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文藝研究》2019年第9期《書評》欄刊登吳寶林的書評《歷史感的缺失與“偽佚文”的輯佚——以劉濤〈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為例》。本文從如何理解史料研究者的“主體意識、問題意識和歷史感”、胡風四篇佚文真偽、書評寫作問題等三方面,對寶林君的書評進行了深度回應。
關鍵詞:吳寶林;《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史料研究;回應
《文藝研究》2019年第9期《書評》欄刊登了吳寶林的書評《歷史感的缺失與“偽佚文”的輯佚——以劉濤〈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為例》。古人云,“聞過則喜”。筆者聞訊后立即找來其文章拜讀,發現該文其實是針對拙著中的胡風佚文考證的一部分而發。
學術為天下之公器。寶林君本著對學術的一腔赤誠,對筆者胡風史料輯佚方面所存在的問題,提出嚴正批評與指摘,這是筆者所歡迎的。其強調史料研究者的“歷史感、主體意識和問題意識”,強調對史料的真偽鑒別,強調“偽史料”對于文學史研究的巨大危害性,對以上看法,筆者是表示充分認同的。但在一些具體問題上,如當前數字人文時代,史料工作本身是否具有獨立意義和價值,史料發現與研究者主體意識、問題意識的關系,胡風四篇佚文的真偽,書評的寫法等,筆者與寶林君存在一些分歧。在當下現當代文學研究界,史料研究已成為熱點問題,寶林君對拙著的關注與批評,就是對此熱點問題的一種回應。筆者認為,對寶林君的批評,站在純粹學術立場上,做出客觀理智的應答與商榷,當更能引起當前學界對史料問題的關注,促進史料工作的健康開展。本著這種想法,筆者對寶林君對拙著的批評進行答復,并順帶談談自己對史料研究工作的一點看法,以就教于寶林君和現當代文學研究界同行。
一、史料研究的“歷史感、主體意識和問題意識”
寶林君非常強調史料研究者的“主體意識、歷史感和問題意識”。他的原話是:“與從前印刷時代相比,今天所謂‘數字人文時代查閱文獻史料的條件已較便捷,各地圖書館大多可以網上檢索期刊圖書目錄,有實力的機構還會基于豐富的館藏自建民國文獻數據庫,網絡平臺上也流傳著各類電子文獻。因此,就現代文學的輯佚而言,關鍵問題或許不是輯佚本身,也不在于史料的‘求全,而是研究者能否具有研究的主體感,是否以解決文學史上重要問題為主導,能否以新理論將輯佚工作納入整體目標和專題研究中,而不是為佚文而佚文,滿足于包羅萬象、四處撒網式的輯佚。”?譹?訛這句話的意思是,在當前的“數字人文時代”,由于查閱文獻史料的條件已較便捷,就現代文學輯佚而言,輯佚本身已無多大價值,關鍵問題是運用史料去解決文學史上的重要問題,此即所謂“主體意識和問題意識”。寶林君所謂的“歷史感”,指的是史料研究者在史料發掘中,應該結合具體歷史情境來綜合判斷史料真偽,而非僅僅依據作者名字(包括筆名)或其他單一線索,對史料作出主觀臆斷。
對于寶林君的觀點,筆者有認同,也有不同看法。先說史料研究的“歷史感”。從文章題目《歷史感的缺失與“偽佚文”的輯佚》可見,寶林君認為筆者對胡風“偽佚文”的“濫收”源于歷史感的缺失:“沒有閱讀和熟知作家、作品的情況下進行輯佚工作,僅依據署名就臆斷作者,暴露出歷史感的匱缺。”?譹?訛由于筆者所從事的現代文學史料研究,屬于廣義的歷史研究的一個分支,因此,筆者當然不敢否認歷史研究包括史料研究應具備豐富的歷史感,這的確是歷史研究者的基本素質。關鍵問題是,他扣給筆者“歷史感的缺失”這樣一頂大帽子,其依據是筆者沒有讀懂《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和《變》兩文的含義,其中,寶林君以為尤其不可饒恕的是,筆者竟然把“鼓吹法西斯主義”的《變》看成是胡風之作:
不過奇怪的是,作者既然讀過原文,且分析了文章大意,卻依然認為是胡風作品,這就令人費解,起碼不能將鼓吹法西斯主義的《變》也看成是胡風之作。因此,我們只能認為劉濤沒有通讀過胡風的其他作品,只是為尋找佚文而輯佚。由于在沒有閱讀和熟知作家、作品的情況下進行輯佚工作,僅依據署名就臆斷作者,暴露出歷史感的匱缺。《考信錄》“后記”說:“在史料的考證上下的功夫大一些,批評性的闡釋尚嫌不夠。”(第381頁)筆者以為情況或許相反,正因為文本闡釋的漫不經意與歷史感的缺失,才會出現臆斷而收錄“偽佚文”,造成史料考證的學術意義大打折扣。?譺?訛
寶林君依據《變》乃鼓吹法西斯主義之作,斷定此文非胡風所作,并給筆者扣上“闡釋的漫不經意”“歷史感的缺失”這樣的大帽子,認為筆者輯佚是“赤手空拳跑到漫無邊際的故紙堆里見到什么就往口袋里塞”。③在本文第二部分筆者將會詳細論證,寶林君對《變》和《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的解讀是斷章取義的誤讀,《變》的主旨并非是鼓吹法西斯主義,所以,他所下“文本闡釋的漫不經意與歷史感的缺失”的論斷,就完全落了空,失去了依據。
寶林君認為歷史研究者包括史料研究者應具有主體意識和問題意識,筆者當然是贊同的。筆者同樣認為,在當前“數字人文時代”,史料的獲取途徑增多,獲取方式更為便捷,以前必須到大圖書館才能找到的文獻,現在鼠標一點就可到手,因此,史料研究者應增強研究的問題意識,增強史料研究的理論深度,盡可能把碎片化的史料整合進文學史的整體格局中,為解決文學史問題而尋求史料、驅使史料。但問題是:強調史料研究的問題意識,凸顯史料研究者的主體意識,就一定要排斥“為史料而史料”“為佚文而佚文”嗎?強調史料為理論服務,就一定要貶低史料的作用和史料研究者的地位?一些純粹的史料研究者,或以史料發現為志趣、以史料研究而立身者,在當前數字人文時代,就一定沒有存身之地了嗎?數字人文時代,就現代文學的輯佚而言,輯佚或史料的“求全”,就一定不是問題了嗎?我對此是有疑問的。文學史研究者應具有主體意識,為問題驅動而運用史料,和史料研究者應具有史料意識,為史料而史料,為佚文而佚文,其實是兩個層面、兩種性質的問題。就某個史料研究專題或研究者自身的某個研究階段來說,為史料而史料,為輯佚而輯佚,為佚文而佚文,或許就已經具有了“問題意識”,或者說“主體意識”。就筆者《胡風佚文鉤沉》而言,鉤沉胡風佚文難道不具有“問題意識”?認識到胡風研究中史料問題的存在,難道沒有體現研究者的主體意識?當然,筆者在《胡風佚文鉤沉》一文中,沒有用發現的史料,去解決該領域的深層理論問題,或更大的文學史問題,這當然是筆者學術水平不夠所致。但僅僅由于筆者誤收兩篇胡風佚文,就斷定筆者缺乏研究的主體意識和問題意識,這種對“主體意識”和“問題意識”的理解,其實也是比較片面和狹隘的。這牽涉到不同類型研究者對“主體意識與問題意識”的不同理解問題。
寶林君強調史料研究的主體意識與問題意識,但這個問題其實還可以進行細分,而不能大而化之。細分起來,史料工作者的主體意識與問題意識,與理論研究者的主體意識與問題意識,其實是不太相同的。史料工作者的所謂“問題意識”,更多體現在“史料”層面,如史料的真偽、版本的鑒別,作家全集、文集、別集、資料及某類專題史料的挖掘、整理與匯編,等等。史料工作者的所謂“主體意識”,同樣較多體現在“史料”層面。在史料搜集和研究工作中,對某一類史料的敏銳感知、廣搜博采與精深考訂,就充分體現了史料研究者的主體意識。在文學史研究中,理論研究者的問題意識則更多體現在“理論”層面,體現在用一種新的理論、觀點或視角,對作家文本或文學史問題,進行新的闡釋和解讀。理論研究者的主體意識,更多體現在其思維的縝密、觀點的新穎,體現在其是否具有問題意識,體現在研究者對學科前沿問題的敏銳捕捉與成功解決上,體現在其是否具有思想的穿透力和歷史的想象力,是否能勾連、還原被遮蔽、被掩蓋、被歪曲的內在歷史發展線索。綜括起來,在“問題意識”上,史料工作者重“史料”,理論研究者重“觀點”;在“主體意識”上,史料工作者重“史料考訂”,理論研究者重“理論闡發”。當然,文學史研究中,史料工作與理論研究不可能這么截然二分,但在具體研究實踐中,由于才性不同,興趣各異,有的學者偏于理論研究,有的學者重于史料發掘。即使是同一研究者,在研究的不同階段,或在不同的研究工作中,或偏于史料,或重于理論,還是可以有一大致區分的。由于這種研究路徑和個性的偏向,或研究工作的不同分工,史料工作者和理論研究者對于“問題意識”和“主體意識”的理解就不可能是完全一致的,當然也無須強求一致。
由強調史料研究的主體意識與問題意識出發,寶林君進而強調史料的理論研究的價值優先性,對純粹的史料工作的價值和意義持懷疑態度,對此,筆者是不太贊同的。洪子誠先生在一次訪談中曾說道:“似乎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獨立、純粹的文學史料整理研究。至于重要與不重要無法一概而論。什么樣的史料搜集、整理有意義,有價值,采用什么樣的方法處理合適,這取決于研究者的不同史觀、史識,以及藝術上的判斷力。和文學史寫作一樣,這里面的高低是可以明確判分的。”?譹?訛寶林君據此認為:“一般的文獻輯佚整理自然不可缺少,但以核心問題意識為導向的實證研究或許更有學術價值,即輯佚要解決和回應文學史或思想戰場上的核心議題,‘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不應僅僅停留在對史料的整理和介紹上。”?譺?訛寶林君自己是史料研究者,但他話語中所顯露出的對史料整理與介紹工作的輕視,則是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史料研究的最高境界,當然是史料與理論的完美融合,史料與觀點之間能相互生發與帶動,既有新史料,又有新觀點,由新觀點引領發現新史料,或由新史料拓展升華出新問題,就如寶林君所說,以發現的新史料,去解決和回應文學史或思想戰場上的核心議題。這樣的學術境界,當然應該是史料研究者所追求的。不過,這樣的境界,只有少數一流學者能夠達到,其他一些學者,包括筆者,限于才分或條件,是難以達到這種境界的。有的研究者,把主要精力放在史料發掘與整理、介紹上面,做的純粹是“為人作嫁”的工作,其成果的體現往往是“僅僅停留在對史料的整理和介紹上”。對于這些史料工作者的勞動成果,我們同樣應該給予足夠的重視和肯定。
寶林君認為在當下的數字人文時代,輯佚已經非常容易,史料的“求全”已經不是問題了,這種看法,筆者認為是稍顯樂觀了一些。在當前數字人文時代,人們獲取史料的途徑增多、獲取方式更為便捷,這只不過說明現在研究者的條件比過去更好,但并不意味著研究者的史料意識的同步增強和史料研究水準的同步提高。決定一個時代學術研究在史料層面所達到的水準的,關鍵不是獲取史料的途徑,而是研究者的史料意識、理論水平和外部的客觀條件。首先是外部客觀條件。研究者能見到什么史料,能運用什么史料,不是他自己所能決定,而是被時代所決定的。如20世紀80年代,沈從文、張愛玲等作家作品與生平史料的整理與出版,就與政治環境的變化有關。其次,在同樣的外部條件下,不同的理論認識水平和史料意識,也制約著對史料的取舍和運用。從理論上說,史料是客觀存在的,但史料在不同的研究主體那里,卻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目,獲得完全不同的價值評判,因而,史料不是自然擺放在那里,天然供人采用,史料是逐漸生成的,是不同的主觀意識主體實踐的結果。可以這么說,不同的認識水平、理論視野、觀察角度,不同的思想意識和價值立場,不同的政治觀念,都會制約、召喚史料的形成和使用。從這個意義上說,史料雖然是客觀存在的,但史料的生成卻完全是主體實踐的結果,因此,史料研究工作,和文學史的理論研究工作一樣,是一項富于主體性和實踐性的工作,同樣體現著研究者的主體性和理論認識水平。例如,劉福春先生數十年如一日,孜孜于20世紀詩歌史料的發掘、整理與匯編、編年工作,這項工作所需要的持之以恒的熱情與毅力,對詩歌文體的高度重視,對詩歌史料的愛惜與敬畏,都體現了他作為研究者的高度主體性,沒有這種主體性,他的史料工作是無法開展的。由于史料是生成的,而非天然存在的,不同的理論認識水平,便召喚著不同的史料成形。例如解志熙先生《美的偏至——中國現代唯美—頹廢主義文學思潮研究》,?譹?訛該書對中國現代文學史中大量“唯美—頹廢主義”文學史料的重新發現,既來自他對現代文學史料的爛熟于心,又和他對西方唯美—頹廢主義文學和中國現代唯美—頹廢主義文學思潮的理論認知有關。試想,若對西方唯美—頹廢主義文學無任何了解,對唯美—頹廢主義文學思潮在現代中國的影響與變異無任何把握,即使大量唯美—頹廢主義文學思潮方面的史料置于眼前,研究者對之也會熟視無睹。再如,進入2010年代以后,現代文學研究中曾出現“民國文學研究”熱,對于這股熱潮,可以有不同的價值評斷,但“民國文學”的研究視角,確實打開了人們的視野,開辟了現代文學史料研究的新天地。再如其他學人對國民黨“右翼文學”的研究,對1920年代革命文學思潮的重新梳理,對“抗戰文學”的研究,對左翼文學系列問題的重新認識,等等,這些研究,都和新的文學觀念所帶來的對新史料的重新召喚和解讀有關。因此可以說,數字人文時代雖然方便了研究者獲取史料,但史料問題依然是一個問題,因為,制約史料研究的,既有外部客觀環境和條件,也有研究者的理論認知、價值立場和史料意識等諸多因素。數字人文時代,排除一些數據庫對原始史料的變形、遮蔽及外部政治因素制約外,可看的史料可能確實已經“可見”和“在場”,但史料依然不會自在“生成”,依然需要研究者的辛勤尋找和打撈。
寶林君認為筆者的史料研究缺乏“歷史感、問題意識和主體意識”,此結論的得出,建立在“胡風四篇佚文為偽”的基礎上。因此,有必要對胡風四篇佚文的真偽問題作一點辨析。
二、四篇胡風佚文的真偽
鉤沉和考證胡風佚文,只是拙著《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的一部分,該部分鉤沉出疑似胡風的佚文20篇,我輯校出原文、考證其作者為胡風,以供學界參考。寶林君對其中的4篇佚文提出了質疑,認為它們不是胡風佚文,對其余16篇胡風佚文則似無異議。引起吳寶林君質疑的那4篇佚文是《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變》?譺?訛《建設民族大眾文化》③和《怎樣讀小說》?譼?訛。關于《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和《變》兩文,寶林君從作者文風輕薄、鼓吹法西斯主義、批判張學良和蔡廷鍇及福建事變的政治立場,以及刊物《七日談周報》編者李焰生與國民黨改組派的潛在關系,判定它們不可能是胡風所作,并認為“胡風”很大可能是該刊的另一作者“胡峰”。關于《建設民族大眾文化》,寶林君發現此文的完整稿發表在傾向左翼的《團結》周報上,《大眾文化》是刪節性的轉載,并指出《團結》上以“風”為筆名發表的文章有多篇,“風”當是《團結》的編輯,他在該文中對“新啟蒙運動”的回應,與胡風念茲在茲的反封建立場并不一致,因此,不可能是胡風所作。關于《怎樣讀小說》,寶林君認為發表此文的《青年大眾》是“孤島”刊物,胡風遠在重慶、香港等地,不可能給該刊寫稿,并發掘出多個用過“高荒”筆名的作者,判定“高荒”實有其人,《怎樣讀小說》不是胡風的佚文。
不待說,筆者對胡風佚文的考證只是個人的初步意見,不是也不可能是定論,何況筆者也不是專門研究胡風的人,對胡風所知委實有限,并且因為長期僻處封閉的開封,關于胡風佚文的文章又寫于十年前,那時在開封還看不到網絡數據庫,只是假期抽空外出查閱舊報刊,發現了一些疑似胡風的佚文,乃順手略為輯校考證,供學界參考而已,倘得識者駁難論定,則幸甚至哉!如今看到寶林君的批評指正,筆者是很欣慰也很感謝的。寶林君是北大新晉的博士,是專研胡風的新銳學者,看他文章,多是關于胡風的,果然博學多聞、后出轉精。他對拙文里4篇佚文的辯證,顯示出良好的學術素養和精細的辨析功夫,尤其是對《建設民族大眾文化》和《怎樣讀小說》二文的辯證,援據豐富,分析精細,匡我不逮,其質疑是令人信服的,我很感謝他的糾正,也希望學界朋友能關注他的訂正,以免被我貽誤。至于寶林君對《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變》兩篇文章的質疑,則不無誤讀以至武斷之處。
寶林君論證《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與《變》兩文為“偽佚文”的關鍵證據有兩條:一條是“從內容著眼”,一條是從刊物性質、編輯和作者等方面進行分析。先看第一條。寶林君從內容著眼,認為《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立意俗套,文風輕薄,比如開頭一句用‘和黃臉婆相處久了,得弄個小奶奶打比方,說明人們喜新厭舊。其次,該文用詞華麗矯飾,如‘帶來玫瑰花的鮮妍,醇酒的香味,和甜美的幸福的慰藉。”?譹?訛寶林君對此文立意、文風、語句的解讀是站不住腳的。《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立意正大,文章從新、舊年對比出發,認為舊的一年固然很難令人滿意,但新的一年帶給歡迎它的人們的,仍然不過是風寒貧困中的呻吟和掙扎,“爆竹聲只趕走時間的影子,并不曾燒掉它刻骨的病菌”。該文對當時社會現實提出了相當深刻的批評。寶林君所拈出的所謂“文風輕薄”的語句,其實是作者的一種修辭罷了,這兩篇文章是雜文,其“輕薄文風”不過是慣常的雜文手法而已,連魯迅也難免,何況努力學魯迅的胡風?通讀全文,對此自然會有一比較明敏的判斷。
寶林君對《變》的解讀同樣有斷章取義之嫌。他認為:“從內容著眼,《變》則更離奇,作者鼓吹法西斯主義和墨索里尼、希特勒等所謂‘國家利益至上者,將張學良和蔡廷鍇稱為‘善變者。……起碼不能將鼓吹法西斯主義的《變》也看成是胡風之作。”?譺?訛然而,關鍵問題是,《變》的主旨本不是鼓吹法西斯主義,寶林君沒有讀懂此文。他引用此文如下語句:“‘法西斯蒂的‘獨裁政治,是頂硬烈的軍國政制之一。慕沙里尼及希特拉是倡行這主義的大阿哥。為了國家利益,你看他倆怎樣堅烈地反抗別國的侵凌?而‘不抵抗主義也者,卻是一種懦怯的奴性表現,張帥爺曾奉此喪權辱國。”據此,寶林君認為作者“胡風”是歌頌、肯定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是鼓吹法西斯主義的。這實在是歪曲了作者原意。寶林君所引用的語句后,緊接著還有一句是:“這兩種風牛馬不相及的思想,怎會同為一人所有呢?可是事實千真萬確的,它們是前前后后如此這般地為張帥爺所主張,這不能不算是大大的人性的轉變。”③結合上下文文意,作者意思很明確,就是諷刺張學良善變,原先奉行不抵抗主義,導致東北大片國土淪陷,而從柏林、羅馬考察歸來、重掌軍權后,又大談“中國的獨裁政治”的偉論。《變》的文眼為“變”,作者諷刺張學良之善變,奉行“獨裁政治”的他,原來卻是一個不抵抗主義者。作者對“獨裁政治”明顯持諷刺態度,而非肯定,更不是鼓吹法西斯主義。寶林君依據其引用的一句話就斷定作者是鼓吹法西斯主義,未免有點輕率。其次,吳寶林斷定左翼人士不會否定張學良尤其是蔡廷鍇發動的福建事變,這也高估了左翼的政治正確性。其實,當年中國共產黨高層內部,對蔡廷鍇等人發動的“福建事變”,態度上存在很大分歧,左翼文人中,有一部分人,對之基本上持否定態度,胡風有此論也不為過。
除內容分析外,吳寶林還從刊物性質、編輯和作者等方面進行分析,從而否定《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與《變》為胡風所作。寶林君指出拙著所說的《新墨月刊》為《新壘》月刊之誤,筆者承認自己失察和失誤。但是,他由刊物性質、編輯、作者群入手進行分析,認為胡風絕對不會與《七日談周報》發生關系,論證上存在明顯瑕疵。他認為,胡風1935年初已經立足上海左翼文壇,有了些名聲,與《七日談周報》的編輯之一李焰生的文人圈不會有什么交集,因此,其文章斷不會出現在《七日談周報》上。這樣的推理也僅僅是一種推理,沒有直接證據支持。他認為胡風一定不會給《七日談周報》投稿,這個結論的得出也缺乏有效證據。寶林君的這個結論建立在對《新壘》這個刊物性質的分析上。《新壘》上曾刊載大量攻擊魯迅、左聯和普羅文學的文章,因而,應國靖先生《神秘雜志〈新壘〉》一文曾說過“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根本不向它投稿”。?譹?訛寶林君認為應國靖“此文說的是《新壘》,但作為‘李焰生系的刊物之一,彼時左翼作家也不會給《七日談周報》投稿的。”?譺?訛這種論證失之牽強,僅僅是一種猜測和推斷,且有邏輯錯誤。從時間上講,《七日談周報》最終并入《新壘》,這說明《七日談周報》在前,《新壘》月刊在后,由“左翼作家不給《新壘》投稿”的前提,不能必然推導出“左翼作家不給《七日談周報》投稿”這樣一個結論,兩者之間不存在任何因果關系。筆者認為,由刊物性質、編輯、作者群方面入手進行分析,來判定作者真實身份,這種分析既有一定合理性,又有明顯局限性。其合理性體現在,有些刊物,特別是同人性質的,或者政治傾向非常鮮明的刊物,其作者群有一定穩定性,依據刊物性質、編輯和作者群,對該刊的某一作者的身份,可以有一大致合理的推定。其局限性是,刊物性質、編輯和作者群,在判定作者身份時,只是屬于外圍證據,或間接證據,而非直接證據,或完全有效證據。因此,寶林君從刊物性質、編輯和作者等方面進行分析,判定作為左翼作家的胡風,一定不會給《七日談周報》投稿,這種分析由于缺乏直接證據支持,也就缺乏充分的說服力。
吳寶林認為胡風第一次使用“胡風”這個筆名是1934年12月11日,這個論斷是錯誤的。胡風《林語堂論》文后所署寫作日期為“1934年12月11日”,該文發表于《文學》月刊4卷1號(1935年1月1日),署名“胡風”。然而,這并不是胡風首次署名“胡風”發表的文章。胡風首次署名“胡風”所發表的文章應為雜文《過去的幽靈》,刊《申報·自由談》1934年4月16日、17日。
由于寶林君對《新的年頭帶來了些什么?》與《變》的內容存在一定誤讀,從刊物性質、編輯和作者等方面所作的分析,又缺乏有效的直接證據,所以,他認為兩篇佚文一定是胡風“偽佚文”的結論,是值得進一步商榷的。
三、書評的寫作問題
筆者對于寶林君此文的另一點困惑,是其書評的寫法。現有學術評價體系中,書評所處位置不高,是不正常的,也是不應該的。書評是學術批評、學術交往的主要方式。高質量書評,能構建有效的學術交流平臺,營造良好學術氛圍,引領正確的學術發展方向。現在書評不被看好、評價較低的主要原因,是大部分書評流于一味的肯定與贊揚,真正能從學術角度出發,進行高屋建瓴、客觀評價的書評,確實太少了。從這個角度講,寶林君能對拙著提出嚴正批評和細心研討,實屬難能可貴,對此筆者是感謝的。寶林君曾提到拙著出版后,在學界引起的一點反響。文章稱:“《考信錄》出版后得到學界的關注與肯定,被譽為‘在史料考釋與研究方面‘有重大突破”,“有多篇專業書評和新書介紹總結了該書的學術貢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出版的《中國文學年鑒》(2013)和中國現代文學館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年鑒》(2012)都介紹了該書”,因而,“從學術史的角度來說,《考信錄》已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因此更有嚴肅考察和細致辨析的必要”。?譹?訛這說明寶林君是純粹出于學術研究角度,來選擇拙著作為批評對象,展開對拙著批評的。對此,筆者作為“邊緣學者”,所作史料工作又非精深的理論研究,因而,能得到寶林君的青睞與關注,當然感到榮幸且誠惶誠恐。不過,寶林君的書評在正副題的擬定和一些提法上,存在一些欠妥之處,這里特指出來,以供參考。
首先,此文內容與題目明顯不符。既然是“書評”,那么,評的當然是書了。寶林君文章題目為《歷史感的缺失與“偽佚文”的輯佚——以劉濤〈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為例》。該文副題顯示,他評論的對象確實是《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文藝研究》把該文置于《書評》欄,充分說明也是認同該文的“書評”身份。但筆者仔細閱讀該文后,發現它根本不是“書評”,而是徹頭徹尾的“文評”,所評之文,作者交代得清清楚楚:“本文考察《考信錄》一書收錄《胡風佚文鉤沉》和《胡風佚文輯校》,前者是總體介紹,后者則是對佚文的整理和注釋。”?譺?訛原來他對《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的嚴肅考察和細致辨析,只是著眼于該書的一個很小部分,明顯不是他文章副題所謂的《以〈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為例》。筆者對此頗感意外。可能寶林君已預知筆者會感到意外,或者為防備其他讀者發生與筆者類似困惑,便很機智地在“本文”兩字后加了一條小小的注釋:“需要說明的是,本文并不討論該書涉及的其他作家,也不否認其在此方面的學術貢獻。”③可問題是:這樣一條很不起眼的注釋,能否引起讀者注意,能否解決文章副題《以〈現代作家佚文考信錄〉為例》所產生的問題。他的文章題目與文章內容之間,明顯不符且充滿矛盾。這是筆者對其書評寫法感到困惑的第一點。
筆者對于寶林君書評寫法感到困惑的第二點,是他依據筆者誤收的4篇胡風“偽佚文”所得出的結論:“歷史感缺失”,“學術判斷的錯訛”,“為佚文而佚文”,“缺乏問題意識”,“研究者缺乏主體意識”,等等。筆者《胡風佚文鉤沉》一文發掘出胡風佚文20篇,寶林君發現其中4篇可能為“偽佚文”,為了證明這4篇佚文之“偽”,他給出了許多證據。他的證明,充分顯示出他對胡風史料的熟悉。這些佚文是否為“偽”,可以作為一個問題,繼續進行討論。但是,即使后退一步,筆者完全承認寶林君所說部分正確,其中兩篇佚文確實屬誤收,是“偽佚文”,但有一個問題是:兩篇之外的其他胡風佚文不偽吧。依據兩篇誤收的胡風“偽佚文”,寶林君就給筆者扣了帽子,特別是贈給筆者一頂“鍵盤俠”的“美譽”,實在不敢當。
寶林君認為筆者四篇胡風佚文之誤收,乃源于“數字人文時代”查閱資料便捷所致,這種看法,是筆者對寶林君書評文章感到困惑之第三點。吳寶林君文中大談“今天”乃“數字人文時代”,查閱文獻史料的條件已較便捷,各地圖書館大多可以網上檢索期刊圖書目錄,有實力的機構還會基于豐富的館藏自建民國文獻數據庫,網絡平臺上也流傳著各類電子文獻,因此,就現代文學的輯佚而言,關鍵問題或許不是輯佚本身,也不在于史料的求全。對于寶林君對輯佚工作所發表的見解,我表示部分認同。但他認為《考信錄》誤收四篇“偽佚文”,是“數字人文時代”目擊“歷史現場”過于便捷所致。此句后,又緊接一句挖苦與諷刺:“輯佚不等于‘鍵盤俠式的工作,需要極為細致和嚴謹的學術考辯。正如有學者所言,‘佚文輯錄,要寧缺毋濫,否則根據偽文獻弄出一堆錯誤的結論,輯佚的學術功用就走向了反面。”對吳先生 “鍵盤俠”的諷刺,筆者感到難以接受。他文中認為今天是“數字人文時代”,查閱資料已非常便捷。但他似乎忘了《胡風佚文鉤沉》一文發表于2010年,筆者對胡風佚文所作鉤沉的時間為2008年、2009年之間。這個時期,還不是他所謂的“數字人文時代”,至少筆者工作單位河南大學的圖書館還沒有進入所謂“數字人文時代”,不但不能網上檢索民國期刊圖書目錄,更不可能有豐富的館藏自建民國文獻數據庫,網絡平臺流傳的各類電子文獻很少,即使有,也不包括民國期刊文獻。
寶林君的書評屬于史料研究批評。學術交往中,批評質疑是學術交流的常規,誰也不能拒絕批評,而批評者也應有分寸,就事論事、就錯論錯、以理據服人,目的是推進學術。而不能抓住別人一個問題就無限上綱,亂扣帽子。即如關于文本的鉤沉考訂,誰也不敢說十拿九穩、毫發無錯,尤其是限于文獻或學力,有所失誤在所難免,沒人敢保證說在文獻考訂上就絕對正確、可以拒絕批評,清代及近代的學術大家如王鳴盛和錢大昕的史學考證、胡適和魯迅的小說考證以及陳寅恪的文史考證,也都有過這樣那樣的疏失,何況我這樣一個邊緣學者;同樣的,后來者在文獻考證上發現了此前學者的錯誤而給予糾正批評,當然是理所應當、有功于學術的事情,但若因此就以為此前的學者根本不該有誤,那就苛求過甚了。筆者老實承認,筆者對胡風佚文的輯校考訂是十年前的工作,限于當時當地的學術條件和個人學力學養,輯考有對了的,但也難免有所疏失,吳寶林檢出其中四篇給予批評,他批評得有根有據的兩篇,我很樂于接受,即使批評得不甚中肯的兩篇,也對筆者有一定啟發,警醒我此后在做這類工作時更細心謹慎些,所以筆者仍然感謝他。正是本著此種想法,筆者就胡風佚文真偽、書評的寫法特別是史料研究的歷史感、問題意識與主體意識,與寶林君展開商榷,以期引起研究界同行對現代文學史料問題的更多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