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磊
二十世紀,前蘇聯曾在中亞、高加索等地強制推行俄語,自然不會放過蒙古,1946年起,老蒙文的書寫被強行改成新蒙文2992年起,蒙古國想改回來,但目前尚未成功。老蒙文有不少漢語詞匯;新蒙文有不少俄語詞匯,彼此間基本能聽懂,但都會寫的,一般是內蒙古在外蒙古的留學生。
作為漢族人,若是研究蒙古史,一輩子都不夠用,因為要學多種復雜的語言,但這都不妨礙我們來烏蘭巴托尋找那些語言,它們包含著千百年的歲月,包含草原的溫度。
烏蘭巴托是1924年才起的名字,從前叫大庫倫,是大寺院之意。“烏蘭”是紅色,“巴托”即巴托爾、巴特爾、或巴圖魯,是英雄、勇士之意。這個詞在古代就進入漢語。京劇戲臺上,大凡扎著狐貍尾兒的番邦將帥帶兵打仗,都大喝一聲:“巴——禿嚕!”龍套們便接:“有!”
烏蘭巴托四面環繞著的是肯特山(漢時的狼居胥山,成吉思汗時的不兒罕山)、巴彥吉如合山、博格達山、青格勒臺山,四面的山都有各自的山神。城中有一條流經蒙古中北部的圖拉河,是徐達率領大明軍隊北伐蒙古時血戰的地方。并非雨季的時候,部分河床成為天然的草坪。夜晚漫步于烏蘭巴托街頭,能看到有人在河床上訓練他的狗叼飛盤。街上的人皮膚曬得黝黑,幾乎沒有人穿蒙古袍,衣褲多為白色、藍色、棕色,并不花花綠綠。能遇到有人穿蒙古袍——也是有老蒙文的地方,必然是蘇赫巴托爾廣場,這里曾改名成吉思汗廣場又改了回來,似乎二者都能使用。烏蘭巴托是一座成吉思汗+蘇赫巴托爾的城市,廣場上重要的雕像,便是這二位新舊蒙古的締造者。
成吉思汗的坐像坐北朝南,面前是他手下的名將博爾術和木華黎,這二位都是騎馬像;他最左端是孫子忽必烈汗,最右端是三兒子窩闊臺汗,這二位也是坐像。每個人的雕像基座上,都用老蒙文來標識。在蒙古人心中,這是永遠偉大、光榮、正確、無處不在的成吉思汗和他的后裔們,他并非“只識彎弓射大雕”,而是以《成吉思汗大扎撒》為基礎,創造了蒙古帝國的一切。外國人看到他們,會想起蒙古令世界膽寒的年代.廣場上的蒙古人,在追憶著那段八百年前的時光,他們的文化自信在八百年前完成了。
這座雕像前的臺階上,從前是蒙古仿照當初莫斯科在紅場上造列寧墓的方式,修建有喬巴山和蘇赫巴托爾的墓。后來墓拆掉,建立了成吉思汗像,意味著蒙古在回歸祖先。祖先們身后的建筑是蒙古國的國家議會——大呼拉爾開會辦公的地方。大呼拉爾主席最有權力,總統和總理都由他任命。廣場西側有蒙古證券交易所,東邊有國家歌劇院,南邊是一個個有簡易棚子的攤位,賣衣服和紀念品。在廣場正中,有一尊蘇赫巴托爾(1893—1923)騎馬像,回首遙望穩坐如山的成吉思汗。這是蘇赫巴托紀念碑,雕像的基座上是老蒙文,可理解為他生活在使用老蒙文的年代。他和喬巴山一樣,都是蒙古人民革命黨的創始人之一,曾到前蘇聯學習,并來傳播紅色革命。此時的革命尚未引入馬列主義的概念,他的死因至今仍是個謎。
總有人穿著正裝在此照相,更多的是結婚時來此合影。國會的臺階上有警示線攔著,站崗的軍人會放新婚夫婦兩人和一位攝影師上去拍照。每個人臉上都笑著,任憑孩子在廣場上亂跑。那些穿蒙古袍子的人一看就來自牧區,走路都左右搖晃地踮著腳,平常騎馬比走路多。不少人都別著勛章。蒙古沿襲了前蘇聯的勛章制度,戰爭、生產的功績都有勛章,有的老太太身上別著“母親光榮勛章”,那意味著她起碼生了七個孩子。男人只要穿上袍子,戴上皮帽子,立刻秒變成國會前的坐像,那細長的眼睛和扁平的臉和祖先一樣,眼睛的顏色和祖先一樣。他們會笑話游客不會騎馬只懂在馬背上大呼小叫,也會對游客吃不了而剩下的羊肉餃子而惋惜。
這是烏蘭巴托的市中心,周圍都是蘇俄樣式的樓,有很多廣場、劇院、體育館、廣場、大學、大馬戲場、摔跤場等。樓是對稱的,有的是羅馬廊柱。若看三十年代的老照片,這些大樓房已建筑起來。大樓中間是土路而沒有石板或瀝青路。仿佛是一片廣袤的鄉土,要在建設成像樣的蘇俄。
那些廊柱前,是革命年代槍斃喇嘛的地方。那時,成吉思汗、忽必烈汗這些祖先和前人的畫像,都不能掛在公共場合。在蒙古的博物館里有這樣的繪畫來展示當時的邏輯。
在蘇赫巴托爾廣場南部往東一點路北,有一座街頭雕像——“蒙古普希金”達·納楚克道爾基像,基座同樣是老蒙文,這里曾是一座列寧像。我通過相貌來認出詩人,并很早讀過他作于1933年的長詩《我的故鄉》。蒙語中“故鄉”與“祖國”是同一詞,這首詩也可譯為《我的祖國》。詩中列數了蒙古的種種壯美,在每一節的最后,詩人都禁不住呼喊:“這就是我生長的故鄉,美麗的蒙古大地。”
達·納楚克道爾基出身于落魄的蒙古貴族家庭,孛兒只斤氏,曾留學德國與前蘇聯,十五歲就參加革命,十六歲入蒙古人民黨,也是高級干部。他在散文、小說、詩歌、戲劇創作之余,還寫過《蒙古歷史概論》,討論過蒙古史的分期:編過《德蒙詞典》《回鶻式蒙古文字典》等。再革命詩人也不會放棄對本民族的認同;前蘇聯統治時他曾兩次被捕,在1937年7月13日凍餓死于烏蘭巴托街頭,年僅三十一歲。
1937年,前蘇聯對蒙古發動的大清洗,將身著蘇式軍裝的蒙古將軍殺掉大半,佛寺幾乎被拆光了,喇嘛所剩無幾,取代寺廟的是前蘇聯的宣傳雕像。烏蘭巴托還有過一座列寧博物館。2012年10月,烏蘭巴托拆除了街頭最后一尊列寧像。那座列寧博物館改成了恐龍博物館。拆掉列寧像樹起達·納楚克道爾基,這便是美麗蒙古的回歸。
在通行的哈森《我的故鄉》的譯本里,有這樣兩句詩:
自幼學習的母語不可忘卻的文化,
至死生息的故鄉永不分離的地方。
另一種早期版本,陳崗龍將題目譯為《我的祖國》,這兩句的譯文是:
美妙悅耳的母語給了我人生的智慧,
我的生命已經和祖國連在一起,永
不分離!
我極喜歡這句“美妙悅耳的母語給了我人生的智慧”。每個人自身的生活邏輯,對世界最初的認識,可能來自上學前就會的方言。我自認為自己最初的經驗,是帶我長大的奶奶教給我的上世紀三十年代北京鼓樓下胡同里的北京話。北京話的兒化韻和沒有入聲字,多少都受到滿蒙語音、詞匯的影響。比如“胡同”,這個詞近似于蒙古語“水井”(udum)。
納楚克道爾基曾經研究過蒙古語拉丁化,供能用拉丁字母的人拼出讀音,借以期待蒙古和世界接軌。他寫過《蒙古語的拉丁化法則》,并提出過蒙古語要拉丁化,但他是使用老蒙文創作的。他充滿了革命思想,卻最終為革命所吞噬。
蒙古的西化,不僅體現在高樓大廈,更體現在一切細節上。同行的故宮博物院楊曉晨博士曾留學芬蘭,楊博士說,蒙古的部分景色和北歐一樣,連苔蘚都和北歐一樣,足以證明同一緯度、同一海拔植物的類似;連酒店大廳的裝修風格,瓷磚圖案,室內裝潢布局甚至門把手都一樣。在大酒店的樓下都有大餐廳,會見到蒙古人像歐美人一樣,穿著西服、職業套裙、白襯衫、婚紗來此飲酒、聚會、開派對或舉辦西式婚禮時,總有人上臺唱《烏蘭巴托之夜》或《夢中的母親》,嗓音濕潤也不至于走調。烏蘭巴托在每月一號和每天午夜十二點以后禁止賣酒,很多派對便在十二點時散場。過了十一點,氣氛漸入高潮,人們穿著正裝到臺前跳舞狂歡一番。此刻會遇到些能講英文的人,他們用蒙古語思維,再譯成英文講給你。
烏蘭巴托網速破、郵寄慢、堵車嚴重,沒高鐵也沒高速,柏油路修修補補。街頭跑著滿面塵灰的二手日系車。新機場的高速不知何時建完,那將是蒙古第一條高速。富人區在偏南,離總統府很近,家家是京郊那樣的獨棟別墅。貧民窟在城外北面,多是花花綠綠的鐵皮房,任由零散地搭建。房頂是天藍、淺綠或橘紅色的,很多用來做物流、運輸或臨時羊圈、馬圉。貧民窟的盡頭是草原。草原的路是不長草的車轍,高低不平、坑坑洼洼,下雨必成為泥潭,進出烏蘭巴托的車,渾身沾滿了泥巴。
每個公路旁的快餐店、咖啡廳和超市里都干凈整潔。超市遍布著韓國泡菜和中國的襪子、鞋墊、小家電。快餐的雞腿飯給三個雞腿,可人們更愛可樂、披薩。正式的蒙餐以肉為主,飯前喝“蘇臺恰”(咸奶茶),等所有的菜做好一起上。有道四人份的菜名叫“蒙古美食”,分別是烤牛肉、烤羊排、烤雞塊和烤腸,頂多在肉下面墊上兩片生菜葉子,旁邊放一個切成兩半的小西紅柿,都按西餐的習慣使用刀叉。
透過快餐店里明亮的窗子,看公路后面的遠山和藍天,若不是偶爾有人穿蒙古袍或耳邊響起馬頭琴的音樂,這里與美國西部一般不二。好像,這里不再需要老蒙文,除了進口的蔬菜水果,這里什么都不缺。
烏蘭巴托有些地方可與北京類比:納蘭圖露天市場是潘家園舊貨市場,地面還是水磨石的國營百貨公司等于王府井百貨大樓,蘇赫巴托爾廣場相當于天安門廣場,那么廣慧寺——博格達汗宮就是縮微版的黃寺了。這是蒙古政教合一的汗王博格達汗——第八世哲布尊丹巴(1870—1924年)的夏宮。不僅能看到老蒙文,還能看到中文。蒙古王公早先沒有府邸,不過是大型的帳篷,是大清公主遠嫁把漢地的文化傳了過來。內外蒙古才建造了府邸,也建起了寺廟。
廣慧寺前有巨大的山西風格的牌坊,上面的匾額有漢滿蒙藏四種文字題寫著“樂善好施”,由中國援助修繕。廣慧寺里,大門上繪著五爪的金龍或門神,大殿門墻上都刻著中式的紋飾,殿內供滿了唐卡與金佛。蒙地的寺廟并不算高大,但十分寬大。有的整體結構是柱子向內傾斜,寺廟的迎面似微微的一點梯形,而不完全是個長方形。這樣微微地下大上小,足以抗風。看上去不如宋、遼、金時期華北、山西一帶的大木構過癮,但它里面殿堂的空間中,給人以神秘感。
往往在寺廟的大殿里,正中的佛像前供奉著活佛的相片,有活佛升座講經時的寶座。兩邊排開都是念經的喇嘛,在最后會有信眾來聽經。他們不講究磕頭也不燒高香,只在每個佛像的供桌前用頭碰一下桌面,碰完會去聞一下銀制長盒子里點燃的綠色香末。那香末用松枝做成,異常清香,點燃后冒起白色的煙。拜完佛的人用手扇著聞一聞,好像要帶走點香氣。習俗在體恤他們,因為佛太多了。我曾在呼和浩特與大昭寺的一位老喇嘛聊天,他對漢傳佛教充滿了興趣。我問他藏傳與漢傳的區別,他用生硬的漢語說:“一樣的,都是一個釋迦牟尼。”
怎樣的建筑就有怎樣的活法。在中式的召廟里,蒙古人把信佛過成了日子。他們不介意對著佛像和文物拍照(有時要收照相費),也不介意孩子在大殿里四處亂跑。他們把佛教當作某種習俗,不像藏地那樣作為生活的目標,并不刻意區分生活與禮拜,就像你可以在草原上背過身去對著任意的田鼠洞撒尿,而不必管身后呼嘯而過的越野車。更如同蒙古人唱歌,他們不是歌唱家在唱歌,而是人人都在唱歌。
夏宮是中式寺院,而冬宮是在寺院旁蓋的一座俄式二層小樓,在博格達汗圓寂后便改為博物館,陳列著這位最后的蒙古汗王——兼最后一世哲布尊丹巴活佛百年前的生活用品:八仙桌太師椅,屏風上繪著美人圖,床則是一組硬木雕花的床屋,若不是墻上的唐卡,展柜里的法器和座椅上的獸皮,這像某個山西大財主的宅子。
寺廟就像蒙古人的餐刀:刀筒身上有金屬飾鏈,刀柄后有紅絨的穗子,刀與卡扣、火鐮、褡褳、鼻煙壺、握著狼骨的鷹爪等,是成年男子的佩戴及工具,能用一生并傳給后代。而放在同一個刀筒里的,永遠是一把刀和一雙筷子。
總之,蒙古是一個由韓國人開著日本車說著英語來參觀使用俄文字母的住中式建筑信藏傳佛教的蒙古喇嘛的地方。
中國人可以傳統也可以西化,可以不信周易中醫、在心里打倒孔家店、并批判腐朽的封建帝王。在蒙古,這一切不會發生。他們不是大汗的后代,也是大汗兄弟、大臣的后代,他們對民族無比認同,對祖先無比崇拜。帝王就是祖先,祖先就是信仰。祖先在街頭雕塑上,在墻上的油畫中,在蒙古包內的掛毯上,在明信片、冰箱貼上。在每個人的夢里、心里,隨時都可與大汗相遇。蒙古國的歷史地圖,都是從自己向全世界發散著行軍路線的箭頭。清史中的康熙帝三次親征噶爾丹,這里人會講,噶爾丹騎兵三萬,而康熙親率五十萬軍隊,還是以漠南蒙古的騎兵為主力來攻打,就這樣也沒有生擒噶爾丹,噶爾丹是病逝的。還會講,二戰中蒙古援助了前蘇聯五十輛坦克對日作戰,但只有一輛坦克回來了。五十輛,再少也是榮耀。
1990年,蒙古不叫蒙古人民共和國而只叫蒙古國,學來西方的制度2008年,蒙古用251噸不銹鋼,建造了40米高、世界上最大的成吉思汗像。蒙古融合了大量中國、俄國和西方的建筑、服飾與日常生活,混搭如同它的多邊外交,如同一個信奉藏傳佛教的西方國家,又是個正在找回自己的國家。這是一片盡可狂飲酸餿的馬奶,大嚼成硬的馬腸,摩挲著雕花銀壺和羚羊角彎刀的土地,一切鮮明且簡單。在草原深處,有從沒見過汽車和外國人的馬、牛、羊、駱駝與野狼。那不留影子在地上的雄鷹伸開一米多長的臂展,泛著如海般波浪的湖邊有肥蠢的土撥鼠在觀望,牛在車快貼上它時才驚恐地睜大眼睛,閑散的羊在公路中間睡大覺,被穿了鼻眼兒的駱駝反芻著沖你微笑……縱使此生免不了衰老,又為何不縱情于此,而何必埋首于自家圉內作豬呢?
蒙古不愿用外來人的字母取代自己的字母,不愿用不到八十年的文字歷史取代八百年多年的文字歷史。若真能恢復老蒙文,漠北蒙古——今蒙古國三大汗部加賽音諾顏部,便可與漠南蒙古——今內蒙古自治區六盟四十九旗重新書寫同文,這是至今世界上唯一豎寫的文字(據老蒙文創造的滿文已基本退出生活),獨特比合群更珍貴!從大唐玄宗李隆基與突厥汗王父子相稱,再到大清康熙第六女固倫恪靖公主遠葬蒙古國,這片輪流坐莊的草原上有過太多的統治者,建立過匈奴、突厥、鮮卑、柔然、回鶻、契丹等消失在風中的草原帝國。建造過回鶻汗國的首都回鶻牙帳城,窩闊臺汗時的夏宮,大遼時的維州城,元朝時的哈拉和林……安葬著突厥可汗、蒙古大汗與大清公主,文字的更迭在這里并不新鮮。盡管古城歷遭兵燹,殿宇傾圮,僅殘存黏土地基和石基,但草原深處那些巨大的石碑或石人上,還刻有他們的文字。
蒙古在哪礞古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