五層約20米。建筑基臺底層臺長35米、寬28米,上層平臺長30米、寬23米,三層臺基逐層減小,形成12米的基臺高度。每層間收攏相對較小,平臺區域較為狹窄。每層角部均裝飾以由下到上逐層減小的砂巖大象、羊等神獸石雕(圖7)。
第三層須彌臺上設一周回廊,回廊四面設門,四角設假門,假門與門之間設窗。回廊總體較為低矮且狹窄,平均寬度約1米,高約2.2米,以雕刻精美的砂巖堆疊而成,僅西南一角用料為角礫巖,但亦雕成與砂巖相同的結構形式。
回廊內圈為上下兩部分組成的中央圣殿,圣殿下部是采用角礫巖干擺而成的基座,基座與底層基臺形制大致相同,南北長約20米,東西長約16米。基座逐層收進,四面設臺階通往頂層(圖8)。上部為采用砂巖干擺而成的十字型神殿,四面各設內外兩道大門,門之間設窗。由于現狀門框以上幾乎全部坍塌,故屋面形制尚不明確。
2.塔門(Gopura)
王宮遺址共有5座塔門聯通內外,主入口東塔門外側與大象平臺連接,南北圍墻在東西兩側對稱各開2座塔門。東塔門及東北、東南塔門在1990年代由印度尼西亞援柬工作隊進行了修復。
東塔門作為王宮主要出入口,體量較其他4座塔門大,其余4座塔門形制相似。其中西北和西南塔門塔體由中央主室和東西兩個側室構成,面闊三間,進深一間,均為單層角礫巖和砂巖干擺結構(圖9)。西北塔門東西長約15米,南北寬約10.5米,現存高度約11.5米,占地面積約110平方米。西南塔門現狀塌毀、被淤土掩埋較多,難以辨別準確建筑形制,按照現狀推測其建筑形制與西北塔門基本一致。
西北塔門現狀平面呈不規則多邊形(圖10),中央主室四角有柱,南北側連接門廊和臺階,東西兩側連接側室,側室外墻與圍墻相連。塔門結構分為下層臺明、塔身及屋頂三個主要部分。
塔門下層臺明高1.8~1.9米,共由五層砂巖干擺而成,其中下層臺為3層石塊,高約1.1~1.2米,上層臺為2層石塊,高約0.7~0.8米。下層臺明埋在后期回填土中,北側立面埋入約30厘米,南側立面臺明全部埋入回填土。臺的中間為臺階,臺階寬1.7~2.0米,共8級,每步臺階平均高23厘米。
塔身包括主室和側室墻體及門窗,共由10層砂巖干擺而成,總高約4.15米。主室面寬約為5.6米,側室3.3米。屋頂共分3層,逐層內收,每層內側均由7層砂巖(頂層山花缺失)干擺而成,外側為帶雕刻砂巖山花。
3.水池
王宮遺址內現存地面可見的水池共有6片,主要分布在北側和西側。水池均為長方形,由外向內逐層收攏形成駁岸。現狀淤泥、堆土掩埋池底,底部鋪設處理不明,有待進一步挖掘考察。1、2號水池駁岸由帶雕刻的砂巖石干擺而成,現仍存水,3—6號水池駁岸由角礫巖干擺而成,均已干涸,即使雨季也無法存水。考慮1、2號水池池底應經過特殊處理,可防池水下滲。

圖11 2號水池現狀
其中,2號水池呈長方形,東西長145.83米、南北寬48.9米,是王宮最大的水池(圖11),同時也“可能是柬埔寨人建過的最美的水池”②引自1912年的《王宮遺址考古日志》。《王宮遺址考古日志》系20世紀初法國遠東學院在吳哥城的考古發掘工作成果之一。參見:法國遠東學院.王宮遺址考古日志(PALAIS ROYAL)[R]/吳哥考古報告第十卷(Rapports D’ANGKOR X).1912.。據《王宮遺址考古日志》中記載,水池最深曾挖到過13級臺階,因雨季水深,目前勘探到第4級臺階。2號水池南側及東西兩側駁岸均有精美的砂巖石刻,雕刻和癩王臺及大象平臺形制相似,均為內部角礫巖堆疊結構,外貼雕刻精美的砂巖石雕構件。但因池邊樹木叢生、根系發展,致使駁岸拱起坍塌變形嚴重,大量石構件移位、缺失。
4.建筑遺址
王宮遺址院墻內現存附屬建筑和平臺遺址8處。其中1、3、4、5、6號遺址均為東西向一字型建筑,底層須彌臺逐層收進形成基座,東、西兩側設門。其中1、2號遺址位于王宮遺址東側的一號院落,靠近東門位置。1號遺址東西長17.64米,南北寬7.15米,殘高5.9米。建筑下部為砂巖須彌臺臺明,上部建筑為砂巖石砌體,殘存部分為磚石拱券結構。南北兩側墻體設假窗三個,假窗上設窗柱。建筑周圍有石構件散落。2號遺址東西長7.74米,南北寬6.3米,殘高2.9米。建筑下部為角礫巖須彌臺臺明,西側設門;南、北、東設假門;四面分別設踏步。上部建筑基本坍塌無存,建筑結構不明,砌筑材料為角礫巖、砂巖。
3—6號遺址呈一字形由北向南在二號院落東南側依次排列,均為東西長15.3米、南北寬7.69米的建筑臺基,殘高2.9~4.5米。建筑殘跡下部為須彌座臺明,上部墻體、屋面大部分坍塌,周圍石構件散落,建筑形制不明。7號遺址建筑基臺位于平面呈十字形,位于3—6號遺址與空中宮殿中間,東西長24.16米、南北寬32.52米,現高2米。臺明外圈圍以石柱(圖12)。
8號遺址位于王宮西側三號院落,空中宮殿的西北角,緊鄰3號水池。臺明由砂巖與角礫巖干擺而成,東側面向3號水池的基臺上為帶有精美雕刻的砂巖,其余為角礫巖砌筑,但基臺上部結構不明。
1.廟山建筑
王宮遺址建筑類型多樣,幾乎囊括了吳哥時期建筑的全部重要類型,其中廟山建筑與塔殿建筑類型更具代表性。作為王宮遺址的核心建筑,空中宮殿是典型的廟山建筑。高舍爾認為,“空中宮殿遺跡內部存在八個不同的建造時期……空中宮殿的基臺部分起源可以追溯至8世紀下半葉至9世紀,基臺頂部坐落著木結構建筑;阇耶跋摩五世(968—1000年)及蘇利耶跋摩一世(1002—1050年)在位時在原有須彌臺基礎上增建了回廊和塔門,阇耶跋摩七世(1181—1218 年)擴建大吳哥城時改建了空中宮殿的頂部中央圣殿,時間約在1190年……當今可以看到的宮殿主要構建物(空中宮殿、圍墻、護城河和大盆地),均追溯于10世紀下半段”③資料來源:法國遠東學院柬埔寨大吳哥城考古項目相關資料。。

圖13 空中宮殿平面與東立面現狀圖
空中宮殿是具有極高價值的國家寺廟建筑,同時也是吳哥城最主要的祭祀空間之一④1908年的《王宮遺址考古日志》推翻了艾莫尼爾關于空中宮殿是“皇宮”和拉容奎里空中宮殿是“處理政務大廳”的假設,認為習慣了印度式排場的吳哥國王不會將住宅縮減到一個只有4米見方的單間(中央圣殿),同樣作為議事廳也過小,而且圣殿周邊回廊也只是勉強能夠站立。因此推測,空中宮殿是供奉神靈的地方,這個神在今天叫做Préa Sroc(整個國家信奉的神,土地神)。空中宮殿位于城市的中心,旁邊還有開闊的水池,這都表明了神靈的地位。包括在東塔門門楣銘文的內容,都是表示歸順的文字,帶有宗教性質。參見:法國遠東學院.吳哥考古報告第十卷(Rapports D’ ANGKOR X)[R].1908.。正如科邁爾(J.Commaille)在《le PreahSrok(國之神)》中所說的,空中宮殿除了作為供奉印度教萬神殿本尊的寺廟,還始終被視為王國的重要中心。空中宮殿具有逐層收進的須彌臺、圍繞須彌臺四周的上部回廊、中央高聳的塔殿建筑以及建筑外圍的水池和城壕這些完整的廟山建筑要素,同時這些要素按照曼陀羅的中心對稱空間形式進行平面布局,在垂直高度上呈階梯狀分層分布,是王權與神權結合的產物。根據法國考古報告上的描述,“和柬埔寨所有的建筑物一樣,空中宮殿的大門在建筑的東面”,以及周達觀記敘的“國宮及官舍府第皆面東”,推測空中宮殿的東立面為主立面(圖13)。

圖14 西北塔門入口模式示意
空中宮殿建筑底部四周有一圈低陷地坪,輪廓較為清晰,疑似為原有建筑室外地坪或環壕,東南側在內側砌有角礫巖護岸,但因該處遺址后期人為擾動較多,尚無法準確判斷其斷面深度及寬度,原有建筑室外地坪標高及駁岸形式也待考古工作深入開展后進一步考證。
空中宮殿建筑周圍的原始地面及其與2號水池之間的地坪受到較多后期人為擾動,且在清理過程中發現了一些木質建筑構件。水池北岸東段第三層駁岸平臺發現有間距約2米排列規整的柱洞,推測應為水池岸邊原有木構遺存。圍墻外側也應有壕溝及水池⑤1917年的《王宮遺址考古日志》中提到:“一部分人負責挖渠,把(空中宮殿)東面的挖掘坑和北面的大水池連接起來……為了把空中宮殿底座的積水排出到大水池,挖渠工作還在繼續:底部出現了墻壁和石板路的痕跡,我們還發現了一小段木質構件,和之前在建筑物附近找到的很相像。”參見:法國遠東學院.吳哥考古報告第十卷(Rapports D’ANGKOR X)[R].1917.。

圖15 西北塔門主室及側室建筑模型
2.塔殿建筑
東塔門主室門楣上來自王國顯貴們的忠誠誓言的銘文,顯示東塔門的建造時間可以追溯到1011年蘇利耶跋摩一世統治時期⑥H.Marchal在空中宮殿附近區域發現的“圣無花果樹石碑(K484)”。。王宮遺址南北兩側各兩組塔門對稱分布,其連線大致與王宮遺址1、2、3號院落的分隔矮墻重合。兩組塔門建筑形制相似,結合了吳哥塔殿建筑及門廊入口的特點(圖14)。
塔門立面遵循吳哥塔殿建筑的設計規律,整體上可以分為須彌臺、塔身和塔剎三部分,是經典的三段式設計。塔門在立面上強調垂直方向且向上運動的趨勢。建筑下部須彌臺逐層收進形成基座,主室內外及左右兩側設門,側室內外設窗,內設真窗、外設假窗,以增強整個王宮的防御性。塔門入口的設計十分經典,壁柱支撐山花的結構中嵌套著花柱支撐門楣的結構。塔門主室四周上設山花,共有三層塔檐,每層塔檐四角設裝飾小塔,裝飾小塔造型為整體塔門的同構縮小版,塔檐逐層收進。
塔門作為王宮遺址的交通空間,沒有正式的祭祀功能,但其室內空間仍然延續了塔殿建筑的特征,部分設計犧牲了建筑的功能性,而突出了其蘊含的宗教寓意。塔門室內空間狹小,陰暗神秘,且室內地面水平高度要低于室外基礎水平高度。這是由于印度教中將塔殿建筑內部狹小空間喻為“子宮”或“胎室”,意指宇宙的胚胎,空間中心供奉印度教宇宙大神毗濕奴、濕婆、毗濕奴和濕婆結合的哈利哈拉神以及祖先雕像,尤以象征濕婆生殖力的石刻“林伽”與“優尼”的結合最為常見。塔門室內頂部為煙囪狀高聳的空間,內表面被精心鑿光也為宗教的象征寓意。塔門建筑室內外高差的倒置對于建筑內部排水十分不利,這也是其基礎變形產生不均勻沉降的最主要原因(圖15)。

圖16 藏經閣建筑(資料來源:伍沙.20世紀以來柬埔寨吳哥建筑研究及保護[D].天津大學,2014:64.)

圖17 一字排開的3—6號遺址,地坪低于周邊地坪。
王宮遺址東塔門建筑側室屋頂為磚拱頂疊澀砌筑,其他塔門側室屋頂已全部倒塌,尚未發現砌磚殘存。從側室兩側的山花形狀以及地面散落的石塊推測屋頂形式應與東塔門相似,屋頂東西兩側山花應比主室南北兩側山花更大,以承載拱形屋頂的側向推力。
3.附屬建筑
王宮遺址附屬建筑集中布置在院內的東南角,遺存為小型建筑基臺遺址(1—6號建筑遺址),推測為王宮的藏經閣等附屬建筑⑦在Prasat Khna 的碑刻中提到了這種小神殿的名字為“Bibliotheque”。。其中3—6號建筑基址由北向南呈一字排開,且坐東向西,前部有門廊殘柱。這些均符合藏經閣類型建筑的一些特征(圖16)⑧例如,“在12世紀的佛教寺廟中經常出現的是在東南角的單獨的藏經閣……在朝向為東的寺廟中,藏經閣主要入口朝西,且入口之前有門廊”。引自:伍沙.20世紀以來柬埔寨吳哥建筑研究及保護[D].天津大學,2014:64.。除建筑布局外,這些附屬建筑的雙層須彌臺、上部結構殘存的一些磚、角礫巖砌筑的墻基及石質門廊都顯示這類建筑與藏經閣的密切關系。而7號遺址臺明周圈的矮柱則顯示該建筑的宗教祭祀功能。8號遺址的位置、基臺砂巖雕刻的朝向和內容都與3號水池緊密關聯,推測應與水池的輔助功能相關。結合有推測2號大水池應是配合空中宮殿供國王賞憩的“國王水池”,有學者認為8號遺址和3號水池的位置應是王宮的“后花園”⑨1924年的《王宮遺址考古日志》中提及:“在西北角清理挖掘出了小平臺,平臺的板壁上帶有淺浮雕裝飾,西北角被西南角的一處墻體分隔了開來,不過,西北角這塊位置應該是王后或者國王寵妃的花園與居所”。參見:法國遠東學院.吳哥考古報告第十卷(Rapports D’ANGKOR X)[R].1924.。
7號遺址的建造年代應晚于建在低洼地面上的3—6號遺址(圖17)⑩1917年的《王宮遺址考古日志》:“它(3-6號遺址)的地基比現在的地面低1米左右,這些建筑物應該比旁邊的十字平臺(7號遺址)建造得早,后者是直接建造在現在這個地面上的”。參見:法國遠東學院.吳哥考古報告第十卷(Rapports D’ ANGKOR X)[R].1917.。
1.構造與裝飾
王宮遺址內各單體建筑均沿用傳統高棉建筑風格,由大量角礫巖或砂巖堆疊而成,為了加強連接,一般會在石塊間開設凹槽和凸槽,來增加摩擦力彼此約束,但石塊間并無砌筑材料,且在建造時選用的石塊并未有相對統一的尺寸,無法做到石塊間縱橫交錯相互咬合。各單體建筑也由一些不穩定的結構受力單元組合而成,同時各單元之間聯系也并不緊密(圖18)。

圖18 西北塔門石塊堆疊、建筑結構分析模型

圖19 4號遺址建筑材料使用示意圖

圖20 空中宮殿頂部中央圣殿的角礫巖須彌臺及砂巖結構

圖21 2號水池駁岸砂巖浮雕

圖22 空中宮殿有限元受力模型
而內部構造與外部裝飾脫節也是吳哥建筑的一個重要特征。與吳哥很多塔殿建筑一樣,王宮塔門主體建筑的造型與砌筑方式完全脫節,建筑的外部造型是在疊澀的石塊完成整體建筑毛坯造型之后雕鑿而成,過程可能更像雕刻藝術品一樣?“德拉波特的畫,向建筑師們展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這個世界具有‘二律背反'的特征:整體結構具有一種純古典式的嚴謹,裝飾無處不在,外部形態和內部布局之間完全脫節”。引自:(法)Bruno Dagens.吳哥石林[M].顧微微,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71.。
這種構造與裝飾脫節的建造哲學在王宮遺址的水池等構筑物上也有體現。2號水池上精美的浮雕,就貼在原來具有線腳的駁岸表面。法國遠東學院王宮考古報告認為“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個水池本來只是由有線腳的臺階構成,淺浮雕的楣板是后來才加上去的”?引自1917年的《王宮遺址考古日志》。。
2.建筑材料
由于王宮遺址建造年代早,延續時間長,使用的建筑材料較為豐富,磚、角礫巖和砂巖均或多或少存在于各個建筑之中,材料使用較為混合(圖19)。例如1號遺址和7號遺址采用砂巖干擺而成,未采用磚砌筑材料;而3—6號遺址則采用砂巖、角礫巖干擺,中間夾雜磚砌筑而成。在前吳哥時期和吳哥時期都采用了磚材料,因此推測磚的使用年代應為較早時期。前期磚材尺寸較小、堅硬,斷口有白色。王宮遺址的3-6號遺址所用的磚上有圓形的洞,這可能是為了更好地掛住磚墻表面抹灰,這種方法曾在碑文中提到過。
角礫巖在王宮遺址中主要用于空中宮殿及其中央圣殿等主要建構筑物的須彌臺建造(圖20),以及塔門等部分建筑屋頂的內部填充,王宮的圍墻也大部分由角礫巖建造而成。由于角礫巖建筑一般沒有雕飾,因而較難根據紋樣判斷建筑年代。
王宮使用的砂巖石塊較角礫巖更大,因顏色、紋理以及尺寸都更加適于雕刻,因此需要雕刻紋飾的建筑構件通常使用砂巖。如建筑山花、門窗框與花柱、門楣等以及空中宮殿的回廊全部使用砂巖,2號水池駁岸的精美雕刻也均使用砂巖(圖21)。空中宮殿的三層須彌臺使用紅褐色角礫巖石塊干擺砌筑而成,其角部石雕裝飾以及上部中央圣殿和回廊則主要以灰白色中粗粒砂巖砌筑而成。塔門整體結構主要為砂巖石塊干擺,石塊表面局部雕刻階梯狀石榫。
王宮遺址建筑現狀具有歪閃變形、傾斜塌落、石材風化等多種類型的病害。究其病害的主要成因,既有高棉建筑所具有的先天結構缺陷的原因,也與王宮建筑年代久遠、降雨滲水、植物生長等自然因素有關,后期人為擾動改變了場地原有地形環境也是導致王宮建筑各類病害的主要影響因素之一。

圖24 空中宮殿須彌臺有限元受力模型

圖25 空中宮殿須彌臺角部增加集中荷載導致斷裂、歪閃
1.結構缺陷
王宮建筑的石構件干擺堆砌結構形式和原有結構局部集中荷載過大,導致建筑存在先天的結構缺陷。首先是由于干擺堆砌的砌筑方式在結構上具有一定劣勢。一方面各單體建筑均由大量石塊堆疊而成,而石塊間并無粘結材料,僅靠構件間的摩擦力和少量的剛性構造連接、彼此約束(圖22),各單體建筑缺乏整體性;另一方面,由于建造時石塊不規整,無法做到縱橫交錯相互咬合,只能以長向為準堆疊往上砌筑。各單體建筑均由一些不穩定的結構受力單元或體系組合而成,并且這些結構受力單元或體系之間聯系并不緊密(圖23),一個部位乃至一塊石塊的缺陷就會導致數塊石塊的塌落或其他嚴重的破壞。

圖26 西北塔門基座不均勻沉降現象

圖27 4號遺址植物根系侵擾現象
再有就是建筑因為裝飾、宗教需求而在結構受力的不利點增加集中荷載,導致建筑出現明顯的受力薄弱位置,極易產生損壞。如空中宮殿建筑在各層須彌臺角部都增加了體積、重量不等的石獸作為裝飾。石獸自重大大增加了建筑受力最不利的轉角部位的集中荷載(圖24、25),因此空中宮殿建筑須彌臺的所有角部均有不同程度的歪閃、斷裂、塌陷和散落等,有些部位因損害較為嚴重進行了后期臨時支護,但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損失了建筑的一些原有信息。
2.雨水滲透
王宮遺址所在地屬熱帶季風氣候,雨季降水量大且持續時間較長,場地內雨水量較大。根據前文平面布局中所提到的,王宮原有場地內排水設計應為將部分雨水集中排到圍墻,通過圍墻排水孔排至城墻周圈環壕,建筑排水則主要將雨水排至建筑周邊環壕、王宮內水池中等多種方式,其余則通過地表自然滲透。
即使有多種排水方式,但建筑本身的結構問題以及后期的擾動仍讓很多建筑受到雨水滲透的侵擾,特別是雨水對建筑基礎的侵蝕成為王宮遺址很多建筑基礎不均勻沉降的根本原因。王宮建筑的基礎主要持力層為粉細砂層,較密實,經過夯實后受力性良好。但反復的雨水沖刷、侵入致使地基土受周邊水系的長期浸泡,加之建筑圍護結構塌落,極易造成建筑內部所填夯土受到雨水的侵蝕,從而導致基礎發生不均勻沉降(圖26),上部受力構件出現劈裂、剪斷病害。這一現象在西北、西南塔門及二號院落南側的幾個小型遺址內尤為明顯。且因后期擾動所致現狀場地凹凸不平,破壞了原有場地排水規劃,局部容易形成積水,更加劇了這一病害。
3.生物病害
吳哥地區全年濕潤潮濕,寺廟建筑石材表面普遍附著苔蘚或地衣等微生物。這些微生物腐蝕石材并在其裂隙中繁衍生長,導致石質文物表面變色及表層風化,對建筑遺址及其石刻觀賞性造成顯著的不利影響。同時,寺廟內各類樹木生長茂盛,植物根系對建筑遺址了造成很大的破壞,對王宮遺址內包括建筑遺址和水池駁岸等建筑現狀均產生較大的影響。樹木等植物扎根于建筑本體的縫隙中,隨著不斷的生長,根系在縫隙中產生巨大的機械力,將使巖石裂縫增大,直至巖石裂開、建筑坍塌(圖27)。
在中國援柬項目I期和II期實施的20余年中,中國政府吳哥古跡保護工作隊(CCSA,以下簡稱“援柬中國隊”)積累了大量柬埔寨石構建筑的修復經驗,并不斷加深對吳哥文明的理解。
作為中國援柬III期項目,王宮遺址的保護修復將以國際和國內文化遺產保護領域相關理念、法規、憲章、準則等為依據,借鑒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實踐及以往援柬經驗,科學制訂具體保護修復策略,有效保護、展示王宮遺址這一吳哥古跡的重要核心遺存。在此基礎上,援柬中國隊基于對《吳哥憲章》?《吳哥憲章》是一部專門為吳哥保護工作者進行吳哥古跡保護修復應遵循的理念、原則和行動綱領的技術文件。由國際保護吳哥協調委員會(ICC)以及參加吳哥修復的各國主要專家學者聯合編制,于2012年最終定稿。該文件對于吳哥古跡的保護工作,既是一種總結,同時也是今后工作的一部導則和規范。的原則與理念深入理解王宮遺址的獨特性與復雜性,通過文化遺產修復的國際合作和交流,不斷推進中柬雙方文化遺產保護人才的培養。
針對王宮遺址極為復雜的遺產構成,援柬中國隊將采取集合考古學、建筑學、規劃、景觀、巖土、石質文物保護、植物學等多學科交叉的方法,實施綜合統籌協調的保護策略。
1.統籌協調吳哥古跡王宮遺址保護修復工程與考古、歷史研究。考古先行、研究支撐,保護修復措施與做法將充分依據考古發掘及其相關研究成果。
2.統籌協調保護修復工程的傳統工藝與先進科學技術。結合王宮遺址的各遺產要素本體保存狀況及實際條件,使用傳統工藝及材料對遺產開展全面的最小干預修復,局部使用先進技術進行關鍵難點修復、科學記錄以及遺產展示與闡釋的創新提升。
3.統籌協調吳哥古跡王宮遺址保護與展示利用。王宮遺址的修復過程對社會開放,堅持保護修復與展示利用相結合,突出吳哥古跡王宮遺址整體平面布局的展示與闡釋,以不傷及文物本體的方式對文物進行展示,建設高品質的展示與闡釋設施;
4.統籌協調吳哥古跡王宮遺址本體保護與環境發展。重視自然環境保護,提升遺產整體景觀環境品質;重視當地社區引導,結合當地實際情況制定綜合的利益相關者溝通機制和提升公眾認知的行動計劃。
依托前期科學、詳細的考古發掘和研究工作,修復項目將對吳哥古跡王宮遺址實施科學、有效的保護修復工程,排除王宮遺址安全險情,整體保存王宮遺址的考古信息與建構筑物特征及石刻藝術價值。通過吳哥古跡王宮遺址保護修復工作,援柬中國隊將不斷深化遺產保護理念及方法,推動當地文化遺產保護合作發展并加強對外交流,使之成為優質的文化遺產合作修復項目。
王宮遺址的修復項目將嚴格按照考古發掘與研究成果,完整展示與闡釋吳哥古跡王宮遺址總體平面格局、維護王宮遺址及其周邊生態環境風貌,提升其整體景觀環境品質。
通過對王宮遺址科學、合理的利用,進一步揭示和宣傳吳哥古跡王宮遺址文化內涵和整體價值,增進區域間的文化交流與文明互鑒,發揮我國文化遺產保護修復援助項目在對外宣傳、世界遺產保護等領域的引領作用;促進當地社區各利益相關者對吳哥古跡王宮遺址的理解和認知,發揮當地社區在遺產保護方面的作用,使吳哥古跡王宮遺址成為吳哥保護修復國際舞臺中特色鮮明、環境優美、充滿活力的中心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