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軍晶
九月的一個星期五下午,李老師正在讀一篇介紹演講技巧的文章,他試著集中注意力去讀那篇文章,但就是無法專心。
好像有點兒不太對勁。
沒有打破玻璃,沒有弄翻椅子,也沒有尖叫和大吼的聲音。而此刻,所有的聲音都聚集在走道里,在張貼布告的布告欄前。
李老師放下報紙,抬起頭來,起身張望,看到二三十個學生圍在布告欄前。有些女生正咯咯笑著;有些人倒抽一口氣,戳了戳旁邊的人,然后交談著;有些高大的男生,用手肘擠開別人想更靠近一點兒看。
走道里往往張貼三樣東西:通知、比賽海報或者來自初中的喜報。現在是九月份,市里演講比賽的通知也應該下來了。每年都是這個時間,市里的比賽通知下來以后,學校里要先舉行一次選拔賽。當然,結果永遠是一樣的——李老師演講社團的某個學生獲得第一名,獲得去市里參加演講比賽的資格。
李老師再也無法穩如泰山地坐著,他走出辦公室,走到布告欄前。終于看清楚了,這確實是市里的演講比賽海報,海報上寫著:
我很酷,我來講
祖國、家鄉正在大步前行,同學們也像春芽般快速成長。
為了幫助同學們“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引導同學們見賢思齊,向上向善,展示“新時代好少年”的風采,市教育局將聯合《都市快報》舉辦第八屆少年演講比賽。
本次比賽的主題是“我很酷,我來講”,希望同學們緊緊圍繞“酷”字,說一說你做過的一件很“酷”的事情。以飽滿的精神、充沛的感情、流暢的表達,結合自己的學習、生活經歷詮釋“新時代好少年”。
……
下面還有兩行字:
本屆比賽,設一等獎一名、二等獎兩名、三等獎三名。
一等獎獎金10000元。
李老師皺了皺眉頭,教育局發的演講比賽通知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背下來。因為每年都一個樣,只是換個日期和比賽的“屆”數,例如去年是第七屆,今年就是第八屆。
但今年的比賽通知,李老師明顯感受到了變化。如果沒有猜錯,教育局應該來了年輕人,年輕人嘛,喜歡變化,喜歡創新。“但創新也不能太離譜兒了,竟然用錢來引誘孩子。”李老師心里嘀咕。
不過,這一萬元獎金確實吸引人。
為了確認這個數字的真實性,夏天很認真地從右往左數了一遍。真刀實槍有金錢獎勵的比賽,從來沒有遇到過呀!一萬元哪,如果是十元錢一張,那就是一千張。如果一本書有一百張那么厚,獎金疊起來就有十本書那么厚呀!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在人頭攢動的這一小塊區域內,如果有人拿一支溫度計量一下,一定會驚叫起來:“呀,41℃,熱化了!”
大家實在太興奮了,根本沒有發現李老師來。大家忘了給李老師讓個位置了,直到一陣穿堂風把李老師的一縷頭發吹起來了才發現。李老師的頭已經完全“地中海”式了,只剩下右耳邊一縷,他舍不得剃,把那一縷頭發盤繞在頭頂上,企圖掩飾禿頂的事實。可現在,李老師的頭發像一根電線一樣豎在腦袋的一側,那樣子太滑稽了,周圍的人忍不住笑了起來。李老師把那一縷頭發夾在中指和食指之間,很熟練地把它貼在腦袋上,迅速把完全暴露的頭皮蓋住。
李老師的出現很快把大家拉回現實中。
大家參賽的熱情迅速冷卻下來。比賽獎金再高有什么用呢?演講比賽的一等獎永遠屬于李老師的演講社團。
“一萬元?就是一百萬和我們也沒關系呀!”有人喊了一句。
李老師忍不住跟了一句:“今年演講比賽的一等獎肯定是金磊。”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夏天知道李老師說的是實話。但那個“肯定”還是刺激到了夏天。
“為什么‘肯定是金磊呢?”夏天問。
“別說學校里的比賽,就是全市的演講比賽,只要我帶隊參加,別人爭奪的只能是第二名、第三名。”李老師說。
“如果第一名不是金磊呢?”
對一個大人尤其是老師咄咄逼人,也只有夏天做得出來,這是缺乏情商的表現。
你讓一個老師怎么回答這個問題,發誓?還是打賭?
說起打賭,夏天真的就問了:“如果您輸了呢?您敢跟我打賭嗎?”
夏天的腦海里隨即閃過許多有意思的賭注。
臺灣地區有四位小學的男校長,身材已經發福,肚子明顯腆了出來。他們和學校里所有的學生打了個賭,如果全校學生能在規定時間里看完規定的書,他們就穿芭蕾舞裙在大禮堂里跳《四小天鵝》。如果李老師也穿那樣的衣服,那一圈短短的白色裙擺是系在肚子上呢,還是肚子下面呢?
莉莉也跟他講過一個有意思的賭注。一位叫巴克利的籃球運動員是出了名的口無遮攔,一次解說比賽時他聲稱,只要姚明在那個賽季的任何一場比賽里拿到十九分,他將親吻解說搭檔肯尼·史密斯的屁股。一星期后,姚明在與湖人隊的比賽中轟下了二十分。那一天,簡直是全美國的節日,大家都守在電視機旁等巴克利親肯尼·史密斯的屁股。結果,肯尼·史密斯牽來了一頭驢,巴克利只得親吻了驢屁股。
李老師當然沒想到,短短的幾秒鐘時間里,夏天的腦袋里居然閃過了那么多畫面。
當然,夏天也只是想想而已,老師們總是那么嚴肅,不可能讓他們去跳芭蕾,更不可能讓他們去親驢屁股。
“如果第一名不是金磊,我就收回我的話。 ”李老師竟然愿意賭一局,盡管“賭注”毫無新意,但他竟然愿意賭一局。
李老師愿意和一個孩子打賭也可以理解。李老師對夏天的耐心就像用過的粉筆,已經磨得很短了,短到成了一顆捏不住的粉筆頭。現在,李老師想利用這次機會把這顆粉筆頭扔進垃圾桶,讓它永遠消失。
“這是一個需要被生活教育的孩子。”李老師心里想。
“如果第一名是金磊呢?”李老師一字一頓地反問。
“你就當著大家的面向我道歉,承認自己不禮貌,承認自己鉆牛角尖。”沒等夏天回答,李老師就宣布。
“可以。”夏天從來不服輸。
李老師笑了一下,他臉部的線條紋路像石雕般深刻,所以他的微笑也就是這些紋路稍稍往上提一下而已,不注意,你根本感覺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李老師依舊騎著他的“小電驢”,準時出現在校園里。無論雨天或晴天,無論下雪或者刮大風,李老師數十年如一日。每年的期末考勤,他的“全勤”那一欄總是畫著一個鉤,他始終保持著“全勤”的完美記錄,時間久遠到無法考證。
就好像,根本沒有打賭這回事。
或者說,李老師根本沒把這次打賭放在心上,他穩操勝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