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

“這人也太難搞了，還真以為自己是大師嗎？爾非要這么慣著他？

“嗯……也許是因為認(rèn)識了他，我常常可以這樣開始一段談話。”

“您好，幸會！哇，北大哲學(xué)博士？那我猜你應(yīng)該喜歡德意志精神?！?/p>

“算是……”

“當(dāng)然我肯定不會誤以為你喜歡茨威格，對哲學(xué)博士來說，它肯定太過通俗。況且，他選擇自殺，這在我們看來頗具勇氣的決絕做法，曼卻覺得無比失望！”

“嗯……這個，不過，當(dāng)然，托馬斯·曼無疑可以代言德意志精神。”

“《魔山》？沒錯吧，‘這可不是一本像《在路上》一樣能夾在時尚雜志里閱讀的小說哦！”

“哈哈，布魯姆的話。”

“厲害！但我更愿意聊聊《死于威尼斯》。曼的私人寫作，有趣吧。我很慶幸及時遇到了這份告誡，處理私人題材你得等自己有足夠的心智和技術(shù)，而不是在一邊摳著青春痘一邊敲著鍵盤的青春期就賤賣了它們?！?/p>

“這本……”

“當(dāng)然，如果他看過這本，我就可以再和他聊聊海因里希伯爾，如果《萊尼和他們》里的玫瑰花同樣燃燒過他，那可以立即加他高分，直接跳過君特·格拉斯，跟他聊一聊《驚馬奔逃》，通常到這里就少有回應(yīng)。還好菜也上全了，大家就樂滋滋聊些星座罷了?！?/p>

“看把你嘚瑟的，我看你是沒碰到高手?！?/p>

“嗯哼，一開始我也這么認(rèn)為，況且在我和大師學(xué)讀書的時候，我離這個圈子很遠(yuǎn)。也是近兩年，我提著我的三腳貓功夫，臉皮很厚地四處和人比畫，我才發(fā)現(xiàn)，我從他那里學(xué)來的這些玩意兒，竟然還蠻能打的?！?/p>

“你還真是又無聊又大膽兒?！?/p>

“大多數(shù)人會從女作家聊起，算作對我們‘第二性屈尊降紆的示好?！?/p>

“或者是想泡你吧！”

“有這個心思的人，常常會提到瑪格麗特·杜拉斯。但無論是誰，我都會在他試圖聊到梁家輝的翹臀之前調(diào)轉(zhuǎn)話題。沒錯，我一定會拋出尤瑟納爾。因為杜拉斯一出現(xiàn)，我腦子里就會蹦出大師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時的場景?！?/p>

“杜拉斯？瑪格麗特·杜拉斯？或許還不配給另一個瑪格麗特提鞋。”

“另一個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尤瑟納爾?！?/p>

“尤……瑟……納……爾？”

“一般來說我很會辨識這些從他口里吐出的名字，雖然他那極其濃重的曹魏口音和不成功的矯正腔調(diào)，讓縱使是他同鄉(xiāng)的人都難明語義。但‘尤瑟納爾這個名字也太奇怪了?！?/p>

“但你還是記了下來，并且買到書，一口氣讀完，且做了詳盡的讀書筆記。”

“不不不，閱讀尤瑟納爾無法如此順暢。那時候只是買了東方出版社的《尤瑟納爾全集》，看了詩歌集《火》，就束之高閣了。這些放在后面再說吧。拋出尤瑟納爾對付杜拉斯，我倒不必真的去侃《哈德良回憶錄》，《東方故事集》就足以應(yīng)付這種以吹牛為樂趣的飯局交流。如果在場有那么一兩個有識之士，或許會提到同為民間故事大集合的《精怪故事集》，哇！安吉拉·卡特降臨，正中下懷！我會開始危言聳聽：“這個女人得了莎士比亞的真?zhèn)鳎∥腋纱鄷苯幽畛觥睹髦堑暮⒆印返牡谝痪湓挕！?/p>

“歡迎來到錯誤的一邊！”

“這句話聽起來確實有趣，我都想去看看這本書了。”

“至于我會不會告訴你新科諾獎得主石黑一雄是安吉拉·卡特的學(xué)生，就看我的心情了。”

“我猜您通常都心情不錯，興致盎然的?！?/p>

“嗯哼，可本來人家還想聊弗蘭納里·奧康納的矮雞、伊莎貝爾·阿連德的春藥以及蘇姍·希爾的怪鄰居們呢，石黑一雄會把話題引向日本文學(xué)。要命的是你總能碰到幾個村上春樹迷。不過也不用太沮喪，我會一邊贊許地點頭以呵護(hù)粉絲們的心情，一邊誘敵深入，迅速跳過這位長不完青春痘的老作家，開啟一個更合我意的正經(jīng)話題。”

“我最近看了村上春樹作序力薦的《蒂凡尼的早餐》，他說自己年輕的時候看到它，差點被嚇破了膽而放棄文學(xué)創(chuàng)作！哎喲，因為卡波特，你們差點就少了一個偶像哇！”

“《蒂凡尼的早餐》？我只看過赫本的那個電影……”

“于是順勢夸夸對方的觀影品味，哼幾句‘Moon river，wider than a mile……然后就可以愉快地開聊卡波特的《冷血》，以及他從文體革新到題材投機的既天才又勢利的熱鬧人生了?！?/p>

“嚯！”

“但我也可以不這么聊。”

“說起來，我倒是和你們的村上春樹有共同愛好呢！”

“是嗎，是什么？跑步？意大利面？還是花貓？”

“偵探小說啊，雷蒙德·錢德勒，《漫長的告別》，憤世嫉俗的馬洛，獅子座，純正的男子漢，絕望的正能量?！?/p>

“為什么不是福爾摩斯呢？”

“為什么不是福爾摩斯？你們好好反省反省，你們是不是村上的真粉絲前？福爾摩斯或許是你生病時談笑風(fēng)生的好友，而馬洛卻可以讓你墜入愛河。??！《漫長的告別》，小說的名字就像一首二十年代纏綿舒緩卻又驟然敲擊心弦的Ragtime。在流瀉著爵士樂的街道上，馬洛的煙一刻也沒?！?/p>

“夠了夠了，這一套嗑也太文青范兒了！”

“?。?？唉，這真是本性難移。女作家啊，女作家……真的，還得感謝大師教我讀書，讓我從與生俱來的矯情里多少邁出去了幾步?！?/p>

“但是我很好奇，你說他教你讀書，怎么個教法呢，一本一本地教？這也太奇怪了。在這樣一個便捷的當(dāng)代社會，你們真的用耳提面命、言傳身教的搞法？也太做作了吧?！?/p>

“我看你還是更想聽八卦，而不是讓我天馬行空地跟你聊書。好吧，讓我想想，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

“十年前？”

“不止不止，十五年前了！我的天，真不想回憶往事，太顯老了！那時候我剛工作不久，來北京參加一個小型作家培訓(xùn)班。同班的一個女作家是他的同鄉(xiāng)。后來我才知道，她無私地帶我去認(rèn)識京城的各位名刊編輯，其實是想讓我與她共同分擔(dān)社交經(jīng)費。”

“丁一禾，明天中午我們和《昆侖》的林編輯吃飯，就在馬路對面的湖南菜。我們爭取先去他的編輯部聊聊天，再和他一起出發(fā)。嗯，上次好像是我請客……”

“今天我請！沒問題！”

“但大師并沒有讓她去到編輯部，我和她等到中午快一點，眼巴巴看他從帶著門崗的院子里快步走出來。他和她點點頭，卻一點也沒放慢速度地向右轉(zhuǎn)，走過斑馬線，走上天橋，過街，左轉(zhuǎn)，再走向街道深處。我和她緊趕慢趕跟著他，都?xì)獯跤醯摹！?/p>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剛才在看麥克斯韋爾·珀金斯，實在太有意思了，就多看了一會兒。看了這書我才知道，我靠，原來那些所謂的天才作家，也許不過是碰到了一個偉大的編輯！你們知道嗎，沃爾夫的原稿有一馬車那么多，是珀金斯從這一馬車?yán)锟吹搅碎W光點，幫他改成了四十萬字的《時間與河流》?！?/p>

“以我倆那時候的水準(zhǔn)，也就讀過幾本張愛玲。他見我們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頓了一下。”

“沃爾夫，就是寫《天使望故鄉(xiāng)》的那位。也許你們不熟，但你們一定知道菲茲杰拉德、海明威。他們都是珀金斯編輯的作家?！?/p>

“我想是海明威救了我們。我們趕緊點點頭。但他顯然不愿意聊《老人與?！??！?/p>

“要說海明威的傳記，最有意思的還是伯吉斯的版本，但要說伯吉斯寫的傳記，還是莎士比亞的那本更有趣。而要說伯吉斯本人的小說，倒不如去看庫布里克拍成的電影，然而這家伙的眼力又頗毒辣，《現(xiàn)代小說佳作99種》，也是讓人服氣的。喂喂，是我，我正在外面吃飯，那本書啊，不賣，少于八千不賣。”

“林老師，你賣書？什么書這么貴要八千啊?！?/p>

“八千他也有得賺。只不過那是一本醫(yī)書，對我確實沒什么鳥用，賣給他們得了。”

“林老師業(yè)余愛好，收藏舊書，非常厲害的?！?/p>

“你們看，八十年代的書，這樣的開本，這樣的封面設(shè)計，拿起來襯手，如果再配有版畫……”

“他隨身還帶著書呢？”

“嗯哼，我記得是一本《好伙伴》，封面是一個芭蕾舞女孩。大概幾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普里斯特利的小說，而普里斯特利就是讓格雷厄姆·格林尊嚴(yán)掃地的那位。總之，他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版畫。顯然他看出我倆的斤兩，于是只管開始講各種文壇趣事。也許同樣是考慮我們的接受度，他一開始大多講的是中國故事。什么魯迅收集的浮世繪啦，林徽因的壞脾氣呀，太太的客廳和大小姐的書房啊，什么丁玲和胡也頻、馮雪峰三人同居啦，窮鄰居對楊絳夫婦的擾民吐槽呀，胡適夫人威風(fēng)凜凜的正室范兒啦……香辣的湖南菜第一次在我鼻尖兒下黯然失色。他像是在跟你對話，又像在自言自語。他一面大口吃菜吃飯，一面滔滔不絕，不時露出一種輕蔑的笑容。再往后，他已經(jīng)顧不得我們了，他自己開始隨意地轉(zhuǎn)換話題，大多都是你聞所未聞的外國名字，一頭霧水之際，他會再諱莫如深地講些個不可思議的八卦，聽起來簡直像他親眼所見，事實上卻發(fā)生于十九世紀(jì)。說到底，這都是從書里看來的?！?/p>

“這頓飯請得還蠻值的?！?/p>

“不不，等我忙叨叨趕去買單，他早已經(jīng)把單買掉了。理由很簡單?！?/p>

“我年紀(jì)比你們大，工資比你們高?！?/p>

“雖然這家伙做著挺爺們的事，可說這話的時候，很有些對待阿貓阿狗隨意打發(fā)的勁兒。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聊起了雨果?！?/p>

“雨果這家伙，二十歲就是桂冠詩人，領(lǐng)著繆賽等一幫小馬仔大鬧戲劇圉，大仲馬是個馬屁精，直接抱著他入座，倒是被圣駁夫給抄了后院。三十歲寫《巴黎圣母院》，四十歲當(dāng)院士，六十歲寫《悲慘世界》，七十歲還在熱戀之中……”

“我們?nèi)耘f插不上話。走過天橋，又走到那個有門崗的大院，我還是鼓足勇氣在最后時刻顫顫巍巍地把自己寫的一篇小稿遞給他。他用手掌一卷，揣進(jìn)衣服口袋。在我記憶里，他經(jīng)常穿著可以塞下一本書的大口袋帆布衣服，那口袋像機器貓一樣神奇。但再想一下，或許他并沒有穿什么帶著夸張口袋的衣服。這可能只是記憶里對他隨身總帶著書的一種錯覺。你常見他邁著習(xí)武之人的穩(wěn)健步伐遠(yuǎn)遠(yuǎn)走來，腳步生風(fēng)，書頁在帆布褂子里撲騰，嘩嘩嘩，沙沙沙，他走過的地方，故事和人物顛鸞倒鳳地一路滾跌……”

“有點世外高手絕世武俠的感覺咧！”

“是啊，等我們回到學(xué)校，我拉著那位野心勃勃闖蕩北京的女同學(xué)來回地打聽林編輯。她耐心地跟我說了一些小事情，他幼年習(xí)武，早年當(dāng)兵，做過炊事班長，戰(zhàn)士考學(xué)，上了這個藝術(shù)院校，他人很孤傲，但很看重同鄉(xiāng)之誼，因此非托她之福，我休想見他一面等等。但對她來說，林編輯是她社交計劃里的一個小驛站，遠(yuǎn)不值得這么駐足不前。而我卻已經(jīng)一頭扎進(jìn)對于書海的想象里去了。沒過多時，她看我懶懶不想出門，一副很不上道的樣子，便果斷棄了我，自己忙去了。”

“讀書教學(xué)就這么開始了？”

“沒有沒有，遠(yuǎn)沒有。你如今不也多少知道一些大師的龜毛個性？他像是會諄諄教導(dǎo)的人嗎？那次飯后一周，他打來一個電話。電話里頭他似乎更刻意地在矯正口音，無奈他的口腔就像一只犟驢，這讓他的聲音越發(fā)地不自然?！?/p>

“丁一禾嗎？我是林彥。稿子不太成熟，但作為初學(xué)者，你顯示出一種蜿蜒躲閃的敘述能力，可以留用?！?/p>

“啊！謝謝林老師……”

“好！再見?！?/p>

“??？這就再見啊?！?/p>

“是啊。電話早就掛掉了。我懵在那里，我其實是給自己按了暫停鍵，努力回憶他的那句奇怪的評價。我回想那評語，就像有滋有味地吮吃著一只棒棒糖。一口一口，每一口都那么甘甜。我愛死了他這種下評語式的句式，像個暴君，像個神祗，像個張著得意洋洋鼻孔的犟驢，像一個意味深長的額前點化。”

“哎喲喂，我可知道你那種愛下結(jié)論的口吻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了！真的是蠻討人嫌呢！”

“是嗎？哈哈。也是你太不受教。又過了一個月，他說雜志出來了，要是還在學(xué)?？梢宰约喝ト。绻呀?jīng)離京了，就幫我寄回去。我當(dāng)天下課就興沖沖地來到編輯部。那是一個老舊卻不失氣派的四層樓，滿身的爬山虎。循著樓梯上到四樓。樓道里空無一人，寂靜無聲。我認(rèn)真數(shù)著門牌號，小心翼翼地敲了門。說真的，到現(xiàn)在為止，那也是我見到的最難忘的辦公室?！?/p>

“全是書吧?！?/p>

“而且是層層疊疊，既龐雜堆砌，但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規(guī)范條理。怎么說呢，那些書堆得很有……靈魂?！?/p>

“太夸張了吧?！?/p>

“真的，你就說沙發(fā)邊的那一叢吧。三人位的沙發(fā)，摘掉一個坐墊專門堆書，它們被疊摞得橫七豎八，厚薄大小都不同，自下而上，參差紛雜，卻又錯落穩(wěn)固。我坐在它們旁邊，那書叢剛好遮住辦公桌前的他。現(xiàn)在想著，八成是故意為之。我只好抻著脖子去跟他說話.”

“林老師今天又看什么書？”

“《奧斯卡與魯辛達(dá)》?！?/p>

“我也買了這本！”

“你？你有這本書？臺版？”

“對。林老師你可能忘記了，上次吃飯，你有提到《凱利幫》。我一通好找，后來發(fā)現(xiàn)是一本臺版書，因為找到不容易，于是把彼得·凱瑞的這本《奧斯卡與露辛達(dá)》一起買了。”

“我提到過《凱利幫》？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沒錯！你還提到了《魚王》《比利·巴思格特》《納博科夫訪談錄》《月亮與六便士》《福樓拜的鸚鵡》，你還把《沙岸風(fēng)云》說成了《流沙海岸》，但我通過關(guān)鍵詞各種搜索猜測，也找到了?！?/p>

“這你就吹牛了吧，《沙岸風(fēng)云》你一定買不到！”

“原版書是買不到，孔夫子網(wǎng)上有影印本，四十塊錢。我又不像您搞收藏，我只要能看到內(nèi)容就行?！?/p>

“都知道在孔夫子網(wǎng)淘書了，孺子可教！怎么樣，買回來都看了沒習(xí)？我都不是瞎說的吧?！?/p>

“看了看了，簡直太喜歡了。我自己又去買了好多毛姆的書，我喜歡毛姆！”

“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待??！”

“那當(dāng)然了！我可是有備而來，專為給他一個驚吃的。于是他也開了閘，從毛姆聊到辜鴻銘，從辜鴻銘聊到郁達(dá)夫。”

“郁達(dá)夫可不簡單。那也是個讀書人，有一年他讀了兩千本書，真不知道怎么讀的?！?/p>

“其中有一本是《金驢記》！我也買來讀了。”

“?。俊?/p>

“三聯(lián)書店的《郁達(dá)夫全集》唄！”

“又從郁達(dá)夫聊到三島由紀(jì)夫，從《金閣寺》聊到太宰治，從永井荷風(fēng)聊到《細(xì)雪》，又聊到芥川龍之介和川端康成，從‘美麗的日本和我聊到‘曖昧的日本和我，再從大江健三郎聊到薩特，聊到加繆，聊到紀(jì)德。只是我一直需要伸著脖子繞過那堆書去看他?！?/p>

“《偽幣制造者》的中文翻譯實在是厲害……喲，都五點半了?！?/p>

“林老師，我叫上你老鄉(xiāng)，咱們一起吃飯吧，就在旁邊的烤鴨店，讓我請您一回，你看，我可沒少跟你學(xué)東西！”

“于是那位女作家匆匆趕來，我們一起吃了烤鴨，馬路對面就是紫竹院，我們?nèi)齻€穿過公園門口的廣場舞團，穿過河邊的紅歌合唱團，大師的步子還是又大又快，我倆幾乎一路小跑。顯然他非常熟悉地形，不一會兒，我們終于走到一個還算清凈的小園子里。他倆用鄉(xiāng)語聊了一會老家的事，那位女作家似乎在講一些坎坷情路或不盡人意的私事，掉下淚來。大師完全不為所動，他甚至有些厭嫌地瞪了她一眼。他快步往前，又開始了自說白話的書籍漫談。我左右為難，一邊停下腳步去安慰她，一邊豎著耳朵聽他說話，我可是一本書都不想從他嘴里漏過的呀?！?/p>

“這位老鄉(xiāng)是想強行加戲吧。她估計看出你倆聊得火熱，有些插不上話?！?/p>

“我也不知道緣故。反正她一直哭，而大師只管徑直往前走。也許這是他們亳州兒女的風(fēng)情，誰知道。也許恰恰因為這個情境很怪異，所以難忘。她抽泣著追趕我們的步子，而他開始用一種審慎的贊許態(tài)度聊起王朔。后來我可以判定，他認(rèn)可王朔。而那種審慎的態(tài)度，不過是一種他性格的底色。夏日的紫竹院，天光遲遲不退，和那些遛彎的老年人一樣。在他聊到《呼蘭河傳》的時候，天像是忽然灰蒙蒙起來。我聽得意猶未盡，連無人喝彩的那位哭泣者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天色從灰蒙蒙到黑定，卻似是一瞬。竹林里的雕塑白森森的，而我們也看不清自己腳上的鞋了。忽然一個轉(zhuǎn)彎，公園大門竟赫然出現(xiàn)。”

“哇，林編輯，你是怎么轉(zhuǎn)出來的？”

“哈哈。”

“大師的笑聲雖然仍舊得意洋洋，但我們忽然都意識到，世界的光和嘈雜一下箍住了我們。明天就結(jié)束培訓(xùn)各自離京去了，我想開口說點什么，倒是她先說了出來?！?/p>

“林老師，我們明天就結(jié)業(yè)，只能下次再見了?！?/p>

“再見！好好讀書，好好寫作！”

“她淌淚的面容很適合說這幾句話。我覺得她形神兼?zhèn)涞乇磉_(dá)了我的離愁別緒。我們對著大師揮手告別的時候，他早已經(jīng)扭過頭去，大步流星地走遠(yuǎn)了。第二天，我按計劃回到了那個濱海小城?！?/p>

“據(jù)說紫竹院是分手之地……先等一下，不對。以我敏銳的觀察力以及對你的透徹了解，我覺得你隱藏了些什么??！”

“??？我？沒有吧！”

“必須有?？戳恕逗谏T惑》就想立即跳上凱菲萊克床鋪的那個小妖精哪里去了？這么一通靈魂的碰撞，我不信你能管住你的荷爾蒙？”

“你真煩人！這就是彼此熟悉最要命的部分，親密關(guān)系的癥結(jié)就是這個，不懂適時收斂，無論如何要冒犯，要突進(jìn)，要看個底兒朝天！親密讓人不安，讓人無處躲藏……得了，我也不瞞你。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和大師的關(guān)系絕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絕不是我在遇到他之前或遇到他之后的任何一段愛情的模式！”

“那就是有愛情嘍？”

“這……真的很難定義。讓我放在故事的最后告訴你吧，好嗎。你提到愛情，我倒是想起來，大師在一次筆會上，給所有人問了一個問題，一個非常古老庸俗被反復(fù)咀嚼的問題：你認(rèn)為有愛情嗎？”

“要不是這么一個難搞的人問出來，我還以為是央視的新年街頭采訪呢。”

“或許大家也誤會了，紛紛帶著滿腔的愛，大愛或小愛，熙熙攘攘地回答，有啊，當(dāng)然有愛情。作家們炸著鍋，眼睛里滿是光，腦子里滿是讀來的聽來的以及自己犯下的愛情，可不是嗎，不僅有愛情，簡直遍地都是愛情?！?/p>

“你怎么回答的呢？”

“或許有吧。但它歡樂、短暫，且不高貴……打住打住。我們此刻別再費口舌去解這個千古難題了。還是回到書上來，回到故事上來吧。我在回來的火車上心潮澎湃地讀了黑塞的德米安》，那種質(zhì)地明媚的浪漫主義和窗外滾滾向前的車輪，像一首狂飆突進(jìn)的生活之歌。它告訴我，原來我們漫長的人生，總會有幾個指路人。他未必是你的親人或者情人，他甚至未必和你進(jìn)入持久的親密關(guān)系，他也不一定從智商到見識高你一等，長久地引領(lǐng)你，指導(dǎo)你。他只是被你遇見。是的，你在某個分叉路口，或者某個看起來平坦的一望無際的卻沒有標(biāo)識的廣場，你遇到了某個人，你說，嗨你好，他說，嗨你好?；蛘咚紱]說嗨你好，他只是對你一笑，他用食指往某個具體的地方伸過去。指路人的含義就是遇見你，拍拍你的肩膀說，嘿，往這邊！是的，那個食指就像是打開了某個機關(guān)。于是就算我離開大師，離開了北京，重新回到那個濱海又偏僻的小城，世界也全然兩樣了。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在這里敘述著一種譬喻的心理狀態(tài)，我說的是切切實實的現(xiàn)實。世界真的全然兩樣了?；厝ゲ痪?，我和演出隊里的男高音談起了戀愛。他在單位俱樂部的閣樓里自己做了一個小型錄音棚，我被邀去那里玩，竟然叫我發(fā)現(xiàn)，俱樂部破舊的南樓里，藏有一個半廢棄的圖書館。錄音棚就在它隔壁，它們共同分享一排梯形的雕花窗戶。那天我們在英倫搖滾里溫存過后，披著衣服坐在臺階上。梯形窗戶老舊模糊，但剛好看到月亮。而那天的月亮簡直太圓太亮，除了照著戀愛中的這對男女，也照到了那個圖書館。具體來說，它照到了通向圖書館的窄長走廊。走廊只一邊擺放了書架，幾排精裝書發(fā)出幽然的光。灰塵厚實，蛛網(wǎng)密布，但它們?nèi)耘f像一排穿著拉夫領(lǐng)的貴族那樣派頭十足?！?/p>

“你帶我探險吧，咱倆去那個圖書館里瞧瞧？”

“好多年沒人進(jìn)去了，只要你不怕臟，我倒是可以舍命伴美人！”

“他舉著打火機找到電路閘門，騰的一聲，屋子里的日光燈砰砰咚咚、咚咚砰砰地陸續(xù)亮了起來。從門縫里溢出的光越來越多，待到最后一聲‘砰！我們像是重啟了一個舊世界，一個童話，一個游樂場。電流貪婪地滋滋穿行，光向每個角落彌漫過去，像是有竊竊私語之聲。連他也興奮異常，我們推開門，灰塵和光撲面一吻。哇！就是這里了！”

“好吧，你一開始讀書，世界就送你一個圖書館。你贏了，這可夠你臭屁半輩子了！”

“而我當(dāng)時腦子里竟然有另一個念頭。八千塊？爾記得八千塊嗎？”

“大師出售的舊書？”

“可不是？因此我一面如饑似渴，一面也有種尋寶的庸俗樂趣。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打給大師?！?/p>

“林老師，我發(fā)現(xiàn)俱樂部里有一個半廢棄圖書館！像是有很多八九十年代的文學(xué)書。”

“你們單位俱樂部？半廢棄？嗯……那你怕不怕臟？”

“不怕不怕，我想跟你學(xué)淘書！”

“你要不怕臟，那好吧，晚上我給你郵箱發(fā)過去一份單子。”

“并沒有等到晚上，午飯過后，郵箱里就有一封來自大師的信件?！?/p>

“外國文學(xué)名著叢書（俗稱網(wǎng)格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和上海譯文出版社

二十世紀(jì)外國文學(xué)叢書，外國文藝出版社和上海譯文出版社

外國文藝叢書，上海譯文出版社

法國廿世紀(jì)文學(xué)叢書，漓江出版社

當(dāng)代外國文學(xué)叢書，外國文學(xué)出版社

獲諾貝爾文學(xué)獎作家叢書，漓江出版社

拉丁美洲文學(xué)叢書，云南人民出版社

“自此，我開始了一段無比歡樂的偷書時光。”

“竊書不能算偷。”

“我和男友先跟俱樂部的小戰(zhàn)士套了近乎，他本來也沒把圖書館放在眼里，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我進(jìn)去。后來他看我爬高上低地忙個不停，還會過來幫忙?！?/p>

“丁干事，這些書又舊又臟，你那么愛漂亮，我可告訴你，那些是老鼠屎！”

“沒事沒事，回去好好洗手。我看它們咔哧咔哧地吃書，連托爾斯泰都不放過，想必拉的屎也不俗氣！”

“小戰(zhàn)士被我說得哈哈大笑。傍晚時分，男友會帶著燒蠔和炒粉來到錄音棚。我洗洗手，從冰箱里拿出啤酒，三個人一起吃飯。有時候我們會一起溜達(dá)到海邊，喝一個椰子，吃一碗番著糖水。我會效顰大師，隨身揣上一本剛淘出來的書，在路燈下，海風(fēng)里，靠著男友的肩膀看上幾眼。嘩嘩嘩，沙沙沙，蚊蟲吧嗒吧嗒掉在書上。等淘夠幾十本就包成一捆，他用摩托車幫我載回家。”

“林老師，今天找到幾本品相完美的《德語課》。”

“不錯！全部拿回來！”

“全部拿回來，要那么多干嘛呢？”

“留著和別人換好書啊！”

“我慢慢開始懂得舊書圈的門道。懂得去看一版一印，簡裝精裝，還有什么內(nèi)部傳閱版。而品相的好壞判斷不一，各種殘損，大師最討厭水漬。有時候從圖書館淘到一本，讀了喜歡，干脆去孔夫子網(wǎng)買下同作者的其他作品。總之一邊淘，一邊看，一邊買，家里的書開始堆得亂七八糟。我那時住一套破舊但寬敞的三室一廳。于是我從俱樂部搬來一個不加被褥的鐵床，將它放在房子中央，把從圖書館偷來以及由此及彼牽三掛四買來的書，一排排擺在鐵床木板上?！?/p>

“收獲頗豐！”

“我給大師也淘到不少書。他當(dāng)時正在寫一個有關(guān)捻軍的小說，圖書館里恰好有一片黃皮兒的捻軍資料。我用掛號印刷品寄去北京。說實話，他列出的那幾套文學(xué)類叢書，他基本都全了，而且，他有個極其變態(tài)的搞法。他喜歡的版本，他會盡可能讀一本，留一本。如今他書架上那本81年一版一印的《第二十二條軍規(guī)》，嶄新得令人發(fā)指。網(wǎng)格本他只稀罕精裝版，我一本也沒幫他淘到。俱樂部圖書館畢竟廢棄太久，又讓老鼠光顧太多，缺乏他追求的那種好品相。然而重要的是，他終于認(rèn)可了我對書的熱情和真心。那一天是3月24日，嗯哼，浮士德博士的生日。他很隨意，卻又很正經(jīng)地說，你開始讀《戲爭與和平》吧。”

“林老師，你是正式開始教我讀書了？”

“少廢話。我看你不是淘到了好幾套《戰(zhàn)爭與和平》？”

“嗯，有一套董秋斯，一套草嬰。我想看1973年人民文學(xué)的那版?！?/p>

“都可以?！?/p>

“每天我都讀得興致勃勃。我眼看著美麗的娜塔莎顏面喪盡，大師則為鮑里斯母親的堅忍勇敢贊嘆。我喜歡安德烈，他喜歡皮埃爾，我說為什么最后幾章這么絮叨無聊，他說已經(jīng)如此驚心動魄，那些都不太重要……說真的，看完《戰(zhàn)爭與和平》，你才算一個真正走進(jìn)文學(xué)的人。”

“張愛玲小姐說它‘每一寸都是活的?！?/p>

“林老師，第二部看什么？”

“《靜靜的頓河》吧?！?/p>

“我的天，又是四卷本?！?/p>

“嗯哼。這是大師的風(fēng)格。隨時用考驗人的方式來交往人。好在它們確實都是千錘百煉的好作品。”

“第三本他說，換個口味吧，看《約翰·克里斯朵夫》。”

“我的天，還是大部頭！”

“但這次我向他提出了異議。我看不下去啊！我覺得那種敘述太浮華，也太……不腳踏實地了吧。他一下子就知道我的心路歷程，這是我閱讀過程里的叛逆期。我天性浮華，就格外地想逃離自己。我不要《約翰·克里斯朵夫》那種辭藻遍地高歌猛進(jìn)的天才氣焰，我想要投身民眾，見識苦難，錘煉意志力，我像啃雞爪那樣有滋有味地咀嚼艱深，我希望被現(xiàn)實痛擊，我要殺掉羅曼蒂克，我要脫掉貓樣的輕浮氣。說真的，我到很后面才能重新公正地看待浪漫主義?！?/p>

“看不下去算了，那你就看看《大師與瑪格麗特》吧！”

“OK，我淘到一本外國文藝出版社的。”

“就它了！”

“你一定猜得到，我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叫他‘大師的。”

“而你就是那個捧著鮮花走向大師的瑪格麗特嘍?！?/p>

“是捧著‘一束黃花！看看你讀書有多么潦草。而‘愛情像僻靜小巷里平地冒出來個殺手似的來到面前。”

“還是你厲害，又能背出句子?！?/p>

“可惜愛情對我來說，沒有瑪格麗特的那種蕭殺決絕。我承認(rèn)我的個性造作、嬌氣、脆弱甚至乖戾。我就是那種典型的城市里被父母嬌生慣養(yǎng)出來的漂亮姑娘。我反復(fù)換著男友，白貓丟了兩次，倒是都找了回來。屋子里越來越亂，最大的房間一直留給書。一個架子床變成兩個，單層的擺放變成了多層。俱樂部換了一個野心勃勃的主任，他向小戰(zhàn)士質(zhì)問我的偷書行徑。最后的結(jié)論是既往不咎，但是‘丁干事再也不許踏進(jìn)俱樂部半步。這對我來說倒也沒什么，該淘的都淘了回來，我再去那里，更多的是一種禮拜的心情。我很快讀完了《大師與瑪格麗特》，在閱讀《奧利弗·退思特》《好兵帥克》《喧嘩與騷動》《漂亮朋友》之際，我還穿插讀了《黑夜的蝴蝶》《巴黎的盛宴》《與大師相約五十年》《名士風(fēng)流》等雜書，二十年代的巴黎被我八卦了個底兒朝天。大師仍舊不厭其煩地推薦十九世紀(jì)，《巴黎圣母院》《呼嘯山莊》《當(dāng)代英雄》，他說唯此才可胸有成竹，而我卻等不及要飛起來冒泡。我偷偷放下《無名的裘德》，開始看有著薩特和毛姆雙重氣質(zhì)的知識分子小說?！?/p>

“大學(xué)者如果能擺脫傲慢，并不被思想轄制，就可以更進(jìn)一步。除了《洪堡的禮物》《赫索格》，你要知道，索爾·貝婁還寫了《雨王漢德森》。”

“大師總能看出我的鬼祟。至《雨王漢德森》之后，他再也不主動提供書名了?；蛟S他覺得我已入門，帶著一副很難管教的嘰嘰喳喳的興奮勁兒?；蛟S他正忙著寫他的長篇。終歸他是一個‘絕不迎合你，你要迎合他更休想的那種人。但對我來說，我一旦看了什么好書，一定會鬧哄哄地去跟他討論。一般來說他不理我。除非哪一次我讀得足夠好，能點穴似的說到某個關(guān)鍵點，他回復(fù)我一兩個字，我會高興上好幾天。戀愛還是說來就來，可失戀卻無法說走就走。那一年我又失戀了，照舊痛不欲生。而同一年，我最好的朋友也調(diào)去了成都。我心灰意懶，覺得這個城市已空無一人。那個煙霧繚繞、吃喝玩樂的濱海小城，安逸無為得像一個地獄入口。那里充盈著一種反動的歡樂氣氛，正默默把死長進(jìn)生里。我覺得是離開的時候了?！?/p>

“于是你就考了研究生?！?/p>

“我再一次來到北京。走出西站，走進(jìn)地鐵。嘩嘩嘩，沙沙沙，這次面對北京，我體內(nèi)已經(jīng)有幾百本書了。我沒有偏愛十九世紀(jì)，但對于烈火轟雷、沾沾自喜的二十世紀(jì)，也能保持‘審慎的態(tài)度。這是大師帶給我的好習(xí)慣。這是從《文學(xué)講稿》《普通讀者》《怎么讀，為什么讀》……里帶來的真知灼見?？磿J(rèn)真，耐心，不輕率，不迷信，既有捕捉細(xì)節(jié)魅力的敏銳感官，又能極目遠(yuǎn)眺俯瞰全局。沒有成見，帶點好奇，并不把任何事看得過分嚴(yán)重，情商的寬度一再破戒，道德是個浮漂，可以按魚兒的大小上下跳動。讀書不必膽怯，可以無畏權(quán)威，你的看法可以偏頗，你可以不服氣，錯了可以再改，骨氣卻值得一以貫之。小說家如果是國王，那么讀者可以是一個奇絕的刺客。慢慢地，你可以輕松辨別機巧的魔鬼，最重要的是，你會逐漸看清楚文字背后的那個人。這全都是一種樂趣。”

“無用而美妙的樂趣！感覺您要開始大展拳腳了？”

“生活總是劈頭蓋臉。我拖著一箱子書進(jìn)了宿舍，就被拉到一個荒僻的基地開始軍訓(xùn)?！?/p>

“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嘛！”

“只是站在一排排音樂系和戲劇系的玲瓏身材、好看臉蛋中間，我顯得特別黯淡啊。”

“原來為這個??！”

“還好我迷彩口袋里揣著一本《鵝掌女王烤肉店》。是的是的，就是那個法朗士。你只看過《紅色百合花》，所以你覺得他就是個長胡子的呆頭呆腦的老紳士。我可是剛看過《波納爾的罪行》，原來這個享受國葬待遇的老家伙，內(nèi)心有這么頑劣鬧騰的一面。像一個中了邪的先知，或開了光了傻瓜，書頁里密集跳躍著嬉笑聲，像是專為揶揄像‘軍訓(xùn)這類的刻板生活?！?/p>

“你還真是好斗！”

“法朗士瞇著眼告訴我，你是‘穿著盔甲的靈魂裝在虛弱的肉體里而已，他答應(yīng)送給我一只氣精以及幫助我成為整個學(xué)校最迷人的姑娘。”

“嘁……說著說著就變成個修辭強迫癥患者?！?/p>

“嘿嘿，這就叫‘在看來與靈魂得救毫不相干的場合里都關(guān)心著自己的靈魂嘛。軍訓(xùn)回來第一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去那個帶有門崗的爬山虎滿墻的堆滿書的辦公室嘍！”

“嗯哼！讀書讓我神清氣爽。兩年不見，大師看到我，就像昨天剛見過我似的不緊不慢。而那堆不懷好意的書仍舊擺在沙發(fā)上，玻璃書柜又多了一個，已經(jīng)被塞得密不透風(fēng)。我一眼就看到了好幾本我遲遲買不下手的昂貴舊版書?！?/p>

“誒誒，注意點，眼里冒賊光！最近上什么課呢？”

“文藝?yán)碚??！?/p>

“那你可以看看《文學(xué)部唯野教授》。”

“舊書？”

“不用搶我的，這是新書，隨便買?！?/p>

“我還是順走了一本《硬漢不跳舞》。學(xué)校和編輯部很近，于是我常常不請自來，和他聊幾本書，有時候順便吃一頓飯。我還死皮賴臉地尾隨他去了幾次舊書攤、舊書店。潘家園已經(jīng)沒落，電子書的普及之下，實體書店舉步維艱。但每每看他和舊書店主的寥寥對話，還是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優(yōu)雅派頭。有些行話，手勢，那些只有他們才聽得懂的密語，興許只是平常交易，但在我看來，那凜凜傲慢光彩照人?！?/p>

“大家都開始用Kindle看書了?！?/p>

“大家怎么做關(guān)我屁事。來，這本你買回去看看！”

“艾柯的《別想擺脫書》啊。大師，這本我當(dāng)然看過嘛。只是他們眉飛色舞地聊到最后，還不是很尷尬？收藏舊書最后的歸宿，還是送回圖書館哇?！?/p>

“最后？最后的事誰也管不了?！?/p>

“那年他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長篇小說，而我也躍躍欲試地寫了一個中篇。我覺得這才算得上我寫的第一篇小說。我得意洋洋地用了流氓加酒鬼的腔調(diào)。那個時期，寫什么對我來說遠(yuǎn)不重要，文學(xué)對我來說，是一項精密復(fù)雜的技藝，我要擺弄它、操作它。我滿心激動地想要拿給大師看。但我又急切又害怕。”

“就像鐘會面對嵇康一樣，哈哈?！?/p>

“我緊張極了，在郵箱里點了發(fā)送，再給他發(fā)短信告知后，我就開始惶惶不可終日。我像個行尸走肉，孤魂野鬼，在校園里打著轉(zhuǎn)。他的電話終于從地獄打來了。還是那個犟驢一樣的腔調(diào)。”

“丁一禾，小說我看了。嗯，好的方面我就不說了……”

“然后就是一通長篇大論的批評。那語調(diào)倒說不上嚴(yán)厲，甚至都不太認(rèn)真。但恰恰是這種語調(diào)，讓你覺得，你寫的小說簡直是一個隨地都是廢品的垃圾場。我一開始嗯嗯地回應(yīng)，慢慢地，幾乎是不知不覺地，我的眼淚自己涌了出來。我的天塌了，我的世界黑了，我的人生完了……”

“是你的文青勁兒起來了，哎喲，你也太夸張了！人家只是沒說好的方面嘛?！?/p>

“這就是大師可惡的地方啊！從來覺得任何好話都是多余。現(xiàn)在我基本上已經(jīng)習(xí)慣了，想想那時候氣得摔了手機，也有點好笑。”

“你還摔了手機啊?！?/p>

“對啊，我哭得天昏地暗，他或許莫名其妙。不過第二天我就重整旗鼓了。因為我又像吃棒棒糖那樣吮吃了好幾遍他的評語。我覺得他說得極其精準(zhǔn)，極其犀利，甚至沒有一句廢話。隨后我就一陣心慌，我不確定他知不知道我摔了手機哇，我得趕緊跑去確認(rèn)一下我有沒有得罪他?！?/p>

“哈哈哈，自作自受?！?/p>

“于是我又神采奕奕地來到他的辦公室。他像是白了我一眼，又像是日常的輕蔑目光，我乖乖坐到書叢旁，悻悻地聊幾句聶努達(dá)?！?/p>

“這個場景適合聊聶魯達(dá)嗎？”

“不是詩人聶魯達(dá)，是揚·聶努達(dá)。他的小城故事遠(yuǎn)比舍伍德·安德森的精彩。他沒什么談興，說了幾句埃梅的《穿墻記》就讓我趕緊回去。”

“丁一禾，我跟你說一個情況，我現(xiàn)在和主編尿不到一壺了，為你著想，你把稿子給別的編輯可能更好?！?/p>

“啊？那倒不用，我不在這里發(fā)表小說不就完了，沒事！”

“我后來才知道，這是大師的釣魚執(zhí)法。這次考驗，原來只有我通過了測驗，被他認(rèn)證為‘朋友。其他可憐的作者們，對林編輯的勸告深感貼心，都紛紛誠懇地點點頭，退出辦公室，把稿子拿給別的編輯了?！?/p>

“啊……他的旁邊全是坑啊?！?/p>

“是不是有點理解他的做人風(fēng)格了？我糊里糊涂通過了測試。大師開始拿我當(dāng)自己人，我則開始享受這幾年被殘酷打擊之后的紅利了。他開始成箱成箱地把多出來的舊書送給我。讀到的好書，他會毫無保留地立即告訴我。而我也會在任何時候習(xí)慣性地想到他。遇到什么好玩的事，碰到什么有趣的人，我就要跑去告訴他。從我爸那得了什么好東西、小玩意兒，我也想立刻拿給他看，他要是看得上，揣進(jìn)兜里據(jù)為己有，我就會開心地飛起。甚至吃到好吃的火鍋，我都想要拉他一起嘗嘗。”

“你這是孝順的心態(tài)?。　?/p>

“隨你怎么說。兩個人長期看一樣的書，就像一家人從小吃同樣的東西，那些字符淪肌浹髓，嚙血沁骨，早就把我們變成了親人。我還特別喜歡去冒犯冒犯他，不時聽他幾句打擊，我會呵呵一笑，有種很踏實的感覺?！?/p>

“大師，你說是《迷惘》里的苔萊瑟厲害，還是《我作為男人的一生》里的莫琳更讓男人恐懼？你說你們男作家們是不是都恨女人??！”

“大作家都不會輕視女人，都尊重女人。很多女作家是非常有才華的，她們非常迷人。況且在我看來，女人似乎還是比男人善良一點……誒，讓你好好讀書，讀的什么亂七八糟的？你就會自以為是，耍這種小聰明！”

“雖然他一定會矢口否認(rèn)，但我覺得，我和他還是默契十足的。那天我們同去一個飯局，一位知名作家心醉神迷地聊著遠(yuǎn)藤周作。沒錯，就是那本《沉默》。我看到大師的眉頭一動，幾乎和我的眉毛同時發(fā)出了一絲震顫?！?/p>

“哈哈，你倆可以當(dāng)潛伏的搭檔了。”

“說真的，我實在很厭煩這本書。這本小說一味地喪，文學(xué)在宗教面前毫無尊嚴(yán)，這算什么？這回讓我看到大師的同款眉頭，我像是找到了靠山，受到了鼓勵，于是我不顧場合，像個炮彈一樣發(fā)射出去了！”

“為什么非要看《沉默》呢？如果你要看一個基督教故事，布爾加科夫的提督彼拉多，拉格奎斯特的大盜巴拉巴，都比它深刻，還比它幽默。你要說喂還是嚴(yán)肅一點吧，你看的可不是這些，是泛論信仰和人的故事，那么你應(yīng)該去看《苦煉》或是《權(quán)力與榮耀》吧，在這個經(jīng)歷過破碎的當(dāng)代世界，它們都將比《沉默》更有說服力?！?/p>

“什么叫‘我應(yīng)該去看？你以為你是誰？遠(yuǎn)藤周作可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

“嗯哼！這就是癥結(jié)所在，他拿著文學(xué)布道成功，你如果承認(rèn)這是宗教的勝利，那就不是文學(xué)的勝利。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你可不是吧！”

“不要吵不要吵，就不能各美其美嗎？”

“不能??！因為它不美，它的那點美是宗教注入的高貴和悲傷，或者說，是我們給了其天然的合法性，讓這個枯燥的故事發(fā)出了一些虛幻的光。我猜想喜歡它的人，應(yīng)該是一群極其自戀的家伙，他們或許太清楚自己有多么脆弱，面對真實世界他們有多么無能，于是連苦難他們也要選高人一等的，而事實上，玫瑰色的流亡和簡陋的革命同樣膚淺……”

“我的天啊，你就是個一爭論就上頭的家伙，你又把飯局搞砸了吧？”

“那倒沒有。中國人嘛，總有和事佬。要么當(dāng)我是個貓，要么是覺得我真有理，總之，大家微笑著任我趾高氣揚。大師一言不發(fā)，走出餐廳，我興致勃勃地蹭過去，預(yù)備得到他的認(rèn)可?！?/p>

“以后別再這么慷慨激昂了，真傻！”

“啊？我看到你的表情才敢沖出去的呀！”

“哈哈，沒事，沖了就沖了。反正你是年輕人。但以后記著，為什么別人總說，半瓶子愛晃蕩，明白嗎？”

“我氣得滿臉通紅！一種真心錯付的疼痛迎面襲來，可惜還沒張嘴辯解，就流下淚了。這是我與生俱來的他媽的脆弱矯情的多雨體質(zhì)，我恨死我自己這毛病了，我特別厭惡我愛哭。但我更知道，就算是這種對自己的厭惡之情，在大師看來，也是無法忍受的。這一通情緒讓我心灰意冷，我一下哭到哽咽?！?/p>

“怎么又哭了？哈哈哈，這有什么好哭的。盡在這種地方逞能，有什么趣兒？好好打基礎(chǔ)，等哪一天真輪到你發(fā)言的時候，再好好發(fā)言?！?/p>

“我點點頭。我立即不哭了。我懂得他這句話里的溫柔。他看到太多生活的背面，而我一直搖頭晃腦地待在正面。而最值得信任的是時間。我們應(yīng)該在時間里浸潤、修煉，等待力透紙背，刺虎斷蛟的那天。那時候，全世界都靜下來，聽你說，聽你說，聽你說啊……”

“聽你說，接著說。”

“于是我從讀書到寫作，甚至在生活中遭遇的大小事情，都喜歡去跟大師討一個示下。他性格里準(zhǔn)確、篤定和遠(yuǎn)見的那面讓我無比依賴。他給出的建議通常我都深信不疑。那是一段美好和諧的時光，直到前幾年?！?/p>

“大師，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么事？不重要的話等我出?；貋碓僬f吧?！?/p>

“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嗯，我問你哈，如果我要跟一個你特討厭的人談戀愛，你會不會生氣??？”

“你跟誰談戀愛關(guān)我屁事，盡整些無聊的事情，你一邊兒去，我忙著呢！”

“他一定覺得我又是在故意冒犯找打擊，并沒當(dāng)回事，而我也覺得，戀愛這件小事，無非是吃一顆時令水果，吃就吃了……”

“你等等，你說一個他特不喜歡的人，是什么意思？”

“那時候我覺得，那也就是一個曾經(jīng)和他有過交往，但過后沒有通過他‘朋友認(rèn)證的人唄，還能怎樣？拜托，他對朋友的要求如此之高，他討厭的人實在太多了，得不到他認(rèn)證的人也未必不是什么好人吧……”

“你自己這么心虛，我就不說什么了。在我看來，你愛上再討厭的人都不值得同情，不是嗎，你的那個愛情觀，什么短暫，歡樂而不高貴？”

“于是我的這場不高貴的歡樂愛情伴著他的出海同步進(jìn)行。”

“猴子沒了緊箍咒……”

“半個月后，大船靠岸有了信號，我收到大師的第一個短信?！?/p>

“遠(yuǎn)航并沒有大家說的那么可怕，建議你下次也可以出海，對時空會有很美妙的體驗。我?guī)Я艘幌鋾?，?zhǔn)備再看一遍《尤利西斯》?！?/p>

“等我看到這條信息，想回幾句有關(guān)約瑟夫·康拉德的俏皮話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而他的手機已經(jīng)沒有信號了?！?/p>

“你一談起戀愛，就會忽略全世界，這點我也深有體會?！?/p>

“一陣負(fù)罪感襲來。但愛情還是占了上風(fēng)。我放下這點愧疚，又走進(jìn)愛情的洞穴里。你說人在戀愛的時候，也像是走進(jìn)了另一個時空。也像是出航，離開了陸地，走向了海面。那里軟綿綿、濕漉漉，搖晃，懸浮，舒暢，明媚，借著海的浮力，游走不費力氣，貓咪鉆進(jìn)軟毯中，美美地睡。然后是颶風(fēng)和暴雨，顛蕩的舞臺，不懷好意的暗夜，嘔心吐膽，絕望之際，偶爾的星空，高視闊步，又掃盡陰霾。寒來暑往，變成一支五彩的交響樂。戲劇性凌遲平凡，忽一念起，忽一念落。兩三個月后，從‘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做愛，變成了‘不是在做愛就是在吵架。唉，愛情，無非是一種快樂或者另一種痛苦。你去愛一個人，你基本上就失去了去尊重他的機會。這飽滿又虛幻的滿足感，是癮頭還是病，我們都不知道?！?/p>

“你這個檢討痞子，每次都這么檢討，也沒見你改過。管你怎么?？菔癄€，我只看到錯誤反復(fù)上演，說真的，這到底有什么意義？”

“這和貪吃一個意思。沒意義，有意思，行了吧。就像你說的，錯誤又不是沒犯過，還能是什么大事？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次的結(jié)局遠(yuǎn)比往常更慘?！?/p>

“你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家伙，竟然可以這么輕松地說起這件事。我看你是忘記你那時候的可憐勁兒了，傷心欲絕，舊病復(fù)發(fā)，像一片爛菜葉一樣躺在醫(yī)院。”

“‘也許我們?nèi)祟惖浆F(xiàn)在還存在的原因，不過是因為短暫的幸福，局部的進(jìn)步，以及忘掉一切重新開始的勇氣……”

“都進(jìn)醫(yī)院了還能這么掉書袋！我看你的文青氣質(zhì)從未被你自己扼死過，反倒是那些書，讓它升級為一種更不切實際的虛妄了?！?/p>

“關(guān)于我的部分我都能忽略。只是等大師靠岸，他帶著兩百多天孤寂航行的感慨，準(zhǔn)備來和我聊天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我在醫(yī)院里?！?/p>

“隨后他也知道了你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主角，是一個他‘不喜歡的人?！?/p>

“我承認(rèn)我被愛情蒙了心，我故意去降低這個‘不喜歡的程度。我騙自己，騙世界，我想混過去。我就是那種為了吃一頓火鍋就翹掉一堂好課的不靠譜的家伙，我就是那只總打碎花瓶，慣用喵喵喵的撒嬌逃避懲罰的蠢貓。我覺得我無聊透了，輕浮透了，那人并不是簡單的不被大師喜歡的人，他們曾經(jīng)很親密，做過多年的朋友，而后交惡，有一番確切深刻的劇情。他就是和大師‘再也尿不到一壺的那個?！?/p>

“大師沒來醫(yī)院看我，但他還是給我打了電話。”

“丁一禾啊，我現(xiàn)在才想起來，你那時候說那通屁話是什么意思……”

“我就覺得，我只是……唔……只是談個戀愛而已，唔……我們不是都讀過好多書，書里的愛情，唔……《尋歡作樂》《愛情的最后一夜愛情的最初一夜》《安娜·卡列尼娜》……娜塔莎也犯過這種錯嘛，愛情不就是這么回事么，既然戀愛的對象和優(yōu)秀無關(guān)，和高貴無關(guān)

“那是小說從為什么是人，而不是動物呢？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吞下了千金重的嘆息。電話那頭一直沒說話，這里面有對我的失望，也有他不善安慰的本性。后來他丟下一句‘好好把身體養(yǎng)好就掛了。”

“于是從那時候開始，你把你好不容易換來的金質(zhì)認(rèn)證給丟了？”

“其實也沒有。心里雖然存了一些別扭，但我們還是很親密，照樣聊書，照樣吃飯。與其說這件事牽出了人物關(guān)系，不如說這件事牽出了人物性格。共同讀過的書讓我們的腦袋幾乎同步，而與生俱來的血肉感受，讓我們互生罅隙?！?/p>

“你和他的不合，類似貓和狗不合?！?/p>

“僅就讀書這件事上，我和大師簡直默契得都有點神秘主義了。在讀了那么多的外國文學(xué)后，我們不約而同地開始讀中國古典小說。他一頭扎進(jìn)鄉(xiāng)愁，寫了《林寨傳說》。而我重新讀了《水滸》。李逵的母親終于上不了山寨享不了福，武大被毒得奄奄一息卻還心存僥幸與虎謀皮……水滸的世界像林寨的世界。水滸可以禪定在千年不腐的古中國，我卻不愿意大師落寞回鄉(xiāng)……”

“說到底，我們的表象就是我們的本質(zhì)?！?/p>

“我和他不合，類似于貓和狗不合，鄉(xiāng)寨和城市不合，與時間的感受不合……但這些遠(yuǎn)不重要。我們互相厭嫌，可以斗嘴爭吵，可以翻臉。但總有一天，嘩嘩嘩，沙沙沙。當(dāng)我捧起一本書，我就會想起他，我會笑，然后開始想念他。我們的爭吵，也許我常常是始作俑者，但我也會不顧臉面，再次神采奕奕出現(xiàn)在他面前?！?/p>

“這就是你們相處的怪模式，好吧，我有點理解了。不過，這次你別想混過去，你得講講紫竹院的事了?！?/p>

“?。磕氵€記得這茬！好吧，算你是個長記性的好讀者?！?/p>

“說吧，聽你說，聽你說。”

“紫竹院里那個不合常理、一直哭泣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那次的散步?jīng)]有第三個人，如果有，算作是我的兩個部分。沒錯，那個情境就是如此怪異，如此真實。他完全沒有理會我的求愛哭泣，而我也沒有因為哭泣而放棄聽他聊書、聊文學(xué)。他堅毅地頑強地馴化并終結(jié)了這次愛情的萌芽。與其說他在拒絕我，拒絕愛情，不如說，他在拒絕那些詢喚他，妄圖支配他左右他，讓他不再是他的所有力量?！?/p>

“讓我重新再講一遍那天的故事，那一段初識閱讀，初識文學(xué)的時光。在我和他第一次見面后，我如饑似渴地將他提到的書讀完，被你猜對了，首先啟動的，就是荷爾蒙。我讀到《月亮與六便士》里，那個藝術(shù)保護(hù)家木訥的妻子，用惶恐不安甚至厭惡憎恨的態(tài)度面對高更，我就知道，她是愛上他了。愛是一頭怪獸，失靈的防御機制。我合上書，我知道，我也瘋狂地愛上了大師。我要去擁抱他，親吻他，我要去看他看過的所有的書，我要枕在他的肚皮上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聽他說，聽他說，聽他說啊……我要把自己印在他的書頁上。我一定要愛他，一定要他也愛上我！”

“那次去辦公室，我確實有備而來。除了帶著滿腹讀過的書，也帶著滿腔醞酵的愛。他確實大吃一驚，我們也確實吃了烤鴨，到了紫竹院。你知道，我從來都不缺乏勇氣。剛踏進(jìn)公園大門，就在紅紅綠綠的廣場舞旁邊，我就對著他說，我愛上你了。對，沒錯，我愛你，我確定，我愛你！我是在愛你的！他木了一下。他笑得很舒展。他又木了一下，再笑的時候，他那慣常的輕蔑的表情又出現(xiàn)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我已經(jīng)開始哭?！?/p>

“走，我?guī)愎涔渥现裨?，這是一所皇家庭院。”

“我哽咽著跟著他。沿著昆玉河，他開始講慈禧太后，講李鴻章，講袁世凱，他講得妙趣橫生，都和我歷史書上學(xué)的不一樣。我滿臉掛著淚，但有些時刻，他那些靈巧的話語還是可以把我逗笑。他又講了阿切比的《崩潰》和厄德里克的《愛藥》，我竟然在傷心欲絕的狀況下進(jìn)行了有關(guān)第三世界和少數(shù)族群文學(xué)的艱苦卓絕的思考。他說看了《喬伊斯與諾拉》就忽然懂了《尤利西斯》，他說他正在看《如此蒼白的心》，有的故事不到最后幾個字不見分曉……我不停地哭，他不停地講，天色從灰蒙蒙到黑定，卻似是一瞬。竹林里的雕塑白森森的，而我們也看不清自己腳上的鞋了。忽然一個轉(zhuǎn)彎，公園大門竟赫然出現(xiàn)?？臻g把時間帶到眼前。分別的時候，我仍舊淌著淚，但已經(jīng)不再抽泣，眼淚和呼吸已經(jīng)和解?！?/p>

“我……我明天，明天我就回去了?！?/p>

“坐火車？”

“嗯?！?/p>

“這本書送你?！?/p>

“他從衣服里變出一本《百年孤獨》。是的，那天的火車上，我并沒有看陽光明媚的《德米安》。我像小說家那樣對整個真實事件進(jìn)行了重新編排。是的，把一個失戀故事改裝成一個成長故事，畢竟文字都是傳遞情感的偽幣。那天的火車上，我拿出他送我的《百年孤獨》。起先我拿著它，不過是拿著一個失戀的紀(jì)念品。是啊，這是他送給我的，是我愛的他送給我的，是不愛我的他送給我的。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我的沮喪和心碎幾乎讓我無法翻開書頁。但終于我還是打開了它。飛馳的車輪像沒完沒了的裹尸布。而不知不覺間，我?guī)е鴲矍榈膫哌M(jìn)書頁，看完后，合上書，就像走出了一扇門。門外說不上是什么好風(fēng)光，但物換星移，已經(jīng)是另一個時空了。你扭過頭去，想把那扇門鎖好，但它竟然已經(jīng)不在了?！?/p>

“他了解你?！?/p>

“我們都想做時空的主人，或者自己的主人。”

“嗯……我心里快有答案了，我還需要問你最后一個問題?！?/p>

“什么？爾這個讀者有點厲害了！”

“你說大師出過一道爛俗的問題，‘你認(rèn)為有愛情嗎？，那他自己怎么回答的呢?！?/p>

“哈哈，你這家伙果然找到了故事的Bug。這個我可沒辦法告訴你。因為他也并沒有告訴過我。說了這么多，我還是得去找大師賠罪。給他磕頭或者請他吃火鍋，到時候你也一起參加吧！”

“非常榮幸！我去聽你們聊書，看你們斗嘴，不亦樂乎！”

李瀟瀟，作家，現(xiàn)居北京。主要著作有《我是一條80后的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