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心如
摘 ?要:當下肆虐全球的新冠疫情將全球化發展的固有矛盾做了急劇的放大,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給人類敲響了警鐘,將認識和處理全球化進程中各文化關系的難題擺在了我們面前。本文以金惠敏的“現實文化”與“文化星叢共同體”兩個概念為切入點,冀望從哲學思辨的角度討論國際文化間的關系。雖然“現實文化”與“文化星叢共同體”中對象文化的角色截然不同,但它們都有共同的價值底色與不同面向的方法論指導意義,可以幫助我們在世界文化之林中認識自己、發展自己,同時也正確認識其他文化。
關鍵詞:現實文化;文化星叢共同體;金惠敏
“全球化”是冷戰以來出現的描述世界新秩序的重要概念。全球化為各國帶來了更密切的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聯系。鮑曼的所謂“流動的現代性”就主要著眼于全球化各個要素的流動。從理論層面看,全球化的愿景當然是美好的,我們希望看到一個融合、平等、有信任感的世界,但現實也多次向我們證明了全球化的另一面,即全球流動還同時帶來各種層面上的矛盾和沖突。要實現光明、和諧的“世界主義”,還任重道遠。2020年初暴發并隨之肆虐全球的新冠疫情,陡然加劇了全球化一直就存在的矛盾和沖突,有許多人由此悲觀地以為30年來即冷戰后至今的全球化終結了。
金惠敏教授致力于全球化的哲學研究多年,成果豐碩,有很多原創性的理論貢獻。其所提出的“現實文化”與“文化星叢共同體”兩個關鍵詞,筆者以為,對于研究后新冠疫情時代的全球化走向及其文化后果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指導意義。
一、新冠疫情下的全球化及文化問題
2020年初,新冠疫情先是在我國武漢暴發,隨后便橫掃全球絕大多數國家,這毫無疑問是一次曠古未有的全球性災難。根據4月6日的數據,我國確診8萬余例,國外確診人數超120萬例,美國、西班牙、意大利等國確診人數均超過我國。
新冠疫情爆發初期,確實有許多國家對我國采取了限制性措施,影響了我國的對外貿易以及國民的出入境;隨著疫情的蔓延,更多國家暫停了對外交往,紛紛關閉國境。由此,許多人將新冠疫情視為全球化進程暫停甚至倒退的標志性事件。但是,全球化并不只建立在開放的國境上,其中更包含著復雜多邊的政治關系、千絲萬縷的經濟聯系和“美美與共”的文化交流,因為疫情的全球化傳播就要質疑全球化進程,甚至主張切斷各國的聯系顯然不合理。其實,全球化的腳步遠未停歇。
新冠疫情是災難,更是放大了各國的差異與矛盾。這種重大突發事件對各國認識和處理文化間關系提出了新的挑戰。面對疫情,我國果斷采取了封城、停工停學、限制出行、建立臨時醫院、集中生產醫療物資等一系列措施,這些措施具有一定的強制性但效果立竿見影,迅速建立起新冠肺炎的治療體系,有效抑制了病毒傳播。反觀歐美國家,對疫情的應對似乎截然不同,更多的是建議及呼吁,甚至有的國家采取了實質意義上的群體免疫措施。各國不同的應對方法及國民的配合程度實際就是各國之間價值觀、生活方式等文化差異的鮮明體現。除了國家之間的“差異性”被放大外,在新冠疫情下,國家間矛盾也愈加尖銳,國與國之間、文化與文化之間的矛盾甚至沖突直接擺在了我們面前。在這種情況下,我國文化如何自處又如何與其他文化相處就成了亟待解決的問題,簡單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即以中國文化為主體,對古代文化和外來文化取其精華、棄其糟粕的老生常談顯然滿足不了新形勢的需求,我們必須對之進行更深入、更富時代色彩的哲學思考。
二、“現實文化”與“文化星叢共同體”
金惠敏在其《全球對話主義》的《序言》中提到,1990年代以來世界范圍內的全球化研究“深入到人文社會科學的所有部類和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但唯獨哲學和哲學家除外”。?譹?訛為彌補這一學術缺憾,進入新世紀以來,金惠敏教授針對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問題做出了許多創造性思考和哲學性闡釋,涉及的領域主要包括對文化差異性和普遍性的辨析、文化自信及其對話性構建、現實文化和當代文化的建構及文化星叢共同體,這些概念及理論相互聯系,拓展了文化全球化研究的一個嶄新深入的哲學空間。本文主要討論其“現實文化”和“文化星叢共同體”這兩個關鍵性概念,它們都對全球背景下如何發展和反思我國文化提供了方法論的啟示,筆者希望通過對這些觀點的借鑒和討論以哲學和思辨的角度更清晰地認識和文化間的關系,幫助我們更加從容地面對文化全球化。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我們要善于把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和發展現實文化有機統一起來,緊密結合起來,在繼承中發展,在發展中繼承。”他還對發展“現實文化”提出了更多要求,“這就要求人們在學習、研究、應用傳統文化時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結合新的實踐和時代要求進行正確取舍,而不能一股腦兒都拿到今天來照套照用。”?譺?訛金惠敏教授在《作為話語的文化與作為生命的實踐》一文中對“現實文化”進行了深刻的理論闡釋和擴展。他指出,“當代”是時間性的,“現實”是充塞其間的實踐,他提出實踐在本質上就是積累性的、文化性的,或者簡單地說,實踐即文化。由此一來,“現實文化”充滿了實踐的品格,作為實踐主體的人類也變為了文化的主體,主體的任務就是把歷史上的文化和異域的文化實踐出來、實現出來。在這個實踐過程中,不管是歷史的文化還是異域的文化都變為外在性的和對象性的文化,都必須接受“當代”和“現實”帶有由理論所導向的檢驗、揀選和使用。③對象性文化在實踐中被檢驗和使用的過程被金惠敏形象地稱為“化域”——文化從原語境中剝離出來,放棄原有的生命,變為話語而化入在地,進入新的文化生命體。?譼?訛
“文化星叢共同體”是金惠敏對不同文化關系的理想性描述。星叢概念由本雅明提出,在本雅明的文本中,星叢是歷史的一個替代模式,它與“進步”的線性模式相區別,阿多諾將這個概念借用過來,指涉現象與現象之間或概念與概念之間的并置性聯系。?譽?訛本雅明和阿多諾都認為星叢內部的元素之間的聯系是對總體化力量的反對,在它內部,不斷發生著變化的元素處于平等地位,且不會被歸結為某個中心。星叢本質上就反對把主體當作第一哲學。在解釋文化星叢共同體時,金惠敏提到,在文化價值星叢之中,民族主義價值不是要臣服于一個“最高原則”的宰制,而是進入與其他價值的一種對話性關系,⑥可以看出,這一概念就是在文化領域對阿多諾“星叢”的化用和發展。“文化星叢共同體”就是為不同的文化個體營造平等的對話場域,在這個對話場域中,不同的文化彼此獨立但又相互聯系,進行對話的目的就是“統而不一”。當然,這一共同體目前仍是一種理想狀態。
四、余論及反思
在進行文化研究時,厘清文化的定義以及研究對象往往是研究者最大的困難,所以我們常常因為追求客觀和清晰而陷入將文化視為結構而進行靜態研究的陷阱,文化不是單一的、自成一體的、自我封閉的。文化的核心是價值意義系統, 而其本質是動態的對話,文化本身就具有間性的特質。?譺?訛金惠敏的理論是一個窗口,讓我們從文化自信、文化間性的角度認識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關系。間性思維即對所指兩種文化的任何言說始終從其間的關聯出發,對一種的言說必須同時顧及另一種文化中與之相對的東西,③離開了間性思維,我們對文化的對比就是從自己的立場與視角出發,停留在表面上的靜態研究了。這種思維在各國愈加注重自己的特點與主權卻又不得不被卷入全球化洪流的現在無疑是必不可少的。
雖然“現實文化”與“文化星叢共同體”對理解各國間文化聯系大有裨益,但我們也要警惕其中可能暗含的誤區。首先,對自身文化主體地位的識別是必需的,樹立起自己的文化主體意識,才能更好地跟世界文化交流,才能更好地吸取世界文化優秀的內涵。如果沒有文化主體意識,我們就看不到自己文化的長處和短處,也看不到世界文化的長處和短處,也不知道怎么取長補短,?譹?訛但過度關注自身文化,就會忽視自己的缺點和他者的長處。以發展現實文化為例,我們應秉持實事求是的態度,立足自身實踐,但如果脫離不開自己文化已取得的成就或認為自己的就是最好的,難免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看待外部資源而忽視了其中讓自身生長的養分。其次,不論是“現實文化”還是“文化星叢主義”,都將某國或民族文化視為一個整體,考察這個文化整體的外部關系,在以國家為主體的全球化中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視角,但我們也要認識到,這種視角可能會遮蔽某文化內部的各元素的差異和多樣性,尤其在構建他者時,我們更容易關注以國家、民族等為單位的文化之間的關系,而忽略了文化內部的眾多組成部分。如果只將繁復、多樣元素組成的我國文化套在一個整體的殼子里,而不去探索其中的奧秘,就算其成為“文化星叢共同體”的一部分,也會慢慢失去自己的異彩,實際上,對文化內部各要素的認識是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前提條件。
伊默爾·塞曼曾在一篇討論金惠敏提出的“全球對話主義”的文章中發出“文化沒有國界”的呼吁,他認為這一呼吁能夠讓我們遠離張揚文化邊界之類的錯誤解決方案,并使我們重拾文化責任。?譺?訛文化無邊界或許是進行文化間對話的最終目標,但僅從目前的形勢看,僅靠呼吁肯定是不夠的,新冠疫情以突如其來的方式給我們敲響了警鐘,在全球化進程中依然有層出不窮的矛盾,面對這些挑戰我們當然不能逃避,而是要在著力發展現實文化的同時,積極參與“文化星叢共同體”,不僅要做強大的中國,更要做大家都認可的、積極對話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