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潔
摘 ?要:20世紀30年代,兒童“看電影”成為一種娛樂啟蒙的時尚新潮。知識界在各大報刊媒介刊發專題論說,開始注意挖掘電影在兒童新式教育中的獨特價值,呼吁各方投身于這場兒童電影教育運動。南京國民政府為整頓兒童電影市場及規范兒童觀影年齡起見,頒布了相關限令。上海兒童教育界聯絡熱心兒童事業的政府官員、電影制片商等,開創試辦“兒童電影院”與“兒童電影日”的先河,以建構滬上“兒童電影網”為目標。兒童“看電影”這一現代化的社會生活方式,在為兒童帶來新鮮體驗的同時,也給兒童造成了一些新的精神困擾。其實,兒童電影教育的福利僅惠及了幸福圈內的兒童少數群體,本質上而言,還是有產階級家庭休閑生活的一個側面。
關鍵詞:兒童電影教育;兒童電影院;兒童電影日;兒童社會生活
1896年,電影作為西方現代化的舶來品傳入中國,一方面給人們的都市生活帶來新式娛樂體驗模式?譹?訛,另一方面,部分電影也充斥著色情、神怪、武俠、虛幻的元素。20世紀20年代末,知識界開始反思電影市場的不良生態,呼吁發揮電影在改良社會和拯救道德人心方面的功能③,在此情景下,1930年南京國民政府頒布《電影檢查法》,1931年“電影檢查委員會”“中國電影教育協會”相繼成立?譺?訛。伴隨著電影教育運動的蓬勃開展,電影教育與兒童啟蒙的關系也引起時人的重視。一方面,各方圍繞電影的兒童教育價值,如何為兒童提供適宜影片和觀影環境,政府當局、制片公司、電影院、學校以及家庭究竟應當扮演怎樣的角色等問題展開了討論;另一方面,南京國民政府、兒童教育界、電影界為推動兒童電影教育事業的發展,采取了多方面的措施,包括兒童觀影秩序的規范、兒童電影院和“兒童電影日”的設立,并取得一定的成效。然而,囿于南京國民政府“重檢查輕創作”的傾向、資金投入的不足、制片商利益至上的追求、電影院在全國分布的不平衡,以及抗戰爆發后上海等沿海都市的相繼淪陷等因素,初興的兒童電影教育步履蹣跚,難以達到預期的目標。
一、“藝術啟蒙”的新法:電影與兒童教育
20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隨著“藝術教育”“視覺教育”“印象教育”等新式教育理念的傳播,電影開始被視為有聲、活動的教科書。正如教育部官員許紹棣所言,“一部好的影片,勝過幾千百萬本教科書”?譼?訛。然而,時下兒童教育界中教師采用的多是填鴨式的教法,只注重將“死的知識”塞進兒童簡單的頭腦里,抹殺了兒童接受知識的主動性,抑制了兒童可塑性的天資?譽?訛。為扭轉這種日趨僵化的流弊,知識界提倡將電影這一“活的教育”模式引入兒童教育領域。
電影之于兒童教育究竟有何特殊意義,概而論之,知識界主要從三個角度進行了闡釋:
一、電影銀幕可彌補教科書枯燥的文字傳達、教師死板口頭講述的不足,有助于提升兒童吸收知識的興趣。兒童教育家朱佐廷發表的《兒童教育電影問題》指出,平淡的書籍難以喚起兒童的求知欲望,但電影卻“不重文字符號的訓練,而在實事實物的觀察與理解”,不僅與兒童的生活和經驗直接相關,而且可將一些難以理解的理論知識以通俗易懂的形式展示出來。諸如生澀的科學知識、為人處世的道理、嚴肅空洞的訓誡條文,徒用口頭講解難以引起兒童共鳴,“如用電影表現,兒童受了指示,自會感化”?譹?訛。署名“夢白”的作者在“四四兒童節”之際撰文稱,電影可提升兒童閱讀的效率,在銀幕上只需花費“一兩小時之間”,即可將一本需要半年乃至一年方可讀完的書籍“觀其全豹”,并且還能夠從銀幕上直接看到事物之演變,“比較單是讀死書要清晰得多”?譺?訛。
二、與戲劇、童話等藝術形式相比,繪聲繪色的電影可在兒童腦海中留下更直觀的印象。朱彤的《值得注意的兒童電影教育》一文對此的論述較具代表性,他認為電影將活生生的現實社會搬演到銀幕之上,這相較受限于舞臺時空的戲劇而言,更富真實性和感染力。通過一張銀幕,即可在短時間內將兒童帶至全國乃至全世界,不僅可借此了解蒙古、西藏等地民眾的生活狀況,而且對于歐美國家的風土人情也盡可囊括其中③。另有論者楊絢霄表示,電影與童話故事皆是兒童的“愛物”,若將童話故事通過電影“色彩和聲音的渲染”,則可使兒童著魔而受教育于無形之中?譼?訛。
三、電影有助于愉悅兒童的身心,增強兒童的實踐能力,形塑兒童的人格。朱佐廷強調,引導兒童看電影不僅順應兒童“愛游戲”的天性,而且能夠將“宇宙中一切事物,大至風云雷雨,小至一草一木”呈現在兒童面前,有助于激發兒童參與課外活動,由此觸發萌生探索大自然奧秘的欲望?譽?訛。朱彤主張,電影還是培養兒童責任心和合作精神的工具,可借助電影故事“指引他們怎樣和別人一起工作,什么事應該自己負責,并且使他們知道不合作不負責將得什么樣的結果”,從而樹立“一種正當的模范”⑥。
至于如何給予兒童電影教育充分的重視,制片商、電影院、政府當局、學校以及父母,又分別在其中承擔著怎樣的角色,成為知識界言說的重點議題。
對于電影制片商而言,關鍵在于從取材與思想內涵方面為兒童提供適宜的影片。1929年《大公報》上署名“奚”的作者撰文表示,應當注意從“故紙堆”中收集整理那些展現傳統文化風貌的題材,將中國古典文學和民間傳說中趣味性的故事視為兒童電影創作的思想源泉,反映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與偉大輝煌的兒童影片,有助于刺激兒童的“心靈里起了鳴動,而發生出愛祖國的意識”,并促使他們堅信中國絕不會如同印度、安南等國那般淪亡,定可抵御帝國主義的侵略?譿?訛。至20世紀30年代中期,針對當時日趨緊張的政治形勢,有論者認為突出國難元素的素材實屬必要,將“中國之所以成為次(半)殖民地的原因,及其求解放的途徑,借著電影的形式與技巧,詳細地分析給兒童聽,使他們了解社會的形態”?讀?訛。隨著戰爭局面的一觸即發,有論者呼吁,兒童電影應承擔起組織和武裝兒童的歷史使命,除了向兒童灌輸“抗日則生,不抗日則亡”的理念外,還應促使兒童意識到自身也是救亡陣線中一支具有前途的生力軍,從而“行動起來,站到救亡陣線的最前線去,和親愛的救亡的同志們勾起臂膀來,向共同的敵人撲上去”?譹?訛。
建立專屬兒童的電影院,也為知識精英翹首以待。籌建兒童電影院的經驗來源于美國,《申報》和《慈幼月刊》介紹了相關情況。據稱,1930年11月24日,美國施立旦氏在裘斯城阿勛街二二三號開創了兒童電影院,此地雖位于城市中心,“但很少馳行汽車及電車,以避免兒童們行走馬路之危險”;院內設有1435個座位,裝飾有西班牙式的花紋,且沒有樓層和臺階,可有效避免兒童上下樓的危險;所放映的影片須經審核,“凡有屬于迷信及不合兒童們的影片,均在屏(摒)棄之列”?譺?訛;除了夜間和星期日停映外,每日開映三次,向每名兒童收取票價一角,至于伴護的成人,則每人收取二角③。有鑒于此,國內也出現了一些仿行美國兒童電影院的呼聲,有論者主張發揮兒童在兒童電影院運營中的主體性,如職員可嘗試由兒童擔任,所放映的影片,“主演的人最好也是兒童”?譼?訛。除了設立兒童電影院這一暢想外,普通電影院的設備進行何種程度的改良、規章制度又應當怎樣完善,才能更好地服務于兒童的身心成長,也成為聚焦的重點。有作者在《東方雜志》上撰文提議,放映電影的兒童影廳尤其須保持通風透氣,根據兒童的身高、視力特征調整座位,適當降低票價,禁止成人觀眾吸煙,避免攜帶嬰兒進入影廳,同樣勢在必行?譽?訛。
在汲取西方兒童電影市場經驗的基礎上,知識精英建言政府當局撥發兒童電影制作和放映專款。歐美國家制定兒童觀影的規章制度,如德國禁止未滿六歲的兒童觀覽電影,并規定“十四歲至十八歲以下的兒童,非有他們的父兄作伴,不得入場觀覽”。為此,大力倡導兒童電影事業的徐公美撰文建議,可效仿行之,由教育行政最高機關向全國各大電影院發布兒童觀影通令,同時由國民政府立法院酌情修改現行的電影檢查法,增加專屬兒童觀影的限定條例,包括可供兒童觀覽的影片類型、觀看時間、觀影環境等內容⑥。除此,還有一些報刊上重要的論述值得注意。例如,考慮到推行兒童電影教育需要大量的資金,應由政府提供必要的經費,用于設立大規模電影廠、訓練專門人才、攝制合理影片等?譿?訛。又如,在各地兒童電影院建成之前,政府當局應組織“兒童教育影片巡回映放隊”,并深入全國各地,打破城市與鄉村、沿海與內地兒童觀影機會的壁壘?讀?訛。
兒童電影作為輔助教學的特色工具,可以成為中小學教學改革的新方向。朱佐廷向學校提議,不妨將教材分成若干單元,分別拍攝成生動的影片,尤其是自然、生物等需要兒童觀察實物的課程,更有必要“設法用電影開映出來,使兒童觀察和印證”。至于教師如何利用兒童電影這一媒介融入教學過程,這需要其扮演好引導者和講解員的角色。具體而言:觀影前,教師可簡要介紹影片內容及觀看目的,以刺激兒童的興趣;觀影中,教師須隨時提示兒童應注意的要點,并解釋其中的難點;觀影后,教師還應采取口述、筆述、測試、練習表演、日記、口頭問答等多種靈活的形式檢驗兒童的學習效果,由此達到加深、鞏固知識的目的?讁?訛。
父母的角色任重道遠,既要為兒童挑選合適的影片,也須輔導兒童領會電影的思想內涵,避免流于娛樂性質的走馬觀花。關注兒童教育問題的論者黃玉居在《現代父母》雜志上撰文,建議父母在每年家用支出中撥出一部分經費,專作兒童觀覽電影之用,并以符合兒童身心健康為挑選影片的標準與原則,為避免兒童釀成眼病,不僅要選擇顏色與光度柔和的影片類型,而且內容也要遵循兒童日常生活與中國風俗習慣,否則流于空泛者,“不獨與兒童無益,反而知其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知半解,無所適從”?譹?訛。署名為“彥秋”的論者在《電影與兒童》的專題論說中強調,切不可將電影直接扔給兒童自行觀看,父母的陪伴和指導必不可缺,這緣于影片背后蘊藏的深刻意義,“兒童時常看不透徹”,父母若能與之同觀,茶余飯后再將“教訓說給兒童”,有助于培養子女分辨善惡、區分是非的判別力?譺?訛。除此,另有一些討論列舉了兒童觀影的注意事項,如特別提醒為父母者不得放任兒童隨意進入成人影院,要注意區別成人影院與兒童影院性質的差別,防止兒童為一時的愉快而損害了“良好的性情”③。
二、推廣與試驗:電影檢查、兒童影院與兒童電影日
為促使兒童電影教育運動向縱深開展,南京國民政府、兒童教育界、電影界各方分別圍繞整頓和規范兒童觀影秩序、推廣兒童電影放映活動兩個方面進行了試驗。
南京國民政府率先行動,嚴格審查各大電影院放映的影片內容,規定兒童進入影院的年齡,并組織優秀兒童電影的評選活動。一方面,為使兒童“免除不良熏陶起見”,1931年6月至1932年6月,教育部、內政部主管的電影檢查委員會先后查禁了71部有礙于兒童身心健康的國產和進口影片?譼?訛,并且向各省市政府頒布正式公函,敦促“所屬各縣市電影院遵照”。內中要求各大電影院對于電影檢查委員會劃定的“不宜影片”,務必在“準演執照”上注明“本片禁止兒童觀覽”的標識,并在放映廣告上明確標明“未滿十六歲之男女兒童一概禁止入內”的字樣,提醒家長及其子女切勿前往。為敦促各大影院落實如上規定,電影檢查委員會還協同各地電影檢查員親赴電影院檢查?譽?訛。另一方面,1935年,內政部再次通令全國,鑒于“六歲以下兒童,發育未強,并無了解電影能力,且電影院內空氣不佳,放映過久,均于兒童健康,極有妨害”,禁止兒童進入普通電影院,唯有在放映兒童教育影片之際,兒童方可被“特準入場”⑥。與此同時,為鼓勵各大影業公司拍攝兒童電影,南京國民政府還籌劃了多場電影評選,并將“適宜兒童觀看”列為重要的評判標準之一。如1936年5月18日至6月3日,在宣傳部組織的第三屆國產電影評選活動中,《小天使》等七部獲獎作品均成為各大影院爭相放映的對象?譿?訛。
中國教育電影協會確立了兒童電影教育的綱領,提交整頓兒童電影市場的建議案,并初步制訂出“兒童電影進校園”的方案,是推動兒童電影教育的主力軍。在電影檢查委員會主任郭有守的積極倡導下,1932年7月8日,中國教育電影協會在南京正式成立,推舉蔡元培擔任主席。在演說中,蔡元培強調電影對于兒童教育的重要性,呼吁禁止淫戮諸類影片,并與郭有守擬定了兒童電影五項標準,作為兒童教育電影拍攝和放映的綱領性原則:
一、電影對教育有莫大影響;二、兒童愛模仿電影里的內容或動作,電影給予兒童的影響會延續一生;三、電影要重審查,壞的電影必須禁演,要為兒童拍攝好的電影;四、得兒童心者得未來,得天下童心者得天下父母的心;五、實踐“電影教育化,教育電影化”?譹?訛。
在歷屆年會中,中國教育電影協會遞交了諸多有關兒童電影教育的議案。如上述內政部關于六歲以下兒童禁止進入普通電影院的政令,來源于中國教育電影協會第四屆年會的提案。又如1934年,該會籌劃建立“兒童教育電影館”,規定兒童均可免費入場,陪伴前往的父母也可享受優惠的票價。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教育電影協會在中小學推行兒童教育電影方面的努力實屬創新。考慮到全國僅有228家電影院且集中在大都市的現實狀況,為了在全國范圍內普及兒童觀影的機會,郭有守提議成立“教育影片攝制推廣委員會”,負責將兒童教育電影送至全國各中小學,并計劃在六年之內籌建兩千個“教育電影巡回施教隊”,遍布全國各縣,“常年巡回放映施教”。1935年,“教育影片攝制推廣委員會”在南京金陵大學成立,并擬定第一批受益學校名單,預備沿著京滬四條鐵路,將教育電影送抵沿線各中小學校?譺?訛。
享有“中國電影之都”之稱的上海成為兒童電影教育最佳的“試驗田”,主導者均為致力于兒童教育的知識精英聯盟,包括“上海市兒童幸福委員會”“兒童電影委員會”“兒童電影推行委員會”。
其中,主持兒童福利事業的“上海市兒童幸福委員會”,是籌辦兒童電影院的先行者。1934年底,其倡議在中小學、民眾教育館等地設立兒童電影院,免費招待全市兒童觀看,得到多方積極響應,如商務印書館捐贈了放映機、中國教育電影協會滬分會則提供了多部兒童影片③。1935年元旦,第一座兒童電影院在尚文小學舉行落地儀式,連續放映了三場兒童電影,親臨會場的上海市教育局局長潘公展以及“上海市兒童幸福委員會”代表胡叔異等人相繼致詞,在滬上乃至全國實開風氣之先?譼?訛。不料,元旦開幕后,原定每星期六公映兒童電影的計劃卻“因銀幕等,各項所需雜件,一時不及募集,以致停延”。遲至3月2日,兒童電影院院址轉移至上海市民眾教育館,只允許兒童入場,且每人加收門票銅元三枚?譽?訛。3月9日、16日和23日,“上海市兒童幸福委員會”先后在民眾教育館同樣舉行了三次兒童電影放映活動,到場者擁擠異常⑥。實際上,兒童電影院雖有其名,但只是一間改造的兒童觀影室,不過是借用尚文小學、民眾教育館兩家教育機構的場地,并非擁有實際的院址,難免被指為“徒有虛名”。
鑒于此,“上海市兒童幸福委員會”聯合上海部分影片公司、兒童晨報社、上海教育局、中華慈幼協會以及小學教育界代表,組建了“兒童電影委員會”,專門負責推行兒童電影教育工作,決議在具有專屬院址、設備齊全的兒童電影院正式建立之前,與月光大戲院合辦“兒童電影日”?譿?訛。3月28日,“兒童電影委員會”成立,下設總務組、設計組和宣傳組,推舉徐公美為主席,選舉胡旭光、徐公美、胡叔異分別擔任各組的主任。會上,上海市教育局局長潘公展闡釋了兒童電影院實施計劃失敗的原因,提議在缺乏“購地造屋”資金的情況下,設立“兒童電影日”,也可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兒童迫切的觀影需求:
……兒童幸福會鑒于上海市兒童娛樂場所的缺乏,所以有兒童電影院的創設,但因經費的不足,并沒有固定院址,引為憾事,就我們現有的力量言,要購地造屋目前是不可能的,因之我們不得已而求其次,想先就月光大戲院創設一個“兒童電影日”,在這規定的兒童電影日,專映合于兒童需要和興趣的影片,借供他們觀覽,惟此事在國內尚屬創舉,故幸福委員會,決計邀請有關各方,先成立一個兒童電影委員會,借便規劃,協同進行……?譹?訛
至于“兒童電影日”的具體實施方案,一是規定了放映時間和影片票價,擬定星期二和星期五下午五時一刻至七時,以及星期日上午十時至十二時,票價以“一角至二角為限”,專供兒童觀看,但未達學齡的兒童不得入內?譺?訛;二是指定了兒童影片的供給方,由“兒童電影委員會”、中華慈幼協會兩個機構先從中外各影片公司中挑選出適合兒童的影片,再匯總統一編配并輪流映演;三是委托《兒童晨報》社印制輔助資料,出版專刊,將兒童電影劇本改編成簡明通俗的文章并標以圖畫③。在此基礎上,由教育局向各公私立小學校發布政令,敦促家長“囑其子女前往觀覽。俾獲正當娛樂,而利兒童健康”?譼?訛。
4月4日,“兒童電影日”被列入了1935年上海市兒童節慶祝典禮的重要節目,在月光大戲院隆重開幕?譽?訛。在4月1日召開的籌備會議上,“兒童電影委員會”公開發表宣言,檢討了國內電影市場的流弊,闡述了“兒童電影日”創設的用意在于呼吁全市乃至全國電影院為兒童提供觀影的福利,以造就中國新兒童:
……上海的學校教育,因為被不良電影所影響,所以未能獲得充分的效果……兒童幸福委員會有鑒于此,爰特邀集有關系各方,組織了一個兒童電影委員會……并經得到月光大戲院的同意,特為規定兒童觀覽的時日,命名“兒童電影日”……俾切實為他們謀得一些福利,我們希冀……全市乃至全國的電影院,都有這樣的規定呢,不敢說即此便可創造新的中國的新兒童,卻是有了這種傾向與愿望……⑥
只是,“兒童電影日”一度陷入中斷狀態。“四四兒童節”開幕后,4月12日,月光大戲院首次推出“兒童電影日”放映活動,播映了《苦兒流浪記》等,入場觀看的兒童約計千人?譿?訛。但隨后半年內便未見“兒童電影日”開映的相關消息,這相比其“每周放映三次”的原定策劃相差甚遠。
為推動兒童福利事業的發展,南京國民政府將1935年8月1日至1936年7月31日定為“兒童年”,通告全國各省市舉辦有益于兒童教育、養育、救濟的活動,這為上海市的“兒童電影日”的復興提供了契機。負責主持上海“兒童年”事務的“上海市兒童年實施委員會”在成立之初,便將重振“兒童電影日”列入了重要議程。
1935年9月20日,“上海市兒童年實施委員會”召集全市電影界代表,共同商量復興“兒童電影日”的對策?讀?訛。12月12日,該會又邀請麗都戲院、九星大戲院、世界大戲院、金城大戲院、榮金大戲院等影戲院的經理,“上海市兒童幸福委員會”委員,以及上海教育局、社會局、公安局、衛生局的代表,在八仙橋青年會舉行談話會。會上聯合組建了“兒童電影推行委員會”,選舉蔣建白為主席,下設總務組、宣傳組、調查組、著作組四個部門,主要負責重新啟動此前擱置的“兒童電影日”,并籌備在全市建立“兒童電影放映網”?讁?訛,以貫徹“電影作教育利器之目的”?輥?輮?訛。
1936年1月9日,“兒童電影推行委員會”制定并通過了具體實施步驟的決議。與此前相比,復興后的“兒童電影日”主要取得以下進展:一是改變了一周三次的放映頻率,僅將星期日定為“兒童電影日”,以免與兒童上學的時間沖突;二是突破了月光大戲院一家獨映的限制,開創了六家影院分為東南西北中五區同時開映的局面;三是除兒童觀看者外,成人也被允準入場陪同,票價每人均為二角,兒童憑借“各報刊登之減價印花減收一角”?譹?訛。
1936年1月26日,“兒童電影日”在六大戲院重新開幕,放映了《女兒經》《大路》《滑稽大會》《卡通片》等影片。上海市教育局局長潘公展告誡全市小朋友的開幕詞被提前灌制成唱片,在各大戲院播放。內中稱“兒童電影推行委員會”的使命不限于推動兒童電影的放映,還致力于兒童電影劇本的撰寫、兒童電影的拍攝等業務,告誡兒童摒棄不良或不宜的電影,積極參與“兒童電影日”,號召社會各界投身兒童電影教育事業,確保創建“兒童電影院”這一最終目標實現:
……所謂推進和施行兒童電影,其范圍當然不只限于兒童電影日的創辦,其他如劇本的著作,影片的攝制,教育電影的提倡,兒童影戲院的設立,都該包括在里頭……因為限于物質條件的束縛,只能先從兒童電影日做起,我們希望……能引起全社會的注意,努力來贊助我們,使我們的理想,能逐漸實現起來……希望小朋友從今天起,不再走入普通的電影院,去看你們所不能看不喜看和不多看的影片……?譺?訛。
2月2日,東南、榮金、金城、東海、西海、世界等六大戲院分別舉行第二次“兒童電影日”放映活動③,包括東區東海戲院的《滿江紅》、西區西海戲院的《小玩意》、南區東南戲院的《漁光曲》以及榮金戲院的《姐妹花》、北區世界戲院的《再生花》?譼?訛。至3月初,“兒童電影日”先后舉辦了七次,但因上座率低下,各戲院“大半虧本,有不能維持之勢”?譽?訛。究其緣由,除了父母在兒童觀影方面的投資不足外,還與“兒童電影日”放映時間不夠合理不無關系。有論者建議,電影開映“若能提早在九時半放映,俾各人于影片散場后,得以回家進膳,此層對兒童較為便利,或能增多人數,則戲院收入,亦可較裕也”⑥。
為增加電影院的“上座率”,并將兒童電影教育落至實處,3月3日,“兒童電影推行委員會”召集全市中小學校長舉行聯席會議,建立戲院與學校合作的模式:一是要求各戲院將兒童票半價出售,即“取費五分”,對于攜帶兒童觀影的成人,給予優待;二是將戲院與附近的學校劃為一個區域,組織“推行分會”,由學校協助戲院選擇適宜的影片,并領取優待戲券統一代售?譿?訛。除了原來的六家戲院外,巴黎、山西大戲院也加入了舉辦“兒童電影日”的隊伍之中。3月10日,八大兒童電影“推行分會”同時成立,“附近影戲院及小學校均就近參加”?讀?訛。由此觀之,上海教育界策劃已久的“兒童電影網”雛形從形式上已初步建立?讁?訛。
三、觀影體驗與娛樂教育的反思
在南京國民政府、兒童教育界、電影界的共同努力下,少數上層社會的兒童享受到了廉價或免費觀影的福利,部分影業公司也嘗試投入兒童電影的拍攝。據筆者目前所涉,20世紀30—40年代各大影業公司推出的兒童電影共計12部(具體電影信息參見《1933年—1949年間拍攝的國產兒童電影匯總表》)。
兒童電影院的籌辦、兒童電影日的推行、兒童專屬電影的放映,為兒童帶來了全新的娛樂體驗。其中,結伴游逛影院成為兒童課余日常生活的新節目。如1935年1月1日在尚文小學落地的兒童電影院開幕當天,一位兒童與同學們興高采烈地奔赴會場,聆聽潘公展有關兒童電影對于調劑兒童身心意義的演講后,觀看了影片《華仁頓的一生》,并在指導員的輔助講解下,領悟到該片蘊藏的思想內涵。這位兒童為這一前所未有的盛況所震撼,甚至因沉浸在電影奇妙的世界里而忘記了回家時間,他將觀影心得投稿至《兒童晨報》:
……(我)很高興地跑到尚文小學,參加那今天開幕的兒童電影院……潘局長說了一番話,大概是說除了努力學業外,再要增加適當的娛樂,來調劑我們的身心……映的是《華仁頓的一生》,雖然它的說明,我們看不懂,但經了一位姓周的翻譯解釋之后,我們什么都明白,并且覺得很有興趣。一直到十一點多,方才映完,那時我仍老是坐著,忘記了歸家,后來一位姓張的同學叫我走罷,我才跟了他走出這電影院……?譹?訛
部分兒童還因此養成了寫作觀影日記的好習慣。如1936年,上海某小學四年級的兒童朱明魯在日記里詳細記錄了星期六赴山西大戲院觀看電影的經歷,細膩的字里行間傳達出其從學校領取到兒童電影票的歡欣雀躍,初次見到銀幕聲影并茂的新奇與驚喜,以及離開影院之際留戀不舍的復雜心緒:
……我們的級任丁老師,給我一張山西大戲院的票子……到戲院口……見墻上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小朋友不要叫喊奔跑。到了十點鐘時,燈光一滅,滿場黑暗。只聽見電機拍拍地響,一道白光閃閃地射在銀幕上了。全場的人頓時靜默,所有的眼光也都射在那銀幕上的王先生。許多字幕映過去,引起了全場一片鼓掌聲……忽然燈光一滅,就完了。但是我還戀戀的不愿回家……希望老師這禮拜再給我一張票子呢?譺?訛。
除此,在報刊公開發表影評也成為兒童課堂外實踐的一種新嘗試。如1936年,在聯華影業公司推出左翼戲劇家蔡楚生編劇導演的兒童電影《迷途的羔羊》后,《大晚報》開辟了兒童影評專欄,旨在收集專屬兒童的來稿。其中,作為入選專欄的小作者,白光明以兒童的視角解讀分析了影片中形態各異的人物形象,包括懶惰暴戾的鄉村私塾先生、蠻橫施威的都市警察、詭詐狠毒的富家太太。另一位兒童作者王曼珠感慨稱,這些徘徊于生死線邊緣的流浪兒童對于目前的國難形勢茫然無知,“他們的腦海是極淺薄的,所想的不過是每天的面包問題罷了”,更勿談成長為國家的柱石,如此看來,“將來的中國不是很恐怖而危險嗎”。對于小朋友王曼殊在上文中講到的情狀,署名“白光華”的兒童在來稿中呼吁,如果國家和社會采取得力的措施,拯救流浪兒童,將有利于社會治安的改善:
……我最希望的是我們中國多辦小學,使一般的小朋友們,免除私塾的痛苦,能受良好的教育,又希望國家或社會,創辦貧兒學校,使一般無家可歸的小朋友,既能生活,又能受教育,我們大中國的人民智識,可以提高,又可以少了一些盜賊……③
對于時人而言,看電影是一種昂貴奢侈的娛樂體驗。那些跟隨父母進入影院的兒童,不能不說是時代浪潮中的幸運兒,也是幸福圈內兒童的少數群體。他們出生的家庭相對富裕充盈,父母多來自社會中上層,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且崇尚社會生活的現代化,喜歡追逐西式的新思潮,樂于接受開放自由的兒童教育理念。與此同時,父母傾向于選擇這種頗具現代性意味的方式,作為投資子女教育的領地,背后實展示出家庭所具備的財富、實力和教育眼界。此外,觀影還滿足了一些父母和兒童緊跟時尚的心理。將看電影作為豐富兒童藝術世界的組成部分,其實是有產者家庭生活側面的寫照,這與他們躋身于當時盛行的跑馬場、舞廳、酒吧、咖啡館的心態有著內在的一致性,皆是資產階級的娛樂專屬。
誠然,在兒童收獲新鮮感,養成遵守時間與紀律、勤奮學習與熱愛思考的同時,觀影過程中其實也存在不少弊端,對兒童身心的健全發展造成了一些不良的影響。
私下里,不少商家無視南京國民政府頒布的有關兒童觀影的限令,相反,出于營利的目的,放任兒童進入影院,致使兒童遭受到各類不良影片毒害的滲透。有論者觀察稱,部分兒童看到電影廣告上標有“十六歲以下的兒童,奉諭不準入內”的字樣,更產生了好奇心,“偏要去窺探其中的秘密”,而影院一見“兒童們拿出錢來買全票”,隨即將禁令拋之腦后?譹?訛。由于影院充斥著武俠片、神怪片、恐怖片、肉欲片、拜金片,缺乏判斷能力且擁有強烈模仿欲的兒童,觀之猶如在腦海注射了一劑“毒素”。有以下數例可為證明。
武俠片、神怪片促使一些兒童養成了虛無縹緲、不切實際的思維幻想。如“九一八”事變發生后,國難愈加嚴重,兒童看了影片后,對于飛劍能在“百里之外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的威力居然崇拜不已,甚至錯誤地萌生了通過“入山求道”來實現救國的“癡想”?譺?訛。由于兒童“分不出他們的真實生活和銀幕生活的不同”③,故而對神怪片的形象和情節都信以為真,長此以往,將沉溺在虛幻的世界里無法自拔。
恐怖片導致兒童產生恐懼的心理,部分因此患上了精神類疾病。如兒童看了暗殺或鬼怪的片子后,往往受恐怖的刺激,不能入睡,或被噩夢驚醒,嚴重者還被迫就醫,身心蒙受的傷害程度較前述武俠片和神怪片更甚?譼?訛。
根據兒童心理學家的分析,一些色情肉欲片還嚴重違反兒童的成長年齡,不乏某些兒童誤入歧途。除了千篇一律的戀愛故事外,這類影片中到處穿插著“肉體展露和接吻擁抱”的情節?譽?訛。有評論者指責,這對于九歲以下的兒童影響尚小,但對即將成年的兒童而言則危害極大,他們容易被電影中的愛情表演情節所刺激,而做出一些行為“出軌”的舉動⑥。在一份兒童電影調查報告中,一位進入反省院的女孩向研究者坦言了愛情片如何使其走向墮落的心路歷程:“我挺喜歡看的節目就是銀幕上的兩個情人親嘴。看完了每個愛情片子之后,我常常獨自散步,直等到找到了一個男人和我去演我在影片中所看見的那回事。”除此,拜金片也是誤導兒童的罪魁禍首之一。反省院的另一位女孩向研究者講述了電影如何激發了她享樂的欲望:“我喜歡看華麗的衣服,和漂亮的男女演員,而我所喜歡看的還是紳士和太太在豪華的環境中痛飲香檳而沉醉于音樂盡量地享受……我心中渴望著我也要享受那種同樣的快樂,于是我就盡量尋求滿足我的欲望的方法。”?譿?訛
兒童觀影環境方面,也存在一些不如人意之處。部分電影院雖在門口張貼了“十六歲以下,概不招待”的告示,但真實的用意僅是掩人耳目,兒童觀眾與成人觀眾混雜在擁擠的影院這一現象依舊難以改變?讀?訛。這不僅妨礙成人的觀影體驗,也極大地損害了兒童的身體健康。早在1929年的《大公報》中,已有記者觀察到,常有成人攜帶幼童尤其是嬰兒前往電影院,由于“嬰兒根本不懂人影的晃動是怎么一回事”而心生恐懼,兒童的吵鬧聲和哭啼聲常常使得影院的觀眾心生厭煩,但強制兒童保持安靜,又不免損害了兒童活潑的天性?讁?訛。1934年的《文藝月刊》報道稱,影院內光線黑暗且密不透風,“年齡不同之兒童夾雜在成人之中……無疑地對于肺部是不利,對于神經也有損”?輥?輮?訛。1944年有論者在電影專刊《上海影壇》上發表調研報告指出,現有電影院座位的大小、座位與銀幕的距離等設施都是根據成人的標準而設計,不符合兒童的生理特征。兒童的眼睛尚未完全發育,在觀影后常伴有目倦或頭痛的不適之感,“因為角度不準,往往有損兒童目力,也有因之而變成近視的”?譹?訛。
重要的是,商家的觀望、投機以及半途而廢,也是兒童電影教育運動無法企及預期目標的關鍵因素。由于兒童電影與成人電影之間商業收益差別較大,多數制片公司與電影院無意在資金和人力物力上投入過多。在“兒童電影日”初步推行之際,上海40余家電影院僅有8家同意在這一兒童福利活動中貢獻力量?譺?訛。即使有部分商家在兒童電影教育的熱潮中發現了商機,但“為著兒童的教育著想”這一冠冕堂皇說辭的背后,卻是充滿著為“自己的腰包著想”的意圖,因此,草草制作出許多投機的片子③。另外,還有一些商家在推行“兒童電影日”過程中囿于虧本的壓力,不嚴格遵守放映規則,致使方興未艾的兒童電影事業無法得到真正的踐行?譼?訛。更有甚者,“兒童電影日”停辦后,部分影院竟打著相同的名義,放映有礙兒童身心健康的電影,令觀眾大跌眼鏡。對此,有論者觀察稱,“一些三四等的電影院,他們也照樣于星期日上午開映兒童電影……對于影片的是否含有教育性,當然不暇加以顧及了”?譽?訛。
總體看來,民國時期兒童電影教育運動的開展在城鄉之間、沿海與內地之間存在著相當明顯的差距,觀影的福利僅能覆蓋幸福圈內的少數兒童群體,至于幸福圈外的廣大貧苦兒童則被無情地拒斥在影院門外。就兒童電影的數量而言,與同時期成人電影拍攝的總量相比,仍屬鳳毛麟角,出品商則依舊集中在上海及其周邊的影業公司。就影片質量言之,蔡楚生導演并編劇的《迷途的羔羊》(1936)、佐臨導演的《表》(1949)、嚴恭和趙明導演的《三毛流浪記》(1949)等三部左翼兒童電影具備可圈可點的成就,分別切近并指涉了國統區不合理的社會制度、新社會建設中如何解決流浪兒童問題等重要的歷史命題,其余兒童影片在劇本錘煉、拍攝技術、演藝技巧、畫面布置等方面部顯得相對稚嫩。除此以外,南京國民政府所標榜的上海“兒童電影網”僅流于美名,空有熱血口號,缺乏實際的行動力,不過與國民黨主持的其他各項兒童福利事業相似,無不體現出“討論有余,貫徹不足”之弊,且有“虎頭蛇尾”之嫌,皆難以避免“雷聲大,雨點小”的結局。